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第一章 今日便是最后一战 第二章 与鞑子争,其乐无穷 第三章 二憨,杀了他 第四章 小来思报国的思 第五章 就知道急喉喉的,没点儿眼力见 第六章 只有陈胜,没有吴广 周思民正与婢女小蛮说着话,不想郑叔匆匆跑了来。 “郑叔如此匆忙,发生何事了?” “回公子话,奴回来取切参银刀。” “噢,也是,方才竟忘了提醒了,那就劳烦郑叔再跑一趟吧。” “呃……公子,那哨官见公子也有伤在身,本不欲接受,在奴劝说之后,哨官才应下与公子共分一半老参,奴这才回来取银刀。” 周思民听了眼神忽地一闪,道:“倒也是个有心人。去吧。” “唉。”郑叔轻声应道。 ……。 次日一早。 吴争出门上马车时,看见了周思民。 有了人参之事,吴争礼貌地向周思民点点头。 周思民也颌首还礼。 虽然没有对话,但气氛却是和洽了许多。 周思民的马车也没有再远远地跟着,而是就跟在吴争马车之后。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继续南下。 不多时,已经过了吴江县,进入了震泽县地界。 而这一天,吴争故伎重施。 从道路两边的溃兵、逃兵中挑选身体强壮,精神状态尚可之人。 许以每月二两现银的贴补。 一天下来,吴争身后已经有了五、六十人。 虽然只是当时一哨人数的一半,但只要不遇上大队敌军,自保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吴争不征壮丁,只征溃兵、逃兵是有原因的。 一是吴争虽然有着身体主人的带兵经验,却没有时间去训练壮丁,再则相比壮丁,这些溃兵、逃兵毕竟是正规军,从他们光鲜的衣着可以看出,他们根本就是不发一矢,就因害怕和主官的逃跑而崩溃。 所以,在吴争看来,只要好好调教,给他们以信心,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而对于吴争没有廉耻地强行征用乱兵,这次周思民没有再出声指责,只是存在眼神中的鄙视,吴争还是能感受到的。 不过吴争不在乎周思民的鄙视,与一个温室中长大的豪门贵子计较,没有任何意义。 吴争甚至都懒得解释。 ……。 次日。 行了半天路,小安上前禀报,再往前六十里,就入浙江嘉兴府地界了。 吴争心中一定,进了浙江,那等于离家就近了。 周思民也显得很高兴,毕竟嘉兴府离杭州更近。 一行人开始加快了速度,归心似箭嘛。 可在官道上转了个弯之后。 意外就发生了。 吴争随即发现前方,本来南行的难民,开始一窝蜂地往回跑。 “小安子,快去看看,发生何事?”吴争大声道。 小安从往回跑的难民中随手拽了个人,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难民张着迷蒙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摇摇头道:“小的不知,见人都往回跑,我便跟着跑就对了。” 小安哭笑不得,松开了那人,只是冲着那人的屁股踢了一脚,泄了泄火气。 然后往前跑了数十丈远,这时他看到,有一群明军服饰的冲这边而来。 他迎上前一把拽往最前面的那个兵,厉声问道:“发生何事?” 那兵急喘了几口气,答道:“兄弟,快跑,鞑子杀来了。” 说着,挣脱了小安的手,继续往后逃去。 吴争远远看见这伙明军向自己奔来,随即色变,冲二憨下令道:“二憨,带人堵住他们,一个不准放跑。” 吴争很明白,这群溃兵就象是一波浪,如大浪蚀沙一般,带走自己身边好不容易集结起的几十人。 恐慌和溃逃是会传染的,一传二,二传十,十便是百。 二憨闻令,随即拿脚踢着身边的士兵,如同赶鸭般地赶着他们在官道上集结。 好在都是明军,吴争的这几十手下不怕同胞。 一会儿,一堵前后三层人墙就竖起了,生生堵住了涌来的溃兵。 只是骤然被堵,群情激昂。 各种脏话充斥其间,不忍耳闻。 吴争钻出马车,就站在赶车的位置,大声喝道:“本官嘉定总兵麾下亲卫哨官,你们谁是主事之人?上前答话。” 一个满脸络腮,体格强壮的汉子出来应道:“见过大人,卑职金山卫所千户麾下总旗陈胜,不知大人为何堵住我等去路?” 吴争问道:“你家百户、千户呢?” 那总旗没好气地答道:“早跑没影了。” 吴争心中郁闷,这叫什么事啊? “陈胜,为何溃逃?” “后面有鞑子。”陈胜答道,“大人,你也快逃吧,再不逃就逃不了了。” “有多少人?” “不知道,只看见黑压压一片。” 吴争怒道:“就算你主官逃跑,你身为总旗,岂能连敌人数量都不知,就带手下逃跑?” 陈胜也怒道:“百户、千户都逃了,大人何必苛责我等?大人赶快让开,否则别怪我等不敬了。” 说话间,两个溃兵听见陈胜敢这么与吴争硬顶,胆气一壮,竟抽出刀来,指向拦路的士兵。 吴争很清楚,这种情形,一旦压不住局势,双方便会发生火拼。 倒时,不用敌人来袭,自己这垮了。 于是,一声厉喝:“二憨,杀了他们。” 二憨挥刀,刀光二闪,两颗头颅滚落。 趁众人怔神之际,吴争大声喊道,“敢逃跑者,斩!” 陈胜怒极,冲着吴争骂道:“直你家祖宗,你究竟想干嘛?” 陈胜是真担心了,他同样也明白,这种形势不能火拼。 一旦火拼,绝无幸存之理。 吴争怒目相视,骂道:“你身为总旗,未战先溃,按律,便是立斩。” 陈胜气极反笑,“我都说了,后面是鞑子军,我们人少打不过。” “没打,你怎知打不过?老子从嘉定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杀了数十鞑子,麾下将士也没一个象你们这般孬种。看你长得五大三粗的,还不如一妇人……来,脱下军服,从本官裤裆下钻过去,本官放你逃。” 陈胜是气得没辙了,愣了半晌,竟哭出了声来,“大人,大明都亡了,你还坚持个啥啊?” 吴争道:“大明就算亡了,可汉人还在,身后百姓还在。身为军人,你们难道想让嘉兴府成为又一个嘉定?来……来,杀了本官,然后从本官的尸体上踏过去,要不,钻过本官的裤裆,回家装个妇人奶娃去吧。” 第七章 首战告捷 第八章 胜利,是种毒药。 第九章 两个方案,怎么选? 第十章 胜利,就是最好的尊严 第十一章 就算你长得再美 第十二章 还能再巧点吗? 第十三章 你才颇有童稚呢。 第十四章 直把杭州作汴州 第十五章 活着倒成了耻辱 第十六章 人不可貌相 吴争如此地作践自己,身后百姓无不掩面流泪,不忍目睹。 廖仲平张口欲骂,可终究是张大了嘴,再轻轻合上,他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此举来的后果?” 吴争坚定地回答道:“卑职虽然不敢保证这些人中没有奸细,但卑职可以肯定,最大部分人都是明人。若为了区区莫须有的一、二人或者三、四人,让数百人为他们陪葬,百姓何辜?民心何辜?大人放心,卑职会带他们去吴庄,严厉管束他们,若有一人背叛朝廷,大人可砍了卑职的头颅。” 廖仲平看看吴争,再看看吴争身后的百姓,终于松口道:“既然你愿意为他们作保,本官可以破例……只是事关重大,本官需要向朝廷请示。你严格管束麾下人员,在本官没有回来之前,任何不得离开半步。” 吴争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职会看管他们待在原地。有劳大人了。” 廖仲平哼了一声,调头而去。 四处逃散的围观群众,眼见局势稳了,便又一个个地回来了。 人啊,就算天就要塌了,也按捺不了看热闹的好奇心。 吴争起身,向着围观的百姓拱手道:“多谢父老乡亲仗义直言,吴争在这谢过了。” 可应者聊聊数人。 相比而言,会稽百姓对地上那些鞑子人头更感兴趣。 “咦,你看,这鞑子长得和我们真不一样哎。” “废话,这能一样吗?” “你看这眉须,怎么带点卷啊。” “咦……这张脸好凶。” “当然凶了,没听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吗?” “就是,要是不凶,咱大明的江山能让鞑子占了吗?” ……这时,一个半大孩子,悄悄脱离母亲的约束,走到一个人头边,好奇地用一根细棍将人头翻了个面。 不想,这人头的眼睛没闭上,凶狠、狰狞的样子,直将那孩子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他母亲闻声赶来,“piapia”地打着孩子屁股,嘴里骂道:“夭寿啊,敢看死人头,你不怕半夜恶鬼将你捉了去?” 吴争慢慢转头,身后的百姓还在向他磕头。 “都起来吧。本官年少,还未娶妻,经不起你们这么磕头,要真是夭折了,我吴家就绝后了。” 被吴争这么一说,地上原本感恩莫名的百姓,哭笑不得了。 纷纷起身,向吴争作揖。 那个妇人泪眼婆娑地上前道:“大人活命之恩,民妇会告诉儿子,让儿子告诉他的儿子,世世代代只要人活着,都记得大人的好。” 吴争心底有一股暖流涌动,他发觉,原来他娘的给廖仲平磕的那三记响头,自己竟没有觉着委屈。 吴争放眼看去,看到周思民正看向自己,眼神中那一抹关心清晰可见。 吴争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百户赵史正在不停地用棍子翻看那些人头。 看了十来个,他凑上前来道:“吴哨官,你们在金山卫杀了百个鞑子,阵亡了多少人?” 吴争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照实回答了,“十八人。” 赵史惊讶道:“那可了不得。你可知道,之前朝廷刚刚在富阳一战,三万明军抗击六千清军,才杀死五百多鞑子,明军却伤亡三千多人。” 吴争惊讶道:“三万对六千,难道是……没打赢?” 赵史左右一看,然后低声道:“自然是败了,如果没有富春江,清军早就南下了,你前来,怕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幕了。” 吴争原本好转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我拷,这打的什么仗啊? 赵史见吴争沉默,用手指捅了吴争一下,说道:“兄弟,之前不知道你杀了那么多鞑子,多有得罪,别见怪啊?” 吴争有些愣,看着这赵史前倨后恭,真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哪里话,赵大人公务在身,卑职岂会见怪于大人?” “咦(拖长音),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一看你年纪就比咱小得多,你若不嫌弃,称咱一声赵老哥,那往后咱就是过命的兄弟,老哥以后还得仰仗兄弟呢。” 吴争愣了,赵史是正六品百户,自己不过是个从七品哨官,还是不被认可的那种。 但看赵史的表情却不象是虚词。 于是吴争试探地叫道:“……赵老哥?” “唉(应声),吴兄弟果然是豪爽之人,往后可还得多仰仗吴兄弟了。”赵史眉开眼笑起来。 吴争反倒真懵了,心道,谁能告诉我,这是咋滴了? “赵老哥是正六品百户,小弟不过是从七品哨官,这仰仗二字,从何说起啊?”吴争是真诚地问。 赵史也是真诚地答:“兄弟,你是不知道,富阳一战,把绍兴府都震动了。听说鲁监国差点拔腿……咳,你懂的。幸好兵部尚书张国维张大人、右佥都御史钱肃乐钱大人等人力劝,方才留了下来。这不,有监国诏令,但凡能杀鞑子过百人者,三品以上者官晋一级,四品至六品者官升二级,七品至九品者官升三级,各路无职官义军首领,直授从六品忠显校尉。” 吴争愕然。 赵史看了一眼吴争道:“吴老弟,按你的品阶原本至少可晋升三级,不过你是哨官,如今朝廷哪有钱来募兵?靠得还是军囤卫所,你恐怕会被转到卫所中去。这样一来,恐怕会折损一级,到时应该会是个百户。当然,要是你运气好,或许能得个副千户的肥缺也说不定。到时,就得仰仗兄弟了啊。” 吴争听得毛骨悚然,这官也太不值钱了吧? 从七品哨官到从五品副千户,这其中隔了四阶,相当于从连长直升团长。 吴争是真不相信。 别小看了副千户,那可是千户所真正主事之人啊。 因为正职千户,往往是贵勋所世袭,却都不到任,也不管事,千户所里都是副职主事,甚至由底下某个看重的百户主事。 赵史见吴争满脸惊愕,呵呵一笑,回头对他的手下大声喝斥道:“也不知道帮咱吴兄弟搬个凳子,一个个就知道白领饷银,真没个眼力见。” 第十七章 有人的地方怎会没有内斗? 第十八章 各怀鬼胎 第十九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二十章 世上焉有不吃腥的猫? 第二十一章 说好的把总、千总呢? 第二十二章 升百户 第二十三章 真会来事。 第二十四章 坐而论道(一) 第二十五章 坐而论道(二) 第二十六章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第二十七章 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第二十八章 初见爹和妹 第二十九章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第三十章 你妹! 第三十一章 别忘记给吴家留个后 第三十二章 吴争,你好狠心 第三十三章 爱死不死 第三十四章 巧言令色 第三十五章 密信 第三十六章 密信遗失 第三十七章 吴争,你敢? 第三十八章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 第三十九章 大厦倾,方见人心。 第四十章 尽人事,听天命。 第四十一章 同行十二日,不知思民是女郎 要知道,这个时候,头可不能乱摇。 周思民头本就是仰着的,头上六合帽本就堪堪欲坠,这时一摇头,头上帽子便被甩落下来。 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地坠落。 吴争就算是傻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来。 有了这一认识,吴争便感觉哪都不对劲了,特别是右手在周思民腰间的触感。 吴争心神一震,连忙将周思民扶起。 周思民也回过神来,抬起左手一摸头上。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半晌,周思民嗔怒道:“还不帮我去叫小蛮来。” 吴争忙不迭地答应,刚要动步时,不远处就传来小蛮的尖叫声。 “吴争,你敢非礼我家公子?” 吴争欲哭无泪,这叫什么话,非礼他家公子?我还没那么重口味。 周思民此时心已乱,她只急着把头发收回去,奈何只有一只手,听到小蛮声音,便急道:“小蛮休要啰嗦,还不替我把帽子戴好?” 小蛮急步冲上前来,经过吴争面前时,还轻啐了一口。 好在小蛮动作够快,一会儿功夫,就将周思民打理完了。 此时站在吴争面前的,依然是个锦衣公子。 但在场三人,心里都不言而喻。 吴争退后一步,拱手道:“贤弟恕罪……。” “谁是你贤弟?登徒子!”小蛮骂道。 吴争心里大怒,这丫头怎么得理不饶人呢? “贤妹恕罪……。” “谁是你贤妹?登徒子!”小蛮骂道。 吴争大怒,冲着小蛮道:“这时不是杭州湾,但这池塘也能淹死人。” 周思民脸色红里浸白,恼道:“小蛮,别理他,我们走。” 吴争连忙上前几步,拦住二人去路:“贤……呃,我方才所说,并无坏意。当你是自己人,才信口开河。所谓坐而论道,理不辩不明,你也是知书识礼之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周思民轻哼一声,绕过吴争,顾自走了。 小蛮啮牙咧嘴冲吴争一瞪眼,也走了。 吴争愣愣地看着二人背影,傻眼了。 同行十二日,不知思民是女郎。 ……。 回去的路上,吴争越想越不对。 知道了结果,再回想起过程。 什么都成了有力的证据。 官道上,周思民冲自己第一声“大人,救命。” 攻打金山卫前,自己说要与周思民结交,她扭身说话的神情。 船舱里,小蛮百般阻挠自己与周思民拥抱。 还有登岸时,自己被廖仲平所逼,周思民情急之下流露的关切。 呃……二憨,二憨后来吞吞吐吐地说要保密,莫非也是这事? 想到这,吴争有些恼怒,这小子早些与我讲清楚,不就没今日这般尴尬了吗? 对,全是池二憨的错。 池二憨很委屈。 “少爷,我答应过周公子和郑叔不说的。” 吴争“呯”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我是谁?你少爷,你上官,你连这都分不清楚?” “少爷,你说过的,君子言而有信。” “你……你他娘是君子?君子长你这样?” “少爷,你……你以貌取人。”池二憨想哭。 “以貌取人怎么了?啊?少爷我就以貌取人了,咋滴?” “那我说就是了。” “说个屁,不就周思民是女子吗?少爷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呃……。” “呃什么?啊?问你呃什么,不服气?” “不,不是。我是想问少爷,我还要不要说?” “说什么?说什么?本少爷都说过了,君子要言而有信,都答应人家了,岂可出尔反尔?” 池二憨欲哭无泪,“少爷不是说我不是君子吗?” “虽不是君子,心向往之。二憨啊,平日多读书,别以为抡着把刀,喊一声吃我一刀,就能在少爷面前耀武扬威了。” “我没有。” “看,还顶嘴,信不信我抽你?哎,别跑,少爷还没骂完呢……臭小子,跑得还挺快。” ……。 当天晚上,吴争令池二憨带人值夜,以惩罚他对少爷有所隐瞒之罪。 三班轮岗,池二憨值整夜。 不为别的,就生怕周思民不告而别。 池二憨原本不乐意,可在吴争的威逼下,终究不敢反对。 好在一夜无事,吴争起了个大早。 特意亲自下厨,剪了几个荷包蛋。 端着就去了周思民住处,负荆请罪。 正好,周思民主仆也起来了,已经梳洗完毕。 “那个……这是我亲手剪的荷包蛋,你且吃着。”吴争陪着笑脸道,“我一会就去镇上,找那厉如海聊聊。” 周思民侧着脸没有说话。 小蛮一把抢过盘子,打量了一番道:“手艺太差,不过看在你总算有点诚意,那就我吃了吧。” 吴争大怒,不,是敢怒不敢言。 尴尬地咳嗽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周思民道:“你……不担心厉如海禀告黄得功了?” 吴争没有回身,道:“我想了一夜,这事拖一天,后果就严重一分,如果厉如海不肯就范,那我直接去会稽找钱肃乐和张煌言,以这二人的人品,想必会助我一臂之力。你放心,此事如果不成,我会让二憨送你们和家父、舍妹一起去福州。” “……。” 吴争等了一会,没听见身后再传来声音,就离开了。 ……。 吴争离开之后。 郑叔向周思民躬身道:“奴原以为此子人品不错,不想却是大逆之人。复汉明不复朱明,这等大逆之言,与那张逆、李逆有何不同?太祖创建的大明,若不尊奉皇族,这大明还是大明吗?奴识人不明,不察这狼子野心。望公子降罪。” 说完,跪伏了下去。 边上小蛮道:“我就说嘛,此人就是个登徒子。郑叔偏说他人品好。不过我倒觉得他说得也没错,只要能抗击鞑子,救百姓于水火,奉谁为尊,大家商量着办就是了。” “小蛮闭嘴,不可放肆。”周思民低喝道。 小蛮撅撅嘴,不说话了。 郑叔磕头道:“如今已识得此人真面目,奴恳请公子立即启程南下,况且公子已经暴露身份,就不可再留在此处了。” 第四十二章 你变了,真变了 第四十三章 我若食言,犹如此盏! 第四十四章 我给你找了五千两 第四十五章 我爹是急公好义,我是才德兼备。 第四十六章 尔虞我诈 第四十七章 他无德,我有德。 第四十八章 密信得手 第四十九章 真是他 第五十章 有难同当 第五十一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第五十二章 该如何处置此獠? 第五十三章 给朱以海点了十个赞 第五十四章 驱虎吞狼? 第五十五章 公子,万万不可啊。 第五十六章 道理是讲给人听的,畜生不配! 第五十七章 老好人也有气性啊? 第五十八章 读书人之气节 第五十九章 将本宫身份诏告天下 第六十章 话绝、意绝,便是不可挽回。 正堂之中。 朱以海和方国安等四人面面相觑。 只有傻子才想不明白,长平公主此来的目的。 这绝对不是凑巧。 世上凑巧的事多了去了。 虽然说得风淡云轻,可言下之意,依旧是那个待死的吴争。 朱以海心中大叹侥幸。 如果早一刻将吴争杀了,天知道长平公主还会不会现身。 如果长平去了福州隆武朝,那自己的监国位置,恐怕想保也保不住了。 朱以海还庆幸,来的是帝女。 如果来个皇子,那就真如同烫手山芋了。 留也不是……杀,也不是。 朱以海脸色渐渐变得沉稳。 “越国公。” “臣在。” “长平殿下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吴争有护驾之功,杀不得。” 方国安满肚子的羊驼奔跑,可他一样清楚,朱以海已经改变了立场。 虽然朱以海不足以压服自己,但朱以海加上王之仁,那自己就不得不伏低。 极不情愿的方国安沉声道:“臣听殿下的。” 朱以海遂展颜道:“孤就知道越国公识大体,既然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越国公放心,孤会严厉斥责吴争,绝不会再有下次。” 方国安已经清楚今日无法如愿,于是道:“臣离开驻地已久,想今日便回钱塘江防线,这就向殿下辞行。” 朱以海脸色一沉,但很快恢复常态,他岂能听不出方国安话中的威胁意味? 他淡淡地说道:“越国公思忧极虑,乃朝廷之幸。钱塘江防线就劳烦越国公了。” “臣告退。” ……。 吴争莫名其妙地被释放。 莫名其妙地被勒令即日去梁湖卫所上任。 其实在被士兵按在池塘石板上时,吴争也听见了众人恭迎长平公主的声音。 但在吴争看来,一个亡国公主,实在于时世无补。 吴争认为,长平公主其实不应该现身,一个女子能从京城逃出生天,就应该隐姓埋名,好好地过完一生。 看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张煌言,吴争嘿嘿笑道:“张大哥,人算不如天算啊?” 张煌言蹩着眉头道:“张某确实未曾想过,结果竟会是这样。原本以为再怎么不堪,总也好过你身首异处。不想临了,依旧被你占了上风。” 小安和厉如海面色欣喜,能化险为夷,遇难呈祥,焉能不喜? 碍于监国有令,吴争无法与张煌言长时间话别。 “张大哥,经过今日,你我就是生死兄弟,无论有何事,别忘向吴争知会一声。只要吴争有一口气在,必会追随大哥。” 