《温僖贵妃她不想奋斗了》 第1章 第一章 第2章 第二章 第3章 第三章 第4章 第四章 第5章 第五章 第6章 第六章 第7章 第七章 第8章 第八章 第9章 第九章 第10章 第十章 第11章 第十一章 如果讲道理地梳理佛跳墙的来源的话,它其实是在清道光年间由福州某菜馆的老板发明出来的,如今是康熙年间,自然是满寻天下也找不出会做佛跳墙的厨子,盼儿自然不会做。 奈何他们这有敏若这挂逼,她上辈子混的那可是架空宫廷,众所知周,架空背景,只有作者暂时没想到,没有不能加进去的设定,佛跳墙作为后世名菜,她前世可见识过许多次了,并且被那醇厚的香气馋得垂涎三尺日思夜想。 只是当时身份所限吃不到,后来倒是能搞到了,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吃,于是对佛跳墙最深切的记忆竟还是第一辈子陪奶奶吃老私房菜馆吃到的滋味。 如今馋的佛跳墙或许不知是一碗佛跳墙,更是摆脱了束缚禁锢后的快乐与对家人的想念。 盼儿不知道敏若想的什么,她这段日子在敏若的指挥下做了不少新鲜菜色,做出来的滋味都很不错,因而敏若有一种迷一般的信任,听到敏若口述的做法,毫不犹豫地就点点头,“我琢磨琢磨,保准给您做出来。只是……食材都颇为昂贵,如实做得不好,您可不要心疼啊。” 她后头是笑着打趣了一句,自打昨日见了康熙,她心里的一块重石头似乎也落了地,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敏若见她这样心中自然欢喜,笑道:“你只管做,做出来了我就喜欢,哪有心疼的?” 又问:“今日可来人了?” 盼儿有些欢欣又带着些期待地一笑,点点头,“来了,说是皇上指了他的心腹侍卫下苏州查访此事,后日启程,我还得叨扰您两日。” “这有什么,佛跳墙预备上,明晚吃你的饯别酒。”敏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看如今事情不也有了转机?可见万事万物都好,尚且对人心存慈悲,只要坚持下来,总能有好结果的。” “姑娘,不是万事万物慈悲……”盼儿笑眼望着她,一双清透的杏眼盛着盈盈的光,“是您慈悲。您与小公爷的恩情,辛盼永生永世,没齿难忘。” 敏若不大习惯应对人这样热烈的感情表达,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想说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就好,单看盼儿如今这样轻松明媚的模样,似乎也不需她多叮嘱一句了。 饯别宴自然要有酒,敏若知道几个酿酒泡酒的好方子,可惜来得迟了,只攒下两坛子夏日青梅子泡的青梅酒,如今还不是启坛子的最好时候,最终还是叫人进城买了两坛好酒回来。 佛跳墙是完全按照敏若回忆的前世宫廷做法做出来的,一应材料都是用的极好的,做出来敏若尝了一口,记忆中上次吃佛跳墙的味道已经模糊了,如今这一口入口香浓醇厚,鲜香得让人舌头恨不得都化掉了,温暖地划入胃中,让她恍惚间生出了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晚晌她强拉着云嬷嬷、赵嬷嬷都坐下了,还有四个大丫头,围着坐了一大圆桌,赵嬷嬷嘴里念叨着不合规矩,但见敏若欢喜、众人都欢喜,最终还是无奈地随着坐下了。 除了敏若,大家都是头次吃到,赵嬷嬷只尝了一口就不禁咂舌,“不愧是那么多好料炖出来的,这滋味鲜得呀——” 法喀憋了半晌,憋出一句:“怪不得叫佛跳墙了。这香味,佛菩萨闻了也要跳墙来吃啊。” 他是半大小子,人说半大小子吃穷爹娘,食量大得惊人,敏若看他汤就饭顷刻间已下去两大碗,鼻尖微动嗅了嗅佛跳墙汤底中已熬得很淡但还是被她灵敏的嗅觉挖掘出来的黄酒香,半晌默默。 要不等会就把这小子发配到厨房去劈柴吧。 敏若沉吟半晌,如是想到。 法喀当然是没有被敏若发配厨房,他吃着佛跳墙越吃越觉热血上涌,宴散后干脆跑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敏若看他动作刚劲拳风凛凛,即便她不通拳法,也看得出还是有模有样的。 兰芳在旁解释道:“咱们小公爷其实在武学上还是很有天分的,只是从前……” “从前懒得练,心思不在上面,全想着如何糊弄功课了?”敏若呷着果茶,淡淡道。 兰芳默默低头——这可不是她说出来的。过了一会,又道:“这段日子小公爷勤奋认真,不过两个来月,这一套拳法已经打得很有劲力了。马术弓箭我不大精通,但也能看出长进来。” 敏若点点头,“那就好。他自己懂得上进最好。” 不然她还怪费事的。 送走了盼儿,敏若忽就觉着身边空落落的——培养了两个来月的大厨师走了,庄子上的掌勺又回到原来的水平,倒不是不好吃,就是没有盼儿那么优秀、那么合她的胃口。 辛辛苦苦两个月,一朝回到解放前。 好在这两个月她小厨房里的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她吃了两天大厨房,小厨房里的丫头婆子们琢磨着进了两道菜,竟然还真做得不错! 于是敏若又回到了吃小灶的快乐日子,她这回开始大力培养小厨房里的人才们,她身边一个原本的二等丫头乌希哈展露出了自己在厨艺上的惊人天赋,成功取代了敏若心头原本属于盼儿的位置,成为她的新任心尖尖。 管饭的就是心尖尖,没办法,她的地位排序方法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衣食父母嘛。 不过她的悠闲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盼儿离去不到一个月,敏若这边才刚将后头小山头的事情敲定了,家中忽然有人来传信,说老福晋急唤她与法喀回去。 敏若穿过来之后记忆混乱,为免在舒舒觉罗氏的眼皮子底下出什么差错,便先设法从钮祜禄府中搬了出来,到庄子上慢慢收拾整理记忆,后来纯粹是在这边待得舒心,想起那府里头两院斗法,懒得回去凑那鬼门热闹,便找借口还留在这边。 提起钮祜禄家就不得不说遏必隆,那老头子克妻克得跟康熙爷不相上下,前头两位嫡福晋都是宗室出身,业已亡故,后来又续娶了年纪轻轻容色姝丽的巴雅拉氏为继,并与巴雅拉氏诞下一子一女。 对此,敏若愿意“虔诚”地“尊称”他一声——老色鬼! 娶了人家没两年腿一蹬死了,纯属耽误人家青春,不过巴雅拉氏并无再嫁之意,而是带着儿女于钮祜禄府中单辟出东大院来居住,门一关上几乎单成一府,一应日常用度单独领取,另立灶火。 她当年与舒舒觉罗氏就是相看两厌,如今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钮祜禄家的特殊配置,遏必隆早年子息不丰,前头两位嫡妻都无所出,年长的两个儿子也都并未婚配便早逝,只有长子塞林留下一妾生女和卓,嫁的是简亲王府承爵人德塞,可惜德塞早于康熙九年撒手人寰,她如今孀居简亲王府,只与守寡多年的婆婆博尔济吉特氏相依为命。 如今满族民风尚算开放,和卓若是想要再嫁倒也不难,只可惜她阿玛早逝,巴雅拉氏这个名牌上的祖母只做甩手的佛爷专心教养自己的一双儿女,舒舒觉罗氏纯粹不爱理遏必隆其他子女的事,自然也管不着和卓,无人为她做主,她到底是宗室妇,也不敢自作主意,如今还是在简亲王府中住着,好歹有亲王妃的名分,坐拥田产,日子还算舒心。 舒舒觉罗氏在遏必隆身边多年,本是遏必隆的妾室,她没赶上好时候,嫁给遏必隆没几年清兵入关了,一夫多妻的制度逐渐变动,她自然不可能压过前后两位宗女,于是也失去了小福晋的名分。 后来两位嫡福晋先后离世,她生育了遏必隆第一个立住的儿子法喀,法喀成为了遏必隆身后承爵人,她的身份就变成了“老太太”,等她所出女儿灵若为妃摄六宫事再封后坤宁,便逐渐有人尊称她一声老福晋、老侧福晋。 老福晋的称呼皇后坚决不许她受,她便是心再痒痒也只能作罢,这是为防有人参她逾矩,在这上面,皇后素来比旁人谨慎。 在此同时,为了安抚她,皇后并未制止人称呼她为“老侧福晋”,虽然带个这一二月来,这个称呼便已在钮祜禄府内上下叫开了。 这也盖因清早期规矩礼法混乱,若再过些年,以遏必隆的身份,她是断然沾不上“福晋”二字的,也绝没有官员家有福晋这个说法了。 遏必隆死前,法喀是他活着的最大的儿子,又有在宫内为妃的同胞姐姐,于是在遏必隆站错了队钮祜禄家为康熙不喜的情况下,他便成为了遏必隆爵位的继承人。 舒舒觉罗氏凭借一儿一女成功吐气扬眉,巴雅拉氏这个遏必隆的嫡妻反而落寞了,因为她的阿灵阿彼时年岁尚幼,并不适合承爵。 除了法喀与阿灵阿之外,遏必隆活着的儿子还有三个,四子颜珠、五子富保、六子尹德,阿灵阿序齿第七,与老六都是康熙九年生人,今年刚刚八岁,才入学读书习武。 只能说投胎这件事确实也是个难度颇高的技术活。 除了这几个儿子之外,遏必隆另有六女,取名从“若”字,取了“钟灵敏秀”的次序,五女与六女则分别用云、兰二字。 六女中,嫁了蒙古巴林部的长姐名唤钟若,其实本名雅尔丹,是满语中娥眉花的意思,便如二姐灵若也就是当今皇后本名果心,汉语意为“仁爱”。 盖因先帝喜爱汉学,遏必隆就为当时的两个女儿都改了汉名,当时是随便叫府里养的门选了“钟灵敏秀”四字,后来三女也就是敏若出生并要为她取名的时候正赶上朝局动荡,因而哪怕当时先帝已经崩逝,为图省事,一贯厌恶汉学的遏必隆还是给三女按照前头二女的顺序延续了下来。 后面三个女儿的名字就纯粹是因为老二入了宫,为了向外彰显是一家姊妹,再者遏必隆虽然不喜汉学,但心里也颇喜欢旁人夸他是个文化人,于是就都按照若字延续了下来。 虽然取了汉名,秀若、云若与兰若也都分别拥有自己的满语名字,只有亲近的额娘、乳母等人会叫,原身敏若因故没有,倒是省了敏若的事。 毕竟她即便吸收了原主的记忆,会说满语,到底生疏,还是justsoso的水平(就像她两辈子没用了的英语水平一样),如果她有满名,身边人忽然叫起来,她没准都反应不过来。 还是没有好,省了麻烦了。不过这段日子敏若也偶尔会与迎秋说一说满语锻炼一下满语水平,免得回头碰上只会满语不会汉语的满族人无法交流,毕竟现在在外人眼里她可是根正苗红钮祜禄家的小格格,若是忽然不会说满语,只怕就要把喇嘛萨满都招来了。 余事不表,只说敏若在庄子上的这段日子,或许是皇后的意思,舒舒觉罗氏虽然常遣人来表达想念关怀,偶尔也会转达一些她的埋怨,但并没有强硬地要求敏若回去,今日她忽然使人过来,急匆匆地唤敏若回去,怕是真有什么大事了。 十月里京师刚落了雪,敏若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嬷嬷婢女们脚步匆匆地来回整理东西,心愈发地沉。 在原主的记忆,皇后便是在冬日里病势愈发严重的。 钮祜禄家是可以送人入宫给皇后侍疾的,更最好是皇后的后继人,先在宫里侍奉皇后,也能适应环境。 不过当时原身心情瘀滞也病着,舒舒觉罗氏便力压下此时,三五日亲自入宫探望皇后一回,半个字没提叫皇后的其他姊妹入宫侍疾之事。 如今事态不似原身前生,想来是她免不了要往宫里走一遭了。 敏若深吸一口冬日裹杂着凛冽寒风的冷气,只觉一路从肺到心都冷静下来。 这回进宫,虽是为皇后侍疾,也需处处小心。大海面上冲过浪的,更要谨慎莫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否则岂不是年三十讨蒸糕——丢人丢到家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14章 第十四章 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17章 第十七章 敏若听了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心里顿时舒了一大口气。 兰杜看着她们两个的样子,好半晌反应过来,一下喜得恨不得跳起来,说话都颠三倒四的了,眼圈却逐渐红了,“成了?真成了?” 兰芳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云嬷嬷从外头走进来,先是斥道:“在宫里行事还不知稳重,什么事值得这样?” “嬷嬷,庄子上回话,那牛痘真成了!”兰芳走到外屋掩上门,回暖阁里来,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地道:“牛痘当真比人痘安全百倍,庄子上种痘三个人各个平安,出痘后不到一旬便已痊愈,如今年纪最长的那个壮年牛二都能上山了!” 云嬷嬷一时又惊又喜,也不忍斥责兰杜了——兰杜她娘就是先感染天花,虽然侥幸并未死在天花病上,却也彻底垮了身体的底子,身体一直孱弱,托了五六个月,拖垮了一个家,最终还是药石无用撒手人寰了。 兰杜进府前的事情她听说过,如今又怎么忍心斥责。 牛痘若真能预防天花又比人痘安全,日后得有多少人免遭天花之祸。而她的三格格……又该有多坦荡平顺的前路。 这是天大的大功德啊。 云嬷嬷老来难得心潮澎湃激动一会,眸光柔和地望着敏若。 敏若却不打算真全领下这一份功劳——比如给自己谋个发明天才的名声什么的。 她自己几斤几两她自己心里有数,牛痘是操作简单又有人痘的底子在,才这样容易成事,别的东西什么玻璃水泥杂交水稻她一样都搞不出来,真给自己鼓吹个名声出来反而白费了。 再说要是那些东西她都能搞,就不是在钮祜禄家搞出来了。 钱粮都有了,拼一拼再拼个火炮出来,不鼓捣造反起义搞革命简直白瞎了好东西! 主要她这不是没那能耐么。 没有那能耐,就别眼高于顶,还是老老实实地脚踏实地地走,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想法把未来的路铺好再说。 皇后在一日,能算一时算不了一事,她未来的路还得自己铺,何况她也不习惯依靠于人。 牛痘搞出来,敏若打算交给皇家,一来如今朝局并未十分明晰,这东西握在钮祜禄家手里不好,怕族中与本旗故交再起异心,不如交给皇家表示忠心;二来从原主上辈子的记忆不难发觉康熙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东西交上去了,康熙得了好处,她往后半辈子的顺心日子就都不愁了。 她求的本就不多,安稳度日而已,而她“胸无大志”,也正应是康熙喜闻乐见的,他会乐于促成并庇护敏若。 人心情分,除了真心实意相交的,就都是算计出来的。 敏若舍不得算计如阿娜日那般简单明艳的小姑娘,不代表她不会算计人心。 牛痘的“重”,足以盖过她所求的一切,余下的情分也足以保法喀至少三四年内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敏若背对着兰杜、兰芳与云嬷嬷,走到暖阁的窗边轻轻推开窗,眼望着殿外。 在青壮年的满清王朝即将迎来鼎盛时期的康熙初期,有权力的蕴养,紫禁城的金黄琉璃瓦似乎都比在后世更加璀璨亮眼。 ……个屁。 敏若唤了端茶进内殿的迎春一声:“姐姐醒了吗?” “娘娘醒了。”迎春笑着答道,敏若点点头,嘱咐:“院里雪有些厚了,怕姐姐每日在殿里往出一看觉着晃眼,略往两边扫一扫吧。” 迎春听了顿时认真起来,神情端正地应下了——皇后的心腹太医刚嘱咐她不能每日都在暖阁内闷着,有余力时便要起身来走动走动,冬日天寒,不出内殿往窗边走走看看透透气也是好的。 这事关皇后的身体,迎春十分重视,敏若从西殿出来时便见小太监们已经闷头扫雪了。 皇后这会精神不错,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永寿宫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只有皇后一人居住,前殿做书房与待客厅、也做过一两年嫔妃请安待的地方,后殿则是卧房与日常起居之处,地方宽敞,布置得也十分精细。 迎夏在皇后身边侍候的年头久了,也识得几个字,这会在皇后榻旁一个绣墩上坐着,缓缓给皇后念着书,敏若略听了两句,似是一本游记。 见她来了,皇后展开眉眼一笑,“怎么不睡一会?这几日天儿冷,睡一睡养心血。” “有一喜事要说与姐姐知道。”敏若微微抬起下巴向一侧,示意殿内侍奉的宫人们,皇后会意,虽不解,还是摆手使人退下,只留下迎夏、迎春心腹二人而已。 敏若方将牛痘之事说出,皇后亦是大惊又大喜,忙详细问敏若牛痘之事始末,又细问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敏若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皇后越问越是兴奋,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将她的心腹太医窦太医召了来,试探地问起种牛痘预防天花是否可行。 时下盛行的预防天花的方法是种人痘,成功率极低,即便对健康儿童而言也十分危险,故而愿意用此法的人并不多,而天花实在是一种致命的病了,对游牧民族而言犹甚,满族历代当权者对天花都很重视。 先帝便崩于天花,当今能顺利登上帝位也有他已平安出过痘的一部分因素在。 牛痘之法若当真有如敏若所言那般安全有效,那就是可安钮祜禄家三代太平的良方。 皇后重重握着敏若的手,窦太医倒是没给出准话,他不曾钻研此道,沉吟半晌只说或可一试,只是风险太大怕百姓不敢,这是或许可行的意思。 至于到底能不能成,就得找出愿意的人来试。 可现在摆到皇后面前的已经是结果了——敏若的庄子上,已经有接种过牛痘并平安痊愈的人了,而且是三人种痘,三人皆平安!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命人送窦太医,然后方压低声音问敏若:“你是如何想的?” “愿将此方献与万岁,惠于万万人,除此之外无所求。”敏若一理衣衫,端然一拜。 皇后似是今日刚认识她一般,愣愣看着她许久,半晌低喃道:“我却是一个俗人了……你有此心,很好。” 顷刻之间她心内已盘算分明,这牛痘法就这样直接献上最好,不必非安给家里的哪一个人——此处特指法喀。 敏若是钮祜禄家的人,她的发明有利于天下人,自然也会惠及家人。康熙算是圣明之君,但比起钮祜禄家再出一个经韬纬略有创可惠及天下人的发明的权臣,恐怕他更希望那个人是钮祜禄家的女子,日后会成为她的妃子,成为爱新觉罗家的人。 她作为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出身的皇后,应该全心全意为了家族考虑,她也一直在毫无保留地为家族考虑,即便偶尔略有私心,但在遏必隆的爵位由法喀承继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二者将永远绑在一起。 那皇后的几分私心,也不算是什么。 况且,在当下或许因为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又或许因为一直以来对小妹妹隐隐的愧疚,她那几分私心,在法喀与敏若只见,竟然更偏向了后者。 皇后思虑了许久,因为过度耗神想得脸色都有些白了,才回过神来,握住了敏若的手,“我便叫我的心腹到你的庄子上整理此事的记录,你放心,哪怕此事日后不为你扬名,皇上也会在别处弥补回来,必不会亏待了你。” 她也在隐隐暗示,如果康熙不愿将牛痘法以满族旧勋家族之人的发明面世,那敏若决不能闹将出来。 从一开始,她在朝堂康熙与满族旧勋隐隐的争斗中站的就是康熙这一边,而她的妹妹,哪怕还未上船,也早已被绑在了她的身边。 皇后轻轻吐出常常一口气,迟疑一会,又道:“此法或可为你谋个贵妃位,再进一步的可能不大。而且,你心里是个什么盘算?若你想以此功绩换个宗室女爵我劝你……” “我省得。”敏若温声道:“皇上会更希望发明此法的是他的妃子,而不是钮祜禄家的格格、任意一家的福晋,甚至宗室妇,都不可以。” 康熙登基至今十七年,也和辅政大臣、满洲旧勋、宗室权王们掰了十几年的腕子,先帝一力推崇汉学未必只会因为喜爱汉学,更多是因为汉人儒家天地君亲师的说法,因为汉人讲忠君爱国。 先帝壮年在位时,宗室亲王满洲旧贵们尚要三五不时地出来争一争、闹一闹,康熙少帝登基,这些年即便宫里有太皇太后这根老辈分的定海神针,其中又有多少委屈是闭着眼睛咽下的。 前头阔过的宗室与旧贵们睡觉都想回到努尔哈赤立“八和硕贝勒共议国政”的时候,后金国内一切军国大事均由八大贝勒议处,连国汗之位那个人坐都得听这八个人的,那可真是大权在握声势赫赫。 实在不行皇太极刚上位那会也勉勉强强,“四大贝勒并排而坐”1,每人一个月轮流执政,也可以接受嘛。 可以说,祖上的“阔”完全迷花了宗室王爷贝勒们的眼睛,再有满洲旧勋这群搅屎棍在里头凑热闹,可以说先帝自执政起就在跟这群宗室旧贵们斗,到康熙如今仍不消停。 在这种情况下,康熙在宗室中可信任的人寥寥无几,倒是眼中钉肉中刺能写下来印本花名册了,他自然不能容许牛痘这种可避天花惠万世的大功落在满洲旧族或者宗室头上。 所以敏若一点献出牛痘之策,最好的结果,就是她入宫为妃,康熙会厚待于她,则两方皆大欢喜。 若她以此功换自由、换不入宫,只怕康熙就要使用一下他的小心眼技能,敏若也很有可能登上他的记仇小本红笔花名册了。 毕竟谁知道谁啊,她若表现出抗拒入宫的意思,那是不是也代表着钮祜禄家并不看好康熙这位如今在坐上的帝王呢? 敏若早就将这些事情算清楚了,她也没有后悔或者迟疑的意思,开弓没有回头箭,入宫本来就在她的计划内,她还打算混宫里的养老金呢,也不可能现在突然不自由毋宁死,使劲开罪康熙了。 她始终认为她的心是自由的,心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的。前世巍峨的皇廷宫城困不住她的心,今生的紫禁城也困不住她的灵魂。 如此就够了,她并没有漂泊江湖的喜好,没有想要浪迹天涯的自由不羁之心。 她今生所求,也只是“安稳”两个字而已。 将牛痘之事告诉给皇后,通过皇后转向康熙这是敏若近日才做下的决定,若是皇后没有打动她,她没有感觉到皇后心里对她与钮祜禄家平衡微妙的转换,那她宁愿捂着再寻他法,也不会冒险着与他人做嫁衣的风险告诉皇后。 从皇后的殿中走出,院里的雪已经扫净了,敏若仰头望着蓝天,清透淡淡的蓝干净得令人忍不住喜欢,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她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 今有牛痘一法,可保此世万万人免受天花之苦。 她心甚欢喜。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9215786.html www.idzs.cc。wap.idzs.cc 第18章 第十八章 第19章 第十九章 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敏若发出的无心宣言确实是真情实意的宣泄, 她一向认为没心没肺是嫔妃准则,真把一颗红心掏出来爱皇帝,最终只会自艾自怜悲伤抑郁。 智者不入爱河, 她只想在寒冷的冬天住在宽敞豪华的宫殿里吃铁锅炖大鹅1。 多么朴实的愿望啊。 但好像大多数的嫔妃,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的,都没有参悟这个宫廷生活哲学至理。 也有人参透了,但情愿沉沦。 譬如眼前人。 看着皇后垂头针线,敏若劝道:“大过年的, 姐姐你就别忙活了,这玩意怪废心神的,有这功夫不妨眯一会,等会好吃年饭的饺子。”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的的,两针的功夫就做完了,不废什么心神,正月里不能动针线,早些做完了, 免得……”话到嘴边, 她猛地顿住, 转瞬方若无其事地笑问道:“今儿给你的香袋不喜欢吗?” 旁人用心给她做出来的东西,怎会不喜欢。 她只是不想看皇后这样劳神。 敏若如是想, 也如是说,皇后闻言一笑, 轻轻摇了摇头:“不费什么神,也不能光给你做,给旁人做就不许啊!” 说着她抬起一指轻轻点了点敏若的额头, 敏若看了眼荷包上绣得颇为精细的海水江崖纹, 撇了撇嘴没说话。 谁也没想到康熙会来, 除夕夜本该阖宫聚在坤宁宫守岁的,偏生这位赶着吃饺子之后的空荡来了。 殿内摆了小小一炕桌,宫人都下去吃饭,敏若与皇后在里间炕上坐着,一大碗饺子、七八样小菜并合欢汤、平安果,一壶屠苏酒。 皇后不宜饮酒,只敏若斟了一杯,二人正说着话,康熙忽然来到,敏若行礼后忙要退下,康熙摆摆手,他裹挟着一身风雪而来,身上带着寒意,还没敢往暖阁里烤,就在明间里烤火,见敏若要退,摆手止住:“不必了,除夕夜,人多些热闹。” “坤宁宫不该更热闹?”皇后亲自起身要为他解大氅,康熙道:“你莫出来了,炕上坐着吧。” 赵昌与梁九功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被他打发去与永寿宫的宫人一道吃年饭了,他是悄悄进来的,没有往日那样大的阵仗,还亲手提着一盒果菜,倒真像悄悄会张生的莺莺了……额,敏若被自己的联想噎了一下,不由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张生”。 “张生”正眉目含笑地看着来人,神情温和,真是半点不渣。 敏若压住自己漫无天际的联想,恭顺地低下头,康熙进暖阁来落了座,笑着道:“老祖宗身子倦,太后陪着老祖宗回去歇息了,坤宁宫怪没趣的,我想着来瞧瞧你……怎么大年三十的还做针线?” 他一开始是没看清皇后在做什么,凑近了才瞧见荷包的样式花样,忽然就顿住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光怪暗的,伤眼睛,别绣了。” “最后两针,已做完了。”皇后将荷包随意在康熙腰间比了比,笑着说好看,敏若说不清她这会有几分真情几分演技,但看着皇后含笑的温和眼眸,只觉里头盛着的满满柔情并非作假。 敏若看着康熙将微微颤抖的手向背后移了几寸,手掌张合几次,最终也只用力握了皇后的手一下。或许是横亘在二人中的是生死与命运,即便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无法动摇,于是他除了握住皇后的手,再无其他言语。 新年的屠苏酒不辣,酒味不浓,但皇后许久没沾过酒了,属实怪想的,敏若见她在桌上频频觑看,便将自己的酒杯推远,皇后抬眼嗔她:“小管家婆。” 神情颇为灵动。 康熙朗笑着,将合欢汤推向了皇后,“屠苏酒宫里常有,等好了咱们再喝。” “好了”其实也不过是个托词,他们心里都清楚,皇后的病早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所以这一场除夕欢乐的宴饮,也带着多少的苦涩与无奈。 皇后问起太子,康熙说:“保成捱不住,朕叫人带他到慈宁宫,随着老祖宗睡了。” 皇后点点头,没多问,举着合欢汤要与二人碰杯。康熙在的地方敏若总是异常沉默,碰了杯,皇后忽然喊她:“弹一曲琴吧,记得少时你最厌烦琴棋,长大了倒是都拣起来了。今儿除夕,弹一曲热闹些的曲子,不然就咱们三人,也怪冷清地道。” 古琴曲大多含蓄浑厚,或是寄激昂之情,或是愁思之乐,热闹欢快的属实不多,敏若按着琴弦沉思许久,抬手轻抚了一曲轻快的民间小调。 如今满族女子还没内卷得很严重,宫内懂琴的其实不多,一曲毕,康熙不由道:“却没听过用琴抚出的这样明快的调子……前儿说起叫乌朵她们学琴,老祖宗说听着怪凄凉的没意思,若早听到这曲,老祖宗怕是就同意了。该请三妹做先生,教乌朵她们呢。” “她那半桶水的琴,岂不是误人子弟了?”皇后笑吟吟地,殿内气氛颇为和美,三人之间相互是夫妻、姊妹、姊夫与妻妹的关系,这大概是第一、也是最后一个这样的新年了。 康熙不赞同皇后的“半桶水”调论,对敏若的琴大加赞扬,随后几人坐着漫谈闲话,若论识见与读过的闲书,活了三辈子的敏若应该比二人加起来都多,即便谨言,到了熟悉的领域也总比平日轻松。 皇后气力不足,到后来便少言语,只是目光中带着欣慰与骄傲地看着敏若,握着她的手,眼里含着笑。 过年那一天大概是这段日子里最后一天轻松的时光了,转过年来,皇后的身子每日愈下,清醒的时光愈短、昏睡的时间愈长,敏若日日守在她榻前不敢离开半步,两三个月的相处,总归是皇后焐热了她的心,处出几分真情实意的“姊妹情”来。 敏若有原身上辈子的记忆,记得皇后大约是二月里去的,却实在想不起是二月多少了,只能小心再小心。 她见过许多的生离死别,却从没习惯过,看着皇后病容憔悴闭目昏睡的模样,她心中总有些悲意。 六宫嫔妃、康熙甚至是皇太后这段日子都常来,太皇太后一日三次地打发苏麻喇过来瞧皇后,算是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皇后的情状一日差过一日。 舒舒觉罗氏终于按捺不住,太皇太后懿旨容情允她入宫陪伴在永寿宫,她匆匆入宫后便日日守在皇后榻前,偶尔皇后醒着,母女两个说几句话,敏若这时大多沉默无言,皇后却总握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去。 到了二月里,天气愈发暖和,皇后的病没有很大的变化,大家心里悄悄地祈祷希望那个残忍的日子来得再晚些,敏若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 这日舒舒觉罗氏出了宫,皇后忽然精神了不少,拉着敏若说话,她这段日子偶尔糊涂的时候爱拉着敏若说胡话,难得见她清醒,大家心里都高兴,皇后一吩咐,迎春等人便连忙退下,给皇后与敏若留出空间。 皇后看着敏若,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发梢,又抬起手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脸庞,许久方依依不舍地道:“敏敏,姐姐要走了,你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敏若以为自己会很坚强,真到此时才发现原来眼睛热起来是如此的容易,她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皇后就笑,又指着床榻里头的柜子:“钥匙在屉子里,把柜子打开。” 敏若脱了鞋上床,依皇后的话打开柜子,却见里头空空荡荡,只一只长匣而已。 她转头看向皇后,皇后笑着示意她取出来,匣子里头是卷着的圣旨,皇后在敏若打开看的空档倚着床头半阖眼养神,一面缓声道:“我死后会有几年国丧,皇上的意思是,先封你的位份,叫你留家中待年,国丧后再依礼迎入宫中……民间总说皇帝怎样怎样,其实咱们皇上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人,你于公于他有功,于私有我们这些年的情分,日后他会宽和待你、护着你的,你不要怕他。皇上少年失恃失怙,步步走来甚是不易,日后姐姐不在了,你用心与他相处,好生照顾他,好吗?” 这口风不对,敏若下意识想要转头,却被皇后轻轻拉住了手,皇后睁开眼笑着看她,继续道:“额娘与法喀往后都会过得很好,我又把你拉入宫中,钮祜禄家至少还有几十年的荣华,我也算对得起阿玛。唯有你和皇上……是我所放心不下的……” 皇后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闭眼喘息许久,敏若心神归位,便也听得寝间外的声音了,见皇后到这个地步还在为她铺路,心里说不上是酸涩还是对原身惋惜,紧紧握住了皇后的手,轻声道:“我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侍奉好皇上的。” “是拿你的心!去贴他……”皇后道:“帝王之位、九五之尊,也是这世间最孤寂之身,敏敏,别怪姐姐自私,姐姐只求你,多陪陪他,拿你的心去,与他靠得近些。” 敏若看着她怅然悲伤的面容,竟也分辨不出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是心里想——这会外头那位不感动得泪流满面,都对不起皇后说这段话耗费的力气和流出的眼泪。 然而她面上只能点头,用力的点头。 皇后于是便笑,拉着她的手贴在心口上,“你也要好好的,我去见先皇后了,往后你不要与太子太过亲近,那样对他不好,多照顾端嫔,她是个可怜人……” 皇后絮絮地嘱咐了许多,敏若知道端嫔董佳氏是先仁孝皇后的陪嫁婢女,皇后这样嘱咐她,也是在为了她、戳康熙的心。 她低着头,将额头贴在皇后的手上,声音闷闷的,略有些哑意:“姐姐您嘱咐了我这么多,可有一件是真能就此放心下来的?不如您再坚强些,放心不下的人,还不得您亲自照护吗?” 皇后用指尖拭擦去她的眼泪,摇头轻笑,“傻丫头,人哪里拗得过天命啊。” 皇后眼中有隐约的泪光,此时她紧紧握住敏若的手,舍不得撒开一点,但她心中清楚,这只手,她握不住多久了。 那她唯有为她的妹妹铺好往后所有的路,为她的妹妹绑住帝心,让这只手的主人往后余生平平安安,健康喜乐。 她将她的妹妹拖入这个巨大的牢笼,就有保她平安欢喜的责任。 康熙应是在外头站了许久,皇后的精神不济,嘱咐好大多数的事情之后便昏昏沉沉地晕去了,敏若起身来出去见到康熙僵立在外殿,立时“大惊”,忙忙行礼。 康熙摆了摆手,张口声音微有些哑,嗓子里堵得厉害,“你下去歇着吧,朕进去陪陪你姐姐。” 敏若顺从地低头,康熙方抬步往里走,这位正在壮年的帝王此时脚步竟有些迟疑,敏若收回目光,起身走了出去。 这一对天家夫妻,情义恩爱,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康熙生怕那日皇后忽然精神是回光返照,就守在永寿宫里没敢走,但见之后几日皇后虽然时常昏睡却没有大不好的样子,才暗暗松下了一口气。 二月廿一这日,皇后晨起忽然有了精神,吩咐迎夏迎春收拾整理库房,众人心里怕有不好,强压下不安,按皇后的吩咐将库房里带锁的箱子都抬了出来,按册子一件件轻点整理。 按规矩,皇后死后,她所拥有的财物中属于内宫所有、有内务府造册的东西都要被内务府收回,所以大多数嫔妃死后她的后人继承不到什么东西。 但皇后不一样。 她在钮祜禄家正昌盛时带着大笔的嫁妆进了紫禁城,一应金银、布匹、物器之丰甚至远超敏若、秀若等姊妹在遏必隆临终所获得的“嫁妆”,何况还有遏必隆死前追赠给她的财物。 这些东西被迎春迎夏一一对着账目整理了出来,皇后看着账目,大概了解了自己的私房还剩多少,转手就给了敏若,叫她盯着打理。 夜深人静的时候,敏若守着她,听她不知是呓语还是清醒着的喃喃碎念:“姐姐只能为你铺最后的路,成全你余生的顺遂坦途、平安欢喜。皇上是个好人,你别怕他……敏敏,姐姐对不起你……” 敏若眼眶忽然微酸,为皇后掖了掖锦被,“好生睡吧。” 康熙听人回禀了皇后今日的举动,愈发提起一颗心,匆忙赶来时皇后已经睡着了,他只得问敏若今日皇后状态如何,敏若一一答了,康熙守在皇后床头许久,方才离去。 廿六这日是个很和暖的好天气,皇后早起忽然说想念太子了,敏若忙使人去请,太子却是被康熙带过来的,小娃娃才三四岁上,圆滚滚的糯米圆子似的,这段日子大家都拦着他不叫他见皇后,他小小的人心里似乎也有了感觉,进殿内就紧紧握着皇后的手,缩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问候。 皇后笑着拍了拍他,说话已是有气无力的了,眉眼却分外温柔,“钮祜禄娘娘要去见你皇额娘了,想再仔细瞧瞧保成,等见到她,好仔细与她说说保成如今的模样……迎夏——” 迎夏捧着巴掌大的小匣子上前,皇后亲自将匣子递到太子手里,轻抚他光溜溜的脑门,嘱咐道:“这是钮祜禄娘娘留给保成的东西,留给你日后养福晋用的,谁都不许给,也不许赏人,知道吗?” 小太子感到有些恐惧,眼泪大颗大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康熙看到匣子里是一纸地契,握紧了皇后的手,哑声命太子收下。 现存的几位皇子与公主也很快被人带到,皇后将早命人分出留给他们的东西一一交给了他们,公主们得到的东西丰厚些,金银器物布匹首饰,皇后一一看着她们,是如看敏若一般的温和神情。 她在宫中多年无子,其实也不算喜欢孩子,对太子是因为与先后的情分在,其余皇子在她跟前都不过平平,倒是公主们得她的怜爱多些,她特意收拾出几箱子的书给她们,叮嘱道:“日后一定要读书、多读书,也要习躬马,才是大清公主的风范。” 最年长的大公主流着泪应是,皇后便笑了,叫人将皇子公主们带走了,也命殿内的嫔妃们都散去,才又看向敏若,似乎轻轻叹息一声,“就放心不下你啊……” 康熙握着她的手,“朕会照顾好她的,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仍是笑着的,眼中却似乎染上点滴的悲意,“也放心不下您,批折子理政务要张弛有度,不要狠命读书,珍重自己的身子才是紧要……” 她说话已是断断续续的,康熙眼中有泪光,搂着她用力点头,皇后握着敏若的手,又握着康熙的手,最后将敏若的手轻轻送到了康熙的手中,康熙知道皇后的意思,再次道:“朕会照顾好她。” 皇后这才笑了笑,敏若忽然觉着心里酸酸涩涩的,好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肉,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握住了皇后的手,泣不成声。 外头天光大作,皇后气息愈发微弱,她口中是喃喃念着什么,敏若忙倾身去听,康熙也凑近去听,这会二人都不顾什么礼法退让——谁抢到更近的位置听得仔细才是真的。 敏若听到她用满语喊舒舒觉罗氏,念“敏敏”,念“皇上”。这段日子她早已陆续地将要托付的人事都托付好了,迎春和迎夏不愿出宫婚嫁,康熙也许她们留在宫里,守着永寿宫,皇后曾嘱咐她们日后要如服侍她一般服侍敏若,也嘱咐敏若要好生待她们。 一切挂念的事都已有了结局,此时皇后口中喃喃反复地念着这几个名字称呼,更像是意识已经糊涂了。 舒舒觉罗氏昨日才离宫,本应今晚宫门落锁前回来,敏若转头冲外唤人去找她,皇后却已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最后在敏若再度凑近的时候于她耳边念了一声“法喀”,敏若道:“我会教好他的,姐姐,您放心。” 皇后便笑了,抬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摩挲她的眉眼,可惜手伸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敏若忙将脸颊提了过去,握住皇后的手,一点点轻抚过这张脸庞。 这是属于皇后妹妹的面容,皇后注视着这张面孔,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康熙,轻轻握着他的手,口里念着:“放心、不下啊……” 属于帝王的脸上终于明明白白地露出悲意,他带着泣声道:“朕会照顾好自己,也必会好生待敏若,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的目光开始涣散,康熙搂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肩背,忍着泣声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叫她放心,敏若不忍再看,握紧了皇后的手,别过头去。 她将在康熙的盛年离开他,在他尚且年轻、尚且保留着许多的人情味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他的人生,却也会被他永远地铭记在心中。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敏若仍然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仍在为敏若铺路,又或许家族职责早已刻进皇后的骨血里,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一刻也未敢放下。 死亡,对皇后而言,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解脱。 她最后看向敏若的眼神温柔不舍又含着愧疚,令敏若心情酸涩,这一刻,或许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留在敏若接受的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影响了她,她忍不住扑到皇后怀里放声大哭,皇后最后抬手想要温柔地轻拍拍她的背,但不复温暖的手掌到底最终也未曾再落在她妹妹的背上。 霎时间永寿宫中遍地哭声,敏若拿起了那一封皇后早为她求来的圣旨,圣旨上御笔封她为贵妃,赐号为“毓”。 这道御旨代表着敏若往后几十年人生中的铁饭碗,但对此时的敏若而言,这只是一封能让她留在皇后灵前,为皇后举哀直到她的棺椁离宫的通行证。 在皇后的灵柩移出宫后,她也将以未来贵妃的身份回到钮祜禄家中“待年”,这是本朝未曾有过的先例,是皇后怀揣着对她的小妹妹的愧疚,向康熙求来的恩典。 以她逝后国丧之期,为敏若换来几年的自由时光。 不值得。 在这间住了几个月、熟悉的偏殿中,敏若望着那道圣旨,想:皇后在为了她的妹妹处处谋划周详时,可知道她真正的妹妹早已在深宫之中香消玉殒、郁郁而亡? 谁知道呢,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叫了人家几个月的姐姐,真看到皇后闭眼的那一刻,敏若恍惚间,竟也真把自己当做了她的妹妹。 那么她这辈子,会对得起皇后的所有谋划,在这紫禁城里比所有的嫔妃都活得快乐,活成一个快乐的小傻逼。转头冲外唤人去找她,皇后却已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最后在敏若再度凑近的时候于她耳边念了一声“法喀”,敏若道:“我会教好他的,姐姐,您放心。” 皇后便笑了,抬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摩挲她的眉眼,可惜手伸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敏若忙将脸颊提了过去,握住皇后的手,一点点轻抚过这张脸庞。 这是属于皇后妹妹的面容,皇后注视着这张面孔,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康熙,轻轻握着他的手,口里念着:“放心、不下啊……” 属于帝王的脸上终于明明白白地露出悲意,他带着泣声道:“朕会照顾好自己,也必会好生待敏若,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的目光开始涣散,康熙搂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肩背,忍着泣声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叫她放心,敏若不忍再看,握紧了皇后的手,别过头去。 她将在康熙的盛年离开他,在他尚且年轻、尚且保留着许多的人情味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他的人生,却也会被他永远地铭记在心中。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敏若仍然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仍在为敏若铺路,又或许家族职责早已刻进皇后的骨血里,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一刻也未敢放下。 死亡,对皇后而言,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解脱。 她最后看向敏若的眼神温柔不舍又含着愧疚,令敏若心情酸涩,这一刻,或许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留在敏若接受的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影响了她,她忍不住扑到皇后怀里放声大哭,皇后最后抬手想要温柔地轻拍拍她的背,但不复温暖的手掌到底最终也未曾再落在她妹妹的背上。 霎时间永寿宫中遍地哭声,敏若拿起了那一封皇后早为她求来的圣旨,圣旨上御笔封她为贵妃,赐号为“毓”。 这道御旨代表着敏若往后几十年人生中的铁饭碗,但对此时的敏若而言,这只是一封能让她留在皇后灵前,为皇后举哀直到她的棺椁离宫的通行证。 在皇后的灵柩移出宫后,她也将以未来贵妃的身份回到钮祜禄家中“待年”,这是本朝未曾有过的先例,是皇后怀揣着对她的小妹妹的愧疚,向康熙求来的恩典。 以她逝后国丧之期,为敏若换来几年的自由时光。 不值得。 在这间住了几个月、熟悉的偏殿中,敏若望着那道圣旨,想:皇后在为了她的妹妹处处谋划周详时,可知道她真正的妹妹早已在深宫之中香消玉殒、郁郁而亡? 谁知道呢,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叫了人家几个月的姐姐,真看到皇后闭眼的那一刻,敏若恍惚间,竟也真把自己当做了她的妹妹。 那么她这辈子,会对得起皇后的所有谋划,在这紫禁城里比所有的嫔妃都活得快乐,活成一个快乐的小傻逼。转头冲外唤人去找她,皇后却已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最后在敏若再度凑近的时候于她耳边念了一声“法喀”,敏若道:“我会教好他的,姐姐,您放心。” 