张煌言强忍着伤痛,作欢笑状道:“吴兄弟所言,正是我想说的,咱们来日在杀鞑子的战场上见。” “告辞。” “保重!” ……。 吴争真没想到,张国维和钱肃乐会在城门口相送。 这让吴争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劳二位大人来送,小子受之不起啊。” 张国维微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吴争啊,好自为之。” “谢张大人提点。” 钱肃乐道:“公主殿下为你不惜自暴身份,吴争……你缺了大德了!” 说完,摇摇头,转身顾自而去。 吴争很不解,公主自暴身份与自己何干? 怔怔地看向张国维,张国维苦笑道:“祸福难料,吴争,切不可辜负了公主一番维持之心。” 说完,也走了。 吴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就是回不过味来。 ……。 刚回到始宁镇,吴争就看到池二憨在路口顾盼等候。 在看到吴争的第一眼,池二憨就跪倒在吴争面前。 “少爷,周公子走了。” 吴争一愣,继而喝道,“你就任由他走啊?蠢货!他可有说要去哪?” 池二憨突然带着泣音道:“少爷,二憨不该瞒你,江边时,周公子就喊出他是长平公主。” “轰”地一声,吴争的头就象炸了一般。 他突然间,理清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断了的右臂,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尊贵,还有不知尊卑的小蛮和永远死人脸的郑叔。 吴争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不为别的,为的是那天自己傻不楞登地在周世民面前,说他老子的坏话。 吴争更想通了,连王之仁都无能为力,自己为何能莫名其妙地从方国安手中逃生。 交换,利益交换。 长平公主做为先帝嫡女,她的存在能使得朱以海有先天的合法性。 这才是朱以海会改变主意,拼着与方国安决裂,也要保住自己性命的理由。 吴争一拨马头,怒喝道:“池二憨,回庄集结人马,随我去绍兴府。” 这时,一个人影窜出,生生挡在吴争马前。 “你要去做什么?”小蛮冷冷地问道。 吴争木然,是啊,自己去做什么? 带兵闯王府,掳走长平公主?造反吗? 还是见到长平公主后,仅仅为了向她道声谢? 吴争突然觉得,自己象个傻子,不,就是个傻子! “你不是傻子。”小蛮道,“至少在公主心里,你不是个傻子。公主说了,你有一颗常人无法企及的心。她说,照你心里的意思去做吧,她会为你祈福。待做到了极致,就算不成功,此生也无憾。” 吴争默默地听着。 小蛮道:“公主让你别去找她。她不属于吴庄,特别是身份暴露之后,你……不适合再去找她。” 话绝、意绝,便是不可挽回。 身份的差距,有时就如同不可逾越的鸿沟。 吴争突然开口问道:“她……还留下什么话?” 小蛮迟疑了一下,脸色微红道:“公主让你好好待……我。” 吴争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虚渺变幻的云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错失了生命中一些美好的东西。 错过,便无法再追回。 这就是命运。 长平说的没错,自己就算去了绍兴府,能做些什么? 把她抢回来了吗? 让大明公主待在吴庄?呵呵!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吴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二憨、小安,随我回庄集合队伍。” 池二憨一怔,他傻傻地问道,“少爷,还去绍兴府吗?” 吴争厉声道:“去个屁,去梁湖卫所。” 第六十一章 瞒上不瞒下 回庄的路上。 吴争才得知眼前的小蛮,才是真正的周思敏(民)。 朱媺娖冒用了小蛮的名字。 周思敏,是朱媺娖的娘舅表姐妹。 朱媺娖大舅,也就是明思宗崇祯皇帝愍周皇后的长兄。 是周思敏的父亲。 国丈周奎生性吝啬,在京城陷落后,周奎及全家都被大顺朝捉拿,妻子、媳妇被迫自缢,长子被打死、周奎和次子、侄子被严刑拷打几乎丧命的时候,不得不交出三百万白银巨款和家产。 幸好周思敏此时在苏州葑门(周家祖籍),才免了一时之难。 朱媺娖在太监郑公公等人的掩护下,逃出京城。 南下至苏州,可没过多久,清军就南下了。 弘光帝的投清,灭了朱媺娖心中最后一丝期盼。 万念俱灰之下,朱媺娖想回京求死。 此时周思敏提议南下杭州,周家在杭州有族亲,想去投靠。 不想在路上遇见了吴争。 后面的事,吴争亲历亲为,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吴争已经不再怨天尤人,在这个乱世之中,实力就是一切。 所以,他迫切地想拥有实力,而手中的兵力,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实力! 哪怕出头的橼子先烂,吴争此时也顾不得了。 做该做的事,守护该守护的人,这本就是自己苏醒时定下的目标。 回到绍兴府这三天所经历的事,让吴争明白,许多事靠一腔热血无济于事。 自己只有学会比龌龊之人更龌龊,比奸滑之人更奸滑,才能在这世上达成自己的目标。 认识到这一点,吴争的心开始平静。 那就让时间来证明自己的强大吧! ……。 回到吴庄,安抚了吴老爹和妹妹。 看着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小蛮,不,周思敏,吴争却依旧称呼道:“小蛮,你就留在吴庄吧。” 不想吴小妹和周思敏异口同声地开口道:“不行!” 吴小妹瞪了周思敏一眼,对吴争道:“哥,不能将她留在吴庄。”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周思敏回瞪着吴小妹道:“我不稀罕,吴争,我跟你去梁湖卫所。” 吴争恼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去什么卫所?” 周思敏眼眶一红,“吴争,殿下可是要你好好待我的?” 吴争怒道:“那你找你的殿下去。” 周思敏大哭出声:“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吴老爹看不下去了,指着吴争骂道:“孽畜,有本事冲鞑子耍威风去,在吴庄,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转过头,瞪了吴小妹一眼,“好歹人家周姑娘是,还有没有点家训教养了?” 再对周思敏道:“周姑娘,争儿去卫所,确实不适合女子跟随。况且海边数百人就要安置到庄里,你留在吴庄,也能帮着打理庄务,就算是帮老朽一个忙了。不知周姑娘意下为何?” 还真别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吴老爹这一劝,周思敏也就收敛起哭声了,她勉强点点头道,“也好,那就听吴老爷的。” 可心里依旧不解气,瞪了吴小妹一眼道:“可我不和她一起。” 吴小妹翻着白眼哼声道:“谁稀罕!” 吴老爹想了想道:“行,这样吧,周姑娘就住始宁大街,打理那些铺子生意,小妹这在吴庄,帮爹打理庄务。” 这下二女不再有意见了。 吴争冲着吴老爹一竖大拇指,换得的是吴老爹的瞪眼。 当天午后,吴争率领三百多人,前往梁湖卫所上任。 路上,吴争对陈胜说起朱以海交待的查证梁湖卫所兵员空额之事。 不想陈胜一听,大笑起来。 “何故发笑?” “大人,大明卫所,兵员空额司空见惯,这还用得着查吗?” “啊?” “大人也是带兵之人,难道连此事都不知道?”陈胜奇怪地看着吴争,就象看一个异类。 吴争拼命地回忆着,半晌摇摇头道:“我叔麾下从没有发生过兵员空额之事。我麾下九十六人,除在嘉定府战死外,也从不曾少过一人。” 陈胜愣愣地看了吴争许久,方才喟叹道:“令叔,人杰也。大人亦人杰也。大明朝若有象你们叔侄这样的将领,岂会被鞑子占了这大好江山。” “照你这么说,梁湖卫所是肯定有兵员空额喽?” 陈胜答道:“这勿容置疑。大人可知道卑职在金山千户所时,卫所吃空饷有几人吗?” 吴争摇摇头。 “正好一半。” 吴争大惊,“可我见你当时带兵溃……咳,当时你麾下兵员并没有少啊?” 陈胜不以为意,笑道,“按制一个百户麾下满编一百一十二人,千户以下十个百户,一般编制八、九百户就算满编。而空额也非产生于每百户麾下。” 吴争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千户之下,可能只有四、五个百户是满编的,其它百户,全是空架子?” “正是。千户所内,满编的百户多则六人,少则四人。甚至三人者,也不少见。” “可据监国说,历次派人前往梁湖卫所巡检,也不见异常啊?” 陈胜哈哈大笑起来,“大人或许不知,这其中是有诀窍的。每逢有上面前来巡检,千户就会把满编的百户列队供其校阅。” 吴争不解道:“那不露馅了吗?” 陈胜摇摇头道:“换大人前往巡检,能在见过一面之后,记住每一张脸吗?你能在校阅过三、四个百户之后,分清楚之后所校阅的士兵,是已经校阅过的吗?” 吴争恍然大悟,“你是说,几个百户轮番接受校阅?” “正是,只是列队最前面的百户、总旗等军官是常设的,他们身后的士兵,就是之前已经校阅过的,这种方法已是司空见惯了。” 吴争又不解了,“连你都知道,那监国派往梁湖巡检的官员,被蒙蔽一、二次也就罢了,为何数次都查不出异常?” 陈胜嗤声道:“大人正直,自然是不知此中猫腻。监国派往梁湖卫所巡检的官员,又怎会是不吃腥的猫?” 吴争有种醍醐灌顶的恍然。 连根都烂了的树,树枝又怎会是好的? 瞒上不瞒下,大明朝官员上下一致地见怪不怪,这才有了被亡国之噩。 第六十二章 不丢人 拍拍陈胜的肩膀,吴争咬着腮帮子道:“这样也好,至少对监国有个交待。况且,我带三百多人新进,也不至于在实力上逊于那王百户而吃亏。” 陈胜笑道:“大人放心,对付那种吃空饷都吃得走火入魔的宵小之徒,哪用得着三百多人?卑职率麾下五十几人,就能干翻他们整个卫所。” 吴争知道陈胜在吹牛,不过没有去拆穿他,军人嘛,就该有自信,吹牛也是种自信! 可吴争是真没有想到,陈胜没有吹牛。 一进梁湖卫所,陈胜的话就被验证了。 代千户王一林不在卫所。 暂时主事的是一个叫陈尔火的百户。 见到吴争率大队人马前来。 这厮生生想给吴争来个下马威,他带着另外四个百户,加上三百多号人,在卫所门前将吴争一行挡了下来。 “你就是吴争?” “是。” “听说你之前就是个从七品哨官?” “是。” “从七品一跃成为正六品百户,与我等平起平坐,这是一飞冲天啊?” “得蒙监国殿下青睐有加,吴争惶恐。” “哟,听听,听听矣,满嘴子吊文啊……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得监国青睐?少他x的扯蛋了,依咱看,你不会是背后有人吧?”陈尔火爱昧地冲吴争眨眨眼。 而另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百户捧哏道:“依我看,不是背后有人,而是身下有人吧?” 于是,一场轰然大笑。 二憨、陈胜大怒,一起往前冲。 吴争伸手左右一拦,然后对陈尔火道:“陈百户,请自重!本官是正经被监国任命的梁所卫所百户,你我以后就是同僚,还须守望相助,何必如此出言羞辱?” 陈尔火“呸”地一声,指着吴争的鼻尖子骂道:“谁与你同僚?老子和众兄弟为大明朝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他x还在你娘怀里吮奶了吧?还敢和老子称同僚,众兄弟说是不是啊?” 哄笑声更响了。 吴争笑道:“陈百户说为大明朝出生入死,不知可否说说经历了哪几战,受了哪些伤,杀了多少鞑子,立了多少军功,也好让我等后进瞻仰瞻仰?” 陈尔火闻言一愕,脸色阴沉下来。 他转身冲着那几个百户道:“兄弟们,这小子找哥几个茬来了,哥几个说,该怎么收拾他啊?” “揍呗。” “对,揍他x的。” “让他见识一下,什么都上下尊卑。” “小毛孩,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一会儿让你哭着使劲瞻仰吧。” ……一阵子的叫嚣,不知道是碍着人数相当,还是碍着军规,陈尔火等人却没有真动手。 扫了一眼身后义愤填膺的士兵们,吴争笑着对陈尔火说道:“直你x的。” 陈尔火看着吴争的笑脸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厉声大吼道:“你敢骂本官?” 吴争笑道:“对。就骂你了。” 拿手指一个个地点着,“直你x的。” “直你x的。” “直你x的。” “直你x的。” 五个百户,一个没少,全骂到了。 吴争转身看着陈胜道:“你说过的,五十几人就能干翻整个卫所。我给你一百人,看你的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乱战。 陈胜一声大喝,“兄弟们,干!” 吴争往后退了几步,悠闲地在一旁观战。 虽然没有真动刀,可这架打得是拳拳击肉,“璞璞”的闷声响成一片。 以百人对三百多号人,原本该是败多胜少。 可场面上,陈胜的百人却是压着对方打。 人和人,真得不一样。 这就象一头狼,面对着一群羊。 经过血战,见过生死的这群老兵,或许骂人骂不过对方,但要说到干架,那就……哎,怎么说好呢? 没让吴争等太久,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陈尔火带来的那三百多号人,全躺地下哀呼了。 陈尔火却是站着的,因为他退得快,退得远远的,身上没有挨一拳头。 这世上有种人,骂人在前,一旦开架,闪得最快。 陈尔火最是典型。 吴争依旧在笑,看着陈尔火笑。 陈尔火却是心惊胆颤,他不能逃,这当着全体同僚和士兵的面逃了,日后就没脸带兵了。 他强撑着,虽然腿在哆嗦,脸上却是一片怒意。 “吴争,你敢指使属下犯上作乱?”这帽子扣得够大,声音却任谁都听得出色厉内荏。 吴争没有理会他,而是对陈胜道:“就知道你吹牛,看,这么个大活人,你居然看不到。” 陈胜闻弦知雅意,一声大喝道:“来人,抓住那厮。” 于是,十来个士兵左右向陈尔火扑去。 吓得陈尔火惊叫一声,如同受了惊的兔子,飞窜而去。 吴争呵呵一笑,抬脚来到那个刚刚捧陈尔火哏,说吴争身下有人的百户面前。 这百户趴在地上,原本只是低哼的,可见吴争一前来,那哼声骤然变大,直接叫唤起来。 吴争弯下腰,笑问道:“本官是因为身下有人?” “不,不,我嘴臭,我乱说的。” “哦,这么说本官身下没人喽?”吴争一瞪眼。 “不,不。大人身下有人。”改口很快。 吴争不乐意了,“究竟有人还是没人?” “没有……有,大人身下有人。” “哦?有谁啊?” “啊?我……我妹。” 吴争身后的士兵轰然大笑起来,先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反观着陈尔火等人带来的士兵,一个个沮丧地低着头。 吴争起身,冲着那些低头的士兵道:“诸位兄弟,本官新上任,没想和你们过不去。做为军人,打架没什么,打输了也不丢人。刚才陈百户说,你们为大明朝出生入死,却不解释一下,你们是怎么个出生入死法。可本官却可以告诉你们,我和身后的兄弟们是怎么个出生入死法。” 说到此处,吴争“嚓”地拉开胸前衣襟,指着胸前的创口道:“这是本官在嘉定府被敌射的。” 转头对身后士兵道:“兄弟们,别藏着掖着,给卫所的兄弟看看,你们是怎么个出生入死法。” 身上有伤的士兵们,一个个拉开衣襟,将伤疤展露出来。 第六十三章 颜面 第六十四章 各怀心思 第六十五章 鞑子来袭 第六十六章 此请,孤不允。 绍兴府如今只有廖仲平的卫所,和梁湖卫所。 二者兵力相加听起来该有二千多人,但谁心里都明白,加起来能有一千二、三百人就不错了。 用这样的军队去硬抗来袭的鞑子虎狼,没有人觉得,这有胜的希望。 如今唯一还可期待的是,吴争能抵挡鞑子两天,兴国公和越国公能在两日内回师绍兴府。 如此,绍兴府才有喘息之机。 既然监国主意已定,战争的准备还是有序地开始了。 一面向方国安、王之仁送去求援信,一面朱以海召见了廖仲平和王一林、吴争。 至于新昌,鞭长莫及,力有不逮,被朱以海有选择的放弃了。 人啊,很多时候,就象驼鸟一样,顾腚不顾脸。 原本吴争是不在召见之列的。 但吴争毕竟是朱以海钦点的百户,在朱以海看来,吴争是自己人。 危难关头,朱以海还想着吴争是自己人,不知道这是吴争的幸还是不幸。 ……。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必要的重要军事会议。 至少对吴争来说,根本不需要来。 绍兴府眼下可调动的军队,就是廖仲平的卫所和染湖卫所。 一千多号人,却由着监国殿下、民部尚书这样的顶层人士亲自指挥,还有一群文官在那排兵布阵。 显然有些不伦不类。 当然,安排临时征兵,是必须的。 可这不关吴争什么事。 吴争的注意力一直在朱以海右侧的朱媺娖身上。 相较于朱以海现在的慷慨陈词,朱媺娖反而显得平静而端庄。 是怎样的经历,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能如此的镇定? 朱媺娖的目光一直没有焦点,她也没有看吴争一眼,似乎就根本没有认识过他。 玻璃心的吴争觉得有些受伤,好歹咱也是结义兄妹啊。 大哥也喊了不下数十声,咋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吴百户,以你之见,如何?”朱以海的声音,惊醒了一肚子乱草的吴争。 “呃……。”吴争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前面说些什么。 但吴争的反应很迅速,稍一斟酌,吴争脱口道:“鞑子来的是骑兵,野战肯定是打不过的。好在江南水域众多,鞑子又不熟悉地形,只要利用好这点,击败鞑子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露异色。 吴争心中沾沾自喜,暗道咱还是很有急才的。 可马上吴争觉得不对劲。 饶是朱媺娖崩紧了脸,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迎着吴争征询的目光,朱媺娖不着痕迹地眼神一凝。 吴争心中大汗,难道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张煌言看出了吴争的走神,微笑上前,站在吴争身边道:“吴百户心中已有破敌良策,这自然是振奋人心之事。监国殿下的意思是,为梁湖卫所补充壮丁,问你可有异议?” 吴争老脸一红,感激地看了一眼张煌言,向朱以海道:“感谢监国殿下体恤,臣必定全力整训新兵,不负殿下厚恩。” 朱以海何等老练,岂能看不出吴争走神? 不过在朱以海看来,这无关轻重,“吴争,孤听说这三个月,你在梁湖卫所做得不错。” 吴争应道:“回殿下话,这全赖王百户倾力相助,臣不敢居功。” 这话说得有水平,深谙为官之道,满堂的官员暗暗点头。 不卑不亢,也没有喧宾夺主。 边上王一林也是微笑地看了吴争一眼,眼中满满都是情意。 朱以海看了一眼王一林,再向吴争道:“你们都是大明忠臣良子,不过兴国公有意调王百户前往定海军中效力。此次梁湖卫所抗击来敌,还得依仗你才是。” 吴争听了一愣,看向王一林。 王一林脸一红,低下头去。 临阵怯敌,调离危境,吴争忍不住想破口大骂。 只是看到那个端坐在朱以海身旁的女孩,吴争心中一叹。 杀鞑子,不正是自己该做的事吗? 何必在意别人是战是逃。 于是向朱以海拱手道:“蒙殿下器重,吴争当以死相报。殿下但凡有命,臣无有不从。” 朱以海闻言大喜,“好,真勇士也!孤没有看错你,这样,新征壮丁首先配给你三百人,加上卫所原有兵力,你可在三界设防,抗击来犯之敌。” 吴争傻眼了,倒不是怯战。 而是去三界设防,那就从梁湖出兵向西南约一百里,吴争就算是本地人,可对于三界地形也不熟啊。 这是其一。其二,虽然不知道进犯上虞的鞑子骑兵精确人数,但以一千步兵,以野战对抗千人的骑兵,这就象是开玩笑了。 吴争自然是不能答应。 “殿下令臣抗敌,臣不敢不从。但若要臣领千人抗敌,战场设在何处,请殿下允臣自决。” 朱以海微微皱眉道:“那你讲讲,想在何处抗敌?” 吴争应道:“以臣之见,鞑子占领嵊县之后,没有倾全力进攻会稽,而是一路攻上虞,一路攻新昌,无非是想将会稽变成一座孤城,以逼迫殿下投降。” “孤知道,讲重点。” “是。殿下知道,来敌是骑兵,人数并不多,应该是江北鞑子为来年南下派出的前哨,一来是进行侦察,二来如果绍兴府诸县可以传檄而下,那么也不排除直接占领浙东全境。” “……。” “臣的意思是,放鞑子进上虞,然后在上虞境内,全歼来敌。” 这话一出,群臣真正色变了。 语不惊人誓不休。 初生牛犊不怕虎。 后生可畏。 这些是好听话。 难听的也有。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大言不惭。 无知、狂妄。 诸公请看,牛在天上飞。 这些话如同一根根刺,扎向吴争心里。 甚至有官员上前弹劾,“请殿下治吴争谗言之罪,会稽乃新朝京畿重地,吴争竟然敢妄言任由清军入上虞,如此会稽城将直面强敌。如此江山社稷危矣。望殿下三思。” 这种人还真挺多。 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晚上安睡。 放鞑子入上虞,那等于是卧榻旁边,有猛虎在侧,岂能酣睡? 这是要了朱以海和在场官员的老命了。 连张国维、钱肃乐都向吴争投来斥责的目光。 朱以海眉头蹩得更紧,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吴争,此请,孤不允。” 第六十七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吴争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臣并非危言耸听。如果此次不将来敌全歼,待他们返回江北,来年绍兴府对鞑子来说,便再无一点地形优势可言。