皇后便笑了,抬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摩挲她的眉眼,可惜手伸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敏若忙将脸颊提了过去,握住皇后的手,一点点轻抚过这张脸庞。 这是属于皇后妹妹的面容,皇后注视着这张面孔,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康熙,轻轻握着他的手,口里念着:“放心、不下啊……” 属于帝王的脸上终于明明白白地露出悲意,他带着泣声道:“朕会照顾好自己,也必会好生待敏若,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的目光开始涣散,康熙搂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肩背,忍着泣声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叫她放心,敏若不忍再看,握紧了皇后的手,别过头去。 她将在康熙的盛年离开他,在他尚且年轻、尚且保留着许多的人情味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他的人生,却也会被他永远地铭记在心中。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敏若仍然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仍在为敏若铺路,又或许家族职责早已刻进皇后的骨血里,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一刻也未敢放下。 死亡,对皇后而言,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解脱。 她最后看向敏若的眼神温柔不舍又含着愧疚,令敏若心情酸涩,这一刻,或许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留在敏若接受的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影响了她,她忍不住扑到皇后怀里放声大哭,皇后最后抬手想要温柔地轻拍拍她的背,但不复温暖的手掌到底最终也未曾再落在她妹妹的背上。 霎时间永寿宫中遍地哭声,敏若拿起了那一封皇后早为她求来的圣旨,圣旨上御笔封她为贵妃,赐号为“毓”。 这道御旨代表着敏若往后几十年人生中的铁饭碗,但对此时的敏若而言,这只是一封能让她留在皇后灵前,为皇后举哀直到她的棺椁离宫的通行证。 在皇后的灵柩移出宫后,她也将以未来贵妃的身份回到钮祜禄家中“待年”,这是本朝未曾有过的先例,是皇后怀揣着对她的小妹妹的愧疚,向康熙求来的恩典。 以她逝后国丧之期,为敏若换来几年的自由时光。 不值得。 在这间住了几个月、熟悉的偏殿中,敏若望着那道圣旨,想:皇后在为了她的妹妹处处谋划周详时,可知道她真正的妹妹早已在深宫之中香消玉殒、郁郁而亡? 谁知道呢,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叫了人家几个月的姐姐,真看到皇后闭眼的那一刻,敏若恍惚间,竟也真把自己当做了她的妹妹。 那么她这辈子,会对得起皇后的所有谋划,在这紫禁城里比所有的嫔妃都活得快乐,活成一个快乐的小傻逼。转头冲外唤人去找她,皇后却已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最后在敏若再度凑近的时候于她耳边念了一声“法喀”,敏若道:“我会教好他的,姐姐,您放心。” 皇后便笑了,抬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摩挲她的眉眼,可惜手伸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敏若忙将脸颊提了过去,握住皇后的手,一点点轻抚过这张脸庞。 这是属于皇后妹妹的面容,皇后注视着这张面孔,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康熙,轻轻握着他的手,口里念着:“放心、不下啊……” 属于帝王的脸上终于明明白白地露出悲意,他带着泣声道:“朕会照顾好自己,也必会好生待敏若,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的目光开始涣散,康熙搂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肩背,忍着泣声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叫她放心,敏若不忍再看,握紧了皇后的手,别过头去。 她将在康熙的盛年离开他,在他尚且年轻、尚且保留着许多的人情味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他的人生,却也会被他永远地铭记在心中。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敏若仍然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仍在为敏若铺路,又或许家族职责早已刻进皇后的骨血里,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一刻也未敢放下。 死亡,对皇后而言,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解脱。 她最后看向敏若的眼神温柔不舍又含着愧疚,令敏若心情酸涩,这一刻,或许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留在敏若接受的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影响了她,她忍不住扑到皇后怀里放声大哭,皇后最后抬手想要温柔地轻拍拍她的背,但不复温暖的手掌到底最终也未曾再落在她妹妹的背上。 霎时间永寿宫中遍地哭声,敏若拿起了那一封皇后早为她求来的圣旨,圣旨上御笔封她为贵妃,赐号为“毓”。 这道御旨代表着敏若往后几十年人生中的铁饭碗,但对此时的敏若而言,这只是一封能让她留在皇后灵前,为皇后举哀直到她的棺椁离宫的通行证。 在皇后的灵柩移出宫后,她也将以未来贵妃的身份回到钮祜禄家中“待年”,这是本朝未曾有过的先例,是皇后怀揣着对她的小妹妹的愧疚,向康熙求来的恩典。 以她逝后国丧之期,为敏若换来几年的自由时光。 不值得。 在这间住了几个月、熟悉的偏殿中,敏若望着那道圣旨,想:皇后在为了她的妹妹处处谋划周详时,可知道她真正的妹妹早已在深宫之中香消玉殒、郁郁而亡? 谁知道呢,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叫了人家几个月的姐姐,真看到皇后闭眼的那一刻,敏若恍惚间,竟也真把自己当做了她的妹妹。 那么她这辈子,会对得起皇后的所有谋划,在这紫禁城里比所有的嫔妃都活得快乐,活成一个快乐的小傻逼。转头冲外唤人去找她,皇后却已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最后在敏若再度凑近的时候于她耳边念了一声“法喀”,敏若道:“我会教好他的,姐姐,您放心。” 皇后便笑了,抬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摩挲她的眉眼,可惜手伸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敏若忙将脸颊提了过去,握住皇后的手,一点点轻抚过这张脸庞。 这是属于皇后妹妹的面容,皇后注视着这张面孔,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康熙,轻轻握着他的手,口里念着:“放心、不下啊……” 属于帝王的脸上终于明明白白地露出悲意,他带着泣声道:“朕会照顾好自己,也必会好生待敏若,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的目光开始涣散,康熙搂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肩背,忍着泣声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叫她放心,敏若不忍再看,握紧了皇后的手,别过头去。 她将在康熙的盛年离开他,在他尚且年轻、尚且保留着许多的人情味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他的人生,却也会被他永远地铭记在心中。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敏若仍然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仍在为敏若铺路,又或许家族职责早已刻进皇后的骨血里,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一刻也未敢放下。 死亡,对皇后而言,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解脱。 她最后看向敏若的眼神温柔不舍又含着愧疚,令敏若心情酸涩,这一刻,或许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留在敏若接受的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影响了她,她忍不住扑到皇后怀里放声大哭,皇后最后抬手想要温柔地轻拍拍她的背,但不复温暖的手掌到底最终也未曾再落在她妹妹的背上。 霎时间永寿宫中遍地哭声,敏若拿起了那一封皇后早为她求来的圣旨,圣旨上御笔封她为贵妃,赐号为“毓”。 这道御旨代表着敏若往后几十年人生中的铁饭碗,但对此时的敏若而言,这只是一封能让她留在皇后灵前,为皇后举哀直到她的棺椁离宫的通行证。 在皇后的灵柩移出宫后,她也将以未来贵妃的身份回到钮祜禄家中“待年”,这是本朝未曾有过的先例,是皇后怀揣着对她的小妹妹的愧疚,向康熙求来的恩典。 以她逝后国丧之期,为敏若换来几年的自由时光。 不值得。 在这间住了几个月、熟悉的偏殿中,敏若望着那道圣旨,想:皇后在为了她的妹妹处处谋划周详时,可知道她真正的妹妹早已在深宫之中香消玉殒、郁郁而亡? 谁知道呢,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叫了人家几个月的姐姐,真看到皇后闭眼的那一刻,敏若恍惚间,竟也真把自己当做了她的妹妹。 那么她这辈子,会对得起皇后的所有谋划,在这紫禁城里比所有的嫔妃都活得快乐,活成一个快乐的小傻逼。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9024430.html www.idzs.cc。wap.idzs.cc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第25章 第二十五回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这届选秀宫里没添什么新人, 唯一进宫的一个是早就定下的仁孝皇后之妹,也就是未来的平妃赫舍里氏,敏若瞥了一眼, 胸前的牌子上写明她的名字为“书芳”。 取这名的人多少带点不走心。 小丫头年岁不大,还不到敏若的胸高, 生着一双水杏般的圆眼睛, 黑白分明水润润小鹿似的,怯生生的站在那,肉眼可见地比身边的秀女们矮了不知多少头, 也稚嫩了许多。 敏若最招架不住小孩子和小动物——这孩子两样都占全了。 她于是在心里默默问候了把小姑娘送进宫的赫舍里家男人一番, 转头看了佟皇贵妃一眼, 决定如果佟皇贵妃还是板着张脸的话, 她就开口安抚一下小姑娘的情绪。 然而大概再端方威严的人对小孩子也是板不住脸的,即便是今日一力要拿起皇贵妃威严的佟皇贵妃, 此时也不由轻柔了几分语气,随意问了两句, 便示意留牌子。 ——这是早就定下的。 赫舍里·书芳规规矩矩地行礼谢了恩,敏若见她怯生生又规矩得体的模样,心里不禁升起些怜惜。 然后就只剩下指婚各家的了,这些都属于佟皇贵妃的活,敏若只需要坐在边上发呆。 选秀一选一整天,敏若与佟皇贵妃的晚膳是在绛雪轩里解决的,太监们垂头恭进食盒, 檀木红漆雕福寿八仙圆桌上摆着二人的御膳房份例菜色。 二人落了座, 才拾起筷子, 敏若刚端起膳房进的一品官燕呷了一口——现在膳房的风格还很后金, 汤饮非常有旧时风格, 什么酸菜野鸡汤、酸菜大骨汤换着花样地上。 敏若私下里觉着皇宫一年大概能吃掉几千缸酸菜,她在宫里连续吃了快半个月,实在是吃伤了,每天算着亚硝酸盐的摄入量,就怕活到九十九的养老目标还没达成先得癌症了。 这时代大夫能治癌症吗? 敏若决定还是惜命一点,这段日子都是吃小厨房更多,今儿在佟皇贵妃跟前也不好嚣张到明目张胆地开小灶,只能吃膳房的伙食。 比起亚硝酸盐快乐汤,正膳里头喝燕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敏若心里默默吐槽膳房手艺如此怪不得康熙后来也自己搞小灶,忽然听佟皇贵妃道:“也不知六阿哥的病好些了没有……德嫔一贯与毓妹妹你亲近些,妹妹可知道?” “我身在西六宫,算起来还不如您与德嫔离得近些呢,您都不知道,我又怎会知道?”敏若一心两用,一边扫着桌上的饭食,一边应对佟皇贵妃。 佟皇贵妃轻轻笑了笑,可以笑意不达眼底,“倒也是了……我只是瞧这段日子德嫔都没有来景仁宫瞧瞧四阿哥,想来六阿哥的身子是还没好。哪日妹妹你见了她,好劝劝她,四阿哥这几日总是啼哭不休,想是想念她了吧。” “母子连心,德嫔为了六阿哥的身子日夜不安,怕是四阿哥也有所感。”敏若握着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佟皇贵妃,佟皇贵妃一噎,敏若于是换了张笑眯眯的脸,“用膳吧,下午还有秀女没看呢。” 佟皇贵妃笑容僵了一瞬,头一次想用一个不大文雅的词汇来形容人。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滚刀肉”吗? 如果敏若知道她这个想法,敏若大概会告诉她,“滚刀肉”形容的是切不动、煮不熟、嚼不烂、横竖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1。 而她虽然一般情况下都非常俱有这几个鲜明而优秀特质,但这会她自认自己应该是聪明敏锐充满大智慧的人设。 佟皇贵妃显然也不知道她心里是这样认为自己的。 敏若垂头给自己夹菜,心中哀叹:美人美则远矣,可惜花里带刺,靠近不得啊。 但愿试探只此一回。 动脑子真累,想回去躺着…… 御膳房的菜式现在还比较偏早年满族风格,敏若被两代大厨养出来的胃口俨然不大吃得惯,略用了两口便撂下了筷子,希望下午佟皇贵妃能够速战速决。 早点回去,好叫乌希哈给她做点好的吃。 兰芳对这种言语机锋的敏锐度不高,略咂摸出皇贵妃的话有些不对味,但又想不清是在那,只看兰杜当时变了一瞬的神情觉着大概不是什么好应对的,但见敏若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又骄傲自豪了起来。 仍然不懂其中关窍,但看得出敏若应对得很轻松。 下午选秀选得波平浪静的,敏若吃完饭有点犯困,坐在那倒还是端方得体仪态万方的样子,叫旁人看不出深浅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会看前头的秀女眼睛都快重影了。 转头看一眼,佟皇贵妃倒仍是端端正正神情威严的模样,瞧着精神不错,还不时与秀女交谈几句,实在是令人佩服。 这就是事业批的实力吗? 这边选了一天散场,敏若回去时乌希哈早听了传信,给她备了鱼片油泼面。 手擀的宽条面顺滑筋道、碗底铺了糖盐酱油青蒜叶等调味料,片得薄薄在滚水里烫熟的鱼片净白微卷如一朵花的模样,覆在面上,另有切得细细的腌红萝卜丝与芥菜丝调味调色,鱼片上点了一勺红油辣子,白红绿三色交错,煞是好看,滚油一泼,调味料的香气迸发出来,冲人诱人。 一旁还有一瓯点着金桂花的卤梅汁,酸甜解腻,配着油泼面一起吃最好。 敏若回到宫里卸掉钗环,看到这碗面好像一下就活了过来,优雅而不失速度地先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为了小命着想,不想吃完就睡,干脆带着兰杜兰芳去后头遛弯。 她一般不在后殿用膳——由于先后妹妹的嚣张地位,她一个人住着偌大的永寿宫,永寿宫还保存着当年先后住的时候的格局,后殿是作为寝间与私人领域的存在,敏若不习惯在卧室里吃饭,就还如在庄子上时一样,将饭桌设在了前殿。 所以吃完饭的去后头遛弯指的当然是前殿与后殿间架着的那块空地,这段日子在她的辛勤耕耘下(主要是动嘴指挥下),这块地已经与旧时大不一样。两个青砖围成的方形小花坛(其实是菜地)分左右坐落在当地,中间布置了葡萄架子,埋好了移植来的葡萄藤,也不知明年能不能结果子。 青砖围成的小菜坛坐落在这朱墙琉璃瓦的宫殿中,显得莫名地朴素。 前殿因为是她日常起坐写字读书的地方,为了保证视野,没有种植高的花木也没搭架子,只移植来了两颗石榴树在殿门廊下两旁,入门绕过影壁,左右的地方则是栀子与金桂。 前殿庭前照样砌了花坛,这个不用来种菜——前殿毕竟是门面,她要是把前后都种上菜,宫里人私下再给她封个“种菜贵妃”什么的,那她岂不是真与牛痘庄相称了? 她决定还是保持一点风雅风格,前面的花坛还是留来摆花吧。 她从宫外带进来几盆养了三四年的心肝茉莉、山茶,如今就在偏殿中适应环境,准备越冬。 在宫里种菜纯粹是为了一点退休情怀,君不见退休老人三大爱好:种花、种菜、养鸟。 敏若没那个养宠物的爱好,就只种花种菜了。 这北京一环里未来寸土寸金还买不到、一点都不小的院子被她一点点拾掇了起来,想来等到明年夏秋,这里便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茂盛景象了。 后院里现在还没什么可看的,敏若溜达了两圈就到偏殿里去看她的宝贝心肝肝——那几盆从宫外带进来的茉莉、山茶。 别的都可以在宫里再养,这几盆是她养了数年的,实在不舍得留在宫外。 偏殿里头只有她与随身的兰杜兰芳和见她回来连忙迎上的两位嬷嬷,敏若弯腰用特意留下的冷茶浅浅润茉莉花土,兰芳这会终于低低道出了她的疑惑——主要是她刚才真没听懂佟皇贵妃和敏若打的机锋。 敏若刚才就发现她茫然的样子了,这会终于听她问出来,回头笑看她一眼,示意兰杜将方才佟皇贵妃说的话复述一遍,果然两位嬷嬷脸色大变。 云嬷嬷忙问:“咱们主子是怎么答的?” 兰杜道:“咱们主子说许是四阿哥与德嫔娘娘母子连心。” 云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见兰芳疑惑不解的模样,为她解惑道:“佟皇贵妃这话是看咱们主子年轻故意如此说的,若是咱们主子无知无觉地应了、或者没答复好,就是认下了德嫔不慈,只关心六阿哥而全然不在意四阿哥。 本来主子在宫里交好的嫔妃就不多,各宫都在试探主子的深浅,德嫔娘娘与主子的见面三分笑是从先后那来的,交情也不深。佟皇贵妃从德嫔这找突破,正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好计谋。若是成了,先是德嫔承了‘不慈’之名,咱们主子也或落下年轻莽撞心思粗浅的名,一来与德嫔交了恶,与各宫也留不下好处。” 赵嬷嬷面带忧色地看向敏若,“佟皇贵妃怕是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要……” “云嬷嬷说出了两点,却都是建立在我入套的基础上。但在此之外,还有一点,是嬷嬷没有说到的。”敏若仔细观察着茉莉的枝干,口中缓缓道:“佟皇贵妃也在试探我的深浅,她被我岔开话题没有继续说下去,就说明她并没有与撕破脸皮的意思,而是在试探我有几分斤两,好确定往后怎么对待我。” 她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公园老大爷的姿势慢吞吞地巡视查看几盆花,“经此一事,她日后应当也不会招惹我了,就不咸不淡地处着吧。同在宫中,撕破脸皮有什么意思?不求处得多好,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就是了,见面三分笑,何必求交心。” 赵嬷嬷听了还是不大放心,敏若只能道:“那就烦请嬷嬷劳累着,近日警惕些了?” 赵嬷嬷点点头,信誓旦旦地道:“主子您就放心吧!有我在,绝不叫人伸一指头进咱们永寿宫里。” 明显斗志勃发。 得,又是一个事业批。 敏若这条咸鱼忽然感觉自己后背发凉,好在赵嬷嬷这人她卷自己卷同僚不卷上司,不然她想过安稳的躺平日子恐怕有些难。 不过敏若觉着赵嬷嬷多半是要白忙活了,佟皇贵妃是个聪明人,她应该知道这会针对敏若对她并没有好处。 作为新上任的后宫当家人,她要做的应该是尽量交好后宫嫔妃,或者至少拉拢三四个听她指挥的嫔妃,日后才好办事。 而作为皇贵妃,她的职业任务应该是平衡好后宫,而不是与她之下位份最高的贵妃针尖对麦芒非要决出胜负来。 但这会不把赵嬷嬷的热血找个地方消耗,她恐怕就要遭殃,所以还是给赵嬷嬷找点事干吧。 敏若又在偏殿里溜达了两圈,决定——明天的选秀她死活都不去了! 天爷,这大选一选好几天,每天都僵坐在那里当个首饰架子,这明显不是人干事! 佟皇贵妃不是皇贵妃吗?皇贵妃是做什么的?统领后宫做事的啊!你做事不要拉着我,我只是个小贵妃,我不管事,又为什么要做事呢? 总不能你这边试探我,那边我还得陪你干活吧?没道理呀! 她为自己偷懒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并非常直接地把这个理由告诉了兰杜兰芳与两位嬷嬷,这四人对她的性格自然都是非常熟悉的,清楚她只是在为自己偷懒找理由而已。 云嬷嬷张了张口有心想劝一句,想起刚才敏若回来时累得一动不想动、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面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懒就懒吧,谁规定宫妃不能懒了?如今看这样子,没准懒怠些,还真能平平安安富贵如意地活到老呢! 敏若眼角往窗外扫了一眼,觉得今天窗户外面那位对她的记录应该是:贵妃于偏殿莳花绕殿散食扬言选秀甚累明日定不复去婢皆无言 隔日遂未至 至于刚才那番话会不会被记进去,谁知道呢?这些记录究竟会不会被送到康熙的案头,由康熙亲眼看过,谁知道呢? 反正她知道康熙后宫这么多人,光是出身高的目前就有佟皇贵妃、她与阿娜日三个,假设她们三个身边都有一个这样的人,那康熙难道真要在每天光是需要批复的折子就能把他淹了的基础上,再给自己增加额外工作量,翻阅关于她们三个日常记录的回报吗? 他老人家也不累得慌。 可若是他不看,那他搞这几个岗位是做什么?做慈善,给宫里增加就职岗位? 皇帝的心思她不懂,皇帝的心思你别猜。 敏若啧啧摇头,那边四人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最终只能将她的反常归于今天实在是太累,以及佟皇贵妃的试探行为上。 敏若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她今天说了明日的选秀绝对不去了,隔日一大早晨就非常做作地演了一场头晕目眩恶心难受,把中年帅哥太医窦太医招来给她把了个平安脉,又演戏演全套地叫窦太医给她留了两个养身的药膳方。 然后顺理成章地使人去景仁宫与佟皇贵妃道病。 派出的是永寿宫以及她个人的形象代言人兰杜,兰杜对外一贯是沉稳大方的形象,又是她的贴身大宫女 ,到景仁宫与佟皇贵妃回话正合适,不会显得她怠慢佟皇贵妃。 那边佟皇贵妃早早起来,梳妆更衣毕了,在桌前进早膳,听说兰杜来了,忙传她入内,听了她的回禀。 到底是修炼不到家,听闻敏若今日称病不去选秀了,佟皇贵妃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略过一会才笑道:“想是昨儿个折腾得累了,本宫今晨起来还觉着腰背酸痛呢,贵妃年纪还小,想来更受不得了。不去就不去吧。” 兰杜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躬身轻轻退下了,举止得体看起来分外斯文有礼。 那边佟皇贵妃的贴身丫头杜鹃有些不满地咕哝道:“说什么身子不适,别是特意拿架子吧……” “她没准是真不耐烦了,昨儿散了的时候,我见她走得比我都快。成日里干坐着,是没什么意思,我本想着她去了帮我分担分担,也叫外人不以为我专权。不想她去了也是一声不吭地,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叫她了。 行了,我昨儿试探她,她也听出来了。告诉咱们宫里的人,贵妃也是主子,往后都给我放尊敬了。表哥要后宫安稳,咱们这边不能擅起事端,大家互相给留几分体面,平平静静地过吧。”佟皇贵妃道:“今儿喊上惠嫔、荣嫔和宜嫔,端嫔还病着吗?” 杜鹃无奈道:“可不是?这段日子一直称病,只出门去了一趟永寿宫,然后就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佟皇贵妃面色淡淡:“她是原是仁孝皇后的陪嫁,也是与孝昭皇后相熟……也罢,便不勉强她了。再喊上德嫔吧,她每日里闷在承乾宫,也不见她出门。小孩子变化快,没几日的功夫四阿哥又长大了许多,也该叫她这个亲生额娘看看。” 杜鹃闻言小心翼翼地觑了觑皇贵妃,打量她的面色,见她神情平常,方才应了声“诶”。 于是后来几天的选秀就是四嫔与佟皇贵妃同去了,敏若见佟皇贵妃没什么动静就知道她们之间已经完美达成了初步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共识,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地躺在永寿宫里,恨不得当一条真鱼,翻身都有人帮忙那种。 ——她那天真得坐累了,得好好缓上两天。 说好是退休老人咸鱼生活,怎么可以有人硬要拉她干活呢?这不道德! 敏若一边想着,一边在精神上激情谴责佟皇贵妃。 身体上,她缓缓翻了个身,发现迎着光看书眼睛不大舒服,于是又优美地把身返了回去。 总得来说等于没动弹。 一旁坐着针线的兰杜见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是颇为纵容,还给她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毯。 好在敏若的终极咸鱼期一向不长,她知道真想长命百岁日常运动还是要有的,在宫里过了两天躺平的完美颓废生活,就恢复到了从前偶尔和阿娜日一起去慈宁宫打牌的日子。 十月里头,赫舍里家那位小格格入了宫,名义上来说是“入宫待年”,没封具体位份,太皇太后的懿旨允她享受贵人待遇,宫人皆以“格格”称呼。 本来给她安排的宫殿是储秀宫,也都打扫出来了,可就在她将要入宫前两天,储秀宫忽然走了水,火倒是没有多大,但木质结构易燃易脏,短时间内明显是不适合住人了,还得好生收拾一番。 为了这个,佟皇贵妃正头疼了,又听到宫里头有“要入宫的赫舍里格格其实是灾星转世,不然为何着火就着了她要住的储秀宫”这样的言论,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发落了不少宫人,又开始为把赫舍里格格安排到哪而头疼。 康熙到她宫里用晚膳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此事,道:“要说方便,还是把赫舍里妹妹安排在西六宫,日后搬回去也便宜。可启祥宫里已住了不少嫔妃了;长春宫端嫔病着,不好打搅她;翊坤宫宜嫔那倒是空着,可她最近染了风寒,也不好叫赫舍里妹妹住进去。如此算来,就只剩下毓妹妹的永寿宫与咸福宫了。” 康熙不假思索地道:“就咸福宫吧,永寿宫是果心在世时住过的地方,除了她妹妹,别叫旁的嫔妃进去住了。” 佟皇贵妃顺从地应下了,康熙看了她一眼,抬手指桌上的一道羹汤让宫人为她布汤。 赫舍里家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安排给了阿娜日,阿娜日为此好不头疼。 她虽享受嫔妃待遇,但到底不是正经主位,故而只住在咸福宫后殿,赫舍里格格来了,她还得琢磨着收拾哪个偏殿来安置,又不知道那小姑娘好不好相处,好不闹心。 她私底下与敏若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呢,也不知闹不闹人,夜里想家里了哭不哭。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这么点的孩子他也收进来,还安排到我这,干嘛,让我当闺女养吗?” “那是皇上自个想要的吗?”敏若嗤笑,“也是这个年岁小,倒比大的省事,真要年长的进来,又有得一番热闹了。皇上只需要我与皇贵妃相互制衡,赫舍里家有太子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有一个高位得宠的嫔妃了。这个入宫,是时下最省心的选择了,人还小呢,至少能消停个四五年。只可惜了那小姑娘……你且放心吧,储秀宫再修整能修整多久?那日我见过那小姑娘,看着不像磨人的,你就短短地担待一段日子。”好是退休老人咸鱼生活,怎么可以有人硬要拉她干活呢?这不道德! 敏若一边想着,一边在精神上激情谴责佟皇贵妃。 身体上,她缓缓翻了个身,发现迎着光看书眼睛不大舒服,于是又优美地把身返了回去。 总得来说等于没动弹。 一旁坐着针线的兰杜见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是颇为纵容,还给她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毯。 好在敏若的终极咸鱼期一向不长,她知道真想长命百岁日常运动还是要有的,在宫里过了两天躺平的完美颓废生活,就恢复到了从前偶尔和阿娜日一起去慈宁宫打牌的日子。 十月里头,赫舍里家那位小格格入了宫,名义上来说是“入宫待年”,没封具体位份,太皇太后的懿旨允她享受贵人待遇,宫人皆以“格格”称呼。 本来给她安排的宫殿是储秀宫,也都打扫出来了,可就在她将要入宫前两天,储秀宫忽然走了水,火倒是没有多大,但木质结构易燃易脏,短时间内明显是不适合住人了,还得好生收拾一番。 为了这个,佟皇贵妃正头疼了,又听到宫里头有“要入宫的赫舍里格格其实是灾星转世,不然为何着火就着了她要住的储秀宫”这样的言论,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发落了不少宫人,又开始为把赫舍里格格安排到哪而头疼。 康熙到她宫里用晚膳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此事,道:“要说方便,还是把赫舍里妹妹安排在西六宫,日后搬回去也便宜。可启祥宫里已住了不少嫔妃了;长春宫端嫔病着,不好打搅她;翊坤宫宜嫔那倒是空着,可她最近染了风寒,也不好叫赫舍里妹妹住进去。如此算来,就只剩下毓妹妹的永寿宫与咸福宫了。” 康熙不假思索地道:“就咸福宫吧,永寿宫是果心在世时住过的地方,除了她妹妹,别叫旁的嫔妃进去住了。” 佟皇贵妃顺从地应下了,康熙看了她一眼,抬手指桌上的一道羹汤让宫人为她布汤。 赫舍里家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安排给了阿娜日,阿娜日为此好不头疼。 她虽享受嫔妃待遇,但到底不是正经主位,故而只住在咸福宫后殿,赫舍里格格来了,她还得琢磨着收拾哪个偏殿来安置,又不知道那小姑娘好不好相处,好不闹心。 她私底下与敏若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呢,也不知闹不闹人,夜里想家里了哭不哭。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这么点的孩子他也收进来,还安排到我这,干嘛,让我当闺女养吗?” “那是皇上自个想要的吗?”敏若嗤笑,“也是这个年岁小,倒比大的省事,真要年长的进来,又有得一番热闹了。皇上只需要我与皇贵妃相互制衡,赫舍里家有太子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有一个高位得宠的嫔妃了。这个入宫,是时下最省心的选择了,人还小呢,至少能消停个四五年。只可惜了那小姑娘……你且放心吧,储秀宫再修整能修整多久?那日我见过那小姑娘,看着不像磨人的,你就短短地担待一段日子。”好是退休老人咸鱼生活,怎么可以有人硬要拉她干活呢?这不道德! 敏若一边想着,一边在精神上激情谴责佟皇贵妃。 身体上,她缓缓翻了个身,发现迎着光看书眼睛不大舒服,于是又优美地把身返了回去。 总得来说等于没动弹。 一旁坐着针线的兰杜见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是颇为纵容,还给她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毯。 好在敏若的终极咸鱼期一向不长,她知道真想长命百岁日常运动还是要有的,在宫里过了两天躺平的完美颓废生活,就恢复到了从前偶尔和阿娜日一起去慈宁宫打牌的日子。 十月里头,赫舍里家那位小格格入了宫,名义上来说是“入宫待年”,没封具体位份,太皇太后的懿旨允她享受贵人待遇,宫人皆以“格格”称呼。 本来给她安排的宫殿是储秀宫,也都打扫出来了,可就在她将要入宫前两天,储秀宫忽然走了水,火倒是没有多大,但木质结构易燃易脏,短时间内明显是不适合住人了,还得好生收拾一番。 为了这个,佟皇贵妃正头疼了,又听到宫里头有“要入宫的赫舍里格格其实是灾星转世,不然为何着火就着了她要住的储秀宫”这样的言论,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发落了不少宫人,又开始为把赫舍里格格安排到哪而头疼。 康熙到她宫里用晚膳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此事,道:“要说方便,还是把赫舍里妹妹安排在西六宫,日后搬回去也便宜。可启祥宫里已住了不少嫔妃了;长春宫端嫔病着,不好打搅她;翊坤宫宜嫔那倒是空着,可她最近染了风寒,也不好叫赫舍里妹妹住进去。如此算来,就只剩下毓妹妹的永寿宫与咸福宫了。” 康熙不假思索地道:“就咸福宫吧,永寿宫是果心在世时住过的地方,除了她妹妹,别叫旁的嫔妃进去住了。” 佟皇贵妃顺从地应下了,康熙看了她一眼,抬手指桌上的一道羹汤让宫人为她布汤。 赫舍里家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安排给了阿娜日,阿娜日为此好不头疼。 她虽享受嫔妃待遇,但到底不是正经主位,故而只住在咸福宫后殿,赫舍里格格来了,她还得琢磨着收拾哪个偏殿来安置,又不知道那小姑娘好不好相处,好不闹心。 她私底下与敏若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呢,也不知闹不闹人,夜里想家里了哭不哭。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这么点的孩子他也收进来,还安排到我这,干嘛,让我当闺女养吗?” “那是皇上自个想要的吗?”敏若嗤笑,“也是这个年岁小,倒比大的省事,真要年长的进来,又有得一番热闹了。皇上只需要我与皇贵妃相互制衡,赫舍里家有太子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有一个高位得宠的嫔妃了。这个入宫,是时下最省心的选择了,人还小呢,至少能消停个四五年。只可惜了那小姑娘……你且放心吧,储秀宫再修整能修整多久?那日我见过那小姑娘,看着不像磨人的,你就短短地担待一段日子。”好是退休老人咸鱼生活,怎么可以有人硬要拉她干活呢?这不道德! 敏若一边想着,一边在精神上激情谴责佟皇贵妃。 身体上,她缓缓翻了个身,发现迎着光看书眼睛不大舒服,于是又优美地把身返了回去。 总得来说等于没动弹。 一旁坐着针线的兰杜见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是颇为纵容,还给她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毯。 好在敏若的终极咸鱼期一向不长,她知道真想长命百岁日常运动还是要有的,在宫里过了两天躺平的完美颓废生活,就恢复到了从前偶尔和阿娜日一起去慈宁宫打牌的日子。 十月里头,赫舍里家那位小格格入了宫,名义上来说是“入宫待年”,没封具体位份,太皇太后的懿旨允她享受贵人待遇,宫人皆以“格格”称呼。 本来给她安排的宫殿是储秀宫,也都打扫出来了,可就在她将要入宫前两天,储秀宫忽然走了水,火倒是没有多大,但木质结构易燃易脏,短时间内明显是不适合住人了,还得好生收拾一番。 为了这个,佟皇贵妃正头疼了,又听到宫里头有“要入宫的赫舍里格格其实是灾星转世,不然为何着火就着了她要住的储秀宫”这样的言论,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发落了不少宫人,又开始为把赫舍里格格安排到哪而头疼。 康熙到她宫里用晚膳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此事,道:“要说方便,还是把赫舍里妹妹安排在西六宫,日后搬回去也便宜。可启祥宫里已住了不少嫔妃了;长春宫端嫔病着,不好打搅她;翊坤宫宜嫔那倒是空着,可她最近染了风寒,也不好叫赫舍里妹妹住进去。如此算来,就只剩下毓妹妹的永寿宫与咸福宫了。” 康熙不假思索地道:“就咸福宫吧,永寿宫是果心在世时住过的地方,除了她妹妹,别叫旁的嫔妃进去住了。” 佟皇贵妃顺从地应下了,康熙看了她一眼,抬手指桌上的一道羹汤让宫人为她布汤。 赫舍里家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安排给了阿娜日,阿娜日为此好不头疼。 她虽享受嫔妃待遇,但到底不是正经主位,故而只住在咸福宫后殿,赫舍里格格来了,她还得琢磨着收拾哪个偏殿来安置,又不知道那小姑娘好不好相处,好不闹心。 她私底下与敏若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呢,也不知闹不闹人,夜里想家里了哭不哭。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这么点的孩子他也收进来,还安排到我这,干嘛,让我当闺女养吗?” “那是皇上自个想要的吗?”敏若嗤笑,“也是这个年岁小,倒比大的省事,真要年长的进来,又有得一番热闹了。皇上只需要我与皇贵妃相互制衡,赫舍里家有太子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有一个高位得宠的嫔妃了。这个入宫,是时下最省心的选择了,人还小呢,至少能消停个四五年。只可惜了那小姑娘……你且放心吧,储秀宫再修整能修整多久?那日我见过那小姑娘,看着不像磨人的,你就短短地担待一段日子。”好是退休老人咸鱼生活,怎么可以有人硬要拉她干活呢?这不道德! 敏若一边想着,一边在精神上激情谴责佟皇贵妃。 身体上,她缓缓翻了个身,发现迎着光看书眼睛不大舒服,于是又优美地把身返了回去。 总得来说等于没动弹。 一旁坐着针线的兰杜见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是颇为纵容,还给她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毯。 好在敏若的终极咸鱼期一向不长,她知道真想长命百岁日常运动还是要有的,在宫里过了两天躺平的完美颓废生活,就恢复到了从前偶尔和阿娜日一起去慈宁宫打牌的日子。 十月里头,赫舍里家那位小格格入了宫,名义上来说是“入宫待年”,没封具体位份,太皇太后的懿旨允她享受贵人待遇,宫人皆以“格格”称呼。 本来给她安排的宫殿是储秀宫,也都打扫出来了,可就在她将要入宫前两天,储秀宫忽然走了水,火倒是没有多大,但木质结构易燃易脏,短时间内明显是不适合住人了,还得好生收拾一番。 为了这个,佟皇贵妃正头疼了,又听到宫里头有“要入宫的赫舍里格格其实是灾星转世,不然为何着火就着了她要住的储秀宫”这样的言论,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发落了不少宫人,又开始为把赫舍里格格安排到哪而头疼。 康熙到她宫里用晚膳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此事,道:“要说方便,还是把赫舍里妹妹安排在西六宫,日后搬回去也便宜。可启祥宫里已住了不少嫔妃了;长春宫端嫔病着,不好打搅她;翊坤宫宜嫔那倒是空着,可她最近染了风寒,也不好叫赫舍里妹妹住进去。如此算来,就只剩下毓妹妹的永寿宫与咸福宫了。” 康熙不假思索地道:“就咸福宫吧,永寿宫是果心在世时住过的地方,除了她妹妹,别叫旁的嫔妃进去住了。” 佟皇贵妃顺从地应下了,康熙看了她一眼,抬手指桌上的一道羹汤让宫人为她布汤。 赫舍里家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安排给了阿娜日,阿娜日为此好不头疼。 她虽享受嫔妃待遇,但到底不是正经主位,故而只住在咸福宫后殿,赫舍里格格来了,她还得琢磨着收拾哪个偏殿来安置,又不知道那小姑娘好不好相处,好不闹心。 她私底下与敏若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呢,也不知闹不闹人,夜里想家里了哭不哭。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这么点的孩子他也收进来,还安排到我这,干嘛,让我当闺女养吗?” “那是皇上自个想要的吗?”敏若嗤笑,“也是这个年岁小,倒比大的省事,真要年长的进来,又有得一番热闹了。皇上只需要我与皇贵妃相互制衡,赫舍里家有太子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有一个高位得宠的嫔妃了。这个入宫,是时下最省心的选择了,人还小呢,至少能消停个四五年。只可惜了那小姑娘……你且放心吧,储秀宫再修整能修整多久?那日我见过那小姑娘,看着不像磨人的,你就短短地担待一段日子。”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8933603.html www.idzs.cc。wap.idzs.cc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第30章 第三十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第40章 第四十章 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50章 第五十章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第60章 第六十回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第70章 第七十章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第78章 第七十八回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第80章 第八十章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第100章 第一百章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再订阅一些, 小可爱萌就能立即看到兴奋到癫狂的我了哦~ 简亲王老福晋也忙对和卓道:“你也去吧。” 她是觉着和卓到底是钮祜禄家的出身,倒不在意和卓与那位舒舒觉罗氏老侧福晋亲近与否,无论怎样, 和卓入宫都该去拜见皇后一番的。 敏若于是行礼告退,出门前还听到太皇太后对简亲王老福晋说:“这孩子待在身边,总是叫人感到舒心……” 和卓的蒙语显然比她溜,敏若还得细细想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和卓已经明白过来,笑着看了眼敏若——她年长敏若许多, 敏若对她或许已没什么记忆了, 但她当年确实抱过敏若这个小姑爸爸的,虽然感情冷淡相处不多,但她其实更拿敏若当小辈一样看。 