臣对三界地形不熟,若勉强率千余步兵与鞑子骑兵野战,恐怕一战尽没,如此既陷自身于死地,更愧对殿下厚望。若殿下执意在三界拒敌,请殿下另派将领带兵。” 堂内一片嘘声。 张煌言注视了吴争很久,此时站在来道:“殿下容禀,臣以为吴百户之言在理,所谓背水一战,方才有险中取胜的机会。况且会稽距离上虞也有六七十里地,就算吴百户在上虞阻敌失败,总也能为朝廷争取兴国公、越国公回援的时间。” 钱肃乐意外地开口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决胜千里。吴百户择与己有利之地形抗敌,并无不妥之处。请殿下三思。” 朱以海皱眉,看看张国维,又看看钱肃乐,最后将目光转向身边朱媺娖,“长平公主,有何高见?” 朱媺娖微微一愕,这种军国大事,来问自己,合适吗? 不过朱媺娖很沉稳,她不动声色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本宫不知军国大事,但有一点本宫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话一出,堂内哗然。 在场的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长平公主言下之意? 她是在说,如果吴争此时应下朱以海的命令,可在作战时,就算按自己的想法,根据战场形势作出改变,也在情理之中。 所有人看向吴争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爱昧。 公主明显在护着吴争。 朱以海阴沉着脸,问道:“吴争,你可有地把握在将来犯之敌全歼于上虞境内?” 吴争心中暗骂十几句“小娘皮。” 这能是说有把握就有把握的事吗? 有把握的话,这堂内哪个人不会毛遂自荐地去领兵? 这可是天大的军功啊! 吴争原本是想实话实说的,可眼角余光看见朱媺娖那冷冷的眼神,吴争话到嘴边,就改了口了。 “臣……有把握。” 朱以海的眼神更阴沉,他冷冷说道:“好,既然吴百户愿意立下军令状,孤就准了你的建议。” 吴争一听心中大骂,谁听见老子说愿意立军令状了? 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朱以海转头对张国维道:“张尚书,今日就将三百壮丁交于吴百户,由他带回梁湖卫所。吴百户,望你不要辜负孤的期望。”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吴争如同哑巴吃黄莲,也就只能应道:“臣领命。” ……。 带着三百壮丁上路。 吴争的心是扑通扑通地乱跳。 王一林在身边安慰道:“吴兄弟麾下数百虎贲,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想来必能马到功成。” 吴争大怒,再没有顾及所谓的“兄弟”情意,“王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比谁都清楚,就梁湖卫所那三百多鸟兵,一见鞑子怕就一哄而散了。你倒是拍拍屁股去了定海军,我呢?这就是兴国公承诺的照抚?” 王一林尴尬地陪笑道:“吴兄弟,你知道的,我去定海军任职,是你一到任,我就与兄弟说了的。真不是我怯敌脱逃。” 看了王一林一眼,吴争收敛起怨气,“王大人见谅,卑职也是忧心过甚,倒不是怨恨王大人。” 王一林道:“不怪吴兄弟,这事放谁身上,也没法坦然。不过……。” 说到这,王一林突然凑到吴争耳边道:“如果吴兄弟真到了凶险之时,不如率兵向东去投兴国公,以兴国公对吴兄弟的赏识,再怎么着,也能接纳你的。” 吴争看着王一林道:“王大人,这三个月来,吴争承你的情,往日或许在有些事上,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记恨于我。” 王一林一怔,连连道:“吴兄弟,我当你是自己人,这套话就不说了。” 吴争正色道:“记得王大人在初次见面时就说过,就算逃,也不会投降清军。” “哥哥确实说过此话。” “好!今日一别,或许就是阴阳两隔,但如果我还活着,不想在战场上与王大人刀兵相向。王大人能答应吴争吗?” 王一林脸色一正,道:“我早看出吴兄弟是个忠义之人,你放心,哥哥就算做乞丐也不食鞑子俸禄。” ……。 回到卫所之后。 原卫所士兵得知王一林已经调任,就象没了娘的孩子一样,沮丧地送王一林离开。 送走王一林之后,吴争下令炖了几锅子大肉。 面对着懵懂茫然的原卫所士兵,吴争道:“鞑子来了!” 这话一出,场内一片寂静,半晌,有不少人坐倒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每个人都明白,当兵吃粮,平日里胡作非为,祸害百姓。 可真要是打起仗来,他们就是第一个死的。 想到要面对占了大半个大明疆土的鞑子,不怕,那是假的。 可,怕有用吗? 没有了王一林,在这个新任代千户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后娘养的。 肯定,送上去死的第一批就是他们。 焉能不怕?岂能不哭? 吴争冷冷地扫了一圈,说心里话,吴争真瞧不上这批兵油子。 可与身后这三百刚刚放下锄头的壮丁来说,这批兵油子无疑是自己必须依仗的。 手中的兵员太少了。 真只靠带来的三百多人去阻击鞑子骑兵,无疑是送死。 “诸位兄弟,本官不讲虚文,记得刚到卫所那天,本官手下士兵将你们全都打趴在地时,本官就说过,打架输了不丢人,咱们以后比的,是谁杀鞑子多。如今鞑子来了,本官还是一句话,比谁杀鞑子多!这三个月来,想必各位都清楚本官是如何对待兄弟的,你们也不用去想本官会厚此薄彼,谁杀鞑子多,肉就给谁吃,谁就是本官的生死兄弟。” 嚎嚎大哭的人,慢慢收敛起哭声。 象是一群没了娘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有娘的孩子。 这种期盼,让人有了希望。 有希望就有力量,有力量,就有信心。 所有人开始倾听吴争说话。 第六十八章 站直喽 转过头来,吴争对着带来的三百壮丁道:“你们也一样,在本官心中,没有亲疏之分,一切按杀敌数见分晓。不仅是吃肉,总旗以下职位,也是如此,累积军功优者晋职,劣者去职。本官绝不徇情枉私。” 有胆大、混不吝者大声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吴争道:“本官从来都是言而有信,麾下三百多兄弟可以为本官做证。只要你们能追随本官杀鞑子,每月二两的俸禄照发,伙食一视同仁。”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这算不上重赏。 但对于自认必死之人来说,吴争的话给了他们希望。 幸存之后,有好日子过的希望。 人总是为希望而活着,不是吗? 吴争大喝道:“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吃完这顿肉,随本官前往始宁镇。” 人群如一窝蜂地往肉锅涌去。 可吴争的眼睛反而有些湿润,他在心里暗道,兄弟们啊,可知道在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将在这场战争中死去吗? ……。 都说慈不掌兵。 不能煽乎士兵去死的将领,称不上好将领。 为将者的本份,就是让人去死。 区别将领称不称职之处,是让士兵死得值不值。 吴争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将领。 因为他总是不忍心这些活生生的人,因自己的煽乎一个个地去死。 吴争如此,吴峥亦如此。 把军队带往始宁镇,为得是能少死人。 可这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始宁镇,将成为战场。 为此,吴争宁可毁掉始宁镇,甚至不介意毁掉吴庄。 在吴争看来,人亡地存,人地皆亡。 始宁镇是去往绍兴府唯一的通道。 也就是说,鞑子要进军会稽,始宁镇是必经之路。 吴争对始宁镇太熟了,熟到能闭着眼,搜索着走完整条始宁街。 始宁街是条古街。 街道地面是石板,因年代久远,石板破损之后,形成的凹凸很深。 最深处,可以埋下一只脚。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埋下马蹄,但吴争愿意试试,挖深些试试。 街宽不及一丈,从街道两侧店铺的二楼,打开窗户,两侧百姓同时伸手手去,可以握住对方的手。 这便是吴争考虑的地形。 山川河流之地形,对于鞑子骑兵来说,根本不顶用。 鞑子以二千人袭击绍兴,来的绝不会是傻子。 肯定避水而行,绕山而走。 那么,在吴争看来,真正的地形优势就是城镇。 特别是始宁街。 如果能将鞑子埋藏在始宁街,就算赔上整条街,也值了。 可吴争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阻力会如此之大。 吴争是在始宁镇长大的。 都说亲不亲,家乡人。 华夏百姓,最难舍弃的就是故土。 当听说吴争要迁移、驱逐百姓时,整个始宁镇沸腾起来。 无数的长者指着吴争破口大骂。 这些人,在吴争的脑海中,都有着或深或浅的记忆。 无数的住民往吴争扔烂菜帮子、臭鸡蛋。 那如同氨水般令人作呕的气味,沾在身上、脸上,那种滋味,难以言语表述。 吴争木然地站立着,任由百姓们发泄着。 所有的士兵都被勒令退后。 吴争知道,这是自己欠家乡父老的。 身边的脏杂之物,已经累积过膝盖。 心狠之人,甚至拿起了石头砸去。 吴争的额头已经流血。 一声悲呼中,一个身影如鸟投林般扑向吴争。 以她娇弱的身躯替吴争遮挡着。 吴小妹起来了,她看到这一幕,气得瞪大了眼睛骂道:“都瞎了你们狗眼了?看看我哥是谁?朝廷正六品百户。他毁掉始宁街,为得是杀鞑子,不是为了霸占你们的店铺。” 指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吴小妹也不容情,“都一大把岁数了,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了吗?鞑子在扬州、嘉定做了什么,你们没听过吗?我哥从嘉定府死里逃生,难道就是为了站在这,任由你们殴打、羞辱吗?你们……你们没良心……呜!” 吴小妹失声大哭起来。 场面渐渐地稳定下来。 “诸位乡亲,且听吴某一言。”一个厚重苍老的声音响起。 吴老爷来了。 “吴家虽然祖籍不在上虞,但在始宁镇也有百年了。我吴某为人,诸位乡亲想必也有所耳闻。所谓知子莫如父,犬子无状,吴某是知晓的,毁掉始宁街,驱赶乡亲,这事确实不妥。但吴某以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鞑子来了,诸位生死难知,留下这份家业,难道要资敌吗?” 吴老爷抖颤着胡须,大喝道:“犬子无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请诸位乡亲见证,若始宁街毁,而吴庄存,吴某当众举火,烧了吴庄。” 声音暗哑,力却铿锵。 吴老爷数十年在始宁镇的威信,在这个时候展露无疑。 百姓的叫嚷声渐渐熄灭,他们默默地转身。 人潮由此渐渐地退去。 无数人无言地回家收拾本就寒酸的行装。 无数的妇人,暗暗地掉泪。 无数的孩童嘶声啼哭。 吴争满眼泪水,向吴老爷拜倒在地,“爹,是孩儿不孝,让你在乡亲父老面前丢脸了。” 吴老爷圆睁着泪眼喝道:“起来!站直喽!记住爹刚才对乡亲们的承诺,若到时,你败了,爹死了,吴庄……由你来烧!” 然后放缓语气道:“争儿啊,也别太担心,爹陪着你。” 吴争急道:“不,爹不能留在吴庄,您与幺妹一起往绍兴府撤。” 吴老爷摇摇头道:“让你小妹走吧。爹都活这么大岁数了,眼见独子为国争战,而顾自逃命,爹于心何安?” 吴小妹泣声道:“爹和哥哥不走,我绝不离开,好歹我们一家人,生死都在一起。” 吴老爹厉声道:“你要忤逆爹吗?你必须走!现在就回吴庄收拾东西,连夜去绍兴。” 吴争一把拽过还要开口的吴小妹,“幺妹,听爹的话,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万不可留在这里,一旦开战,哥护不住你。还有,带上小蛮,去绍兴府投……长平公主,有着之前的香火情,她……想来她会照顾好你的。” 可吴小妹死活不应。 第六十九章 你也要……保重! 这时,周思敏(小蛮)匆匆赶来,边走边嚷道:“吴争,听说你要毁街?” 近了前看到一地的狼籍和吴家父女兄三人的表情,小蛮叹道:“看来传言是真的。” 吴争沉声道:“周姑娘,你不能再留在此地,与我妹一起去绍兴府投公主殿下吧。” 周思敏眼中流露出难得的关切之意,“那你……呃,吴老爷怎么办?” 吴争苦笑道:“我爹性子拗,就让他留在吴庄吧,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让人把他送往梁湖以北的平岗山。” 周思敏咬着贝齿,呐呐道:“你也要……保重!” “二憨,将小姐和周姑娘送上马车。” 周思敏点点头,拽起吴小妹离开。 吴小妹悲呼道:“爹……哥……你们要活着,没有你们,我怎么活?” ……。 驱赶走了百姓。 往日热闹非凡的始宁街成了一条鬼街。 吴争下令,趁夜挖深坑、凹陷,覆上薄木板。 然后对沿街店铺的墙壁进行砌凿。 改装出一个个一尺见方的垛口,然后在外面覆上木板,刷上灰。 派人从竹林砍来几百根毛竹,按着垛口,调整了长短。 又令刚刚入军的那三百壮丁扮成店铺伙计。 其实这批人用不着扮,与士兵相比,他们更合适做小二。 将原卫所的三百多士兵组成弓弩手,全部安置在沿街店铺的屋顶上。 从黄得功逃走后,上虞县县衙已经无主。吴争带着陈胜、池二憨率麾下三百多人,埋伏在县衙大门内。 沈致远被吴争允许带兵了。 吴争都很意外,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沈家少爷,竟然熬过了三个月的地狱般体能训练。 沈致远此时那俊郎的外表中,已经透露过一丝英气。 不过吴争没打算让沈致远上阵,或许是下意识中的维护? 沈致远被吴争派去统领百名刚刚征集的始宁镇壮丁。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配合屋顶的弓弩手,用石头砸。 说是壮丁,其实大部分是始宁镇的地痞油子。 这年头,好人家的子侄,谁肯来做这种拼命的买卖啊。 吴争是没有办法,征集这批人,也花了吴争不少银子,还没打起来,每人先发了二两银子,承诺事后再每人发二两。若有人伤亡,额外抚恤十两。 战前的准备忙乱而又显得井井有条。 陈胜的全局观令吴争刮目相看。 二憨勇猛、小安子机灵,可他们与陈胜一比,那就差了一截。 几乎七八成的琐事和统筹,全是陈胜在调动和分配。 包括屋顶上弓弩手与壮丁的安置,雇来挖坑的百姓,拆墙凿洞的泥瓦匠……都由陈胜一一分配妥当。 吴争心中感慨,嘉兴府外,自己还真是捡了个宝。 半夜时分,吴争带着陈胜等人巡视始宁大街。 经过大半天的改造,虽然粗糙,但基本已经符合了吴争的设想。 利用始宁大街的狭窄,使得鞑子骑兵无法一涌而上。 从沿街店铺的垛洞,以一丈多的毛竹横闩街面,使得鞑子骑兵无法高速通过,消除骑兵的优势。 然后以壮丁的火油罐、石块,对敌进行骚扰,配备屋顶弓弩手对敌进行由上而下的打击。 再由自己率三百多精锐进行突击。 这样的设想,无论从理论还是可行性上,都无可挑剔,至少吴争自认为是天衣无缝。 但这仅仅是设想。 很难保证鞑子会根据自己的设想,进入始宁大街,钻入自己的口袋中。 这就需要一个人,去引敌。 当吴争把想法与众人说了之后,小安立即自告奋勇地道:“少爷,我去。” 吴争摇摇头,“你年纪太小,面相更显得太过机灵,要使得鞑子减轻戒心,还得一个貌似忠厚的中年人,或可完成任务。” 这话一出,原本想开口的池二憨闭上了嘴。 陈胜想了想道:“那卑职去。” 吴争依旧摇头,“你带兵时间长了,身上一股子军人味道太重,鞑子中不乏精明之人,一旦识破,不仅完不成任务,更害了你自己。况且,我身边少不了你。” 被吴争一一否定,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这时,厉如海拱手道:“若吴大人信任我,我或许可以前往一试。” 吴争借着火把的光,上下打量着厉如海,这次吴争没有摇头。 “厉捕头,你可知道此行的凶险?或许鞑子一见到你,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就会一箭射来?” 厉如海道:“那就是我的命,我认。不过大人放心,我也想到了应对之策,可以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哦?说来听听。” “鞑子绕过钱塘江南下,所经各县还没有听说屠城之事发生。加上鞑子此来兵力并不多,只是速度太快,使得朝廷没有时间应对罢了。如诸暨、嵊县两县不发一矢,开城门而降。这已经给了鞑子一种误导,他们会认为,上虞县也会象诸暨、嵊县两县一样,可以兵不血刃就传檄而定。” 吴争心中闪过一道灵光,“你是说,向鞑子献城?” “正是。”厉如海说到此处,带着自信的口吻道,“黄得功已经逃了,但衙门中知县官服尚在,卑职可乔装成上虞知县,带上几个衙役前往迎候鞑子,如此一来,鞑子必定认为上虞县已经兵无斗志,自然不会怀疑到我等用意。” 吴争连连点头道:“好!这计肯定能成,只是衙门中的衙役肯随你前往冒险吗?” 厉如海道:“卑职身为上虞县衙捕头,已有数年之久,别的不敢自夸,手下总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大人不必担心,这事就交给我吧。” 吴争伸手按在厉如海肩上,沉声道:“如果事成,你与你的手下当记此战首功。” 厉如海苦笑道:“大人所说的首功,就算了吧,朝廷都已经朝不保夕,卑职要首功何用?卑职愿往,是想保始宁镇、保上虞县一方平安,并无别求。卑职只想恳请大人,若此战我等不幸,望大人照顾我等家中亲人。” 吴争有些动容,应道:“你放心,本官应下了。” 第七十一章 不能死社稷,何苦监国? 第七十二章 说不通,便用强。 这人自然只能是朱以海。 朱以海沉声道:“长平,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天下大乱之际,身为皇族就该珍惜性命,岂能轻易言死?没得等到天下子民需要大明皇族振臂一呼之时,天下再找不出一个皇室血脉来,如此,岂不是称了鞑子的心意?你不必再坚持,就随本王去舟山。来人,请公主殿下上路。” 说不通,便用强。 图穷匕现。 满堂官员无不色变。 朱以海是监国不假,可监国就算是实权在握,也不是皇帝。 监国是臣,公主就算是女流之辈,那也是帝女,是君。 以臣对君,以下对上,用强? 可道理是道理,道理永远屈从于实力。 就象后世有位开国元帅说过,真理和正义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没有人开口劝阻。 但朱媺娖有能力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按自己的意愿活着,或者去死。 一翻手,朱媺娖的右手擎着一把匕首,指着自己白晰的咽喉。 若吴争在,或许能认出这把匕首来,当日在决定转道金山卫时,小蛮(周世敏)也曾经用这把匕首表白过心迹。 朱媺娖身边的郑叔,眼见剧变发生,阻拦不及,只能跪下泣道:“殿下,请保重凤体。” 满堂的官员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朱媺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大明亡了,先皇身死社稷。本宫偷生苟活于世,已是不该。今日鲁王强掳本宫远去海外,本宫不去。不是不去,是不能去!前方将士还在浴血拼杀,朝廷却要弃他们而不顾,怎能不让将士寒心?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肯为复明大业效命?本宫不强留鲁王和诸公,但请鲁王与诸公成全,给本宫一个机会,让天下还忠于大明的将士们知道,皇族还有人愿意与他们一起流血舍命,给天下明人一个希望,为大明挽留一丝人心。”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煌言横跨一步道:“臣愿随公主殿下留下。” 钱肃乐哂然道:“老朽年迈,不堪舟船劳顿,愿与公主殿下留下。” 张国维轻叹一声,冲朱以海跪下道:“监国殿下容禀,此时撤离,确实不妥。前方将士若闻知监国转进,士气便会崩溃。先不说能不能挡住,就说兴、越两位国公的援军,此时应该就在路上。以臣看,总得等到战报传来,再定撤退也不晚。监国若真不安,可先将王府诸人和行李送去码头,等战报传来,臣愿意率王府侍卫为监国殿后。” 张国维的语气平和而无奈,但对于人心的杀伤力,却比张煌言和钱肃乐的诤言更大。 他说的更切合在场官员的心态。 没有人愿意逃跑,不管是胆小还是因为别的,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没有人愿意苟且偷生。 这前提无非还是两个字——利益。 所以,当张国维平声静气地说出这番话之后,官员们的态度瞬间有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那就是等战报来,再决定逃还是不逃。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明明是想逃的,但碍于名声,总想有个堂皇的借口,不至于使自己颜面丧尽。 而张国维给了他们一个借口,那就是不得不逃。 战报一来,败局一定,为监国计,为江山社稷计,所以才不得不转进。 多好的借口,多么堂皇的理由。 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众臣,朱以海无奈点头,采纳了张国维的谏言。 于是,朱以海及众官员的家眷和行李照旧送往码头装船。 朱以海和官员们留下,继续等待从上虞县传来的战报。 ……。 可是他们都不明白。 这份战报很可能就传不出来。 人死光了,自然就传不出来。 这场仗,来得非常的突然。 