好像一但把一个人看做自己的小辈了,心里就总是会有许多的偏爱与纵容。 至少此时,听到太皇太后对敏若的喜欢,和卓心里也跟着有些欢喜。 从慈宁宫到坤宁宫路程不远, 二人披着厚厚的斗篷在雪地里走着, 和卓有心问敏若两句, 又因为一直以来关系的生疏而不知从何开口。 还是敏若先起的头,语气客气中又带着亲近热络地问和卓:“近来你身子可好, 京里雪中, 记得从前你在家时总是咳嗽, 不知今冬还有没有咳嗽。” 和卓没想到她还能记着自己从前的事,又是一副长辈的口吻,心里忍不住想笑,软声道:“好多了,额娘请了宫中的太医为我医治,已有一二年未曾咳嗽过了。” “那便好, 今秋在外熬的秋梨膏,离家时嘱咐额娘给你送去两罐,不知你吃着可好?”和卓今日与她这般亲近,也未尝没有那两罐秋梨膏的缘故在里头,听敏若这般问,忙说吃着很好,又说老福晋在她那尝了一些,也很喜欢。 敏若点点头,二人继续往永寿宫走着,和卓离她近了有一些,见四下静悄悄地无人,只有身后几个心腹跟随,方才低声提起近日宫外之事。 说的无非是宫外皇后的传言,敏若也是今儿一早,宫外的赵嬷嬷坐不住了,借着这个命妇入宫朝见的空档给云嬷嬷递了消息,她才知道的。 舒舒觉罗氏久居内围,也没有发现这种事的细致心思,赵嬷嬷为防生变,只能走法喀的路子给云嬷嬷递信。 敏若握了握和卓的手,和卓看着她的眉眼,隐约知道是叫自己放心的意思,莫名地就松了口气。 今日一见,她发现她这三姑爸爸确实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身上有种叫人莫名想要听从信服的镇定泰然。 想是时势催人,皇后若真不好了,钮祜禄家有几个能站出来顶门立户的人? 她心情愈是沉重,走到永寿宫殿门前,听到里头舒舒觉罗氏的笑声,和卓不由看向了敏若。 敏若镇定地命人通传,然后与和卓进内,皇后正倚在暖阁的炕上与舒舒觉罗氏说话,见敏若回来忙叫她近前,摸了摸她的手,使人倒热茶来,“怎么不坐暖轿回来?才我还与额娘说呢,今儿天好冷。和卓也来啦?” 和卓笑着向皇后与舒舒觉罗氏请了安,敏若亦向舒舒觉罗氏见礼,舒舒觉罗氏见她与皇后亲近的样子,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道:“姐儿在宫里住着,也不想家、不想额娘了。” “额娘。”没等敏若言声,皇后已笑着开口:“敏若在我这里住着,再挂念家里还能自个儿出宫去不成?和卓快坐下,姑爸爸这备的普洱茶,你喜欢的。” 和卓笑着谢了恩,几人略言语两句,和卓知道皇后许有话与敏若、舒舒觉罗氏二人说,便起身告退道:“慈宁宫那边许要散了,我得回去到老福晋跟前了。” “你哪日再进来,我总见不到你,也想得紧。”皇后又命人将腊月里底下新进的缎子取来数匹与和卓,还有两匣年下宫里新造的绒花,“带回去赏人吧,料子我瞧着不错,年底下裁衣裳穿,算是姑爸爸先给的压岁钱了。” 按理来说和卓早出嫁了,能从娘家亲人手里领压岁钱都得是极得长辈喜爱的,她与皇后当年关系也不过平常,倒是这些年她嫁了人,皇后在宫里但凡从容些,也必定厚厚地在年底赏她。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给她撑腰罢了,即便老福晋待她极好,一门两寡妇的日子,里头是怎么个过头,外人总是体会不到的。 和卓谢了恩,领了东西出去,舒舒觉罗氏知道皇后明里暗里给和卓长脸的意思,倒是没有发什么牢骚,只是心里嘀咕——有好东西不先紧着额娘和亲弟弟,全倒给外人了。 皇后没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拉着敏若的手让她来自己身边坐下,细问方才在慈宁宫里的事,敏若为宽她的心,拣好事说了两件,又展示了自己收到的见面礼,倒是没提见到佟家夫人的事。 皇后却不是吃素的,她早已知道了外面的事,今天也是存着心思打发走和卓留下舒舒觉罗氏的,这会心愈发地沉,忖思半晌,刚要开口,忽然咳嗽了起来。 她是心里压着事,已有两宿没睡好了,今儿舒舒觉罗氏入宫来,她又记着另一件事,方才已是强打的精神,这会话要出口,咳嗽便止不住了。 敏若忙端热水给她,又给她顺气,皇后这病时日长了,越咳越吓人,舒舒觉罗氏手足无措地,看着皇后难受的样子心里发涩,一连声地喊:“小姑奶奶,额娘的小姑奶奶啊……你这病,治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个起色呢?!” “额娘以为……我真是为了要个阿哥才拉扯着我的妹妹入宫吗?我这病但凡能有半分起色,我也做不到皇后这个位子,也不会拉着我的敏若往宫里跳!”皇后方才咳得撕心裂肺,脸咳得通红,唇色却是苍白的,满面病气,吓人得很。 舒舒觉罗氏一时呐呐,看着皇后的样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不敢给我准话。额娘——您心里但凡还有我这个女儿,但凡还记得您除了法喀以外还有两个女儿,您就听我一句话。”皇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久病之人难免身形消瘦,皇后原本圆润秀气的鹅蛋脸已经瘦出尖尖的一个下巴,颧骨凸起,也是此时,舒舒觉罗氏才发现自己这个女儿病态竟已如此明显。 她哭着道:“你这是戳额娘的心啊!你也是额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皇后有气无力地扬了扬唇角,像是一笑,“那就好,额娘您别哭……往后我若不在了,您万事都听敏敏的,她比我有成算,往后的日子却也必定比我艰难,您与法喀,万事听她的,约束好家里,不要给她添罗烂麻烦。” 敏若下意识地看向了皇后——她知道为何皇后身子明明已经不好、精神也不好了,今日还坚持留着舒舒觉罗氏到此刻。 皇后是心里存着事,存着为她扫平后患的心。 纵然不是真亲姊妹,这段日子朝夕相处,哪怕她是有意拉拢皇后站在她这边多为她考虑,但这段日子皇后的心却不是假的。 人心换人心,她扪心自问,自己就真没有被打动吗? 心里泛起的几分酸意告诉她——是有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紧紧握住了皇后的手,皇后笑着看她,又看看舒舒觉罗氏。 舒舒觉罗氏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这些年都是听女儿话了,听大女儿和听小女儿的话也都没差,到底忧心皇后的身子占上风,用力点头应下了。 皇后见她如此,方才展露出笑意,舒舒觉罗氏忍不住想多关心她一些,看她到底脸色实在难看也只能作罢,一时到了晚膳时分,皇后强撑着与舒舒觉罗氏同进了晚膳,膳后实在是支撑不住,在炕上歪着,舒舒觉罗氏红着眼起身告退。 敏若想留给皇后独自安静休息的时间,却被皇后按住了,她长出了两口气,道:“今日,姐姐还要为你办第二件事。敏敏……你往后日子的最后一道障碍,且看今日,姐姐替你拔了。” 她言罢,没等敏若说话,侧过头去问:“佟国维他福晋进承乾宫了吗?” “半日了。”迎春道:“正殿里动静不小,佟贵妃把宫人都打发了,几位小主也都被支走。” “好。”皇后闭目点了点头,忽然睁开眼,看向敏若,因旧病而一直有些虚软无神的目光此时竟然分外逼人,“佟家是皇上的外家,皇上对佟家一直眷恋颇深,这件事哪怕闹到明面上来,也未必会对佟家有可处置,反而显得咱们咄咄逼人闹得难堪,但谁规定……不能让他家的姑奶奶来压这事呢?人心之争,一毫一厘都要谨慎小心,你看着帝心今日在佟家,明日该在哪家,咱们说了算。你只记住,今天这委屈,你咽下了,钮祜禄家咽下了,是我们——退让了!” 她扬唇轻笑,有胜券在握的轻松愉悦,也有些小女儿的得意,对着敏若轻轻眨了眨眼,“好生瞧瞧,你姐姐我卧病数年,宝刀未老。” 敏若看着她这一笑,竟然微微愣神一瞬,皇后已平复了自己的呼吸,道:“好了,今儿还有事办呢,迎春——”她摆了摆手示意,然后转头对敏若道:“接下来,给你见几个人,皇上的意思是许你在宫里度年节,这段日子陆陆续续的见,姐姐这些年在宫里,可不是白过的。” 敏若忍不住握紧了皇后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承乾宫里,一台好戏正开锣。 “只是此生无缘正室名分而已。”看到皇后猛地一顿,敏若徐徐笑着接上,她见皇后对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便泰然接道:“而只有让我入宫,日后才会真心实意庇护法喀与额娘,换成四妹五妹六妹中的任何一个,钮祜禄家的风尚都会变,尤其是四妹,阿灵阿天资远在法喀之上,又勤奋好学,若四妹入宫,法喀的爵位断然是保不住的,届时太太也未必容得下额娘,您是想这样说,对么二姐?” 她声音平缓轻柔,好像是在说什么与己无关的事情,却叫皇后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敏若的声音在她耳边、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她只觉着胸口钝钝得发疼,忍不住用手用力按着,声音沙哑地闷闷咳嗽了几声,并咳得愈发地撕心裂肺。 敏若抬手给她端茶,趁她不经意搭了一下她的脉,细度其容色,见她呼吸逐渐平缓,才轻声开口,“我不怨您,终究是为了钮祜禄家,也算是为了我自己,若法喀不是承爵人,我的日子断不有如今好过,二姐你不必自责。您的身子……皇上知道吗?” 皇后咳了许久才缓过声来,饮了两口热茶,听她这样说,心情也并未轻松多少,只是回答道:“皇上知道。敏若——你信我,我这些年替皇上办了不少事,你入宫,他会护着你,太皇太后看在我的情面上也断不会如何为难你,我也会安排好人护着你,你想要安稳度日并非难事。且皇上并非难相处的苛刻之人,你若只求安稳,关起宫门来过你的安稳日子也容易……” 她絮絮地说着,比起说服敏若,更像是要说服她自己。 因为她们都清楚,即便没有法喀的爵位,只要敏若姓钮祜禄,成亲之后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何况阿灵阿年岁尚小,敏若却已经是将要参加选秀然后议婚的年纪了。 甚至若非她的打算安排,敏若本应该参加的是今年的选秀,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指婚。 而后来者入宫也要等下年选秀,敏若有足够的时间在夫家经营,站稳脚跟。 敏若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其实清楚,以“她妹妹”的心性并不适合在宫里生存。所以她做下诸多安排,确保她的妹妹能平安度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改换人选,因为在她心中的天平上,敏若一人比不上舒舒觉罗氏与法喀加在一起的重量。 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敏若并不怨怼。如果只因为没有成为被人选择的那一个就心生嗔怨的话,那她上辈子早该迷失在嗔恨之中,最终不知魂归何处了。 她清醒地熬过牵机刻骨铭心的断肠之痛,才迎来了这一场新生。 何况她并非原主,原主尚且不怨钮祜禄皇后,她不过是承了原主一段恩惠,白占便宜的人,又如何有资格怨。 只是有些话,不说破,不好叫皇后对她改观,也不好走接下来的路罢了。 她于是不再继续宽慰开解皇后,而是道:“法喀总是要自己立住的,靠着旁人不如靠着自己,这两个月我把他绑在身边,读书习武,比从前更上进了许多,二姐若是有意,可以考校他一番。” 皇后听了果然聊有慰藉,又忙解释:“我这几年身在宫中,不能时时关注家里,等发现阿玛过世之后法喀被额娘骄纵坏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索性就选择了另一条更加简单的路,为舒舒觉罗氏与法喀扶植起另一座靠山,发挥如她前几年一般的作用。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只是拿一个皇帝身边人的名头来震慑钮祜禄家无论本家旁支诸人罢了。 得了人家的好处,发挥一点点作用罢了,敏若其实并不反感。 只是她看不惯有人白占她便宜,舒舒觉罗氏一把岁数了也就算了,法喀可还年轻,别长得如原身前世的记忆一般不叫人省心,最好努力奋斗奋斗,他如今的起点就高过许多同龄子弟,稍微上进一点、未来守法一点,不说前程大好也是一片坦途,届时也能让她反占些便宜回来。 敏若就是打算得如此的朴实无华。 皇后发觉自己怎么都说不清这事,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她们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了,说出来仿佛就把姐妹之间最后一层美好也给戳破了。 于是她没说,只在心里想最少还有三年的光阴,敏若如能一直押着法喀上进,不失为一条坦途,便不再提这个,而是道:“你在庄子上住段时日,年前回家里,同额娘一道入宫见我吧。” 她心里为敏若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要怎样走,此时没多说什么,只命人唤了法喀进来,叮嘱他好生习武读书,万事听敏若的话。 法喀这段日子都习惯听敏若的了,这会答应得也没什么别扭的,皇后看着他干脆的模样,忽然沉下面容,“你跪下。” 法喀愣了一下,下意识不知所措地看向敏若,敏若也有些不解,还是示意他先听皇后的话。 法喀于是跪下,皇后见此心中聊有欣慰,又看向敏若,无声示意,敏若于是起身道:“外头雨势小了,我出去瞧瞧。” 皇后俨然是有话要与法喀说的。 敏若抬步出了屋子,方才她与皇后开始坦白局的时候已经屏退了众人,此时廊下一溜的侍女嬷嬷,见敏若出来纷纷行礼,兰杜忙将手臂上搭着的一条披风给她披在身上,道:“秋日里下雨天凉,不若去厢房里坐坐??” “不了,就在这站会挺好。雨倒是小了,这秋雨来得急,走得也快,方才那样声势浩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下上几天几夜呢。”敏若随口笑道,云嬷嬷见她语气如常,便松了口气,轻声附和起来。 皇后与法喀没说许久的话,没过多一会,法喀眼圈红红地推开门,看到敏若的时候情绪明显有变化,又强压制住了,闷闷喊了声:“三姐……” 还是嫩啊……敏若默默在心里盘算着给他的加课,像这种控制不好情绪会流露在外的,在她上辈子绝对活不出新手村——即新入宫宫人的宫廷礼仪培训处。 一晃十三年,再想起当年的事情已是真正隔世,但训人的法子敏若还是知道许多,看在这小子最近乖得很的份上,她决定不会用十分凶残的手段。 这边她正微微出着神,进了屋里,法喀忽然转身冲她扑通跪下了,然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带着哭腔说:“我以后一定好生读书上进,绝不辜负三姐为我、为我……” 敏若顿时就知道——她这位皇后姐姐必然是给法喀灌了一剂猛药。 若只是平常交代前后缘由,法喀并不会觉得她为他牺牲多少,因为世情如此,能入侍宫中陪伴帝侧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法喀生性粗枝大叶,注定了他不会有如原身及皇后那般纤细敏感的心思。 能让他这样,想必皇后运用了不少“艺术描写”。 当然她对此并无愧疚,毕竟本来就是纸糊姐弟情,法喀如果听话自觉一些,更有利于他们姐弟情的发展。 如果法喀一直纨绔刺头,她就要考虑考虑是荆条好使还是板子好用了,费力气。 每当多用脑子思考一秒钟,敏若都感觉自己好像吃了大亏,这对她而言就好像退休只想享受生活的老人被单位强行返聘拉回去996一样残忍。 如果可以,她只想当一条字面意义上的咸鱼,每天躺着晒太阳,固定时间有人帮忙翻面做按摩,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可惜人显然不能当鱼,那她不得不为自己未来平静美好的生活而努力。 一时打点完毕了,她坐在屋里炕上,愣愣地望着那小小的包袱出神。 直到这一刻,狂喜沉入心底,思绪终于冷静下来,她心中不免浮起了些不可置信与不安。下午又下了一大场雨,黄昏时刻雨势稍止,风依然呼啸着,她屋里的窗子没阖严实,被风呼地一下吹开,冷风瞬间吹透了她的身体与整个屋子,她才忽然回神,忙起身要去关窗。 正是此时,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不紧不慢,不疾不徐,仅从这敲门声似乎就能听出来者的平和从容。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7199349.html www.idzs.cc。wap.idzs.cc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第200章 第二百章 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 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第203章 二百零三章 第204章 第二百零四章 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章 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安儿在宫门落锁前被敏若打发走了, 近日天气寒冷,睡前, 敏若煮了一壶普洱茶喝。 京中的冬夜寒冷漫长, 睡前用一盅热热的甜汤有助于睡眠,但敏若今晚不打算喝汤了。 她茶瘾不大,与其说是嗜好饮茶, 不如说是有这习惯与偏好。 习惯是第一世跟随家人喝茶养成的, 属于对温暖往事的怀念;偏好则属于报复性消费,上辈子接触的茶叶太多了, 习惯了过手的每一把都战战兢兢, 等到茶叶不会和自己的人头挂钩了, 静坐品茶,似乎也成为了安全的象征。 安全感,谁不眷恋呢? 敏若深知人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狠, 否则绝对会出问题, 所以她很熟练地在进行自我管理时将放纵技能点拉满。 人呐, 还是要活得快乐的。 安儿新送进来的茶饼她瞧着眼馋得很, 干脆就给撬开了。 二十年陈的普洱她手里有不少, 甚至年份更久的也不是没有,但安儿说这一饼是从老制茶人那弄来的珍品,安儿走后兰杜试图把那盒茶取走收起来,被敏若用灼灼目光生生又是给盯放下了。 兰杜到底还是没拗过敏若, 看敏若拿着工具敲敲打打, 最终使巧劲撬下一小块茶扔到壶里, 兰杜无奈一笑, 还是轻声问:“可要些茶点?” 又道:“若用了点心, 就晚些歇息吧。” 她在心里给敏若找好了理由, 难得放纵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敏若年轻时,三更半夜爬起来吃夜宵的事都没少干,还是这些年才逐渐将种种“恶习”都掐灭了。 “安分”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值得偶尔放纵一次吗? 兰杜在心里将理由给敏若列得完完全全,自己就说服了自己。 好在敏若还算有点数——为了多活几年,有去康熙坟前讲故事气死……哦不,气碎康熙棺材板的本钱,她近年已经逐步开始控糖、控制饮食,并一直持续锻炼。 反正身板绝对比康熙健康,所以康熙说她老了,她真是半点都不服。 为自己小命着想,敏若没叫乌希哈再做高糖高油的茶点,只坐定在炕上。炕沿边上铁架上架着一只竹茶炉,竹为皮,炉内以铜为里,炭火燃起架上壶,茶香很快随着雾气氤氲流出,敏若轻轻一嗅,眉目舒展开,笑对芽芽道:“你阿玛这回没上当。” 芽芽本来眉眼弯弯看着兰杜,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眼中盈着细碎的星光,甜的像蜜糖,又带着天真与惊奇,干净得仿佛一汪清泉。 但对上这样的目光,兰杜竟然莫名有一种被打趣了的感觉,好在这种目光干净到令人无法生出反感,她只能无奈回以一笑。 等敏若开口,芽芽便又回过头去,乖巧安静地倾听。 听敏若说安儿眼光不错,芽芽又笑了,道:“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回头说与阿玛听,阿玛知道了不知要有多高兴。” 敏若便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寒冷的冬夜,殿外北风呼啸,殿里,祖孙俩坐在温暖的火炕上分茶,芽芽仰脸望着敏若,目光澄澈,带有完全的信任与仰慕,但干净中又带着灵动,让敏若很容易联想到年轻时的踏雪。 踏雪如今就不成了,一只老猫,偶尔矜持地赏敏若一个正眼,敏若总感觉它眼睛里好像都带着居高临下和鄙视。 ——可见猫这东西,很容易养着养着,就养到自己头顶上去。 想踏雪踏雪到,敏若眼神刚刚往旁边一飘,就见踏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爪子在铺着厚厚炕褥软垫的炕上轻点,稍微凹陷进去一抹黑尖尖,半点声音都没有。 见敏若注意到它,它就伏下来,趴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敏若,直到敏若无奈地伸出手将它抱进怀里,喉咙里才发出轻 微的呼噜声。 敏若轻笑一声,顺手拍拍它的背,踏雪安逸地趴在敏若怀里,尾巴轻轻甩了一下,自在极了。 芽芽眼光温柔地看了一会,忽然小声道:“我以后也想养一只猫!” 敏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们家可就不止一只小猫崽了。” 芽芽一时茫然,却见敏若笑吟吟地望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敏若话里的意思,有些赧然地一笑。 敏若摸摸她的头,温声道:“玛嬷说你可爱呢。你们南来北往地走,养只猫不方便。等过几年,你若是择定地方安定下来了,玛嬷就送你一只小猫,好不好?” 芽芽轻轻点头。 想了想,又轻轻唤敏若:“玛嬷。” “怎么了?”敏若问她。 芽芽声音很低,好似防备被外人听到似的,小声道:“十二姑姑说您这有两本书很有意思,我可以借去看几日吗?等下次入宫请安,我便给您带回来。” 舒窈说有意思的书…… 敏若扬了扬眉,芽芽跟随她的表情提起心,巴巴地看着她,做出哀求的样子。 敏若便笑了,道:“也罢,在书房箱子里,你自己找不到,等会玛嬷带你去取。看可以,不要显露于人前,虽不是什么十分紧要的东西,但叫人知道玛嬷这有到底不好。” 