战场优势迅速扭转。 原本是吴争他们以有备对无备。 可这时,是鞑子骑兵以有备对无备。 当鞑子骑兵出现在始宁街南城隍庙口时,吴争只来得及嘶声喊出一句“各就各位。” 可想而知,这种慌乱的程度。 这支千人的军队,是拼凑而成的。 三百多经过三个月训练的吴争的嫡系。 三百多原卫所士兵。 三百从朱以海那分来的刚刚扔掉锄头的壮丁。 还有就是百来名临时花重金征召的当地游民。 命令,在这个时候真得不管用。 这个时候得杀人。 吴争没有杀人。 他只能身先士卒,率三百多嫡系向鞑子骑兵发起反冲锋。 为那些新兵菜鸟赢得整束的时间。 沈致远在杀人! 很难想象,一个从没有杀过人的少爷公子。 第一次杀人会是举刀向自己人。 沈致远在流泪,不是因为惧怕,而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杀人。 这是一种心理的颠覆。 所有人的观念中,杀人都是一种罪恶。 敢杀人的人除了刽子手,就是强盗恶人。 可沈致远发现,自己竟有些喜欢……杀人的感觉。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流泪,他认为自己成了恶人、罪人。 杀人,是震慑混乱最好的方法,特别是对那些乌合之众。 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杀人,反而会激起强烈的反抗情绪。 可对于这些平日欺压百姓为乐,手中却无人命的二流子来说,杀人的震慑是极大的。 混乱由此而稳定下来。 这些人这才发现,身边就只有他们自己了。 三百多精锐被吴争率领反冲锋去了。 卫所的三百多人依照吴争的命令,自觉地回到了屋顶上。 三百壮丁在小安的率领下,分散于店铺中。 这就是各就各位。 地痞油子们这时觉得自己真孬。 听着南面那拼杀声,他们觉得自己怂。 仗义每多屠狗辈。 对于这些混子来说,面子的重要性远高于性命,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会不会真死。 但现在,他们发现会真死,不是死在鞑子手里,而是死在面前这个沈少爷手里。 沈致远杀了三人,脸色赤红,双目亢奋圆睁,手里滴血的刀微微抖颤。 混子们不约而同地一声吼叫,从地上捡起之前三百鞑子尸体边的弯刀,一窝蜂地向增的战场涌去。 沈致远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大喊道:“回来,回来,你们该上屋顶……。” 第七十三章 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还有谁能听到? 就算听到,也回不过身来了。 这就象是人潮涌动中,就算背后是亲爹在喊,也回不了头。 战场就是绞肉机。 吴争率三百多人反冲锋。 说心里不怕,那是假话。 不仅吴争怕,手下三百多老兵哪个不怕。 怕是一回事,冲不冲是另一回事。 老兵不象新兵,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称。 称得是自己该不该去死,值不值得。 老兵也会溃逃,这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不该死,或者死了也是白死。 老兵不会逃,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必须死,如果不死,会生不如死。 所以,他们坚定地追随着吴争,去死。 这场战斗并不如预料的可怕。 双方都有优势是劣势。 鞑子骑兵以有备对无备,打了吴争一个措手不及。 引起了吴争部下的骚乱。 也使得始宁街的所有布置白费。 可吴争也有优势。 首先总的人手,并不处于劣势。 以一千对七百,还占着便宜。 其次,虽然反冲锋的人数不多,落了下风。 但也属出其不意,鞑子显然没有预料到吴争会率军反击。 当然,这不具备本质优势,改变不了战场格局。 但有一点,吴争有着先天优势。 地利! 始宁街道狭窄,鞑子骑兵无法一排涌入。 吴争所部接敌,用不着面对七百人,最多只有三四人,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歪打正着,吴争率部反击,无形中起到了与敌胶着的格局,这使得鞑子优秀的射术无用武之地。 其三,最为重要。鞑子之所以没有继续以骑兵优势,向明军发起冲锋,不是他们仁慈,而是之前一战,始宁街上乱物纷堆,毛竹、石块、条木、火油罐碎片,那是狼籍一片。 骑兵冲锋?就就是自己找死。 有这三点,吴争以三百多人向鞑子反冲锋,看似惊险,但实际却不然。 最多是狭路相逢而已。 鞑子不傻,他们迅速作出调整。 调整就是下马。 没有速度的骑兵,还不如步兵。 就象没有子弹的步枪就是烧火棍一样,不,还不及烧火棍。 因为烧火棍抡起来砸人,还趁手些。 这样双方就无所谓优劣势了。 剩下的就是用刀说话。 真正交战的只有双方前列的十几个士兵。 只有等前面的士兵被砍死,倒下之后,后面的人才能递进。 这很残酷,但很公平。 原卫所的士兵速度很快,他们从北半街的屋顶向南爬行。 到了南半街,骤然发动了箭袭。 从上至下,面对着近在咫尺,拥挤成一团的鞑子。 几乎不用瞄准,就箭箭着肉。 鞑子是骑兵,轻骑兵。 没有装备盾。 除了身上的皮袱子,装备并不比明军好。 被明军突然袭击,一下子就有数十人中箭倒下。 可鞑子的反应同样快。 数十人倒下后,产生的空间,已经足够他们从背上取弓,然后弯弓搭箭了。 第二战场由此开辟。 前面是肉搏,中间是箭矢飞舞。 明军的箭术确实不如鞑子,射击的间隔时间和精准度,决定了胜败。 双方都不断地有人中箭,但从屋顶上掉下的明军数量,远高于中箭倒地的鞑子数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吴争达到了他的目的。 鞑子确实被堵在了南半街,连一步都不得进。 这给了混乱的明军,整束的时间。 可问题是,这样一来,小安子所率的三百卫所精壮,他们进了店铺之后,发现根本无用武之地,鞑子被挡在了南半街进不来,就算有再好的埋伏,也使不上。 吴争这时也醒到自己的失策。 可无法改变,准确地说,是有苦说不出。 这样胶着的肉搏战,根本不允许后撤。 哪怕是稍稍松动阵线,都会使得防线崩溃。 眼下拼得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一泄,那就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所以,吴争所部陷入了苦撑。 用命苦撑。 ……。 沈致远喊不回奔跑的百名混子,只能急追。 本以为这批混子是血气上涌,捡刀去和鞑子拼命的。 可不想,沈致远发现,跑了没过百丈。 这群混子迅速转身,折进店铺与店铺间的巷子里。 沈致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临阵溃逃啊,他恨自己没多生几只手,将这批混蛋一一斩首。 深吸了一口气,沈致远做出决定,追! 可一转进巷子,沈致远眼前一黑。 被四个混子从左右一包抄,得,成了俘虏了。 沈致远一脸的悲愤,出师未捷身先死,吴争兄啊,你说对了,我真不适合从军。 好在,混子们没有对沈致远下毒手。 一个魁梧的汉子走到沈致远面前,“沈大人,你保证不喊,我就让人松开你的嘴。” 沈致远连连点头。 那汉子头一甩,混子松开了捂着沈致远的嘴。 “来人啊,杀逃兵……唔!” 汉子大怒,骂道:“果然,狗官都一个尿性。没一个说话算数的。” 沈致远怒目瞪视。 那汉子压抑着声音道:“沈少爷,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 沈致远心中大骂,我是沈家独子,始宁镇不识本少爷的能有几个? 汉子没有理会沈阳致远狠毒的眼神,顾自说道:“沈少爷,哥几个没有人是孬种,可这时去助吴大人,无非替吴大人助声威,根本帮不上忙,反而给吴大人添乱。” 沈致远不再发出唔唔声,他知道这汉子说得在理,敌我双方一千多人,挤在这狭窄的街道中,想转个身都难。 这百名混子冲上去,确实没有多大用处。 同时沈致远也听出了汉子有话要对自己说。 于是沈致远点了点头。 汉子显然看懂了沈致远的意思,再一次歪头,让人松开了沈致远的嘴。 沈致远嫌弃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混子的手摸啥了,这么臭? “你……你们,不是临阵溃逃?”沈致远问道。 那汉子“啪”地一拍胸口道:“咱周大虎就算平日干过些祸害乡邻之事,可那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有道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答应了吴大人,咱怎能逃跑?那不是说话象放屁吗?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第七十四章 地头蛇 沈致远有些发愣,“那你想怎么做?” 周大虎道:“咱从小就在始宁街上混,对于这一方土地,咱们最熟悉不过了。从这绕过去,向西南走大约四五里路,就能摸到大街南头的城隍庙背后。接下来的事,沈少爷应该能懂!” 周大虎说得很轻松,说完还不忘记向沈致远眨眨眼。 沈致远大汗,看来自己是真错怪这批混子了。 说来惭愧,自己也是土生土长的土著,可从来不知道,这巷子还能通往街南城隍庙。 “你没骗我?”沈致远不放心,追问了一句。 “骗你做啥?”周大虎嘴一咧道,“这时要将你一刀捅了,往野外一埋,谁能知道是咱做的?咱用得着骗你吗?” 理是这个理,可沈致远听得直窝火。 不过想着南街战斗正酣,沈致远不想与这厮多废话。 “那还不快去?” 周大虎眼一瞪道:“话得先说清楚了,咱这可是九死一生的买卖,你得应了,如果咱手下兄弟伤亡,每人得赔偿二十两。” 沈致远大怒,“不是说好十两吗?” 周大虎脸色一红道:“那之前也没说打完一仗,接着还有一仗啊。” 沈致远忧心吴争,怒道:“依你就是,还不快去?” “说话得算数啊?”周大虎追问。 沈致远顿足道:“我是沈家大少爷,你们就是全死光了,也就是二千两,就算吴争不赔,沈家来赔,总行了吧?” 周大虎应道:“好!沈少爷果然是爽快人,那就一言为定。哥几个,都听见了吧,有这二十两,家中爹娘妻子都有着落了,那就杀鞑子去吧。” 一呼百应。 看着这群混子向巷子深处涌去,沈致远有些目瞪口呆起来,这群鸟人真能杀鞑子吗? ……。 吴争这边的情况已经很危急。 阵亡数已经超过百人,这对于正在拼杀的人,或许还不觉得,也不空去想。 可对于身后等着递补的人来说,就是一种煎熬。 死,并不可怕,特别是一瞬间的死亡,连怕都感受不到。 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身后的将士已经称得上精锐,他们能抗到现在,确实已经够坚强。 自古以来,肉搏战是检验一支军队是否精锐,最有效的方法。 当一方人数减少到一定程度,人数的优劣势,就渐渐显露出来。 人多的一方,可以凭着人体的挤压,将对方逼得一步步倒退。 人毕竟不是机器,就算对方任由你杀,连续不断地挥刀,也能让你臂膀酸麻痛胀,直至挥不动刀。 倒退到一定程度,就是崩溃,没有任何奇迹可言。 吴争所部,已经在倒退,虽然慢,但确实在倒退。 从沿街店铺作为参照,已经倒退了半间店面。 局势十分危急。 屋顶上的三百多卫所弓弩手,已经折损过半。 先前猝然射击,造成了数十鞑子中箭的优势,已经渐渐被鞑子扭转。 一轮箭矢较量之后,伤亡人数已经差不多了。 都超过了二百人。 这对于一支总共三百多人的弓弩队来说,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卫所弓弩手已经趴在屋顶上,不敢再起身射箭。 吴争并不怪他们,今日他们的表现,已经令自己刮目相看了。 吴争只怪自己,太过轻敌,作为主帅,本应该对任何意外保持警惕。 一千鞑子骑兵只到了三百,这就是意外。 可自己却忽略了。 吴争内心很焦灼,他不能让这支军队全死在这儿,自己也不想就这么死在这儿。 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撤退,撤退到北半街,那儿有小安的三百伏兵在。 虽说是刚征召的壮丁,但总是只生力军。 依仗店铺的遮挡,往外插插竹杆、扔扔石头总是能做到的。 这样,就能给自己手下的残部一丝休整的时间。 吴争觉得不能再等了,哪怕冒着当场崩溃的危险,也得撤退。 既然早晚得崩溃,不如趁早。 ……。 沈致远随着周大虎一行,顺利到达了城隍庙背后。 也就是鞑子身后。 街道中的战斗太过激烈,吸引了鞑子的主意力。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出其不意,定可收效。沈致远暗道。 他轻轻抽出刀来,准备下令进攻。 却被周大虎一把拉住,“沈少爷,你不能去。你要是死了,说好的二十两咱找谁要去?” 沈致远懵了。 周大虎向身后混子道:“来几个人,守着沈少爷,别让他死了。” 再转向沈致远道:“你放心,咱说话算数。今日杀鞑子,咱们没一个是孬种。” 说完,一扬手中刀大喝道:“随老子杀鞑子了!” 冲了出去。 身后的混子们“啊呀呀”地鬼哭狼嚎着不断地冲出。 显得散乱,根本无章法可言。 好好的一场突击,倒成了象是自杀。 悲壮的气氛倒是有了。 沈致远连拦的时间都没有。 他破口大骂,“泼皮!无赖!你就不能整好队伍一齐冲吗?” 骂着骂着,沈致远流泪了,面对着这样一群敢死之人,你还能去苛责他们吗? 鞑子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造成了混乱。 任何军队被猝然从背后突击,都会混乱。 周大虎有勇,他趁乱连着砍倒三人,还圆睁着眼往前冲。 气势着实惊人。 只是没有配合,没有后卫,没有左右翼相护,瞬间周大虎就被三个鞑子围住,陷入对战,不能再进一步。 鞑子的混乱只维持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们很快反应到来敌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不难判断,没有统一的军服,不会使刀。 不会使刀是重点,带下划线的重点。 训练有素的士兵出刀,那是讲配合的。 一把刀很容易挡开,毕竟没有人是武林高手。 可同时五把刀,或者十把刀,一齐砍下,就算是武林高手,也是死路一条。 混子的刀都是没有章法的,他们凭借着血气在挥刀。 血气这东西可变性极大,消耗得也快,无法持久。 当混子们发现再也冲不进去,反而前头的兄弟被鞑子一个个砍死,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士气瞬间低落。 第七十五章 生死之间,没有谎言。 不,准确地来说,混子们愣住了。 他们发现眼前鞑子太难杀了,完全不象之前那三百鞑子,说全歼就全歼了。 有了这个认识,混子们便犹豫起来,不知道该逃还是该继续拼命。 他们都在等着周大虎的招呼。 战场上,要么逃,要么拼,真的不能犹豫。 犹豫,就是死路一条。 当鞑子的弯刀,匹练般地从这些波皮脖颈上划过。 后面看着的沈致远,哭了。 他向看守他的几个混子恳求道:“我们一起去,再不去,周大虎他们必死。” 混子们面面相觑,他们一样在犹豫。 犹豫该不该听沈致远的话,也在犹豫能不能违抗周大虎的命令。 ……。 就在吴争准备赌一把命运,强撤的时候,发现鞑子后军乱了。 这个发现令吴争惊喜。 这是个好机会,趁着鞑子乱时撤退,危险性就会大大降低。 身边的士兵已经力竭,力竭的刀,杀不死人,只能被杀。 可吴争很快发现,对面的混乱渐渐平息。 吴争更发现,混乱是那帮子地痞油子造成的。 所以,不能再等。 吴争并不在乎这帮混子的生死,如果能以这百人来换取身边残部的存续。 吴争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可吴争又发现,沈致远带着几人加入了战场。 二者相距并不远,往大里算,也就一里路。 大白天的看清人脸,不算困难。 吴争看到沈致远,就知道撤不了了。 自己可以不顾那百名混子,却不能不顾及兄弟。 自己一撤,鞑子就会瞬间全歼这群乌合之众。 沈致远就死定了。 吴争暗叹一声,随即举刀,大喝道:“兄弟们,我们的援军到了,鞑子后军已乱。一鼓作气,干他x的。” 吴争在骗,但吴争心里没有障碍。 生与死之间,没有谎言。 如果成真,谎言就不是谎言,如果失败,全都死了,谁还会追究吴争在骗? 果然,吴争这一声,让身边士兵士气大振。 其实士兵也都看到了对面的混乱,只是一时没有反应到,自己还有援军? 可听到吴争这一声喊,所有人都信了。 在他们心中,吴争就是神,一个人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将他们从敌占区活着带回来,这样的人,自然成神。 他们对吴争不仅仅是服从,而是盲从。 盲从,不问是非,不论对错。 吴争说血是白的,那血就是白的。 吴争说雪是黑的,那雪就是黑的。 吴争说援军来了,那援军肯定就是来了。 一时间,全线的反击开始了。 所有人激发出最后一丝潜能,向鞑子发起了反击。 ……。 沈致远的文采真得很好。 他将肚子里的兵法用在了看守他的几个混子身上。 事实证明,沈致远的兵法还是有用的。 混子们同意参战。 六个人,组成一个小三角,向鞑子扑去。 混子们听从了沈致远的部署。 他们接近战场的第一时间,就冲向周大虎,在周大虎的身后和两翼,组成一个倒三角。 周大虎瞬间感觉到身上的压力聚减。 这象是被憋屈坏了的困虎,周大虎发出一声大吼,“直你x的,终于轻活了。兄弟们,随老子杀!” 从战斗开始,周大虎就没有发出过声音,他不是不想发出声音,实在是不能。 谁面对着一齐砍向自己的三四把刀,都发不出声音来。 可现在,周大虎感觉混身都是力量。 力量用在了刀上,一刀,两断。 断得是周大虎面前鞑子的脖子。 一颗头颅被砍飞了数尺高。 如喷泉般的血点洒落下来。 震撼得不仅是鞑子们,还有混子们。 原本杀鞑子,依旧还是这么简单。 混子们被周大虎的一刀所激励,爆发出呐喊声,冲向敌人。 榜样的力量都无穷的。 这个时候,混子们已经双眼冒光。 他们觉得手中的刀太碍事,冲着鞑子掷出。 他们觉得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打法。 于是他们和身扑上。 哪怕被身前的鞑子一刀捅穿了肚子,他们依旧一口咬住鞑子的脖颈。 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打法,这是他们的强项。 当一个混子,一口撕下鞑子脖颈上的一块肉,发出如野兽般地嘶吼声时。 伴随他吼声的,是鞑子的哀呼。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混子们最擅长的就是以恶制恶,以狠制狠。 鞑子后军,终于松动了,他们开始倒退。 后军倒退,方向是对着吴争方向。 可吴争率军正在突击。 被夹在中间的鞑子,清楚地感受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少,直到连抬手转身都做不到。 屋顶上消极怠工的卫所弓弩手们发现了这一点,开始起身反击。 局势在慢慢地改变。 人心开始聚拢,每个人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不知道从何时起,不知道转折点何时发生。 但所有人都自觉地参与了。 这不是哪个人或者哪部分人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而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雄起。 胜利的天平从这一刻开始向明军倾斜。 但真正成为压垮鞑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小安子的那三百精壮。 人需要表率,这勿容置疑。 当看到有人逃跑,你会想,他能逃,我为什么不能逃? 当看到所有人都前赴后继地去死,你会想,他们敢死,我怎么能逃跑?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不用小安子招呼,精壮们开始违令。 小安子坐观其成。 他早就想违令了,可他不敢。 在他心目中,他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 吴争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哪怕是明知是错的,亦不敢违抗。 在小安子看来,忠诚在于盲从。 如果自己有了自己的思想,那就是背叛。 虽然明知现在三百人的坐观,是错误的,但他不能下令出击。 出击就是背叛。 但这不影响他的士兵背叛,精壮一涌而出的时候,小安子总算吁了一口气。 这样,少爷总怪不到自己头上了吧? 三百精壮是生力军。 他们的加入,使得吴争所部的士气再次大振。 战场上,许多时候,看的不是单兵技能有多高,凭得是气势,那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气势。 第七十六章 软的不是脊梁 三百精壮的气势恢宏,他们都憋了一口气。 他们此时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让我痛快地去死吧。 始宁街上死得人太多了。 只是他们坐视了太久。 用一句通俗的话说,他们的心里都等得长毛了。 这个时候,活着就是种耻辱。 没错,活着就是耻辱。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敢死。 敢死者无畏。 无畏,所以强大。 他们敢在鞑子的刀砍中自己的那一刻挥刀,他们不觉得痛楚。 他们能在鞑子的刀捅穿自己的胸腹时挤身而进,同样捅穿鞑子的胸腹,他们感觉不到死亡。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胜利的天平彻底向明军倾斜,这时哪怕是神仙也改变不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往往也就是这种时候,在你背水一战的时候,你才发觉,胜利原来并不难,你的收获,比你预计的还要多得多。 鞑子崩溃了。 崩溃。 意味着投降。 意味着战斗结束。 意味着原本准备去死的人,不用再死。 当欢呼声响起,事实上,没有人还能记起第一声欢呼从哪面响起。 但当欢呼声连成一片时,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泪。 泪为什么而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 不,更重要的是,自己赢了。 赢了,很重要。 在这个时候,对每一个人来说,赢,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 重要一万倍。 因为这是他们对已逝者的敬意,也是一种对已逝者的祭奠。 他们可以正视那些未远英魂,而不用低着头躲避。 他们可以大声地祭告那些英魂,我战了!我战胜了! 吴争没有受伤。 但他已经力竭,他在欢呼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倒下了。 累得软倒在地。 软的是身体,不是脊梁。 一个时辰的肉搏战,胜利到来,在场没有人还能站着。 当吴争平躺着,迷瞪着望着天空时,他心里有一种惊喜。 我做到了! 一支拼凑出来的杂兵,干翻了千人鞑子骑兵。 这足够自己在晚年时,向自己的后辈们炫耀了。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但现在,谁都无法去阻止吴争的yy。 不管你的心中对胜利有多么渴望,当胜利真正来临时,你无法去感受那一种欣喜,特别是对一个领导者来说。 他能感受到的是累和痛。 累是心累。 痛是心痛。 承担、背负的太多,故而心累。 目睹着部下的死亡,却无能为力,或者明明可以去阻止,却因为全局而不得不熟视无睹,焉能不心痛。 只有在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慈不掌兵这四个字。 千万别认为这四个字是一种情怀,这四个字,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心痛的无奈。 ……。 绍兴府乱了。 乱成了一团。 没有人会压注吴争。 这不是他们看不起吴争。 在听到千人鞑子骑兵进攻始宁镇的消息时,只有傻子会压注吴争胜。 骑兵在冷兵器时代就是战场之王。 就象热兵器时代,火炮是战场之王一样。 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 一千骑兵,足以对抗数倍的步兵,最后还能将步兵击溃、歼灭。 吴争,他凭什么胜? 始宁镇离绍兴府七、八十里地。 一旦陷落,骑兵可以在半个时辰,不,根本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抵达绍兴府。 到时,还走得了吗? 兴、越两位国公的援兵迟迟未到,二千鞑子骑兵一路南下,一路北上。 谁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绍兴府? 这个问题,不仅在朱以海和朝廷重臣的心里想,还问出了口。 一旦问出口,就代表着分歧,代表着决裂。 所以,绍兴府乱了。 但就象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一样。 区别在于,有时是好人多,有时是坏人多。 任何时候,都有好人。 国之将亡,不乏忠臣义士。 有人宁愿当傻子,他们选择相信吴争,哪怕不信,也当成信。 譬如张煌言。 譬如钱肃乐。 譬如张国维。 又譬如是朱媺娖。 张煌言自认与吴争相交莫逆,虽然不能与吴争并肩作战,但不妨碍陪吴争一起死。 钱肃乐认为,战争总得有人死,可如果人的脊梁断了,那就不如死。与其在逃跑的途中丧命,不如死在大明的土地上,至少绍兴府眼下还是大明之地。 张国维的心思很复杂,违抗监国之命,去为一个百户殉葬,不值得! 哪怕自己很欣赏吴争。 但钱肃乐、张煌言二人的留下,让张国维不能不留下。 大明亡了,知己就是活在世上的唯一心灵寄托,如果连知己都没了,活着还不如死了。 所以,这三人留下了,为得不仅仅吴争,更为他们心中的执念——那个曾经辉煌到不可一世的大明朝。 哪怕已经亡了,但,不可取代。 朱媺娖从离开吴庄,自暴身份时,就没有想过再离开绍兴府。 正象她说的,朱家欠明人太多了,欠得太多,虽说债多不愁,但朱媺娖认为,这不妨碍她为朱家还明人一点利息。 她不为吴争……当然、或许、可能也有那么一点。 朱媺娖无法确定,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 所以,她必须留下。 朱以海原本是要用强的。 没有这些人,傻子都知道自己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可朱以海发觉,他做不到。 因为他手下,除了王府数百侍卫外,唯一可以依仗的会稽卫所,也指挥不动了。 廖仲平其实是个忠臣。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违抗监国殿下的命令。 但这不代表着他认同朱以海的“转进”。 如果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不留下,他自然是服从朱以海的。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该留下。 因为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需要他的保护,长平公主需要他的保护。 廖仲平想通了一点,他的效忠对象不是朱以海,而是大明。 在朱以海与朱媺娖和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之间,他选择站在朱媺娖和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一边。 失去了廖仲平的支持,朱以海就无法用强带朱媺娖和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等人离开。 他只能带着十几个朝廷重臣赶往码头。 第七十七章 不约而同的统一 鞑子很穷,来自穷山恶水的他们,自然是穷的。 鞑子很富,富得流油。 每个鞑子的战马上都有一个皮囊,里面所装的金银器物,亮瞎了将士们的眼。 这绝对不是全从百姓那掠夺来的。 因为明人百姓,没有那么富有,可供鞑子掠夺到如此整锭整锭的金银和宝器。 唯一的解释就是鞑子所经各县,那么附庸的官员和富户孝敬的。 明朝官员有钱,有据可查。 弘光朝的兵部右侍郎丁魁楚,在朱由崧降清之后,押送四十大船财物南下。 其中黄金就达八十四万两之多。 奇珍异宝那就更不必说了。 乱世之中,拿钱财买平安就成了这些人的首选。 不过他们没有想到,这财物会落到吴争的手里。 二万八千两,吴争一朝乍富。 也让吴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以战养战的想法,虽然不成熟,但已经萌芽。 面对着这笔财富,吴争没有一丝喜悦。 这一战,自己从金山卫带来的,训练了三个月的嫡系死伤惨重。 这是此战真正力抗鞑子的精锐。 三百多人,当场阵亡的就有近二百人。 如果不是他们前赴后继地用命去抗,就根本不可能有这场胜利。 这是自己在这个世上,赖以生存的根本啊。 梁湖卫所残了。 三百多弓弩手,伤亡过多。 虽然吴争一直看不起他们,但他们确实在杀鞑子这件事上,不含糊。 损伤最少的是吴争从绍兴府带来的三百精壮丁,他们除了最后一冲,啥事没干。 可吴争不怨他们,面对如此惨烈的战斗,他们没尿裤子,就已经不错了。 满身血迹的周大虎来到吴争面前。 血迹大都是鞑子的,但他身上的刀伤却不少。 虽然浅,但能看出当时他所承受的压力。 “吴大人,仗打完了,你的承诺该兑现了吧?”周大虎很不气。 吴争点点头道:“应该的。你手下弟兄伤亡如何?” 周大虎叹道:“就只有三十七条命了,其中八人残废。” 吴争道:“去领赏吧。本官已经嘱咐过了,不管伤亡,每人的赏银翻倍。” 周大虎拱手道:“谢过吴大人。” 说完,转身就走。 吴争道:“且慢。周大虎,本官看你是条汉子,不如来本官麾下从军吧。” 看到周大虎此战中的表现,着实亮眼。 吴争确有延揽之心。 周大虎略一迟疑,就摇头道:“谢吴大人抬爱,我等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军中拘束。” 吴争没有强求,他虽然欣赏周大虎的勇猛,但更担心他和他手下的江湖习气。 这是一把双刃剑,可杀人,也会自伤。 所以,听周大虎拒绝,吴争也就不说话了。 吴争的眼睛落在陈胜身上。 那三百多的精锐中。陈胜麾下的一百人,死伤最重。 一百人仅余十七人。 陈胜没有哭,他从战斗结束开始就蹲在那,头就没抬起过。 吴争能感受到陈胜心中的创痛。 这种痛不仅仅是因为人死了,更因为这些人的抚恤送不出去。 吴争下令,所有伤亡士兵的抚恤参照那群混子。 可混子们是本地人,而那些追随吴争而来的,都是江北子弟。 这些人里,很多已经家破人亡。 不少士兵的亲人,就在嘉定、江阴。 而那里早已是人间地狱。 吴争哭了。 嘶吼着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让所有在笑、在欢庆的士兵们惊愕。 可随即他们懂了。 笑容僵硬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泪。 是啊,眼前的胜利,是五百条命换来的。 这些人在数个时辰前,还是身边活生生的同袍兄弟。 可转眼之间,没了。 他们甚至连胜利的喜悦都无法感受到。 整条始宁街上,哀声一片。 一直低着头的陈胜闻声愕然。 他原本只是痛,却哭不出来。 哀到深处无泪。 他在自责,若不是因为遇到吴争,自己执意带着他们投效在吴争麾下。 或许就不会参加这场战斗,或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陈胜不是怪吴争,而是在怪自己无能。 不能带他们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可这时,陈胜有泪了。 他为阵亡的将士们感到值了。 乱世之中,死的人多了去了。 有多少人能得到活人为他们哀哭、祭奠? 而吴争,做为主将在为他们流泪,为他们而痛哭。 幸存的人为他们流泪,为他们而痛哭。 够了! 真的够了! 陈胜哭了。 从默默流泪,到放声嚎哭。 男儿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种发自肺腑的悲恸足以震撼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这就象是一汪清泉,涤荡着每个人心中的尘垢。 每个人因为这场恸哭渲泻而轻松起来。 因为他们觉得整个人如同浴火重生一般地干净起来。 是的,自己干净了。 哪怕曾经犯过错、做过恶,在此刻,他们的内心就象得到了救赎。 士兵的脸是悲恸的,可他们的眼睛变得无比地清澈。 周大虎已经走得很远。 可他不自禁地站住了。 他觉得自己再向前迈一步,都象是种错误,都象是错失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舍。 不舍那种如同醍醐灌顶的畅快。 不舍那种他活了半辈子,都无法遇到,一直怀疑从不存在的感情。 因为难得,所以珍惜。 周大虎流泪了,不为他手下死去的兄弟,也不为在始宁街死去的明军将士。 只为他遇到了他奢望却从未遇上的情义。 仗义每多屠狗辈。 周大虎霍地转身,大步迈向远处正在痛哭的吴争。 “我愿为大人效命!”推金山、倒玉柱,周大虎拜倒在吴争膝下。 随周大虎回身的还有他幸存的三十七个混子,他们在吴争面前跪倒一地。 吴争很意外,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周大虎的心意。 三十八人脸上的决绝,又反过来感染了在场的明军将士和壮丁们。 经过这场血战,他们彼此有了信任,他们彼此有了尊敬。 军人与军人的尊敬和友情,产生最快的途径就是在战场上。 将后背放心地交给战友,是成为一支强军的首要条件。 可更重要的是,全军上下不约而同的统一。 统一的不仅是步伐,还有最重要的是——思想。 第七十八章 有魂的军队,不死!不灭! 第七十九章 你做得……很好! 第八十章 这个女人,不容易 ps:感谢书友“帝国未来”的打赏。 张煌言连忙上前劝说道:“这位义士,当着公主殿下的面,不可无礼。” 不想周大虎冲朱媺娖一抱拳道:“公主殿下不怪,我等不过是市井之徒,打小没学过礼仪。可就算如此,咱们也知道敌人来了,要拿刀反抗。堂堂监国殿下却闻风而逃,这样的朝廷,怎能抵抗鞑子?我等不如回家种地,也好过枉死沙场。” “放肆。”钱肃乐大喝道,“你敢诬蔑朝廷?” 周大虎瞪着双眼道:“敢做不敢说么?” 朱媺娖向钱肃乐挥挥手道:“钱大人何必和一个市井之弟一般见识。虽说大明已亡,可明人还在,难道朝廷还要向为大明,刚刚与鞑子浴血奋战的义士动手不成?” 钱肃乐轻喟一声,低头不语。 朱媺娖转向周大虎道:“这位义士放心,本宫做不出只许州官放心,不许百姓点灯之事,只要本宫还在,绝无人为难于你。” 还别说,这周大虎五大三粗的莽汉,被朱媺娖这么一说,倒显得不好意思了。 他呐呐道:“草民自然是相信公主的,公主一个女流都能坐镇绍兴府,想监国一个七尺男儿,却闻风而逃,草民是替公主不值。” 朱媺娖却厉声道:“放肆。谁说监国逃了?监国只是去巡视江防。再有敢传谣之言,本宫绝不姑息。” 周大虎愣了,可还真不敢再出一言。 他向朱媺娖拱拱手,然后又向吴争一礼,招呼着手下三十几人准备离开。 此时吴争说话了,“周大虎,你就是个没胆的孬货。” “吴争,别以为你是官,就能如此挤怼人。咱倒是要问问,咱何处没胆了?之前一战,咱杀的鞑子,不比你少!” 吴争道:“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之前一战,一时血气之勇,也值得你不停拿出来夸耀?你看看身边之人,本官从江北带来的兄弟。哪一个不是经过数次恶战的?他们心中也不愤,可他们哪个象你们这样,动不动就言离开?” 周大虎还真向众人打量了一番,这些在天亮前,还是誓言日后同生共死的兄弟,可如今,看向他的眼神中除了鄙视,再无别的。 这让周大虎心里一痛。 吴争沉声道:“你扪心自问,杀鞑子真为得是朝廷吗?为得是赏赐吧?赏赐本官给你了,多了一倍。本官自信并无对不住你等之处,可你们呢?当时本官延揽你,你不应,本官可有勉强?之后,你自己带手下兄弟前来投靠,本官不为己甚,收下了你们。如今你又要带他们走,这是何意?真当本官不敢杀人吗?” 不怒自威。 周大虎有些傻了,他觉得吴争说得也有道理。 确实,打这场战斗,为得是赏银。 战后自己也是真心想投效吴争麾下,可怎么听到监国一逃,就起了异心了呢? 周大虎想不明白,他有些糊涂了。 吴争转过脸,冲周大虎手下那三十多人道:“你们要走,本官不拦,抗清复明多你们不多,少你们不少。可本官要与你们说清楚一个道理。你们用命杀鞑子,为得不仅是朝廷,更为得是自己,为你们的家人。或许你们被官府欺压过,但至少官府明面上还跟你们讲道理。鞑子一来,谁和你们讲道理?你们的一切,财产、妻子、儿女都是别人说了算。想必都听过扬州、嘉定、江阴发生的惨事吧?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可周大虎他们不走了。 周大虎觉得吴争说得对,他想通了。 杀鞑子本来就不为朝廷,鲁监国逃不逃,关他屁事? 想通了这点,周大虎腼着脸恳求道:“大人,咱错了。” “真错了?” “错了。” “错哪了?” “错在……啊?呃……反正以后全听大人的就是了。” 吴争挥挥手,周大虎乖乖地缩在吴争身后,不再说话。 可吴争不知道,他让在场许多人的心里产生了震荡。 不是因为吴争口若悬河,令周大虎服了软,而是吴争所说的话。 杀鞑子不为朝廷,是为自己、为家人! 这话让人,震惊。 朱媺娖倒不觉得突兀,吴争曾经在吴庄,和她说过更惊悚的话,复明是复汉人的明。 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也不惊讶,吴争和他们说过,朱姓皇室不过是面扯来号召天下的旗子。 吴争麾下五百多士兵也不奇怪,他们早在始宁街,已经决定了一生追随,吴争说得再惊悚,他们只当没听见。 可魏文元带来的明军士兵震惊了。 杀敌不为朝廷?那谁来发自己粮饷? 杀敌之功,向谁请赏? 战死了,谁来抚恤? 可明军士兵又觉得吴争说的好象有些道理。 却说不清楚,这道理该怎么理清。 “监国鲁王殿下驾到。” 骤然而来的宣号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回了西北方向。 “哈哈……吴争,吴百户何在?孤一听说始宁镇大捷,就放下江防巡视,急往回赶。孤要好好奖赏、犒劳杀敌勇士……。” 朱以海笑得很大声,大步而来,更显得豪迈。 如果不是魏文远那句不着调的话,或许所有将士都会认为,他们的监国殿下,真的在巡视江防,真的是君王死社稷。 可现在,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朱以海的表演,没有人上前,更没有人迎候。 朱媺娖看着吴争。 她只能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吴争。 魏文远是兴国公的人,把不得朱以海颜面扫地。 君弱,方显得臣强嘛。 可绍兴府这一摊子,至少到现在,少不了朱以海。 朱以海一倒,就等于倒下了大明江南。 没有了主事者,反抗势力就会崩散,各自为政,甚至相互攻伐。 这样不用清军来攻,自己就垮了。 吴争原本不想去捧朱以海的臭脚。 可看到朱媺娖的目光,心软了。 这个女人,不容易啊。吴争心叹着。 “臣吴争见过监国鲁王殿下。”吴争在众目睽睽之下,迎上前去,单膝抱拳向朱以海行礼道。 朱以海不是傻,能到这份上,没一个是傻子。 看见文武群臣、数千将士那种目光,就是傻子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第八十一章 朝廷没钱 朱以海不能发火,发火就告诉别人,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得有交待,怎么交待? 所以,朱以海只能装作不知道,装傻也是一种本事。 特别是明明知道,要装作不知。 明明知道自己丢脸了,还得将丢脸进行到底,这不仅是种本事,而且是一种城府,一种涵养。 这恰恰是朱以海的强项。 “快来人,快将吴百户搀扶起来,孤在路上还说着,孤该向吴百户和杀敌将士们道声谢,行个礼才对,是你们拯救了朝廷,拯救了绍兴府百万民众。” 吴争心中大汗,暗道自愧不如。 “臣不敢,此胜乃将士用命,臣只是侥幸,万不敢当殿下道谢行礼。” 花花轿子众人抬。 虽说朱以海恨吴争,这个小子原本自己是想依为股肱的,可行事如此无状,生生让自己丢尽了颜面。 可这时见吴争凑上来,拼命地为自己搭台阶,朱以海又觉得,吴争还是可以调教的。 “吴百户,此次你杀敌有功,孤绝不吝惜封赏。来,诸爱卿,一同进府商议,如何封赏这些有功之人。” 一群文武应声而进。 场面变得很古怪。 魏文远在吴争左侧跪见,不想朱以海根本不理会他。 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给一丝。 要知道,魏文远可是带着三千精锐,前来增援的。 先前一个区区百户吴争,对他爱搭不理,已经让魏文远窝火。 如今来自君上的轻视,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不仅魏文远面子扫地,连身后的三千将士,个个面露不虞。 魏文远有心追上去与朱以海理论,可他终究是不敢。 先不说王之仁没有授权他这么干,就是执意这么干,魏文远一样忌讳这面前五百多兵。 魏文远从军二十年了,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 眼神,只看眼神,魏文远没有把握,自己麾下三千人能不能在这五百多人处讨得便宜。 就不用说,廖仲平部在那警惕着呢。 魏文远只能跺跺脚,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 进了王府,吴争看朱以海就顺眼多了。 朱以海根本不是与群臣商量,而是直接就宣布了犒赏决定。 晋升吴争为梁湖卫所千户,手下各阶军官皆晋升一级,即日对梁湖卫所进行兵员补充,所有补给一律优先。 可吴争马上就发现朱以海又变得不顺眼起来。 因为,关于阵亡、伤残士兵的抚恤,朱以海只字不提。 这弄啥哩? 吴争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 “禀监国殿下。臣因兵力不足,在战前应允始宁镇临时征集的精壮、义士,但凡产生伤亡,一人抚恤二十两,此次战后统计,共伤亡五百余人。算下来,抚恤金超过万两白银,恳请殿下允准拨付。” 朱以海原本生动的表情动作瞬间僵住了。 堂内一片寂静。 万两白银,其实真的不多。 可问题是,朝廷拿不出。 真的拿不出。 户部尚书上前道:“吴千户有所不知,今年受朝廷节制的各县,所交赋税,皆被兴、越二位国公截留,国库并无余钱可作抚恤将士之用。” 吴争傻眼了。 兴、越两个国公截留赋税自己知道,可不知道国库竟连万两银子都拿不出。 朝廷啊,国库啊。 万两白银都拿不出,这绍兴府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哪家没有万两家产? 吴争沉默了。 张国维突然上前道:“殿下,臣以为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无论如何不能寒了将士的心。臣以为堂中文武,每人募捐五百两,可以凑出此数。” 这下乱了。 