芽芽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样,敏若瞧了实在心痒,忍不住又伸手揉了一把。 芽芽抬起头看她,眼神干净、清澈,敏若低声道:“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大胆地去试。天塌下来,我们都能给你撑着。” 所以,孩子,尽管去飞吧,不要让高高的院墙和这座皇城束缚住你,这里注定不是你的归宿,院墙里的四方天,也不应是你的归宿。 芽芽便用力点头,并笑得很乖巧。 第二日一早,黛澜来了,她带了一串打磨雕琢精细的木头珠子给芽芽,泛着红色光泽的珠子颜色微有些深,但对着日头看很亮堂,坠着一个白玉莲花坠,一串淡青色流苏。 敏若有些惊讶——黛澜在与人交往中绝对不属于主动的一方,忽然送给芽芽礼物就很令人惊奇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黛澜道:“答应她的。” 芽芽双手将那串珠子接过,极爱心地捧在手上,先向黛澜道了谢,听到这话,才对敏若道:“是我求佟佳娘娘的。” 敏若看了看那串珠子,道:“她的手艺好,但轻易不给人做的,我们芽芽有面子啊。” 黛澜啜了一口茶,闻言,眼中似乎稍微透出一点笑,芽芽也抿嘴儿轻笑着,笑得又干净又甜。 敏若看了她两眼,忍不住又笑了,这一回黛澜有些摸不着头脑,等芽芽将手串小心地做压襟系到领口上,然后接过宫女捧来的食盒郑重辞别告退后,她方问:“怎么了?” 问的虽然没头没尾的,但敏若听懂了。 她用小银匙子挑起一点银耳羹送入口中,品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她笑吟吟道:“我啊,看咱们有个芝麻馅的小甜汤圆。” 黛澜没怎么听明白,但她也习惯了和敏若异频交流,并不为之着急,眨眼想了一会,没想出来,就不纠结了,也垂头去吃银耳羹,一勺一勺,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 她习惯如此,一开始是因为要填饱肚子,后来是想要尽量压缩出时间照顾阿娘,哪怕入宫后生活逐渐趋于平稳安逸,这个习惯也从未改变过。 敏若的进餐速度和她决然不同——她一直觉得敏若嘴里一口东西好像要嚼上半刻钟才能咽下。 但她也并不着急,用过漱口茶,她就安安静静地在敏若对面坐着,也不催促,两手随意搭着,目光似是十分悠远,好像在出神,又或许是注意着眼前的人,总归十分安静,等 敏若终于撂下汤匙,她才道:“芽芽其实很聪明通透。” 合着是品出敏若方才那句话的滋味了。 敏若忍不住笑了一声,黛澜目光平淡地看向她,敏若却能从中看出一点疑惑。 她摇头道:“我是在想,按你这些年,愈发波澜不惊、清静无争的性子,倘或与人吵嘴,不知人家说几句,你才能说一句。” 黛澜蹙起眉,敏若看出她不大赞同这句话,忍不住又笑了。 黛澜便有些无奈,定定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二十几载光阴倏地流逝,敏若的气质与那年初见时相比并没什么变化,便是面容,也只是看起来稍微成熟了一些,看起来性格稍微内敛,给人的第一感觉愈发神秘、不好贴近,笑起来时依旧平和可亲,这一点也并未改变。 还是敏若被看得揉脸,道:“难道我今儿变丑了?” 黛澜摇了摇头,然后认真对敏若道:“芽芽很想你,处处想你,比瑞初还要像。” 不想她如此郑重,要说的竟然是这个,敏若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道:“我的孙女,不像我还能像谁啊?” 黛澜没有言语。 她想说的是,不只面容像,心性也像。从芽芽身上,她似乎隐约能够看到敏若少年时的目光。 没有这几十年不变的高深莫测与不好接近,心里是暖的,一看就知是被人精细呵护着长大,心里永远留着蜜的。 言谈交往间不会显出多少聪明,但心中通透清明,不显山不露水,已将内外亲疏分得清楚。 望着平和恬静似乎和煦可亲,实际却永远令人摸不透的好友,黛澜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遗憾——遗憾未能与她生同年,相识年少时,没能见过她真正洒脱明媚、恣意年少的模样。 黛澜目光一如既往的清透,安静而平和,因为她的平静,黑漆漆的瞳仁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这对敏若来说还不够,真正让她能够短暂放下警惕心的,是眼前这个人就好像一张完全对她敞开的白纸——黛澜自愿对她敞开一切,她十分了解黛澜,这份了解才能让她的危机感短暂停工下线。 所以敏若被她盯着看一时,不会有什么不自在,但限度也有限,忍了一会,黛澜还不移开目光,敏若就有些受不住了,讨好地笑道:“小祖宗,您这又是怎么了?” 黛澜收回目光,抬手为二人添水,又重复了一遍:“芽芽比瑞初还要像你。” “像我?像我有什么好的。”敏若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没有追问,用了漱口茶,然后摩挲着添好温水的瓷钟,半带笑意似乎随意地道:“像她阿玛吧,像她阿玛有福。” 黛澜留心着她的情绪,听到这句话思考一会,忽然说:“傻人有傻福?” 虽然明知黛澜是在逗她,敏若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了,再看黛澜那面无表情的无辜模样,不由拍案叫绝,道:“安儿若知道这句话,定然是要为最后一个慈爱长辈都堕落了而一大哭。” 黛澜默了半晌,说:“那我唯有再送芽芽一条开过光的手串了。” 瞧瞧,安儿如今那两寸软肋啊,真是被这群人掐得死死的。 黛澜这位自从坑倒了佟家对外界事物就不大上心的主都知道安儿的软肋在哪里,那康熙,他难道还会不知道吗? 他绝对不是没想过撮合弘恪和芽芽,从种种方面来看,芽芽也确实都是最合适与弘恪成婚的人选。 康熙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开口,未必没有顾忌安儿的意思。 无论是为那两分塑料一样的父子情,还是因为还用得到安儿,敏若都诚心诚意地感谢他家祖宗——非常客气,一点不带骂人的那种。 好歹他安静到现在,让芽芽还有两年无忧无虑的自在日子可过。 希望 他能够继续“善解人意”下去。 敏若由衷期盼。 毕竟能躺平摆烂,谁想上工干活呢? 用过早点,休息了一会,敏若拉着踏雪到庭院里遛弯锻炼,两刻钟时间一到立刻停止,卷着毯子往炕上一瘫,身下是暖炕,怀里是猫儿,惬意得让人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然后她就确实不动了。 黛澜在她身边看书,敏若出了一会神,想看书又不愿动,干脆就蹭黛澜的,还很不客气地反客为主指指点点,一会让慢点翻,一会让再等一下。 黛澜再好的脾气也没能忍多久,到底起身,把她近日翻到一半的那本书从外间架子上取来了,敏若拢着毯子抱住书便笑,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专心致志地看自己的书去了。 康熙五十二年过得仍很平静,整个冬天,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常常在侧,至交二三全在身边,虽然又是一个女儿不在家的年,敏若也过得很舒心。 年前,安儿与康熙商量好了转年去关外的事,康熙答应得痛快,安儿提出想找个帮手,他也干脆地同意了,然后在听到安儿提出的人选时,似笑非笑地看了安儿许久。 安儿干脆讪笑道:“这不是宜妃母和五哥之托嘛,他们说九哥在京里游手好闲不干正经事,还不如跟着儿子去种地了。儿子想着,九哥种地不行,看个孩子总行吧?弘杳正是活泼不好看管的年岁,跟他的妈妈们都管不住他,伯父总能管住他了吧?” “所以你就叫你九哥去给你带孩子?”康熙一扬眉。 安儿笑道:“那是为咱们大清建设关外农耕之本的重任做贡献!” 康熙白他一眼,问:“你九哥同意了?” 安儿老实地摇头:“没敢跟他说呢。”然后又讨好地笑道:“但您一声令下,九哥他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啊!” 康熙便知道了,宜妃想不到这一重,这是老五看不惯老九在朝中,总易被拉拢,怕老九一个不慎被人拉到船上去,干脆使出这一招釜底抽薪。 人都走了,京里的手再长,也不能伸到关外在老十的眼皮子底下拉拢老九。 ——至于安儿会不会一起被拉拢这一点,康熙倒是完全不担心。安儿若是能被他的皇兄们拉拢,早就被拉拢去了,他那几个好儿子也不至于一个接着一个地折戟沉沙。 至于安儿和老九在外面自成一党,这个康熙也不担心。 安儿自请去关外操持试种稻之后,他心内可谓大定——这种时刻离京,足以说明安儿是真的全无争夺之心了。 结党?这哥俩跑到关外去结一党,叫什么?叫热河种稻党?在朝中有人认就怪了! 法喀都不带搭理他外甥的。 康熙忖了忖,觉着安儿这提议倒也不是不可行,虽说老九能耐才干在他的兄弟们里不算头一流,母族也不算非常有势力,但若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被拉拢住参与夺嫡了,也是给康熙添堵的一件事。 倒不如将他打发出去,反正老九和老十打小就好,老十嘴里喊着要让老九去带孩子,却也不可能坑老九。 没准在外头磨砺磨砺,还能正一正老九的心思,往正途上扳一扳。 心中想定了,康熙面上却是极淡的神情,仿佛是被安儿哀求打动了一般。 “也罢。”康熙道:“你九哥哪里,朕可直说是你的主意了。” 安儿震惊地睁大眼睛:“分明是五哥的主意!” 康熙颇为无赖地表示:“朕只听见你来和朕说了。好了,退下吧。” 安儿幽怨地道:“汗阿玛,您偏心五哥!” 康熙“呵”地冷笑了一声,淡淡道:“是吗?” 安儿看出这是耐心告罄的意思,麻溜地行礼滚了,没再在康熙的 底线上打滚。 从乾清宫出来,安儿照例往永寿宫走了一遭,敏若正与洁芳、书芳在花房里作画,听说他来了也没抬头,只问:“事情妥当了?” “妥当了。”安儿站着回:“过了年,就与洁芳带着孩子们和九哥北上出关。——四哥的意思是,弘晖的婚期还要再等两年,明年还是叫弘晖与我同行。” 敏若这才抬眼,扬眉道:“你还成了带孩子的老手了?” 安儿低声道:“这两年京中局面不好,四哥不放心弘晖留在京里。跟着我走,处处都是汗阿玛的人留心,八哥不敢插手。” 这倒是真的。 这两年去江南,安儿带去的队伍里康熙的人便极多,一边是密切关注任务进程,一边也是密切监视安儿动向,警惕安儿生出异心,借在外的便宜活动——所以安儿在南两年,瑞初都老实了不少,将暗地里的小动作掐掉了大半。 去关外试种稻子几乎是个开垦任务,比去本就多植水稻的江南推广新稻难度更高,朝中自然会增派人手,康熙那边就不可能不动。 到时候若带去一百个正经做事的人,里面得有五十个是康熙的,人数越多越热闹,八阿哥若是想要趁机插手搞笑动作针对弘晖? 只怕不仅这边不能得手,那边好容易积攒下的老底还都被梳理得干干净净摊到康熙的桌前了。 “也好。”想到年后瑞初还有北上去塞外的打算,敏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弘晖的婚事,问:“弘晖回来后,可有去过你四舅舅家?” 安儿便笑了,“怎么没去过呢?甫一回京,四嫂便打点了四色礼物并他带回来的各种特产玩意,拉了一车东西叫弘晖带去四舅家中了。然后又在府中操办了暖炉会,借着他家大侄女的名义广邀各家千金,珍钰自然也去了,再有舅母办的赏梅宴……林林总总,他们俩见了也有四五面了。” 敏若不是问弘晖和珍钰见没见过面,而是在问弘晖对这门婚事、对珍钰的态度。 好在安儿也不是完全不上道,在洁芳要开口之前,他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弘晖那小子如今可是春心萌动了,往四舅舅家里走得勤快着呢,只是每每难以见到珍钰,您不知他有多失落!” 弘晖如今正是向往爱情的年岁,珍钰与他定下了婚约,是他名正言顺、未来要相守一生的妻子,弘晖怎能不好奇?而珍钰又生得容貌姣好、性情明媚,见过两面、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在好奇的基础上生出些好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并不是说弘晖有多浅薄,而是他们从前对彼此本就没有了解,见面、相处的机会又不多,第一印象注定只能从样貌上来。珍钰没准还觉着弘晖生得眉清目秀,看起来还算顺眼呢。 这种好感脆弱而微薄,好像薄薄的一张纸,一戳就破、被风一吹就走。 能不能在此基础上逐渐加重、加厚他们彼此间的感情,还要看他们自己。 包办婚姻,能不能成就一桩良缘,实在是很看人品。 他们都要向彼此走很多步,才能收获一桩真正如意的婚姻。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一个人放弃了,而另一个人无法拉住,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弘晖和珍钰打下的基础很好,这离不开长辈们的努力、也离不开他们本来的优秀。敏若很反感这种盲婚哑嫁、两个人都作为提线木偶被操纵的婚姻方式。比起这世上的许多最终成就悲剧的人,珍钰和弘晖已经足够幸运。 接下来的路,就要他们自己走下去了。 是携手共度一生幸福美满,还是相敬如宾相互礼让,亦或是最终成为相看两厌的一对怨偶——都是只有他们才能得出的结果。 敏若半开玩笑地道:“告诉弘晖,可不许欺负珍钰,不然毓娘娘要替珍钰出头的。” 安儿道:“不用额娘您说,我就先给珍钰出头了!谅那小子也不敢……弘晖是个好孩子,洁身自好、生性温和,这两年跟着瑞初学到不少,心性愈见良善,行事也愈发有度了,无论从哪里讲,都算得一个良配。” 敏若睨他一眼,笑了,打趣道:“你这是又做哥哥、又做叔叔,你们离得又近,日后可有得热闹了。” 这辈分如今算是乱成一团麻了,洁芳失笑,轻声道:“那日弘杳还问我,日后是要叫弘晖哥哥姑丈,还是珍钰姑姑嫂嫂呢。” 对一个只是勉强捋清自家辈分的小朋友来说,阿玛的舅族和父族联姻带来的辈分上的变化,实在是一个令他的小脑袋瓜无法接受的难题。 敏若忍俊不禁,书芳也忍不住一笑。 无论怎么说,这门婚事算是顺利地进行下来了,随着婚事落定,弘杳关于称呼辈分的问题也成为了当年过年时最有趣的笑话,康熙五十二年,便在满堂笑声中,画上了如此欢快的句号。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6680969.html www.idzs.cc。wap.idzs.cc 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章 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章 宫外他们依依不舍地送别, 永寿宫也迎来了一位稀客——宜妃。 敏若早年与宜妃关系不大好,后来虽然稍有缓和,但敏若摆烂心里发作, 也懒得和宜妃打交道经营关系, 因而一直处得淡淡的。 宜妃心里其实有些怯她,所以虽然安儿与九贝勒一直玩得很好, 两边距离又近, 宜妃却还是鲜少登门来。 而宜妃在没有她姐姐同行的情况下独自登门, 就更罕见了。 敏若正拉着踏雪给它量体, 准备裁小衣裳。 京中的早春也暖和不到哪去, 踏雪毕竟上了年岁, 也不比年轻时候抗冻了, 今年打落了雪就常常伏在暖炕上, 如今一月里了,还是黏在暖炕上不爱动弹。 殿里的暖炕只会烧到二月,届时天气也会转暖,若单独支个熏笼给踏雪取暖倒并非不可,但敏若只怕今年这样熬过去了, 明年难度,再者到时候温度也不好控制, 不到万不得已, 她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 轻呢料子一匹匹垒在炕桌上,一边还有数尺薄绒, 迎春的手艺好,一匹匹地将布料捻过,看着敏若给踏雪量体,心中已大致有了打算。 她年岁高了, 现今已拾不住针线——年轻时针线做多了,如今眼睛不大好。但她带的小徒弟可是出师了,十指纤纤,灵巧得很,什么花样都能绣,什么络子都能扎,出去也是被人唤一声“姐姐”的人,但还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迎春身后,迎春说一句,她就应一声。 冬葵通传宜妃来了的时候敏若正笑着交代她:“染秀啊,你可得盯紧你姑姑,她那眼睛是不能再做针线的,若叫我知道你纵着她私底下拿针了,我可唯你是问!迎春,若叫我知道你再悄悄做针线,我只拿你的小徒弟开刀!” 她面上仍有笑意,态度也平和,真如玩笑一般,染秀却不敢当笑言,连忙答应着。迎春无奈道:“您可是抓着奴才的软肋不放了……您放心吧,除了给咱们公主未来小阿哥、小格格的两个兜子还没收完尾,再没有什么要做的了。” “那些东西你都做了多少了。”提起这个敏若就满心无奈,那些小孩的东西,迎春早年也给安儿做了不好,好歹都用到正地方上了,可瑞初和虞云私下八字都没一撇,他们俩现在就差在脑袋上扎个带子,上书“奋斗 ”两个大字了,一点繁衍后代的想法都没有。 所以迎春做的这些东西,只怕注定是派不上用处了。 敏若也不能深说,只能叫染秀看着她,正说话间门,听说宜妃来了,不由扬眉,“可是稀客啊。” 兰杜无奈一笑,宜妃怕永寿宫贵妃,阖宫上下谁不知道? 她按礼数出去将宜妃迎到正殿里,不多时,敏若在兰芳与迎夏的簇拥下缓缓来了。 宜妃起身向敏若道了万福,敏若笑吟吟道:“何必多礼?今儿怎么你自个来的?郭络罗贵人身子可好些了?” 往常宜妃来五次,三次是要郭络罗贵人跟着的。 宜妃道:“姐姐的身子略好些,只是还有些咳嗽,劳贵妃挂念。” 正殿的熏笼刚烧起来,殿里稍微有点凉,敏若轻笑道:“若不嫌弃,就坐下喝杯茶暖暖吧。” 她待人的好恶似乎并不十分明显,多数时候都全以“客气”二字便可说尽了,面上总是和和气气的,懒怠理人时稍微露出两分疏离都是计算好的,往往这时,来人就得战战兢兢地猜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或者是不是该走了。 对宜妃,她反而没那么周全——毕竟当年都直来直去地怼过了。 她是什么性格,宜妃多少“有数”,虽然宜妃知道的也只是她想让宜妃知道的部分,但这一步,也足以让敏若省下一些在宜妃面前演戏的力气。 她哪日若真对宜妃和煦客气起来,宜妃只怕反而心中惴惴不安。 这些年相处下来,二人似乎也有两分说不清的默契。 譬如安儿和九阿哥一起惹祸了怎么擦屁股,又比如当年敏若对德妃动手,宜妃拎着网在后面疯狂抄底。 宜妃早年是几次撞到她手里都没捞着好,而敏若其人路数成谜,并不和她兜圈子,往往直来直去地就将棍子敲了回去,宜妃一般吃的不是哑巴亏,却比哑巴亏更憋屈。 后来她逐渐就形成了不招惹敏若的习惯,又因为她猜不出敏若的路数,往往被打得毫无反击之力,而敏若又一直占据绝对优势,她便有些畏缩。 等郭络罗贵人以自己敏锐的嗅觉嗅出敏若暗地里也手段强硬不好惹之后,更是三番五次对宜妃耳提面命,连哄带吓的,才让宜妃正儿八经开始“怕”敏若。 再后来,她连恬雅这个“人质”都被压到敏若手底下了,就更不敢放肆了。 今日若不是为了九阿哥,她是怎么都不会来敏若这的。 听敏若如此说,她自然只有笑着点头的份,不多时宫人将热茶奉上,宜妃胡乱嗅了嗅,有些烫,但尚能入口。 她这些年逐渐修出些镇定涵养,能静下心来品一品这是什么茶,再试图思索一下敏若是什么意思。 但感受着身下暖炕逐渐升起的温度,宜妃忽然不想在心里盘算那些了。 她于是将茶碗放下,端正坐着,郑重的、言辞恳切地对敏若道:“前段日子我怕招人眼,没敢来。今儿个孩子们要走了,我才终于敢过来道声谢。胤禟的事情,多麻烦你和敦亲王了。” “安儿与小九打小亲密,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兄弟间门相互帮扶的事,谈什么麻不麻烦。我还要多谢能有小九与安儿分担呢。”敏若道:“在塞外种稻这是头一回,不知有多少艰难在后面,都说独木难支,又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1。这个难关能由他们齐力去闯,我也着实欣慰。” 听到这话时,宜妃正留心着敏若的神情,敏若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令人看不出深浅来,但宜妃的直觉使她选择相信。 宜妃道:“你能信得过小九,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他走前我就嘱咐过他了,到了热河那边,他一定会好好帮安儿办事的,贵妃你放心。” 看宜妃这就差赌咒发誓的样子,可知这些年京中局势混乱,九阿哥又不似自幼长在太后膝下,天然离开了这一局的五阿哥,九阿哥半只脚踩在局里,宜妃定然没少为他揪心。 敏若扬扬眉,笑了,道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岂有不放心的?安心吧,安儿瞧着大咧咧的,其实办事还算有章法,小九和他一起出去,不会吃地方上的亏的。” 宜妃见她如此,心里一松,笑道:“小九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出去了有他十弟护着,比在京里还安全,我还骂他当哥哥的却不思上进,全指望靠弟弟。” 敏若呷了口茶,道:“他们兄弟的事,自然是随他们,怎么自在怎么来的。” 宜妃不由点点头,又很快反应过来,把点到一半的脑袋生生止住了。 来之前郭络罗贵人不放心叮嘱了她许多,这会她却觉着什么说出来都没劲了。 最终也只是郑重地道:“此番胤俄愿意助胤禟脱身,我们母子三人都感激不尽,日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 敏若心内腹诽,弄得她和安儿是搞社会的似的。 但宜妃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可见诚意了。敏若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道:“兄弟间门相互扶持是正理,提什么感不感激的。” 她言罢,见宜妃还要开口,便又道:“孩子们的事,就叫他们自己去办吧,都是成了家的人了,他们自己心里也都有分寸,咱们老了,好端端过自己的日子,不给他们添乱就好了。” 宜妃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道:“您说的有理。” 其实九阿哥这回带着媳妇一齐跟着安儿走了,她心里未必没有不安,只是九阿哥坚持、五阿哥又在旁撺掇,她心里也知道,如今京中这潭浑水,九阿哥若搅和进去就脱身不得了,才咬牙答应了,帮着配合行事。 这会听敏若这样说,她连日不安的心反而稍微安稳了一点似的,又坐了一会,忖着敏若应该没什么想说的,便笑着道:“到了我姐姐用药的时候,我得回去盯着她,今日就先告辞了。” 