一个官员出列道:“张公此话不妥,抚恤将士理所应当。可以此让文武官员募捐,难以服众,此例一开,我等成了什么?金矿银山不成?” “陈侍郎说得对,吴千户未经朝廷同意,就擅自应允了麾下士兵如此高昂的抚恤,这与律法有悖,不可姑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吴千户拒敌有功,但抚恤的标准自有朝廷旧例,不能任由为将者信口开河,此风不可长。” 朱以海干咳一声,“吴争,你以为如何?” 吴争还能说什么? 自认倒霉呗,这事说起来确实自己理亏,每个将领都象自己这般想赏赐多少就赏赐多少,朝廷都要认的话,那岂不乱套了? 吴争点头道:“殿下,方才诸公言之有理,是吴争所虑有误,行事鲁莽了。这样,就按照诸公意思,按旧例办吧,所差银两,臣自己想办法筹措便是。” 朱以海大喜,展颜道:“吴爱卿果然是朝廷忠臣。” 可问题又来了,户部尚书提出异议,就两字,没钱! 当朱以海再将目光投向吴争时,吴争愠怒了。 “殿下,臣如果无法抚恤将士,以何颜面面对父老乡亲,日后以何面目统率将士?”吴争下了剂猛药,“殿下和诸公都知道,这次来犯之敌,有二千骑兵,始宁镇一战只歼灭一半,还有一半踪迹不明,这要是出现在绍兴府周边,臣还如何号召将士用命?” 这是恐吓。 在场之人个个是人精,岂会不明白。 这要是在以前,就得治吴争一个欺君之罪。 可现在,谁敢提? 朱以海脸色变了,“董爱卿,你得想辙。” 户部尚书脸色为难,应道:“要不还是循旧例,向绍兴府百姓加征赋税?可今年已经加征过三回,再征,怕是引起民愤。” 朱以海斜眼道:“这事董爱卿自己作主便是,孤只要在三日之内,见到万两白银,以供抚恤伤亡将士之用。” 户部尚书应道:“臣领命,今日就向绍兴府八县官府下令,以抚恤伤亡将士之名,向绍兴府在籍民众,征收人头税。” 吴争一听懵了,加征不加征赋税,不关自己的事,说难听点,吴争也没有那种割肉饲鹰的仁慈之心。 可朱以海要以抚恤自己麾下将士的名义加征税,那么被征的百姓,岂不在背后指着老吴家骂? 吴争冷冷说道:“董大人且慢,抚恤银子之事,就不必劳烦大人了。吴某就算卖地卖庄,也不愿被父老乡亲指着脊梁骨骂。此笔银两,吴某自筹就是。” 第八十二章 你想谋反吗? 第八十三章 家国天下! 第八十四章 亲疏有别 第八十五章 老夫没听见 吴争苦笑道:“三界卫所在这伙鞑子骑兵进犯时,就已经溃散,听说逃到绍兴府的不足百人,这样的残部如何敢与鞑子骑兵对抗?至于绍兴府廖千户的卫所,也不过六百余人,况且鲁监国绝对不会同意,让他手中最后一支力量去打这一场不知胜仗的恶仗。” 钱肃乐沉默下来,吴争说得不假。 朱以海原本掌握的三界、梁湖、绍兴府三卫,如今唯有廖仲平的这一卫是完好的。 梁湖卫所其实已经残了,本身只有三百多兵,始宁镇一战,阵亡过半数。 三界卫所等于已经除名。 这种时候,朱以海宁肯转进,也绝不肯把最后的依仗扔出来。 钱肃乐突然抬头道:“本官虽然散去当日召集的义军,但还有不少人滞留在绍兴府周边,只要派人重新召集,不说多,千把人想来还是能招募到的。” 吴争闻言精神一振,原本自己是想继续招募壮丁的,可始宁镇已经招募过百人,而且当日一战的血腥已经瞒不住了,正常良家子弟,哪还敢来投军? 如果钱肃乐真能召来千人,这批人肯定比现招的壮丁要强上不少,这战还真有可为。 吴争斟酌道:“那样就会超过卫所兵员上限。” 钱肃乐看了一眼张国维道:“有兵部尚书在此,超不超该有他说了算。” 张国维没好气地道:“老夫没听见。” “那就劳钱大人辛苦一趟了。”吴争起身拱手道。 不想钱肃乐苦笑道:“召集人手容易,可如何招?” 吴争一愣。 张国维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当日钱大人遣散这些义军时,原本承诺的饷银皆未兑现。你也知道,浙东除绍兴府八县之外的赋税,皆被两位国公截留。朝廷没钱啊。” 吴争黑着脸,心中大骂他x的。 钱肃乐喟叹道:“若是往日,我没有毁家纾难之时,就算卖地卖宅,也得补上这钱,可如今,我是真的无力贴补啊。” 看着这个执拗的中年人,吴争心里不禁一阵悸动。 钱肃乐虽然愚忠,可心中一份报国执念,确实让人敬佩。 这世道,象这样有脊梁的读书人不多见了。 “钱大人,若按承诺的饷银兑现,需要多少银两?”吴争问道。 钱肃乐道:“当时随我起事者有六千多人,我承诺每人给五两安顿家室,这钱当时我已经付清了,没付的是之后遣散的每人五两。” 吴争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多两?那我可凑不齐这么多?” 张煌言奇怪地问道:“吴争,你之前安顿百姓就已经动用了吴家祖产,这次你哪来的银子?” 吴争笑道:“不瞒诸位,这次始宁镇一战,我倒是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来犯鞑子身上所带皆是黄白之物,战后清点,竟有二万八千两之多。” 三人闻听,无不张口结舌。 张国维骇然道:“区区建州鞑虏,何时竟福足如此?呃……不对,就算福足也不会随身携带,他们哪来的银子?” 张煌言是听懂了,他答道:“还能是哪来的银子?那些恬不知耻的降臣所献呗。” 钱肃乐“呯”地一声拍在桌上,怒道:“天下正因为有这等祸国殃民的官员,如今的抗清大业才变得如此艰难。” 吴争道:“这二万八千两,我本不该隐瞒,只是想到朝中……咳,狼多肉少,加上阵亡将士需要抚恤,这才……嘿嘿。” 张国维拿手指点点吴争,笑骂道:“若不是你小子之前有毁家纾难之举,老夫就拿你与方国安等人同列。说吧,还有多少结余。” “除去抚恤伤亡将士之银,全部都在,大概一万七千两。不过幸存将士的赏赐还没有发放下去,一人十两,还得扣除近六千两。应该最后能结余一万一千两左右。” 张国维有些激动起来,“好,有这些银子,招募人手,打赢这战就有望了。” 钱肃乐道:“吴争,虽说只有一万多两,可这次只须招募千人,先付这千人所欠的饷粮,只需五千两。剩下的,只做日后饷银、抚恤之用,也可支撑三两月。此战定能胜!” 张煌言道:“粮草之事,由我等尽力补给,绝不让你与将士饿着肚子与鞑子拼杀。” 吴争点头道:“事不宜迟,请钱大人尽快召集人手,赶在鞑子回击之前,能训练几日算几日,总比措手不及的好。” 钱肃乐道:“老夫这就回去安排。绍兴府不大,有个一天半日的,就可以通知到。吴争,你就在绍兴府滞留一日,明日便可带人回梁湖卫所。” “好!” 四人都不约而同地回避改立监国的议题。 因为都知道,眼下最急的是这剩下的一千鞑子骑兵。 ……。 离开张国维宅子,吴争返回王府外。 只见朱媺娖身边的太监郑叔,正引颈顾盼。 见吴争回来,郑叔碎步急奔几步。 “吴大人,你可回来了。” “郑叔,发生何事?” “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着郑叔将手中一个精致小木盒递到吴争面前。 小木盒古色古香的,反正挺可爱。 “郑叔,这是……?” “公主殿下听闻吴大人没有从朝廷领到伤亡将士抚恤,心中不安,特让老奴送来这颗南珠,说是让大人卖了,充作抚恤将士之用。这珠子虽然值不上万两,可三、五千两,总还是能卖的。” 吴争心中一暖,连忙推辞道:“这可使不得,公主殿下闺房私物,岂能典当来充军资?” 郑叔道:“吴大人想来也略知殿下脾性,既然殿下令老奴拿来,就没打算收回去了,吴大人还是收下吧,莫辜负了殿下一番体恤将士们的心意。” 吴争忙解释道:“郑叔,上者赐不敢辞,这道理吴争懂。不过抚恤将士的银子,已经有了着落,这珠子嘛,还请郑叔带回去交还殿下,请郑叔转禀殿下,我与将士们领殿下这番心意。” 郑叔听闻吴争说银子有了着落,本想出口问的,可看吴争眼神,就咽了回去。 第八十六章 这世道,想做事真难。 第八十七章 皮糙肉厚 第八十八章 让人窝火的钱翘恭 第八十九章 恶有恶报 第九十章 大人就象家父一般。 新昌县令投敌,理应该死。 可害苦了新昌县城那些无辜百姓,这一夜间,被屠杀者不下三千人。 幸亏鞑子也赶时间,没有象扬州、嘉定那般有充足时间屠城,大部分的新昌百姓逃过了这一劫。 可这样一来,消息就瞒不住了。 这才有了斥候向吴争回报。 吴争得知之后,立即派人将情报传向绍兴府。 绍兴府这次的反应非常快。 或许是因为有魏文远三千明军精锐在的缘故。 再没有提起转进。 朝廷上下,前所未有地能力合作。 仅三个时辰,魏文远率三千明军拔营南向,直奔三界迎敌。 这还不算,朱以海这次是下了大本钱,他令廖仲平率卫所全员,充作后备队,为魏文远部压阵。 三千六对一千,朱以海志在必得。 说来也怪,朝廷从上至下,无人提及吴争的梁湖卫所,似乎在这个时候,梁湖卫所的千多人被朝廷选择性遗忘一般。 整个绍兴府由此被调动起来。 至少有上万的百姓或征募,或自发地加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他们肩挑手拎,参与了运输粮草的任务。 虽然吴争听闻斥候回报之后,有些失落。 但内心还是激动的。 这个时候,难道还有比万众一心,更能激动人的事吗? 吴争相信这次明军一定能赢,虽然之前与魏文远见面时,魏文远稍显得趾高气扬,但这不妨碍吴争对他的判断,魏文远是个老兵。 老兵懂得作战,作战的本身趋弱避强。 老兵懂得拼命,该拼命的时候绝不含糊。 所以,吴争判断,这场仗就算不顺利,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明军胜利。 当吴争将自己的判断对手下百户宣告时。 厉如海不认同。 他道:“不是属下长他人志气来自己威风。大人所言,听起来确实就该如此,可大人忘记了,明军从江北溃退之后,从无胜过。当然,大人是例外。” 这些天来,一直都是站在吴争对立面的钱翘恭,一样泼了吴争的凉水。 “吴千户,属下虽然没有大人那般显赫战绩,但好歹也是见过几仗的,明军屡战屡败,上下对建州人素有恐慌之人。这次以众击寡,若打顺了手,取胜确实不难,可万一要是开局不利,则定会一哄而散。梁湖离三界百里地,此时大人拔营前往还来得及。” 吴争有些不高兴。 不论对朱以海意见多大,可吴争希望这次明军能赢。 不为别的,唇亡齿寒的道理,吴争是懂的。 对于厉如海的话,吴争是一个字都不信。 从嘉兴府外官道到金山港,再到始宁街,三战三捷。 这不是吴争打的,而都是明军和民间义士打的。 明军士兵不缺少作战的勇气和技能。 明人更不缺守护家园的胆量。 对于魏文远所部,吴争很清楚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鞑子就算是骑兵,明军也不可能真的拿肉体去填,三界地形吴争不熟,可三界有山有水,吴争总还是知道的。 既然有山有水,明军就可以依托山水之利,对抗鞑子的骑兵之势。 最重要的是,鞑子是孤军深入,不解决这支明军,它们不敢向绍兴府而来。 因为那样,它就面临着合围的危险。 再加上有廖仲平所部压阵,吴争很难想象,以廖仲平的沉稳,就算魏文远一时失控得了失心疯,廖仲平所部,也能及时抵上。 横算竖算,吴争得出的结论,同样是明军会赢,无非是伤亡多少而已。 对于厉如海、钱翘恭的建议,吴争选择了左耳进,右耳出。 未战先虑败没错,可杞人忧天,就太过了。 吴争下令,卫所各营,继续按原定计划进行训练。 五营百户执行命令转回,只有钱翘恭不走。 “吴大人,属下以为,还是派兵前往为好,哪怕赶上百里路,看个热闹,也就是损失一天的训练时间。” 吴争皱眉道:“钱百户,你真以为本官是小肚鸡肠,与朝廷闹别扭?你可知道,监国殿下为何宁肯派出廖千户所部,也不想向本官下令的原因?本官窜得太快了,碍了有些人的眼,若连这点都不自知,本官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这次既然明军胜券在握,本官何必再去凑这份热闹,瓜田李下,无故惹一身骚?” 钱翘恭微笑道:“吴大人今年贵庚?” “过年后就十八了。” “那属下比大人要虚度一年光阴。” “唔。” “可属下感觉,大人就象比属下大上了许多。” 吴争随口应道:“哦?” “大人就象家父一般。” “呃……,钱百户言重了,本官怎敢与钱大人相提并论?” 钱翘恭有些怒意,“属下的意思是说,大人与家父一般地有城府。” 吴争的脸色变得不虞起来。 “钱百户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想请大人下令,拔营前往三界。” “不准。” “那属下率骑兵营前往,若无事,也就半天时间,可返回卫所。” “本官白说了对吗?不是本官不愿去,而去要避嫌!你的骑兵营前往,一来战马之事就会暴露,不单本官受责罚,张尚书、令尊都会受连累。不准。” “大人答应过,骑兵营不受大人指挥。” “呃……?可你受本官辖制,难道你敢抗命?” 这话没错,钱翘恭是吴争麾下百户,自然受吴争节制。 钱翘恭沉默了。 吴争有些尴尬,也不打招呼,转身离去。 ……。 魏文远的军龄已经有十几年了。 能爬到镇抚之位,不仅是靠王之仁的提携。 更靠着他拼杀出来。 无论是大顺叛军,还是鞑子。 魏文远都面对过。 只是二者的战果不同,对叛军魏文远胜了,对鞑子,输了。 可魏文远并不认为自己是孬种,他认为失败的原因,还是来自于朝廷。 朝廷意志不坚,武臣不肯用命,导致了弘文朝的崩溃。 如今,自己率三千人迎战鞑子千骑。 魏文远有十足的把握。 但魏文远并不自大。 他一到三界,便下令征召三界百姓,在沿山官道上设置栅栏,抛洒铁钉,安放拒马。 并在山上设置弓弩手和擂石、滚木。 做得是有板有点,中规中矩。 几无可挑剔之处。 第九十一章 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第九十二章 崽卖爷田不心痛! 第九十三章 借题发挥 第九十四章 你敢死,我……不敢! 吴争叹道:“这也是此战关键,必须以命换命。我军没有骑兵,没有红衣大炮,无法及远,只能引鞑子近前厮杀。可鞑子不蠢,只要能近前,必定依仗骑兵速度,对我军进行袭扰,绝不肯面对面决战。之前下官在始宁镇得手,无非是凭借地形之利,真要是在象此处官道上对战,恐怕下官早已身死多日了。” 魏文远点点头道:“吴千户说得对,想要歼灭这股敌军骑兵,只能以命换命,否则无法引得鞑子入瓮。” 廖仲平不明白,“怎么个以命换命?” 吴争解释道:“就是把一支偏师作为诱饵,引鞑子骑兵对之进行包围,甚至歼灭。这样,在战斗时,鞑子骑兵的速度就会慢下来,再由设伏主力对其进行突击。” 廖仲平倒吸一口凉气,他无法想象这种残酷,他从没有打过这种仗。 其实魏文远也没打过这种仗,听是听过不少,可真犯到自己手上,这心却是硬不起来。 “这支偏师人数不能太少,少了鞑子就会觉察是诱饵。” “至少得五百人之上。让鞑子认为就是主力或主力之一部。” “同时这支偏师必须有一定战力,至少抗住鞑子一轮进攻,为远处埋伏的主力突击赢得时间。” 你一嘴,我一言,三人都说出了此战的重点。 但三人又沉默下来,谁来担当这支偏师的任务? 吴争是真不愿意,这是明显找死的事,自己还有大事要做,这活接不得。 魏文远也沉默,之前一战,他麾下三千人已经折损近千人,这种程度的战损,已经令魏文远无法向王之仁交待。 坚持歼灭这股鞑子,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对王之仁有个交待。 而廖仲平根本就开不了口,他麾下总共六百多人,之前一战,伤亡过半。 就算想勇敢承担,人数也不够,当然了,廖仲平心中同样没有这种找死的觉悟。 可有人愿意。 “我去!” 我去,不是后世的口头禅。 而是说,我愿意去死。 三人齐齐回首。 挨完了四十杖的钱翘恭直直地立在那。 吴争狠狠地瞪了远处沈致远一眼,这厮又放水。 钱翘恭向吴争一礼道:“得大人开恩,留下翘恭一命。翘恭愿立此功,将功折罪。” 吴争有些愣。 魏文远、廖仲平也有些愣。 能答应吗? 三人的心里都嘀咕起来。 钱翘恭是钱肃乐长子,若真死了,如何向钱肃乐交待。 哪怕是之前吴争怒极之时,说要将其斩首,也不过是说说罢了,无非是想将钱翘恭踢出卫所。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 钱翘恭道:“三位大人不必顾虑家父,家父从毁家杼难的那一天起,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想来三位大人也是如此。若以翘恭之命,能换此战胜利,翘恭觉得值得。望三位大人成全!” 吴争有些自惭,说实话,自己真没有象钱翘恭的这般勇气。 不管如何用花言巧语来掩饰,自己若不是有吴争刻在心中的那份执念,恐怕连现在这点都做不到。 人的本性,便是趋利避害。 不到极端,傻子才愿意去死。 而显然,目前还不是吴争认为的极端情况。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在钱翘恭的这番话面前,吴争觉得扎心。 自己之前在张国维、钱肃乐、张煌言面前所说的话,就象是无根飘萍一般,虚弱而无力。 这一刻,吴争突然发觉,其实活得简单些,才更真实些。 该做什么就得去做,想干什么大胆去干。 人生苦短,怕什么?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自己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更不必害怕什么。 就象钱翘恭,自己看不惯他的放荡不羁、目无上官,可一瞬间,自己就被他的勇气所震慑。 这与钱翘恭的家世、父亲无关,和他的俊郎外表无关。 只与他此时展露的勇气有关。 人与人之间的感动,不在天长日久,只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瞬间。 这是一次洗涤,对吴争内心尘垢的一次洗涤。 吴争觉得有一种吐清心中郁结的畅快。 “好!就这么定了。本官麾下一营,暂交于你统领,加上你麾下五百多人,共计八百余人,应该够了!” “谢大人!”钱翘恭有些意外,意外的不是吴争同意自己去冒险,而是吴争将他的嫡系,也扔进了这场凶险的游戏。 魏文远的脸色很难看。 廖仲平的脸色同样难看。 可二人的难看不一样。 廖仲平是自惭形秽。 魏文远不仅自惭形秽,更有一种被忽视的愤怒。 可魏文远没有办法,因为他需要向王之仁负责。 如果由他麾下明军来担任这次冒险,一旦再次折损,恐怕王之仁会宰了他。 但不可否认的是,二人的目光中,绝对有钦佩的成分。 这不是上官对下属的钦佩,而是人对人之间,军人对军人之间的敬佩。 你敢死,我……不敢! 简单,却……扎心! 这时,有信使来报,监国鲁王殿下急召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 ……。 这场仗,明军算是倾尽人力、物力,从上而下,没有人出错。 可以说是上下一同地对敌。 但结果依旧败了。 魏文远、廖仲平两部伤亡近千人。 可鞑子骑兵留在战场的尸体,仅六十三具。 甚至在最后撤退时,带走了伤员和伤亡者的战马。 几乎可以说是从容离去。 这很令人……刺痛。 不管是士兵还是主将,乃至监国朱以海。 就在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在商议如何歼灭这支鞑子骑兵的时候。 就在钱翘恭慨然自荐、甘冒凶险的时候。 监国朱以海再次有了转进的念头。 他甚至忘记了,刚刚在半天前,还是他亲自下令斩杀了一个谏言转进的吏部郎中。 从“敢言转进者斩”,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几个时辰里,朱以海的脑袋里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旁人不得而知。 但很清楚,朱以海是真得要撤退了,他甚至已经派人与肃虏伯、舟山总兵黄斌卿联络,打算托庇于黄斌卿。 第九十五章 大捷?! 朱以海的这道命令,使得总共就二十多人的朝堂,迅速分成两派对立。 支持朱以海转进的赞成派和以张国维等人为首的反对派。 僵持之下,朱以海很快抓住了关键之处,那就是军队。 这个世道,官位已经压不住人心了,说了算的是拳头。 这就有了朱以海急召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的谕令。 “臣等参见监国殿下。” “孤听闻三界之战大捷,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击退凶顽,孤心甚慰。”朱以海笑容满面。 大捷?! 堂内之人,从上至下,谁不知道此战的真实情况? 可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其实也无从反驳。 朱以海说得对,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击退凶顽。这三点都对。 那么自然就是大捷。 “孤之前说过,绝不吝惜封赏有功之臣。来呀,宣读册封谕令。” 于是,在吴争目瞪口呆之下,魏文远被授上骑都尉武勋(正四品),吴争和廖仲平被授骁骑尉武勋(正五品)。 “据来年开春只有短短四、五个月光阴,敌军眼看要大举南下,朝廷地少人稀,兵力捉襟见肘。孤深感国事危难,打算转进舟山,与肃虏伯会师一处,共同抗清。正与朝堂诸公商议,三位爱卿来得正是时候,不妨也讲讲你们心中所思所想。” 魏文远、廖仲平、吴争三人面面相觑。 吴争突然懂了,授封武勋不是赏功,而是先给颗甜枣,让三人支持他、跟着他转进。 魏文远首先不同意了。 “臣以为三界之战,还有可为。监国殿下不妨再留下……看看?” 魏文远是王之仁的心腹,这事原本不容他置喙。 可魏文远很清楚,王之仁是绝对不会同意此事的。 在监国麾下,王之仁是兴国公,可去了舟山,托庇于肃虏伯麾下,他成什么了? 说难听点,那还不如自立呢! 听魏文远这么一说,朱以海的脸色不好看了。 君上不乐意了,自然有讪媚之臣迎合上意。 户部尚书董应第上前道:“朝廷安则天下安,监国安则朝廷安。敌军兵锋已至绍兴府,监国殿下岂能身处险境?为社稷计,监国理应转进舟山。” 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半老官员上前道:“肃虏伯、舟山总兵黄斌卿乃隆武朝册封,奉隆武朝为正朔,董尚书莫非不知情?你蛊惑殿下前往舟山,安得是何居心?” 又一个中年清瘦官员上前附和道:“就算舟山愿意接受殿下和朝廷,可谁能保证,黄斌卿不会效仿曹孟德,行挟天子以令诸候之事?