敏若和气地道:“好走。”又命兰杜:“送送宜妃。” 她从来懒怠见客,对着宜妃其实比面对外头那些命妇们要省心些。 宜妃也确实练出来了,知道她性子,没干坐着使劲找话题生聊。 敏若溜回后殿时,迎春正带着染秀将一卷卷料子搭配好摞在一起,见她回来纷纷请安,敏若撇了一眼,一旁图册上样子都拟出来了。 迎春做事细致,她带出来的染秀自然也不差,敏若看了一遍,只觉各个都好,便道:“你自拟着做吧。” 染秀应了声“是”。 今年天气不大好,开了春儿暖和了两日,然后又迅速转冷,打了人一个猝不及防,桃花开的时节还落了两场雪,宫里不少人病了。 敏若本人壮得徒步上山都不带大喘气的,自然不怕这个,她挂心的还是黛澜。幸而黛澜这些年调养得着实不错,今年虽被气候冲着了,却没病倒在榻上,咳嗽了两日,微微有些发热,用了两剂药便缓了过来。 宫里病得严重的两位,一是启祥宫的锦妃,二就是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了。 郭络罗贵人打二三十岁时便不大康健,听说是年轻时落下的旧疾;锦妃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女儿不在身边,心中牵挂万分,有些思念是哪怕外孙在身边也无法弥补的。 可惜静彤是注定无法回京来与她见上一面,而康熙也不知何时会再次巡幸塞外。 这两年准噶尔部一直不稳,小策凌敦多布几个子嗣散落在外频繁生乱,罗刹国隐在背后暗中支持,静彤则是两面打拉锯战。 一面是镇压部内乱局,借着这练手的机会逐渐将卓琅推到台前,也借机整顿局势,将局面向对自己更有利的一面挑拨,同时借力推行不少有益但从前被阻碍的政策。 一面是与康熙的拉锯战,她知道康熙的意思,却绝不可能将准噶尔部交给弘恪,当年她兜兜转转算计一圈,这么多年将卓琅带在身边精心教育,不是为了让自己多年心血给人做垫脚石、让卓琅成为轻飘飘一颗联姻联盟的棋子的。 她咬死了不松口,稳稳站着准噶尔部的位置,是做的与康熙拼寿命的打算。 只要她活着一日,卓琅就可以在准噶尔部全力发展势力、增添影响力,康熙想要扶植弘恪,也多少会受到限制。 下一朝的事静彤已不想去打算,对她而言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保住卓琅,避免康熙对卓琅的婚事出手,借机意图推弘恪上位,或者用卓琅的婚事来给弘恪“增添助力”。 更或者,干脆起了将卓琅娶回京师的心思。 先不说女儿嫁给她的弟弟或者侄子们,她会有多别扭,就卓琅嫁回京师这一点,绝对是釜底抽薪掏她眼窝子。 受观念所限、这些年静彤思念儿子的戏码也确实演得不错,再加上两边路途遥遥,康熙收到的一手情报也有限,种种条件下,康熙未必会发现她有推卓琅上位的意思。 但静彤仍然丝毫不敢懈怠。 她从不敢小觑一位帝王对局面与权力之争的谙熟与敏锐的直觉。 康熙隐在幕后远程“指导”她要如何逐步在准噶尔部站稳脚跟,然后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握住大权、打压小策凌敦多布的这些年,已经足够她深刻了解她的皇父的能耐了。 生在皇朝建立之后,他是一位稳固基业之君,南征北讨内稳朝纲,论政绩与成就并不逊色□□太宗,若生在乱世,也必是一代枭雄。 与他隔空对弈,静彤一步不敢懈怠,一分不敢掉以轻心。 在要解决卓琅可能会成为进一步加深大清与准噶尔部联系的棋子这个问题时,那些一直给她添堵却没被她连根挖掉的“准噶尔正统遗老们”的用处就显现出来了。 准噶尔部内请卓琅与和硕特部汗的儿子联姻、再续两部旧好的声音愈响。 在“老臣”们忙碌的同时,因事关母族部落,一直以来深居简出的阿海可敦也开始四处联络走动。 噶尔丹与策妄阿拉布坦都是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之人,和硕特部实力不如准噶尔部,却与准噶尔部相近,在那两位在位时,虽然一直保持有亲,但混得其实不怎么样。 ——譬如当年,噶尔丹的大刀险些架到和硕特汗的脖子上,和硕特汗为求保命才极力抱稳大清的大腿。 如今静彤在位,阿海看得出她对卓琅的重视,自然为自己的母族部落谋算起来。 虽然和硕特部已经背靠大清,但准噶尔部兵马强壮,如果能再度结亲、结成友好关系,对和硕特部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从准噶尔部那群“遗老”的角度讲,静彤之女与和硕特部联姻,一来彰显出大清公主对准噶尔部的尊重,二来他们促成此事,也能够彰显一下自己在部内的地位,于是在静彤的两面挑拨之下,联姻的呼声就这样越来越高。 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算计,甚至从头到尾静彤的计划卓琅都十分清楚,她冷静地看着母亲将自己的婚姻押到了棋盘之上,冷静地与母亲一起成为了执棋之人。 成婚之后是她到和硕特部居住,还是和硕特部的人联姻到准噶尔部,来到准噶尔部居住,这其中的差别巨大。 这一点上,和硕特部方面尚且好办,需要小心谋算寻求尽善,是为了尽量减少大清帝位上坐着的人可能会生起的猜忌和防备。 至于成婚之人是高是瘦、是美是丑,她都并不在意。婚后是夫妻和美情投意合,还是相敬如宾,又或者互引为仇,她也不在意。 说她还小也罢,说她太冷透也罢,此时她只知道,她要对得起她的母亲,对得起追随她的人,对得起臣民口中一声声的“小汗”。 她要握紧准噶尔部的权力,而非将权力拱手让给她的“弟弟”。身为女子又如何?她从来不比部落里任何一个同龄的男孩弱,她只会比他们更强,未来,她也会比天下的男儿都强! 不争这一口气,她怎么对得起为她谋划至此的母亲,对得起她名字里象征高远的卓,和意为美玉良才的琅。 生在大清的端静公主、准噶尔部的汗王膝下,身为她的女儿,她就应该不平凡! 此刻,她的母亲已经将一切都压在局上,她的婚姻,又为何不能拿来用一把? 只要能赢,胜过她的“弟弟”,正大光明地坐到那个位置上,对她而言就是成功。而能用那份权力为她的臣民带来好的生活,如母亲一般让他们生活得美满幸福,得到他们的信赖与支持,则是她心中的无上幸福、无上荣光。 与这一份“幸福 ”相比,男女之情,夫妻之爱,不过寻常。 静彤为卓琅的婚事决定争一把,而康熙对弘恪的婚事,也未必没有想法。 京中,锦妃病了,敏若少不得要去探望一遭。 启祥宫一如既往的清寂,早年与锦妃同住的几个低位嫔妃,如今或是迁走了,或是薨逝了,总归如今启祥宫中只有她一位嫔妃居住。 宫殿内布置倒是精细,有康熙吩咐,锦妃的一应月例用度都比照贵妃位份供给。 但这些刚入宫时曾看得很重的东西,对如今的锦妃而言,都并不重要了。 她病得厉害,烧得脸颊通红,昏昏沉沉间门,口中喃喃念着什么,敏若凑了近些听,分辨出是“静彤”。 敏若心里忽然一酸,轻轻握住了锦妃的手。 握手、拍肩、摸头,是她安抚或者对一个人表示支持的标准三件套动作,但这些动作她也不是对谁都做,至少嫔妃当中,目前有这个待遇的只有书芳、黛澜与阿娜日。 对于身体接触,她还是抱着防备心理。 极亲近的人可以凑近触碰她,一般亲近的是她摸别人,不大熟的是干脆不要沾边,大家保持安全距离,别人绝对不可以坐在或站在她的无防备盲区。 ——所以这么多年,所有宫宴、出巡……那种无法控制的身后必有一片人的场合,书芳永远是站在她身后正中,只有那种能够挡得让后面的人完全看不到她的站位,才能让敏若安心。 她与锦妃称不上十分亲密,这会忽然握住锦妃的手,也并非因为都是女儿在外的母亲而物伤其类。 她只是忽然想到,她不知是无影无踪,还是干脆死了,又或者真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时候,她的妈妈,是不是也如锦妃这般痛苦。 敏若侧过头去,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然后轻声对锦妃道:“你要快些好起来,才能见到静彤啊。好起来,才有与静彤见面的机会。” 锦妃与静彤,好歹还有见面的机会,而她……也只能抱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咬着牙走下去。 她三生不信神佛运气,唯有在这件事上,她希望自己能有一点运气。 哪怕一点点,至少让她再看她的亲人一眼,对他们说一声抱歉。 养育她一场,尚未享受多少来自她的孝顺,便为她伤心流泪,她有万般罪过,只希望还能有承欢长辈膝下弥补的机会。 烧得糊涂了的锦妃听到敏若的话,似乎说了什么,这一回敏若凑得很近也没能听清,只看到她眼角留下两行清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当中。 弘恪小心地拧湿了巾子来给锦妃擦拭,又用冰凉的巾子替换了锦妃额头上的那一张,康熙三十九年出生的孩子,今年已长了很高的个子,身形有些消瘦,但肩膀似乎扛得起从小相依为命的玛嬷的重量了。 敏若没再言语,静静坐了一会,起身来,弘恪跟着送她,二人走到外间门,敏若道:“若有什么事,只管叫人去永寿宫找我。你额娘托付过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必不好意思。” 弘恪连忙应是,敏若看了看他,轻声道:“好孩子。” 弘恪到底还小,听敏若这样说,眼圈忽然一红,忍着泪垂头,再张口时已有些哽咽,他说:“谢毓娘娘。” 多好的孩子,如果没有康熙横在其中,敏若会更喜欢他。 他的亲生额吉,大约也是个极柔软善良的人。 敏若没再说什么。 没隔多久,舒窈入宫来请安,她就快要启行了,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今日得空,来宫里转了一大圈,先去宁寿宫,然后陪淳妃坐了一上午并用了晚膳,最后来敏若这,待到宫门落锁的时辰才走。 闲坐聊天时,她笑眯眯对敏若道:“您不知芽芽有多聪明,论天分,除了我,我敢说满大清的火器工坊摞起来都寻不出一个比她更有天分的!” 敏若默了一会——这本来应该是一句正经话,但为什么她现在觉得这句话可信度不高呢?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6671456.html www.idzs.cc。wap.idzs.cc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五十三年的夏日还是在畅春园中度过的, 黛澜今年身体不错,天气虽炎热,她倒也能出门走动,每每是早晨来, 黄昏天气凉爽时才回去。 长夏一日, 或安静同坐,黛澜打坐抄经, 敏若读书插花, 虽不言语交谈, 默契却在其中;或共同品评诗赋, 写字作画, 焚香抚琴——大多数时间还是看敏若乐不乐意动弹。 她常年懒得出奇, 但偶尔还是有些风花雪月的兴致的。 胤礼与成舟早离了京, 前两年在河道衙门上跟随学习——用胤礼的话说,成日净听打机锋去了, 东西没学到多少,朝堂上为人处世的关窍倒是被灌了七分饱。 今年回京过年,他就求了康熙,麻溜地开始沿着运河南下做考察, 淮黄两条大河考察下来,够他和成舟走一年了——这还未必能完呢。 治水并非一日之功,这一点康熙知道, 这两年他们呈上的几个小点子做出来倒是不错,也让康熙增添了一些耐心,胤礼如此请求,他便允了。 书芳倒是叮嘱了胤礼和成舟一些在外行走需要注意的事项——其实她十岁便入了宫闱,对外面的事, 除了赫舍里府,就没有什么了解深刻详细的了。 她年少时,在敏若身边读书,敏若偶尔会絮絮对她说些外面的风土特色、人情世故,或是炎夏清凉的黄昏,或是寒冬温暖的午后,伴着茶香、果香、花香,历经多年,那时读的书如今许多已忘得散碎,唯有那些敏若絮絮说起的“闲事”,书芳常常拿出来重新品味,因而从未忘记过。 胤礼与成舟自然恭敬听从训教,成了婚,胤礼确实长大不少,不过或许是生活里又多了个能给他拿主意的人,成舟又是那般的沉稳可靠,他那“长大”里头水分也不少。 用书芳的话说,胤礼和成舟相处,“她都没眼看”。 将儿子打发走了,书芳好像忽然也想通了,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满心扑在宫务上兢兢业业干活——干得再多,除了声名和权利,还能有什么别的好处吗?如今又不是需要她将权利紧紧抓一手的时候了,倒不如松快下来歇一歇。 于是今年到畅春园的队伍里又加上了一个人。 她来到园子中,又被康熙委托以主持园内经济事务——人多了就有事情,月例的发放、时令鲜物的分配等等,从前园子里有掌事的太监,却不敢在主子们都在的时候拿主意。 康熙交给几个年轻嫔妃照管了两年,总觉着不合心,今年好巧书芳来了,便直接将事务交给她。 书芳本是来躲懒的,却还没逃过干活,好在这边事情比宫里少了许多,只有进上新东西时和月初需要忙一阵,工作量比从前锐减,她便也认了。 忙过月初的两日,得了闲,她便往养乐斋这边来了。 正逢庄子上送了新得的鸡头米与菱角来,兼有几枝小莲蓬,因还不是莲蓬成熟的及笄,那莲蓬嫩得不像话,小莲子不过有小指甲盖大,皮轻轻一搓好像就要掉了,剥去了皮,里头果实嫩得一掐能出汁。 莲心长得不大,敏若懒得去便干脆直接送入口中,莲蓬的清甜里混杂着一点点清苦味道,并不突兀,敏若一颗借着一颗地当零嘴儿吃,感觉滋味很不错。 书芳来得正是时候,那几枝瘦伶伶的小莲蓬还没被敏若全消灭掉。 莲蓬、菱角、芡实等鲜果味淡,如用茶汤或梅汤送服,难免压过了果子的鲜甜,消遣磨牙也罢了,这个月份的小莲蓬实在难得,敏若不忍辜负了它们,因而今儿只喝的清水。 书芳来了,自指那只青瓷把壶倒了杯水,见颜色干干净净的,不禁扬眉,抿了一口,打趣道:“莫非是我们常来,把姐姐的私库都喝空了不成?” 敏若摸着莲子在那剥,闻言看她,道:“你要的酿桑葚可做得了,还能不能拿回去,端看你怎么说了。” 书芳立刻道:“我说姐姐原是最疼我的,我才说一次,姐姐就叫人做了,真是温柔慈悲菩萨心肠!” 本来敏若觉着,自离了紫禁城,书芳性子活泼不少,也是一件好事,这会她忽然不那么觉得了。 她皱眉嫌弃道:“你再多说一句,酿桑葚就没有了。” 言罢,将莲子送入口中,第一口是清新甜嫩,咬着咬着一点点苦涩滋味蔓延开,因格外清新,并不惹人烦。 书芳知道这是马屁拍过头了,干脆凑过来殷勤地给敏若捶腿,并冲她讨好一笑。 敏若看着她,不禁也笑了。 将胤礼安安全全地护持着长大、打发走了,赫舍里家当年强送她入宫、逼她、害她的几家也都没落了,如今又将繁琐的宫务暂时甩出去,偷得几个月空闲,对书芳而言,是难得的清闲舒心。 兰杜噙着笑捧上来两个精致的小玻璃瓶子,约莫有人手掌高,两寸余宽,盛着晶莹浓亮的酿桑葚,说是酿桑葚,其实是腌了又熬的桑葚果酱,糖用得不算极多,入口酸甜,冲水服用,消夏生津最好。 书芳一向喜欢这一口,原本要了敏若的方子去,在宫里年年做,但今年不在宫里,她多年未来畅春园,小院子里炉灶都荒废了,做起来不甚方便,干脆便托了敏若。 和时节时,庄子上送了不少桑葚——敏若毕竟是有做专门种果子的山的人,沉甸甸几篓子,就是预备给敏若做东西用的。 又不是多难得,当然见者有份,敏若这本来就做,多匀出了三瓶,黛澜、书芳和阿娜日人人有份。 不过东西交出去之前,敏若看了黛澜一眼,嘱咐她:“甜重生痰,少用。” 黛澜轻轻应下,眉眼微不可见地一弯,书芳喊人又抬了张躺椅来,在树荫底下歪了一会,又拣菱角吃,吹着清风,长舒一口气,道:“这才叫清闲呢。” 她本就是为了躲清闲才来的,结果来了之后又被安排上活,虽然事情不算很多,对她而言也实在称不上麻烦,而接管一部分园子里的事务,对她而言也并非没有好处,但忙起来这一点,还是莫名令人不爽。 这会坐下吹着风吃菱角,才忽然感觉到岁月静好。 她叹道:“也不知何年何月,我这口气才能彻底松下来。” 敏若吃罢了莲子,在一旁的水盆里净手,然后回来摸踏雪,闻言随口问:“胤礼他们在外边如何了?” “他自然说一切都好,瑞初也来信给我,说已将事情为胤礼他们安排打点好,叫我放心。若是他自己出去,我还未必能放心,他虽有几分聪明,行事却太跳脱。好在还有成舟,成舟行事缜密稳妥,又能降服得住他,如今又在瑞初能用得上力的地方,我也能安心了。” 人家婆婆是怕媳妇太厉害,将儿子降服欺负住了,她早年则最怕媳妇不够厉害、不够有主意,被胤礼那性子拖着在不靠谱的道路上快马扬鞭,再找不着回头路。 胤礼和成舟这一桩婚事,一开始她是抱着能帮一个是一个的心理,等两个孩子相处了两年,她才真是满心欢喜,恨不得从爱新觉罗家的祖宗感谢到成舟家的祖宗。 这门婚事,她喜欢啊! 书芳如今分外感激成舟的爹娘和蓁蓁,若不是宫门相隔身份不便,她甚至想拉着成舟他娘拜个把子。 能生出、培养出成舟如此的优秀的女孩,光是在后代这一点上,便已胜过她许多了。 敏若摸着踏雪柔软的毛,思忖间也觉着胤礼在外面大概会比在河道衙门中还要更顺利一些。 毕竟是瑞初势力所及的范围之内。 在江南的这些年,瑞初还真不是吃干饭的。 只怕康熙也没想到,他亲手放到江南,一开始只当做是令虞云监视江南时以身份安抚民心锦上添花的女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已经借着这份便利走出了多少步去。 他以为放出去的是一只温顺忠诚、会站在枝头为大清江山盛世不倦歌唱的金丝黄鹂鸟,但实际上,他似乎只看对了“不倦”两个字。 瑞初正在外,提着锄头孜孜不倦地挖他的墙角 、挖大清的墙角。 慈幼院专门教导三到六岁幼儿的蒙学堂已经在全国各地开起十四家,纺织厂、留玉龄都相继建立了附属蒙学堂,江南近来也隐隐有建起对外招生的蒙学堂的风声,因此举为瑞初首创,江南之地要建起,自然也理所当然是由瑞初牵头。 蒙学堂后,还有不只教授四书五经的义学堂,蓁蓁近年也在筹备在江南开设微光书院分院事宜,内外藩蒙古草原上,免费的教导读书、简单医药、如何更好的饲养牲畜的学堂更是遍地开花——虽然称不上极多,但每位公主府下至少辖有两所中等规模的。 在康熙不知不觉间,他的女儿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去。 因近几年罗刹国动作频频,康熙今年稍微休养好了身体,便敲定要巡幸塞外一事。 只是他夏日又中了暑气病了一阵,太医着实不敢叫擅动,因而巡幸塞外的日期,便一直被拖到冬日。 因早得诏令,安儿今年差事结束后也并未急着回京,而是先至热河行宫打点诸事,等待圣驾来临。 因为有康熙巡行塞外之事,瑞初动身前往蒙古的日子也一拖再拖,最终在夏末动身、秋日抵达。 江南夏日酷暑炎热,她又岂不知塞外清凉,是避暑绝佳之处?只是暗地里的事务繁冗,她离开的日子越短,越不容易出疏漏。 她出来半年已是勉强,虽还有虞云和几个心腹坐镇,还是不足以令她十分放心。 因瑞初的行程变动,本来打算春日就走的雪霏也跟着她等到了夏末才动身北上。雪霏事情倒是不多,她一时离身,天足会之事全部交给兰若打理,也不会有什么意外。额驸孙承运无官职差事缠身,自然与公主同行。 瑞初已有数年未能回京了,她是打着在塞外与敏若相聚的主意,敏若也正是如此想的——因而今年夏日康熙生病时,她难得地殷殷关切了数日,并十分精心地照顾了一下康熙的身体。 就是她在御前侍疾那几日,书芳偶尔瞥到她盯着昏睡的康熙的神情,总觉得下一瞬敏若就要脱口而出唤大郎。 ……嗯,她觉得这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在敏若“体贴周到”的照顾下,康熙身体逐渐好转,他终于清醒过来并恢复了些气力的那一日,敏若表面用帕子抹泪喜极而泣,心中也慢慢松了口气。 让她见女儿的工具人,可不能现在就撂挑子不干,不完成任务啊。 没办法,虽然知道康熙正经还有几年好活,但他近年身子也是每况愈下,在他身体情况不容乐观的情况下,能够顺利去塞外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被敏若的“殷勤侍奉”与“周到体贴”感动了,忽然生出几分少年夫妾老来伴1的感慨的康熙完全不知道敏若心中是如何想的。 大概有些时候,“无知”也可以算作一种幸福吧。 敏若这样细致体贴地一照顾,康熙本来歇了的“拉进感情、培养知心人”的想法又死灰复燃,然而敏若看定他一时半刻是不能动身了,干脆利落也给自己来了场病。 这个岁数了,侍疾耗费精神体力导致病一场,也是常事吧?? 窦春庭非常熟练地给出了“需要静养”的医嘱,康熙又有朝政需要处理,来探望两次,又将那份心做罢了。 敏若这一套招式,书芳和黛澜都熟了,好笑之余只有无奈,并无担忧。但也时常来养乐斋与敏若作伴,三人偶尔谈起巡幸塞外一事,心里都不大确定。 按照如今的局势算,敏若觉得康熙大概会去,但如今康熙的身体又并不乐观,她不免也悬起心来。 他身子怎么可以不好呢?怎么可以不好好养生呢?! 敏若痛心疾首地想,他身体不好,对得起期盼见面期盼了许久的她和瑞初吗?! 不靠谱的男人! 幸而康熙还是比较硬挺的,或许是因为罗刹国近年动作频繁,恬雅那边也回报来了罗刹国私下意图联络喀尔喀蒙古几部首领的消息,令康熙重视起来,又或许是因为准噶尔部要与和硕特部联姻。 这门婚事一定,就打破了康熙关于准噶尔部的一些规划,而婚后小夫妻同住准噶尔部,他也担心和硕特部会借机参与准噶尔部内政。 说到底,那一群外藩蒙古中,并无几个能真正令康熙放心的。 因而修养一秋,待天气转凉后身体好转,康熙便将巡幸塞外之事提上了日程,朝堂、内务府都为了此事忙碌起来。 敏若宫里也一样,时隔数年,她难得要出一次远门,从要跟着的兰杜兰芳乌希哈到不能跟去的迎夏迎春,人人都提着口气预备各种事宜,就没一人能松着心半点不操心的。 往前巡幸塞外,阿娜日大多同行,但今年太后身体不如往常,经不起旅途劳累奔波,阿娜日也放心不下太后的身子,便留在京中照顾太后。 黛澜身体虽有好转,也想念瑞初,但敏若不敢冒险让她严冬时节去往寒冷之地,黛澜稍微流露出一点意愿,就被她强力镇压劝止住了——最终还是她与阿娜日在宫里作伴,敏若与书芳同行上了路。 动身的日期最终被定在了冬月里,十月左右甘肃一带受灾,朝中忙于赈灾之事,若非康熙坚持,只怕巡行塞外之事就要被取消了。 真正走时,京中已是遍地银白的寒冷时节了,马车上生着炭炉,敏若也裹着狐裘,如此还是感到凉意侵身。 橡胶车轱辘前两年就被“研究”出来了,再加上官道铺了水泥路,坐马车倒是比从前好受一些——但舒适的也有限。 敏若梦寐以求的橡胶车轱辘在康熙眼里已经是十分便利的好东西,为远行提供了极高的舒适度,但对敏若来说,就是在称得上是幻想破灭了。 也没得劲到哪去。 马车慢悠悠地上了路,敏若裹着狐裘睡得迷迷瞪瞪,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要仰天长啸——我的蒸汽机和铁路呢?! 可惜,橡胶车轮和水泥路她使使劲还能叫人弄出来,按照大清如今这条件,要搞蒸汽机和铁路就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敏若在马车里郁闷了几天,满脑子都是高铁动车大飞机。 其实橡胶车轮和水泥路并非没有效果,但敏若已许多年未曾这样远行过了,又是寒冬时节北上,途中苦寒格外难熬,便显得车也难做了。 每日赶路,途中驻跸休息的行宫别院也不可能处处顺心,乌希哈生怕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肉掉在这路途中,随时携带一套可以配备数口不同型号锅具的炉子,无论在行宫里还是在马车上都辛勤努力,操办各种吃食点心。 跟着她的小宫女也奋起努力,因而虽在外头,敏若乃至兰杜兰芳她们的胃都没遭多少罪,仍是吃得十分顺口。 再加上每日坐马车赶路缺少运动,抵达热河行宫那一日,敏若脚踩在实地上,手拢在手捂子里,悄悄捏了捏手腕上的软肉,心中满是感慨叹息——谁能想到,她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健康体型,竟然险些在冬日的长途旅行上毁于一旦。 算来算去,这事得怪康熙。 他要是夏天那会没生病,直接在夏日里巡幸塞外了,她苦夏胃口不好,也不可能被乌希哈喂胖啊! 迎上来迎接额娘的瑞初与安儿、洁芳全然不知他们额娘有多么不讲道理,多年未见,今日终得重逢,哪怕是一贯坚强的瑞初,此刻可不禁眼眶微红,上前向敏若行礼,被敏若拉住手时也舍不得挣脱开,只依依唤:“额娘——” 四下宫人环侍,多是不知底细之人。 敏若忍住抱住女儿的冲动,只捏了捏瑞初的手,然后四下探看,问道:“你皇父车马先到,可曾去问过安了?” 瑞初轻声应着,道:“女儿与兄长、嫂嫂先向皇父问安,而后才请了皇父的旨,来这里迎您的车架的。” 敏若便笑,洁芳走过来道:“行宫内一切已打点稳妥,此处乃风口,不宜久站,额娘移步宫内吧。” 敏若点点头,放在一行人的簇拥下乘上暖轿进入行宫内。 她所居住的宫殿是由安儿洁芳亲自安排打点的,除了有些摆设不同之外,一应席褥布置瞧着竟然与永寿宫无一,足可见孩子们用了多少心。 敏若心中一暖,洁芳吩咐留守的可信侍人已经热热地斟了牛乳茶来,“知道额娘不喜欢喝牛乳茶,这是兑了蜜糖和桂花做的。在这边喝这个驱寒最好,额娘忍一忍。” 敏若便笑,道:“往素在京中也喝,有什么的。芽芽来玛嬷身边坐,出京前你十一姑还托我给你带一本手札呢。” 芽芽听了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瑞初与洁芳却直觉不对,敏若轻轻看了她们一眼,眼中似有深意。 洁芳一下便提起心,安儿也觉出不对来,心里思忖着,面上神情没变,只悄悄握住了洁芳的手,夫妻一人十指相扣,是在相互安慰,也是同时在汲取力量。 敏若轻轻理了理芽芽鬓角的凌乱发丝,温声问瑞初他们,“静彤可到了?听闻卓琅今年冬月已经成婚,不知是否能见到新姑爷。” 瑞初心沉下来,大约知道敏若的意思了,与洁芳、安儿交换两个眼神,彼此心里都已有数。 还是安儿笑吟吟地道:“三姐本来前日就该到了,但路上耽误了两日,昨儿来人说明日到。卓琅与新姑爷也来了,听闻和硕特部那孩子性子沉稳,品貌端正,是个很不错的,知道额娘护短,但人家既然不错,对卓琅也真心实意的,咱们可不兴难为人家。 ” 众人便闲话家常一般随意说起静彤那边的事,又很快将话题调转到容慈、绣莹她们身上,只有芽芽感受到祖母微微握紧了她的手,觉出有几分不对。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6649371.html www.idzs.cc。wap.idzs.cc 第210章 第二百一十章 到底芽芽还小,有些话长辈们并不大忍心直接在她面前说,但敏若又觉得这件事应该叫芽芽知道。 兰杜接管了这座行宫中的临时宫殿,四周宫人逐渐替换成可信的心腹,敏若握紧孙女的手忖思着,洁芳忽然将弘杳放到地上,拍拍他的背,命:“六姑姑不是说玛嬷到了快快通知她吗?你去六姑姑那告诉六姑姑一声吧。前儿她那的烩羊肉做得好,就说额娘说的,娘娘定会喜欢,求她叫厨子做一碗带来吧。” 将最小的孩子支了出去,好像冥冥之中,就是一种开端。 如今众公主中,唯有甘棠正在行宫中居住,余者众公主皆在外同部族扎帐——这也是体现她们在各部地位的一种方式,王公营帐拥簇公主大帐,彰显着公主在各部尊贵“无上”的绝对地位与话语权。 洁芳叫弘杳去甘棠殿里的法子和事情都很刻意,以甘棠之敏锐,自然会料到其中有事,稍微透风给外面的公主们。 芽芽下意识转头看向敏若,见敏若未曾言声,只是温和笑着对弘杳点了点头以示鼓励,便将兰芳刚刚捧来的八宝花丝攒盒打开,从中取出数颗用白绵纸细细包裹着的牛乳桂花糖和青梅玫瑰糖装进弘杳的小荷包里,笑着道:“与弟弟妹妹吃。” 弘杳满足地望着鼓鼓的荷包,学着他阿玛平时的样子,人模人样地打了个千,方转身去。他今年周岁五岁,还没到抽条拔高的时候,矮墩墩的小团子学大人模样,瞧着怪叫人喜欢的。 敏若不由一笑,侧头去看,兰杜果然已急忙叫人将途中备着的耐放的点心装了两盒,由冬葵的徒弟惊蛰提着点心盒跟随弘杳而去了。 洁芳也唤了跟弘杳的妈妈和小太监进来吩咐了两句,才放心地叫弘杳走了。 弘杳出去,殿门一关,殿中仿佛就是另一重天地了。 安儿终究是挂念女儿,殿门一关,他急忙唤:“额娘——” 敏若静静坐着,递给他一个眼神却没言声,眼神跟着沿着殿内窗户走的兰芳一起移动,瑞初倒是轻声道:“知道哥哥想念额娘,也不知得了什么好东西,这么急着献宝呢。” 安儿按捺住心急,同瑞初一唱一和地说了一会,兰芳回来在暖阁落地罩旁稍微冲敏若一点头,然后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一瞬,洁芳脱口而出:“可是皇上要在芽芽的婚事上做什么?” 敏若轻轻握着芽芽的手给她以安抚,同时对洁芳道:“是已稍微露出点口风了。和硕特部与准噶尔部联了姻,和硕特汗最疼爱的小儿子却在准噶尔部定居,他不免会觉得弘恪地位危险。” 烂船还有三两钉,何况和硕特部这艘船也并不算太烂? 虽然让康熙感觉弘恪地位受到威胁的未必是卓琅。 他此刻,心中真正提防的,是和硕特部是否意图染指准噶尔部,妄报噶尔丹在时的大仇。 他们部落间的旧日恩怨,如果没有可利用之处,康熙是不愿理会的。但当这份旧日恩怨,会影响到弘恪顺利接受准噶尔部,一切就大不一样了。 静彤也是算准了此刻有她坐镇准噶尔部,康熙又精力有限,最终还是只有通过她来布局掌控,才放心地拉和硕特部入局,混淆康熙视听。 芽芽阿玛外家是 钮祜禄氏果毅公府,她阿玛本人又在天下享有盛誉,虽不在朝而声誉远过在朝,芽芽身份尊荣在当下的皇孙女中当属头一流,将她许配给弘恪为妻,弘恪立刻通过妻族在这局里增添了极多重量。 要给弘恪增添本钱,芽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康熙只是对敏若露出一点口风,而并未对外广而告之此事,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布局,仅仅是因为时机未到而已。 什么时机? 自然是在行宫聚宴上,各部属臣在列的时机。 他意在一举震慑和硕特部并准噶尔部内许多“不安分”的人,敏若知道他想要震慑的人是谁,又知道他并不知道他真正应该震慑的人是谁。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让她的孙女成为这一局注定的败子。 弘恪不可能赢。 哪怕有康熙撑腰,康熙还能帮他几年?静彤却还年轻,只要她一日不死,她执掌准噶尔部就名正言顺,她能熬过康熙也能熬过康熙的儿子——然后,这天下是什么样子,还未可知呢。 无论拼手腕还是拼在准噶尔部的势力,弘恪都不可能拼过静彤。 如今康熙看到的所谓准噶尔部的局面,也只是静彤想让他看到的而已。 在准噶尔部二十几年,静彤对准噶尔部的掌控远超过许多人的想象。甚至那些一直蹦跶到如今的蚂蚱……究竟是他们自己有能耐活,还是静彤用得到他们,才留着他们活呢? 弘恪若败,无论结果如何,与芽芽必定离心,或者二人夫妻间有情分,芽芽也必定会被自己心中的痛苦折磨——这一局中,她的阿玛、姑姑还是玛嬷,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的夫婿的那一边。 敏若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年力量微薄时,她左右不了自己的前程,但稍有余力后,她即为瑞初与安儿争过。 如今,她力强而康熙已经年迈衰弱,她又为何不能为自己的孙女争一把? 她抚摸着孙女柔软的发丝,温声告诉她:“别怕,芽芽。玛嬷说过,必会让你有一桩合心遂意的婚事,嫁给如意郎,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芽芽本来紧抿着唇,听到敏若这句话、感受着背后轻柔的触感,终于忍不住破功,轻声道:“嫁给弘恪表兄也没什么,玛嬷,孙女都愿意,请您不要为了孙女的婚事为 难。本来、本来孙女也并无喜欢的儿郎。” 话已出口,她干脆一股脑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我、我原本也并不觉着什么样的儿郎好,对要有什么样的夫君也从未有过想象。汗玛法想让我嫁,那我嫁就是了,左右去到准噶尔部,还有三姑姑护着我……” 听她此言,殿内几人顿时都将目光投了过去,芽芽垂下头,不再言语。 安儿皱眉道:“可你怎知弘恪会是良配呢?” 他是为女儿的事心急,却见芽芽平静一笑,道:“这世上,谁是谁的良配呢?人唯有靠自己活着,才是永远的‘良配’,将生死心气都寄托在旁人身上,岂不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她顿了一顿,旋即轻声道:“阿玛您与额娘感情深厚,和睦融洽地走过了这些年,生育我与弟弟这一双儿女,对彼此坚贞不移,亦成为彼此可以托付的可靠良配。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您们的运气的。” 芽芽站起身,端正向众人一礼,“听闻是年少在江南办差时与额娘两情相悦,女儿如今也近少年,闺中姊妹也有些已订婚盟,女儿跟随阿玛额娘在外行走这两年,也有机会接触到不少青年儿郎,其中不乏人品贵重、文采出众之君子,但与他们相处时,女儿心中却并无姊妹们所说那种羞赧无措。 女儿也常为此感到疑惑,如今想来,是女儿并无阿玛额娘这般年少时便遇到钟情之人,然后两情相悦的运气吧。既然如此,便顺汗阿玛赐婚之意,嫁与弘恪表兄又何妨?总归没有弘恪表兄,也还会再有下一人。生在帝王家,女儿愿意遵从命运安排,请玛嬷、阿玛额娘不要为此为难。” 洁芳愣怔了一瞬,瑞初凝望着芽芽,忽然问她:“弘晈,你告诉姑姑,你是否从一开始便没想过成婚后,与另一个人共组家庭、分担生来带有的生命之中?又或者……你是否原本就不想成婚,不想与另一个男人共度一生?也并不愿将后半生分出去,给另一个人?” 芽芽出生之后,洁芳给她取了开芽这个小名,大家“芽芽”“芽芽”地叫着,顺口得很,反倒是这个大名少有人叫。 瑞初今日忽然如此唤她,不仅芽芽,安儿都下意识提了口气。 瑞初话音落下,芽芽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颤——众人便知道,瑞初说对了。 她说中了芽芽的心事。 安儿一下坐直身子,道:“宝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为你,怎么办阿玛都不会感到为难的,阿玛将你带到这世上来,就只希望你平安顺意地过一生。若你屈心抑志地向那劳什子的‘命’低头,芽芽,不只你不会欢喜,阿玛也会心疼啊!” 他身子前倾握住了女儿的手,芽芽注意到他眼中含着一点泪光,下意识张口,又不知应该说什么。 安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你要相信,若是你成婚后过得不欢喜,若是你的夫婿不能叫你幸福,阿玛会万分伤心,比你还要伤心。” 芽芽一时呐呐,好半晌才低声唤:“阿玛——” 洁芳猛地同时抱住了父女两个,瑞初清冷又似乎带有万钧之力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姑姑这一生,就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信那劳什子的‘命’,不再受皇权万钧之力所压而争。” 她声音稍微轻下来一点,似乎怕吓到芽芽,但语中涵带的力道却没有分毫减轻,她道:“我希望天下人人人都能将自己的命握在手中,掌控自己的前路,不受压迫、不受欺辱。芽芽——倘或如今你还需要对那所谓‘生在帝王家’的‘命数’低头,那姑姑这些年,岂不活了一把笑话?” 她言语坚定,分毫不容人质疑或轻动,瑞初凝视着芽芽,面容一如既往的端肃清冷,又似乎有一种无人能够动摇的坚定郑重。 瑞初道:“弘晈,你的皎字,是祝愿你清正洁白、光亮照世、皎洁如月。倘你与弘恪成婚,则从此身受束缚,才是真正走到皇权的约束之下。而且身入局中,只怕此后十几年、二十年内,尔身不得由己。如今,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咱们还有一争之力。你不喜欢弘恪,正好;你并不期盼成婚,也无妨。不想成婚便不成婚,没人规定人生来就一定要成婚。” 她的最后一句 话穿破云雾直接冲到芽芽心底最深处,芽芽猛地抬起头,有一瞬的激动,又很快归于平静——或者说平凡的无奈,芽芽闭目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姑姑,哪有帝王家的女孩儿,能一世不成婚呢?” 她少年时或许还有过一点想头,但在江南两年,看着姑姑与姑丈默契如至交知己,言语行动间却无半分温情脉脉——若是有些人家的女孩其实未必看得出来这一点,但安儿与洁芳一直感情极好,她见惯了阿玛与额娘恩爱,有些事情便瞒不过她。 然后她便知道了,便是如姑姑如此厉害的女子,都不能一生自在前路只由自己掌控,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个并无男女之情的夫婿,她又算什么呢? 她不应让阿玛额娘为自己这点微末小节忧心为难,那便算了,从此休提吧。 她说得平淡,瑞初亦答得平淡,言语中的力度却不容人忽视。 只听瑞初冷笑一声,“谁说过这话、谁定了这规矩?” 芽芽一时无言——是无人明言此句,可、世俗如此啊。 敏若沉吟半晌,此刻忽然开口:“芽芽,你信得过玛嬷吗?” 芽芽下意识道:“信——”然后茫然抬起头,看着敏若。 敏若轻笑了一下,弯起眉眼,摸了摸芽芽的头,“那咱们先定个‘三步走’任务。” 安儿满脸堆笑,殷勤地道:“额娘请讲!” “先搅黄了这门婚事。”敏若呷了口茶,面上思忖之色不减,缓缓继续道:“然后想办法,让芽芽不必成婚——这个有点难,” 她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几个晚辈的心便都提了起来,一贯最是静默稳重的洁芳也不由微微蹙起眉,握住了芽芽的手。 敏若看了芽芽一眼,忽然问:“芽芽,你可愿暂借神佛之名,遁往世外,脱出此局?” 言外之意,暂时出个家,愿意吗? 她这句话当然不是无的放矢,一来,出家这点看芽芽的意愿,芽芽从小爱拉着结芳往道观里钻,听黛澜讲经也能听得津津有味——这是在是个了不得的本事,敏若听着就只会感觉犯困,有此爱好,暂时出家清静两年,应该也并非不可接受的。 二来,便在于“暂时”二字了。 关于这一点,无需多加赘述,她与瑞初毕竟不是吃干饭的。 芽芽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确实是当下最行之 有效的方法了。 只是……芽芽眉心微蹙,洁芳也明白,这个法子施行起来颇有难度。若是芽芽无缘无故就要出家,以康熙之敏锐,自然会联想到婚事上面。 夏日康熙初对敏若提起这门婚事,无论于情于理从何方推断,敏若都必须笑吟吟附和,并言“若真能成就,倒也是一桩亲上加亲的美事”。 甚至安儿和洁芳,也都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对这门婚事的反对或不满。 一来,爱新觉罗氏女无论公主还是宗女,每年都有大把大把的人远嫁抚蒙,若是安儿明确表示出不愿让芽芽远嫁的意思,难免犯了众怒。 二来,永寿宫一脉毕竟与静彤关系亲密,弘恪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康熙对他又极为看重,无论从明面上的情理还是道理来看,敏若等人都没有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 倘只是不愿叫芽芽远嫁,是站不住脚的。 而若是说芽芽与弘恪没有情分——那更是“无比荒谬”之谈了。自来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宗女也理应听从圣旨恩眷而嫁,决不可反抗悖逆,也决不可心有怨言。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桩婚事明面上安儿等人必须是赞同无比的态度。 而除了这门婚事之外,宗女忽然要出家,没有合理的理由,也是站不住脚的。 敏若也算到了这一点——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 如今,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了。 只是恐怕需要芽芽犯险一点了。 敏若看向芽芽,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听她如此问,芽芽就知道玛嬷必定已有了法子,咬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孙女想入道门,不知可行否?” 她这会能如此干脆地说出来,就说明早前并非没有过这个想法。 只是为父母亲族顾虑太多,因而从一开始便没有提起过,打算温顺地接受“命运”。 又或者说是屈从于至高的——权力。 “只要你信得过玛嬷,就没有不可行的。”敏若笑了,她本也是这样想的。 一来,是芽芽的爱好,而且她给芽芽攒了那么多好看的珠玉首饰,若芽芽将那养了十几年的头发剪尽了,日后可怎么好呢? 二来,清皇室对汉地佛教的态度一直不大明确,若在关内出家,道门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再说……往道门里走,对她而言比往佛门走更便宜。 这年头,暗地里搞实验研究明面上最好的掩护,不就是道士炼丹炸炉吗? 敏若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这么多年,她暗账里支的钱,可没有一分是白走的。 而且舒窈那边,还有芽芽的另一份打算——这就是第三步计划了。 如果还要往舒窈那边行走,坤道的身份也较比丘尼便宜一些。 洁芳轻声道:“额娘可是已有成算了?若非万无一失,还请额娘将此事交给媳妇和安儿来办,勿要为此涉险。” “此时对我而言不算险,倒是咱们芽芽,只怕要受些苦了。”敏若摸摸芽芽的头,轻声问:“怕吗?” 芽芽抬起头,神情坚定地摇头,“孙女不怕!” 安儿小声道:“额娘您的意思是……?” “等你三姐吧。”敏若转过头,隔着明纸望到窗外一片朦胧净白,塞外的寒冬已悄然来临,从遥远之处吹来的寒风,不只可以用于警醒帝王,用好了,也可以做助她们一臂之力的东风。 安儿与洁芳对视一眼,明白敏若所说的法子只怕与静彤有关。 瑞初眸中亦是了然——对芽芽与弘恪的婚事,最不乐见其成的,只怕就是静彤了。 她绝不会容许这一门婚事顺利落定,更不会让弘恪顺利拥有强大的妻族助力。 既是为了卓琅,也是为了她自己。 敏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风雪,道:“皇上的打算,应该是择吉日赐宴,然后在宴会上当众宣布此事。咱们还有时间,等明后两日的热闹劲过了,再细细商量此事。” 其实是要等恬雅和静彤她们聚齐了,才能开始面对面商讨。 书信沟通到底有时间差在,不够方便。 指尖轻轻一拈袖口精致的刺绣纹路,敏若又缓缓开始说第三步,“然后,芽芽,你十二姑说你很有天分,希望你能跟着她正经学习一段时间,试一试究竟喜不喜欢、能不能做到。你的想法呢?若是你愿意,明年就可以开始跟着她学;若是你不愿,玛嬷替你回绝。” 芽芽不假思索地直接道:“我愿意!玛嬷,我愿意!” 敏若便笑吟吟看向洁芳、瑞初和安儿他们三人,“一切不就都如愿了吗?芽芽自可以去做她喜欢的事情,不必困宥于深宅王府与夫婿的约束。日后若是遇到了喜欢的人、生出了想要成婚的想法,再还俗就是了。” 她拍了拍芽芽的手,告诉芽芽:“无论遇到什么事,不要畏缩、不要怕,你要知道,你身后永远有你的阿玛额娘,有玛嬷,还有姑姑。” 芽芽的眼圈逐渐红了,她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行礼,最终还是重重叩首,然后直起上身用力点头道:“弘晈知道,弘晈知道了——” 安儿再也忍不住了,险些与她抱头痛哭,还是洁芳一手一个拎了起来,安顿坐下,然后安抚地对芽芽道:“娘竟没发觉你心里的想法——芽芽,是娘的失职,娘为此向你道歉。也请你相信,无论遇到任何事,只要咱们一家人一条心,都能够迎刃而解,好不好?日后你有任何想法,都告诉娘,好不好?不要顾虑那些什么破烂道理世俗规矩,只要娘在一天,娘就不会让你困宥于那些破烂玩意!”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也控制不住情绪,隐隐有些咬牙的意思。 敏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们,又看一眼抹着眼泪的安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你闺女和你媳妇都哭了,这会你不抱上去,你干什么呢?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手?! 好在安儿在与家人有关的地方还是很细腻的,见洁芳死死抱住芽芽身体轻颤,也顾不得方才想的让洁芳和女儿交流,干脆地过去将娘俩都环住了。 他一手拍一个,道:“有我在,都交给我。” 瑞初看着这一家三口,唇角似有似无地带着一点笑,忽然侧头看向敏若,敏若也正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瑞初轻声道:“无论您的打算是怎样的,女儿都必将全力支持。” “好。”敏若温声答应着,闭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然扯了一下唇角——今年塞外的风雪,就由她们来 掀开吧。 https://www.idzs.cc/46412_46412328/36643512.html www.idzs.cc。wap.idz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