到时,堂中诸公,是奉监国为主,还是改投黄斌卿?” 二人话锋犀利,让人听了有拍案叫绝之畅快。 吴争从没见过二人,心中奇怪,于是悄悄移后一步,对边上张煌言低声道:“玄著兄,这二位是。” 张煌言低声答道:“前者兵部右侍郎熊汝霖,后者兵部左侍郎孙嘉绩。之前奉监国之命,前往海宁等县招募新兵,故你未曾见过。” 吴争脸色大变,又是两位抗清名臣啊。 熊汝霖,崇祯四年进士,授福建同安知县。后因屡屡上书谏诤,猛烈抨击朝政。崇祯帝便借故将他降为福建按察司照磨(科举考试时验卷的小官员)。 崇祯十七年(1644),南明弘光朝再次起用熊汝霖,熊汝霖不计前嫌,愤然抗清。 他联合孙嘉绩在余姚县城起兵反清,率千人至海宁,招募兵员,万人响应,号称“熊军”。后与钱肃乐等人迎鲁王朱以海于绍兴监国。 因功擢升兵部右侍郎,授东阁大学士。 可等方国安、王之仁率兵投效朱以海后,熊汝霖、孙嘉绩、钱肃乐手中的兵员皆被方国安、王之仁吞并,这才有了钱塘江东岸方国安三万明军,和定海王之仁部。 这边吴争在感慨,那边已经争得面红耳赤。 廖仲平是朱以海的心腹,可此时他却不说话。 心中稍有良知之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朱以海一退,那么浙东将人心立散。 朱以海很愤怒,他发觉拥护他的人数远逊于反对他的人数。 于是将目光投向吴争这个他既爱又恨的混小子。 希望吴争为他一挽狂澜。 “吴千户,以你之见,朝廷是否该向舟山转进?” 被朱以海这么一问,争吵声停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吴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身上。 看着朱以海“深情款款”的目光,吴争心中一声叹息。 其实到现在,吴争依旧认为朱以海不是个坏人,他依旧记着初到绍兴府,朱以海给的那二千两银子。 据吴争有限的历史记忆,吴争知道朱以海至死没有投敌,只是因为他的懦弱和善变,错失了北伐的良机。 其实人思安,并没有错。 怕死也不是错。 朱以海只要不投敌,安心做个王爷,没有人会指责他。 世间除了黑和白,之间还有灰。 黑白之间若没有了灰来过渡,就会生硬,不自然。 所以,人怕死也好、懦弱也罢,都不是错,更不是罪过。 可朱以海既然坐上了监国之位,那就不能只做到不投敌。 身在其位,当谋其政。 朱以海,不合适! 吴争面对着众目睽睽,开口了。 “臣以为监国殿下转进之言在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朱以海满脸笑容洋溢。 “朝廷不能置于危境,如果朝廷没了,谁来号令天下抗清?” 朱以海用手指点点吴争,正要开口夸赞。 但吴争语气变得很快,“只是臣以为,此时不是转进的最好时机!” 朱以海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首先,进入绍兴府的鞑子所余不足千人,我军可以设法彻底歼灭他们。其次,就算要转进,也须得舟山肯接纳我等才是。否则贸然前往,万一对方不接纳,岂不热脸贴了冷屁股?到时诸公的颜面何在,殿下颜面,朝廷颜面何在?最后,请殿下放心,臣与魏镇抚、廖千户已经商议定下了歼敌之策,进入绍兴府的这股敌军,绝不会进入会稽。” 第九十六章 能不死,就别让他死喽! 朱以海僵硬的脸终于动了,不得不说,吴争虽然反对了他的转进,可听起来比那些文臣武将的谏言顺耳多了。 朱以海甚至有些感激起吴争来。 “吴千户真能保证这股敌军绝不进入会稽?” 吴争将与魏文远、廖仲平商议的计划当众简单说了一遍。 文武官员都点头认同,可吴争发现,钱肃乐看向自己的眼神很阴沉。 确实,这支鞑子目前是孤军,它们缺少粮草,虽然速度快,但一旦向当地百姓下手,就无法掩藏踪迹。 对于孤军而言,暴露就表示会被围歼。 “吴千户此言当真?” “臣愿立军令状。” “好!孤信你一回。这样,从熊侍郎、孙侍郎这次从海宁所征壮丁中抽出一千人,补充魏镇抚、廖千户二部各五百人。此战指挥,就交由……吴千户总揽。魏镇抚可有异议?” 魏文远看了吴争一眼,答道:“臣无异议。” “那散朝之后,你就自行与二位侍郎交接吧。吴千户,不要让孤失望。” “臣遵命。” ……。 从兵部交接了一千壮丁,吴争部这次没有伤亡,用法着补充。 将人员交给魏文远和廖仲平,三人准备离开。 此时张煌言赶来,说是张国维找他有事。 吴争心领神会,让魏文远和廖仲平先行回去。 自己随张煌言,去了张国维宅子。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同道中人,很自然是聚在一起的。 熊、孙两位侍郎赫然在座。 菜还是老三样,茴香豆、五香干、花生米。 酒还是绍兴老酒。 见吴争、张煌言来了,张国维站起来招呼道:“吴争,不必引见了吧?” 吴争忙抱拳道:“见过熊大人、孙大人。” 熊汝霖呵呵大笑道:“吴争,老夫是闻你的大名很久了。今日一看,方才知道是少年英雄。” 吴争无端脸一红道:“下官不敢当。” 孙嘉绩摇摇头,笑道:“带兵者,须知当仁不让四字。” 吴争心中一凛,拱手道:“多谢孙大人赐教。” “赐教不敢当,你吴千户堂上一句话,可抵我等一万言啊。” 吴争听出来了,孙嘉绩对自己堂上一番,有意见。 刚想分辩,只听钱肃乐冷冷道:“真以为殿下是信了你之言?就以为朝堂上个个是傻子,唯你一人聪明?不过是忌惮你手中人马罢了。可你是否想过,惹众人忌惮,便是取死之道?” 吴争心中又是一凛,忙拱手道:“小子愚钝,多谢钱大人赐教。” 钱肃乐冷哼一声,不理会吴争,仰头自饮了一杯。 吴争有些尴尬,心中以为,钱肃乐对自己把钱翘恭置于生死之地不满。 可吴争心中对钱肃乐从来都是敬重的。 不想因此而生疏,留下沟壑。 于是上前,向钱肃乐单膝下跪道:“钱大人,吴争确实看不惯钱翘恭放荡不羁,不服管束,但从未想过要以此来报复,置钱翘恭于死地。” 钱肃乐理都没有理,头扭向一边。 吴争不甘心地说道:“钱大人也带过兵,当知军中与朝堂不同,军中如果令出二门,战时就是天大的灾难。钱翘恭带来千人,几是吴争所部两倍,如果吴争不加以约束,如何号令卫所?” 张国维见情况有些僵,连忙打圆场道:“希声老弟,我等都知吴争不是那种小人,既然是令郎自己请战,希声老弟又何必怪罪于吴争呢?” 钱肃乐将杯重重一放,头朝着张国维,但话是对吴争说的。 “犬子自请为国赴死,我为何要迁怒于人?这小子狂妄,自认天赋异禀,好的不学,就学歪门邪道,堂上之言,何等浮滑?真以为堂上诸公听不出来?世间事,黑白分明,对错有界、汉贼不两立,岂容你圆滑?他日立于朝堂之上,还不定如何祸国殃民呢?” 吴争再次正容拱手道:“小子铭记钱大人教诲,不敢或忘。” 那边熊汝霖呵呵笑道:“希声老弟过了。少年人嘛,总要吃过亏才能长记性。好了好了,今日头次与小兄弟相聚,没得坏了气氛。来,来,一起举杯,为大明、为驱逐鞑虏!” 孙嘉绩附和道:“天下最难得的是志同道合之人,如今国难当头,时局维艰,能遇诸位同行,便是万幸。今日同饮此杯,来日共赴黄泉,是为快事!” 张煌言反驳道:“孙大人别的话,我都认同。可唯有共赴黄泉之言,煌言不敢苟同,大人今年贵庚?煌言今年才二十有六,共赴黄泉,岂不亏煞?” 人人知道张煌言在故意说笑,孙嘉绩自然也不例外,他连声道:“如此说来,确实是孙某言误了,当自罚一杯。” 说完,一口饮尽。 被二人这么一闹,钱肃乐也绷不住脸了,和声道:“起来吧,莫道是我欺负后辈。” 吴争这才起身,解开了疙瘩,心中也畅亮起来。 这六人愣是造光了两坛子酒。 吴争离开时,钱肃乐追了出来。 已显酒意的钱肃乐流着泪道:“吴争,钱某膝下仅有此子……能不死,就别让他死喽!” 看着钱肃乐未老先衰的面容,吴争心中一疼。 后世被传颂的“钱氏四忠”四个字,浮现在吴争脑海里。 在这场悲壮的殉难中,除钱肃乐外,钱家还有十余人以不同形式投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其中以身殉国的还有钱肃乐三个弟弟钱肃范、钱肃遴、钱肃典,史称“钱氏四忠”。 吴争郑重地应道:“钱大人放心,吴争理会得。” ……。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戒备和整训。 吴争等人也想过,故意撤出三界,然后设伏。 可这很不现实,鞑子根本不会上当。 嵊县至会稽、上虞必经三界。 如果撤退,鞑子更会怀疑其中有诈。 所以,还不如光明正大地排兵布阵,建造设施,加以布防。 有句话说得好,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这儿。 明军就在这,就看你敢不敢来! 吴争也很清楚,最多十天,鞑子就会来,它只有两条路,攻入绍兴府获得补给,要不就撤回杭州。 没有第二条路走。 第九十七章 求仁得仁,何怨? 但吴争很奇怪,派往周边村落的斥候,都没有传来鞑子的踪迹。 这股鞑子的韧性绝对强大。 为了兑现对钱肃乐的承诺,吴争再次对钱翘恭作为诱饵的偏师加强了力量。 派出池二憨一营做为钱翘恭侧翼。 再多就不敢再派了,因为钱翘恭部已经达到千人。 太多,会使得鞑子知难而退。 得到补充的廖仲平部囤于对岸一个叫湾头的小村,离钱翘恭部约六七里地。 魏文元部被囤于十余里后的章家埠。 只要钱翘恭部能顶住一柱香的时间,廖仲平部就能到达,再下去魏文元部也能赶来。 而吴争却不在三界,他带着三营去了三十里外的岭南。 因为如果鞑子舍弃战马,爬过平岗山,也能绕过三界。 立下了军令状,总揽了此次战事指挥,吴争不得不把所有可能都考虑在内。 也就是说,三界战场的真正指挥权还是在魏文远手里。 这不是吴争在放权,而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鞑子如果从三界官道进攻,攻击力是最强的。 需要魏文远部全力阻击。 但鞑子如果弃马爬山,入岭南,那么吴争自认以三营六百多兵力足够粘住鞑子,等到章家埠魏文远部的增援。 ……。 这一天,三界古镇的街上,沈致远在号召着当地百姓们撤离。 此地将沦为战场,自然需要迁移民众。 其实沈致远很不服气。 钱翘恭与他同岁,怎么就成了百户,他熟读兵法,却是总旗。 这还是用他爹五千两买来的。 沈致远深信天生我才必有用,虽然没有杀过鞑子,但对军务他当仁不让。 几个月的训练,确实让他有了兵样,体格也强壮了许多。 这不,他今日走在大街上,路过一处店铺时,突然“嗒”地一声,腰间震动。 沈致远迅速作出反应,抽出腰刀戒备。 “谁?谁在袭击我?” 引得他身后的士兵一阵慌乱。 可经过四下搜索,没有发现敌人踪迹。 沈致远这才发现自己的刀鞘上粘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片。 吸铁石。 沈致远感觉自己似乎有一道灵光闪过。 他拉住一个当地百姓问道,这吸铁石来自何处。 百姓指着边上小山,那儿多得是。 沈致远大喜,招呼着身后士兵爬山去了。 ……。 吴争很清楚,鞑子弃马爬山的概率很低。 正常人都会扬长避短,而不是自毁实力。 骑兵下了马,就是普通步兵,甚至连普通步兵都不如。 鞑子是来报一箭之仇的,按理是不可能舍弃战马的。 但吴争并不后悔放掉三界的指挥权来平岗山守候。 因为世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对于外族,不能以汉人想法揣摩。 ……。 这是个晴天。 当太阳升起时。 三界南面的官道上,几个黑点出现在明军哨兵的眼中。 黑点渐渐放大,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麻。 “敌军!” 哨兵放声大喊,紧接着示警的锣声,急促的响起。 大量明军士兵有序地从左右跑出,开始在官道上列队。 鞑子终于现身了。钱翘恭在叹息。 沈致远在微笑。 因为他抢到了先锋的位置。 如果吴争在,这个位置不可能属于他的。 沈致远其实知道吴争是在保护他。 可沈致远并不感激吴争,因为吴争的保护,挡住了他的路,通往一代名将的路。 沈致远也知道这条路荆棘密布、九死一生。 可梦想,不都是这样实现的吗? 周大虎也在笑,他笑得有些勉强。 因为他知道今日太过凶险,三十几个兄弟能活着见到明天太阳的不多了。 周大虎甚至有些后悔,后悔怎么就从了吴争,打这场该死的仗。 可周大虎不敢不笑,因为,他怕影响兄弟们的士气。 钱翘恭看着沈致远、周大虎,转叹息为笑容。 他有资格笑,因为今日、此地,他是主帅。 领一支敢死之军,打一场为国为民之战。 怎能不笑、不自豪。 求仁得仁,何怨? 明军士兵很坦然,前所未有地坦然。 战前,吴争将所剩一万一千两缴获,全部运到了三界,堆放在钱翘恭所部一千将士们面前。 此战,不分归属、不分亲疏,阵亡者十两,伤残者八两,若有多,活着的均分,若不够,来世再补偿。 到了这份上,不用当官的再做动员,所有士兵都已经清楚,这次不能退,只能死抗。 胜则活,败则死。 那么就,死战! ……。 鞑子的速度不快。 因为它们也明白,明军经之前一战后,肯定有了防备。 突击的意义不大,反而会使自己遭遇埋伏。 那么,就来一场面对面,光明正大的攻防战。 明军占据地利优势,自己占据兵种优势。 整体而言,谁也不吃亏。 鞑子骑兵一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不再小看对面这支军队。 歼灭了他们一支千人骑兵的军队,没有理由轻视。 更何况明军占着人员优势。 鞑子整齐的骑兵线渐渐向前逼近。 明军的防御阵地上长枪斜指天空。 双方都很平静,平静得就象这是一场演习。 双方的距离还有二里地。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加速让骑兵发动一次冲锋了。 可这个时候,鞑子骑兵意外地停住了。 沈致远在笑,因为这是他的杰作。 他的杰作是,在二里处竖了块木板,上面写着五个字“此地有埋伏。” 鞑子很小心,生怕中伏,所以挺进很慢。 自然不会看不见。 虽说大部份的鞑子不识汉字,可总有几个识得。 瞬间,有十来个鞑子跃下马来,小心地向前探索。 五个向前,三个向左,三个向右,用刀尖、用木棍、用箭矢往地上戳。 可搜索完毕,却发现啥都没有。 此处官道两边,是平地,没有山,没有树木,一览无遗。 往前已经探到距离明军半里地,无法再向前,再向前,就得挨明军弓弩。 探索的鞑子沮丧地返回。 这个时候,其实探出埋伏比探不出,更能激励士气。 但显然,明军竖起的木板,是一场闹剧。 而己方却生生地耽误了一柱香的时间。 第九十八章 以正合,以奇胜 鞑子此次突然现身,同样知道对面明军有援兵,也知道明军援兵到来需要时间。 他们认为以骑兵突击的方式,击溃对面的明军用不了一柱香的时间。 完全可以在来援明军到达之时撤退。 在这样的时间、地点,打一场对方都清楚的战斗。 为得无非是荣誉。 一千骑兵无声无息地被全歼,这是一种耻辱。 特别是对从入关之后,几无败绩的建州铁骑。 一箭之仇,必须得报。 鞑子骑兵开始举刀。 手中的缰绳开始慢慢轻颤。 战马急促地踩踏着蹄下的土地。 蹄声由散乱而变得整齐。 当一骑如箭般射出之后,所有的战马开始向前奔驰。 越来越快,如同钱塘江涨潮时的潮水。 汹涌澎湃,而不可阻挡。 ……。 前锋明军士兵紧握着长枪。 他们的眼神开始凝固,焦点就是视野中渐渐放大的马影。 面对骑兵,杀马比杀人更重要。 边上有长盾兵,他们的作用只有一个,护住长枪兵的身体,不被鞑子骑兵的箭矢所伤。 至于被战马撞击、踩踏,那已经不在考虑之列。 撞上,那只能该运气不好,命该如此。 后列弓弩手,已经弯弓搭弦,只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这是标准的步兵对抗骑兵冲锋部署。 周大虎“呸”地朝前吐了一口唾沫。 口中对沈致远道:“沈少爷,拜你所赐,今日我一干兄弟都得交待在这。我在始宁街截了你一次,今日算是还你了。可你若等下敢撒腿丫子逃跑,可别怪我手中刀不认人。” 沈致远笑得满不在乎,“周大虎,你没那机会!” 说话间,鞑子骑兵如风般刮来,至明军阵前半里处。 突然就迟滞起来。 虽然依旧在向前行动,可速度明显得下降。 战马就象脱力一般。 马上的骑兵措手不及,已经有几个骑兵往前飞出马背。 这不是最重要的,后面的战马依旧在往前冲。 于是,前后撞在了一起,很漂亮的一道骑兵线就这么变得混乱起来。 见大功告成,沈致远起身,扬刀一挥,“杀!” 周大虎应声跃起,大吼道:“诸位兄弟,杀鞑子喽!” 带着他的三十多兄弟,冲在了最前面。 之后便是沈致远和一营的士兵。 再接着是钱翘恭的五百多人。 只有池二憨部,接替了沈致远、周大虎所部的原阵线。 这是为防备形势不对之时,接应冲锋明军,同时顶住敌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鞑子肯定不知道,原来这是场骗局。准确的说,这是一场以命搏命的骗局。 明军的部署,并不是为了迎击骑兵突击,而是一个障眼法。 真正的目的,是松懈对手的戒备,以为自己要打一场攻防战。 疯狂啊。 确实够疯狂! 相同兵数,步兵向骑兵发起冲锋。 是找死吗? 就算鞑子骑兵前锋已乱,可官道两侧是平地。 选择这样一个地形,还是为了麻痹鞑子的戒备心。 鞑子冲锋阵形的中后部,已经在向两侧散开。 半里路,弹指间便到。 周大虎嘶吼着连续劈翻两人之后,开始深入。 在上次始宁镇之战时,被沈致远调教之后,周大虎手下的那三十多人,已经熟记了他们的职责。 他们死命地护住周大虎的两翼。 沈致远的刀功确实不咋滴,生涩而呆滞。 可这不重要,摔得七昏八素的鞑子前锋,根本无力招架。 砍杀一个鞑子时,沈致远突然兴奋地高叫起来,“吴争,你看见了吗,我杀死一个鞑子了!” 说来很奇怪,很多人杀生平第一人时,都是难受的。 沈致远是个异类。 与之前在家说起杀人时张口欲呕不同。 真正等杀了人,沈致远却只有兴奋,丝毫没有觉得不忍。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仅须臾间,周大虎遇到了麻烦。 他发现冲不进去了。 回过神来的鞑子,跃下马来,开始以步对步。 向左右散开的鞑子,开始策马向前迂回,对沈致远部进行包围。 正好与钱翘恭部撞在了一起。 钱翘恭部是这场战斗承受压力最大的一部分。 所有发生的场景,已经在事先预演过。 战马四蹄皆钉有蹄铁,埋在地面下的吸铁石,产生的阻力,令战马迈动迟滞。 前锋的速度突然减慢,就会被后面的骑兵撞上。 但埋设三丈宽吸铁石的地面,无法真正阻挡敌军。 只能影响战马的速度,为沈致远、周大虎部冲锋创造机会。 迟滞敌军冲锋速度是目的,但沈致远、周大虎部的冲锋还是障眼法。 沈致远部冲锋的对象是鞑子已经混乱的前锋,看似凶险,其实反而安全。 真正承受鞑子主力的是钱翘恭部。 他们需要面对的是鞑子从官道两侧迂回的骑兵。 虽然迂回的骑兵速度因骤然转弯已经减慢,但问题是钱翘恭部五百多人,手中所持的竟不是长枪,而是刀盾。 这是自杀,显然是自杀! 如果面对速度不快的骑兵,长枪兵完全可以依靠长枪阵,与骑兵对抗。 虽然无法胜,但可以坚持不败。 可没有如果。 鞑子骑兵由两侧向官道合拢,瞬间数十个明军士兵战马被撞飞、踩踏。 数百鞑子骑兵迅速在钱翘恭部后方完成了合拢。 在远外紧盯战场的鞑子将领很不解,按这支明军的战绩,应该不会犯这么低等的常识错误。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而这预感就在一瞬间,变成了现实。 “嗡……。” ……。 吴争所部三营六百多人,在平岗山脚埋伏了三日三夜。 始终没有等到敌军翻过平岗山。 好在沿途皆设了联络人员。 在得知鞑子确实进攻了三界,魏文远部和廖仲平部也已经按预定计划向钱翘恭增援,吴争松了口气。 人数、方向都对,看来此战胜利在望。 吴争相信钱翘恭肯定能坚持到魏文远部和廖仲平部增援。 那么,再在此埋伏,也就没有什么意义。 “陈胜,立即率军回援三界。”三十里的距离,赶得快,或许还能喝口汤。 第九十九章 想得美,做得更美 吴争想得很美。 可吴争没有听到陈胜应是。 听到的是,“大人,来了!” 吴争连忙回头,顺着陈胜的目光望去,平岗山的山梁上出现了一排黑影。 然后是两排、三排……直至数不清。 吴争大惊,三界已经是一千骑兵,这支敌军从哪来的? 难道敌军已经突破钱塘江防线? 难道方国安真的投敌了? 可战场不容吴争思考,平岗山不高,敌军从山梁冲下,最多是一柱香的时间。 吴争急速下令,全军按既定方案隐蔽。 明军埋伏之处,是平岗山山脚的一块农田。 空旷而平整。 农田后面是老槐村,这是个小村庄,二百多口人。 三天前,吴争率军到达时,已经疏散掉了。 村庄来回走动的十几个村姑、老汉,是吴争抽调了十几人假扮的。 可为何吴争不将埋伏点设在村庄,而非要设在空旷的农田呢? 那是吴争看到农田中参差不齐的稻草垛时,灵机一动决定的。 此时的稻草是百姓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物资。 它可以生火。 炭,许多人家都用不起,就算用得起,那有不要钱的替代品,自然不会错过。 所以,当百姓割完稻,打下谷子,就会把稻草堆放在田里。 垒成一座圆柱型,顶端成塔形,如谷仓般的模样。 为得是将稻草晒干,再搬回家烧火用。 稻草垛约有二人高。 当吴争看到这些稻草垛时,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于是,令明军士兵埋伏在每一个稻草垛背面。 就算敌人从山梁下望下来,也看不到稻草垛背面的埋伏。 其实明军的情报确实有误。 深入绍兴府的这股鞑子,原本就有三千人。 在到达诸暨时,诸暨县令率众投降。 于是,一千鞑子留了下来,一为接应,二为守住退路,三为搜刮民财。 可因为诸暨县令的投降,明军得到的消息,是从嵊县逃难百姓处传来的。 从诸暨窜入嵊县的鞑子确实是二千人,一路攻上虞,一路攻新昌,可明军并不知道诸暨还留有一千鞑子。 之前三界首战,鞑子无功而返,与留在诸暨的鞑子会合之后。 经向导的献策,定下了此策。 以一千骑兵再次进攻三界,而另一千骑兵弃马翻越平岗山,对明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此计不可谓不高明。 明军本来就是兵少将寡,无力在这种山间小村设防。 再加上鞑子一直以骑兵出现,谁会想到,他们会弃马翻山越岭而来?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鞑子们气喘吁吁地从山梁上直愣愣地冲下来。 他们丝毫没有防备这么一个小山村中,会有明军的埋伏。 甚至连该派的斥候都没有派出。 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们狂妄,更因为他们自峙有向导。 他们在列队。 要说找死,这股鞑子当仁不让。 他们列队之处,与明军埋伏之地,不足百步。 他们的说话声,命令呼喝声,清晰可闻。 虽然吴争听不懂,吴争此时也不想说什么,让鞑子听懂。 因为有一种声音,吴争知道鞑子一定听得懂。 “啾”“啾”“啾”“啾”……。 象鸟叫,但绝不是鸟叫。 那是死神的招唤声音。 列队的鞑子,面对着突如其来,飞蝗般的箭矢。 脑子里甚至连躲避的意识都来不及做出,箭矢就已经来到他们的面前。 瞬间百余人被射翻倒地。 可明军只来得及射出第二波箭矢。 因为是面对面,鞑子的反应速度很快。 就算猝不及防之下,他们依旧在第二波箭矢到来前,迅速散开。 所以,第二波箭矢就远不如第一波那么收获巨大。 仅射翻了了了二十余人。 而这时,鞑子反击了。 当然,鞑子无法迅速组织起冲锋来反击。 没有哪只军队可能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组织起冲锋。 鞑子的反击手段是他们的强项——弓箭。 他们的从背后取弓、从箭壶抽箭,然后弯弓搭箭,开弦射出,如同行云流水,在吴争看来,就象是一种完美的艺术。 这就是差距,吴争此行,带来的都是最好的弓箭手,把所有的弩都留在了三界。 可就算是军中最好的弓箭手,对弓的把握,都不及对面鞑子那么……自然。 这弓就象长在鞑子身上一样,用一个如臂使指的成语,最合适不过了。 明军的第三波箭矢仅射倒了七人。 可鞑子仓促之下发起的反击,就射翻了数十个明军。 吴争一看不对,急忙大声喝道:“撤!” 于是,明军转身逃跑。 敢说逃就逃,不是明军想找死,实在是因为有参差不齐的稻草垛掩护。 这也是吴争选择在农田旷野埋伏的原因之一。 可就算如此,依旧有十几个明军,被鞑子的神射手射倒在地。 可也一样,鞑子已经无法再射轮了,因为明军已经跑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 吴争带着明军逃入村子。 占据了早已圈定的几个制高点。 鞑子也片刻之后,一支三百人的小队,便开始慢慢向前试探着前进。 刚越过农田,踏上田埂,便迎来了明军密集的箭矢。 鞑子在损失了十几个人之后,只能撤退,因为他们的箭矢很难找到目标。 有了民宅的掩护,明军在箭术上的不利被掩盖。 双方形成战术僵持,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零散对射。 说来好笑,这半个时辰,双方没有一个人被射中。 半个时辰之后,鞑子箭壶空了。 可明军带来的箭矢,那可是用车拉的,想射多少就多少,除非弓箭手疲惫,拉不动弓了。 可这现象不存在,每个明军开三弓之后,就轮换着休息,怎么可能累? 鞑子等不及了,他们明白不迅速击溃面前这支明军,那么明军的援兵就会赶到,这毕竟是敌人腹地嘛。 在这种心理下,鞑子开始组织全军冲锋。 他们带有盾,小圆盾,无法遮掩四肢,但可遮掩要害处。 鞑子主将已经判断出对面明军的人数不多,那么凭借己方的人数优势,以命换命,完全可以突破对方的阻击。 第一百章 这下老子要破产了。 双方距离一百多步,一个冲锋,明军最多也就可以射出两轮箭矢,依仗着小圆盾的遮挡,伤亡可控。 鞑子迅速组织起了一次全军冲锋。 当这八百多鞑子一手举着弯刀,一手持着小圆盾,嘶吼着吴争听不懂的鸟语,开始冲锋时。 吴争笑了,等得就是你冲锋,等得就是你全军冲锋。 之前三百个鞑子吴争没看上,就是为了现在。 吴争的手开始举起。 当鞑子冲锋阵形的前部堪堪越过田埂时,吴争的手用力地向下一挥。 “啾”“啾”“啾”……。 听到这声音响起,鞑子尽可能的将身体缩成一团,减少被箭矢射中的面积。 但他们的冲锋步伐丝毫没有停止。 可他们却没有抬头去看看,明军这次射出的箭矢,与之前的箭矢有些不同。 之前的对射,明军是瞄准直射。 可现在却是漫射。 漫射,也就是将箭矢斜射空中,以抛物线的方式,来加大射程,但准确度就会降低。 可既然是加大射程,这就说明,明军的目标不是鞑子士兵,而是鞑子阵形中部和尾部位置的……稻草垛。 稻草垛高,而且大,目标这么大,自然容易射得着。 射得着,也叫点得着。 点得着,自然也就烧起来了。 都说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青天白日,如果加上一点风,那么干燥的稻草就会烧得“呼呼”作响。 正如鞑子所预料的,明军只来得及射出两轮箭。 两轮箭,足够点燃大部分的稻草垛了,就算没射中的,在风势下,一样迅速被引燃。 旷野中的火势,见过的都知道,窜得非常快。 鞑子的冲锋阵形迅速被分割成了两块,前一小部越过了田埂,但最大的中部和尾部,被阻断在了田里,燃烧的田里。 明军射完第二轮箭,就扔掉了手中的弓,拿起了刀,大吼着冲出时,正好对上了鞑子的那一小部分。 如果不是田野中的己方军队在燃烧,影响了士气,五百多明军要对付这二百多鞑子,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现在,这二百多鞑子慌了。 任何军队面对这样的局势,都会慌。 这和是不是精锐无关,只关乎人的本能反应。 鞑子看到明军冲锋,反应非常混乱,彪悍的冲上前去,与明军死磕,聪明些的开始左右寻找生路,愚蠢点的傻愣愣地看着,反应不过来。 于是,二百多鞑子被两倍多的明军围歼。 这个战果,连吴争都始料不及。 应该说,吴争从当初冒出这个想法时,原本是打算用放火来截断鞑子的阵型,在一定时间内,集中局部优势,击溃或者歼灭鞑子前部,再与鞑子后部拼杀。 可事情发展到后来,明军引燃的稻草垛,在风势的助威下,基本上笼罩了视力所能及的整片田野。 打扫战场时发现,许多鞑子的尸体根本就没有被火烧的痕迹。 他们是被烟熏死的。 望着返身逃向平岗山的百余鞑子身影,吴争下令,痛打落水狗。 明军士兵开始追击。 被烟熏火燎的鞑子,此时哪能快过士气正旺,恨不得多杀几个鞑子换取军功的明军? 如果是晚上,或许还可能借黑夜逃出生天。 可现在是白天,五百多明军士兵,五人盯一人,你还能逃哪去? 还没到半山腰,鞑子一个个地死在了明军的刀下。 “大人这是怎么了?”陈胜看着吴争哭丧着脸,好奇地问道。 吴争郁闷地对陈胜道:“他x的,这下老子要破产了。” “噗嗤。”陈胜恍然,忍俊不禁道:“大人别和我讲,我这次可没杀一个鞑子。” 吴争怒道:“本官也一个没杀。早知道,应该让你指挥,我也好趁机杀几个,赏赐的银子能省几十两。” 陈胜瞬间变脸道:“大人想省自己的,属下管不着,可赏赐属下的,大人万万不能省,属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可都盼着这份赏赐呢!” 吴争张大了嘴,僵住了。 ……。 “嗡……。” 这不是弓箭的声音,而是弩箭的声音。 照道理,吴争是不会把全部射术好的带去平岗山的。 原本去就是以防万一,真没有把握说鞑子一定会从平岗山来。 自然应该把射术好的留在三界。 但沈致远偶尔的灵犀一闪,想出的作战方略,确实很对吴争胃口。 风险自然是有的,毕竟事先没有经过超负荷的测试。 无法保证鞑子的战马真能因此而被迟滞。 只是用吴争麾下骑兵营进行了一次测试,发现确实有减慢战马速度的效果。 但吴争以为,连吃饭都能噎死人,战场上嘛,冒点风险是正常的。 沈致远拍脑袋想出来的作战方案,在经过吴争、魏文海、廖仲平等人的完善和修改之后,其核心有了改变,不再是沈致远提出的,迟滞鞑子骑兵之后,以枪兵阵对敌,而是换成由沈致远、周大虎部冲锋,吸引鞑子中、后部,减少两翼鞑子的兵力。 因为三丈的吸铁石区域,无法容纳鞑子千骑。 况且,吸铁石并不会遵从人的号令,放过鞑子前锋,对鞑子阵形中间才起作用。 前锋一旦停滞,鞑子中、后部骑兵便会很快做出反应,势必向两翼散开,继而对明军进行左右合围。 只有派出有力一部,吸引鞑子,让鞑子以为明军用这个埋伏,就是为了发起反冲锋。 这样,会有一部份后军鞑子,不会向两侧转向,以抵挡明军在击杀混乱了的前锋后,突破后阵。 如此,合围钱翘恭部的鞑子数量才能受控,钱翘恭部才能受围而不被歼灭。 因为钱翘恭部手持的不是长枪,而是刀和盾牌。 随着钱翘恭部数十明军被鞑子战马撞飞。 “嗡……。”明军的真正杀手锏显露出了狒狒的面容。 百步的距离,数百弩手,枕戈待旦地等着这一刻。 这数百弩手都是魏文远和廖仲平刚补充的新兵,连头连尾就训练了三、四天时间。 这种刚放下锄头的新兵,那就是一群菜鸟,让他们冲锋陷阵,就是个笑话。 第一百零一章 好苗子 第一百零二章 你太没良心了 第一百零三章 赵史主动投效 第一百零四章 不醉无归 第一百零五章 攻守同盟,互为犄角 “吴争啊,别气,今日你可是大功臣,先请。”说着,张国维将油腻的手指伸进自己的嘴巴里,吮吸了几下,还咂巴出声音来。 吴争有些发愣,这是当朝的兵部尚书? 哪怕是个普通人家的汉子,也不至于有这种待之道吧? 可吴争的心中确实涌动着感动。 大难临头时,方知人心啊。 果然成名之人,必有可取之处。 吴争庆幸自己站对了队列,能与这三人站在一起,是幸运。 是幸运,就该珍惜。 钱肃乐今日不同于往常,对吴争一向冷漠、苛责的他,脸上笑容几乎没有收敛过。 吴争私下认为,这与钱翘恭平安有关,也与自己报功时,将钱翘恭部列为首功有关。 钱肃乐笑道:“吴争,本官谨以此酒,向你祝贺此战大捷。” 张煌言也顺势起身道:“吴争,真没有想到,我大明朝也有对建州人三战三捷的一天,无以为敬,煌言借张大人的酒,聊表敬意。” 吴争不好意思地起身道:“三位大人言重了,此战能胜,除了将士用命,说到底还是侥幸。若非沈致远战前一策,恐怕此战我军的伤亡为很大,最多也就是个惨胜。如果不是鞑子运气不好,在我撤退之时正好显露形迹,那么恐怕已经得手。每每思及这一点,争心里冷汗欲滴,惶恐不止啊。” 张国维闻言点头道:“确实凶险,如果你早撤半个时辰,战局就会改变。以你六百多人的军队,要与一千鞑子野战,恐怕凶多吉少。要是你部溃败,那么翻过平岗山的鞑子就会进击绍兴府,而绍兴府其实已经没有可抵御之兵……哎,我大明竟到了这付田地。” 在场另外三人,都明白张国维的叹息是因为朝廷的兵力不足,更是因为六七万的明军,皆掌握在兴、越两个国公之手,身为监国和兵部尚书,竟无法调动。 被张国维这么一叹,气氛就凝重起来。 吴争勉强笑道:“不过总算是撑过了此劫,离明年开春,还有数月的时间,够训练一支可战之兵了,争虽不才,可自信带两三千人,与鞑子决一死战的勇气,还是有的。” 张煌言激动地应和道:“经此一战,煌言也深信,明人之中还有不少象你这样的可以仰仗之人,只要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大明就还有救。” 张国维再次举杯邀道:“为了反清复明大业,你我再饮一杯。” 几圈酒下来,说话开始随便起来。 张煌言道:“吴争,可知道殿下为何此次绝口不提转进吗?” 吴争摇摇头,他也想不通,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不成? 张煌言苦笑道:“正如你在朝堂上所言,舟山总兵黄斌卿拒绝接纳殿下和朝廷,派人回复,说是除非殿下自卸监国之职,奉隆武帝为正朔。” 吴争悄然大悟,这就说得通了。 无处可逃,自然只有“坐以待毙”了。 想到这,吴争心中有股子抑郁之气。 一时间场面就冷清起来。 张国维适时转换话题道:“对了吴争,此战你部至伟,殿下让我等议功。老夫估算着,至少该让你升一级才是。” 吴争听了,心中想起赵史的提醒来,便摇摇头道:“升官晋爵,非争所愿。” 不单张国维惊讶,钱肃乐也面露古怪。 “吴争,你这是何意?”张煌言不解地问道,“以你总揽此战之功,升个指挥佥事或者同知,都不为过。” 吴争苦笑道:“升了指挥佥事或者同知,能带多少兵?还不是梁湖卫所千把号人?既然如此,升官何益,为朝廷省点俸禄,也算是吴争为国立功了。” 这话说得有些疹人,朝廷再穷,官员的俸禄总还是发放得出来的。 但话糙理不糙,按朝廷的境况,吴争升了指挥佥事或者同知,所带的兵也绝不会比现在多多少。 反而在朱以海和吴争之间,平添了几个发号施令的都指挥、佥事指挥使。 千把人,上官却多了几个,这种事谁能愿意? 张国维、钱肃乐自然能听懂,可就算如此,吴争能不为官位所动,也让二人心中感慨。 钱肃乐道:“你能这么想,钱某之前倒是低看你了。” 吴争笑了,“钱大人还是低看我吧,我倒是想升官啊,可这种有名无实的官,不当也罢。不过官可以不升,赏可以不领,兵还得给我补的。” 说到这吴争的表情严肃起来,“此战虽然胜了,可明军伤亡也不少。单我部,三界一战,钱翘恭、沈致远部,伤亡也有二百多人,我在平岗山一战,伤亡也有近二百人,合计起来,四百人左右,已近总兵数之三成,万一再有敌军来袭,恐怕战力就会不支。” 张国维、钱肃乐岂能听不出吴争的意思。 文臣之所以可以扬威于朝堂之上,骨子里还是在于,每个势力都与军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再强大的文官势力,手中没有掌控住一支强大的军队,在朝堂上就没有话语权。 虽说张国维、钱肃乐三人都没有什么私心,但对于这一点,他们很明白。 除了张煌言,张国维、钱肃乐一再对吴争示好,并容忍吴争时而的胡言乱语置若罔闻,其中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吴争能打,手中有一支虎贲。 这一点很重要,吴争是不能依仗这支军队为自己争得朝堂上的话语权,但张国维、钱肃乐能,他们会因此在朝堂上说话响亮,有人听。 有实力的话,再轻也有人听。 然后再反过来帮助吴争壮大,这是一种良性循环。 也是相互利用。 当然,四人的私交也确实很好,这是因为四人的最根本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反清复明,绝不投降”。 这八个字,足以让四人建立攻守同盟,互为犄角。 张国维道:“朝廷现在只有八百壮丁,廖仲平部此次也伤亡不少,按殿下的脾性,你能得到四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吴争微微皱眉道:“吴争并非是要争权夺利,只是想在开春鞑子南下时,有一支可以抵抗鞑子的军队。仅凭现在一千多人,恐怕杯水车薪了。” 第一百零六章 官帽批发 第一百零七章 魏某是扬州人 魏文远更是怨气没处发,你朱以海这么封官授爵的,自己回了定海,怎么向王之仁交待? 说难听点,你封的官爵,定海王之仁肯定不会认啊。 只有廖仲平好受些,他是朱以海近卫,饷银多少有着落。 可廖仲平在担心,这样一来,队伍不好带了。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朱以海也是没有办法。 他从张国维的口中,得知了吴争不愿意升官,并不惊讶,他明白吴争的心思,也赞同吴争的想法。 一旦吴争升任指挥佥事或者同知,那么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吴争率梁湖卫所归置到兴、越两个国公麾下,要么吴争只身调往兴、越两个国公麾下。 无论哪一种,都不符合朱以海的利益。 前一种,兴、越两个国公的实力就会更加强大,主弱臣强的现状会变本加厉。 后一种,离开了吴争的梁湖卫所,便是一盘散沙。 朱以海很清楚梁湖卫所的人员构成,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能率这么一群乌合之众三战三捷,也只有吴争能做到。 所以,在这一点上,吴争的想法,符合朱以海的利益。 把吴争留在梁湖卫所,自己就可以对其掌控,虽然吴争不太听话,但比起那两个国公来说,那就好得不止一点两点了。 所以,朱以海聪明地没有晋军职,而是大肆发放散官和勋官职。 吴争被特别照顾了一下,直接跳过从四品阶,授了正四品明威将军衔,同时授勋上骑都尉。 另外,朱以海还大方地将新募八百壮丁,均分给了吴争和廖仲平两部。 魏文远是敢怒不敢言。 ……。 次日,赵史带着银子来了。 赵史这个地头蛇的能耐确实不少。 两日时间,把马尸全卖出去了。 虽然价格稍低了些,一匹十八至二十两不等,但总算是筹措到了一万多两的银子。 加上朱以海的三千两,吴争一万五千两的买马钱,这次的抚恤赏赐也算是对付过去了。 魏文远要带队归建了。 有了三界这么一次同仇敌忾的交情。 吴争和廖仲平一起前往相送。 寒喧之后,魏文远突然对吴争道:“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争看了廖仲平一眼。 廖仲平虽然脸色不虞,但还是识趣地走了开去。 “吴兄弟,魏某托大,长你几岁,称你一声兄弟,你不见怪吧?” “怎么会?能得魏大人青睐,吴争高兴还来不及呢?” “吴兄弟,你信绍兴府能守得住吗?” 吴争被魏文远开门见山话问得一愣。 魏文远见吴争不答,轻轻一叹道:“做哥哥的是想提醒你,这乱世之中,多想想自己,你还年青,前程远大,不要在一颗树上吊死。” 吴争迟疑着道:“魏大人所言有失公允吧?虽说敌强我弱,可如今大明西南、中原都有明人在抗清,鞑子就算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无法集中全力进攻绍兴府。以吴争看来,只要君臣上下一心,还是有希望挡住鞑子南下的,到时就会有无数明人前来,事还可为。” 魏文远轻哼了一声道:“可你想过,你说的君臣上下一心,可能吗?若真有可能,大明就不会到今日之地步了。” 吴争还想开口辩论,被魏文远抬手阻挠。 “吴兄弟,今日魏某不是要和你辩论可为还是不可为,只是与你有缘,也佩服你的才能,做哥哥的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未遇明君可独善其身。兴国公一直对你赞赏有加,危急之时你若有意,可来定海,魏某期待与你再次携手抗清。” 吴争苦笑,这魏文远最后还是在为王之仁说项延揽。 “魏大人,我想问你一句,若鞑子大举南下,兴国公会如何应对?” “定会戮力对抗!” “若兴国公力有不逮,选择投清呢?” “绝不可能!” 吴争定定地看着魏文远,问道:“你会投敌吗?” 魏文远厉声道:“魏某是扬州人。” 吴争悚然一惊,忙拱手道:“吴争鲁莽了,魏大人莫见怪。” 魏文远脸色稍霁,“吴兄弟,听哥哥一句劝,监国殿下并非明君。言尽于此,吴兄弟多多斟酌吧。告辞!” 吴争目送着魏文远率部远去。 回头向廖仲平走去。 “吴大人与魏文远谈得好象不愉快?”廖仲平带着一丝讥讽之意随口问道。 吴争苦笑,这是哪跟哪啊? “廖大人以为吴争是那种脚踩两只船的人吗?” 廖仲平一愣,也呵呵笑着拱手致歉道:“廖某随口一说,吴大人莫往心里去。不过兴、越两国公心存不臣,世人皆知,吴大人还是不要与之过往太密,免得惹人口舌才好。” 吴争微微摇头,都到了这份上了,还是一窝子各怀鬼胎。 “廖大人,吴争对兴、越二人不熟稔,但就算他们不臣,总还是在抗清。就算他们投敌,那他们麾下将士总还是明军,我不相信,六七万将士中,都会与二人同流合污。不说别人,就说魏大人,你我都看见了,三界一战,他杀敌的意志绝不下你我二人。方才他说了,他是扬州人。” 廖仲平一愣,而后轻轻一叹,闭上了嘴巴。 ……。 吴争回了吴庄。 从始宁街一战到今日,七八天过去,吴争第一次回家。 深刻地体会到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无奈。 但吴争是真没有想到,爹会如此对付他。 “胸口伤好彻底了吧?”吴老爹轻声问道,声音是那么地慈爱。 吴争胸口涌动着暖暖的温情。 “多谢爹关心,已经好彻底了。” 直到边上吴小妹使劲地眨着眼睛,吴争才警觉起来。 可,晚了。 吴老爹一把揪住的耳朵,将吴争拎到了吴家祠堂,一里多的地啊。 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四品的明威将军,上骑都尉。 咋做人啊? “跪下!”吴老爹一声厉喝,还不解气,冲着吴争的后腿弯就是一脚。 “爹啊,你这是咋啦?孩儿做错啥事了吗?” 吴老爹气哼哼地往牌位边上一站,没搭理吴争。 吴小妹凑上前来,在吴争耳边低声道:“哥啊,爹生气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第一百零九章 不能和女人讲道理 第一百十章 为钱费神 第一百十一章 抱着金饭碗讨饭 第一百十二章 妹妹的心事 第一百十三章 时局有变 沈半城抖颤着脸上的肥肉,指着吴争道:“你当沈某傻啊,这个时候你来这么一出,我就算想省,也省不了啊。我要是不出这银子,沈家在绍兴还有脸待下去吗?” 吴争算是明白了,看着沈半城笑道:“沈伯,看你说的,这是两回事,这八百两如果算是礼金,重了!要不你拿回去?” 沈半城回头对吴老爹道:“你看看,你看看,我送了银子,他还得理不饶人来着。” 吴老爹听明白了,瞪了吴争一眼,然后对沈半城道:“沈老弟,犬子无状,这八百两礼金确实是重了,要不,收一百两,余下的一会带回去吧?” 沈半城顿足道:“拿不回去喽。我家那个不孝的东西,只认他不认爹啊,这要是拿回去,还不定怎么折腾他都老子呢。” 吴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遭来吴老爹的怒目而礼。 吴老爹拉着沈半城的手道:“沈老弟,子孙必有孙子福,我是看着令郎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既然这银子已经送来了,那就留下吧。我领沈老弟一份心意了。” 沈半城听吴老爹这么一说,也就心平气和了,冲着吴争道:“你可别忘记了当初的承诺,要是不扫平盗匪,这钱还得一两不少地给吐出来。” 吴争笑道:“沈伯放心,这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等过了今日,你就等着捷报吧。” ……。 朱以海没有来,不过让张国维等人带来了祝福。 这不奇怪,身份差距,加上吴争毕竟不是娶正妻,监国殿下自峙身份,也能理解。 朱媺娖也让郑叔亲自送了礼来。 虽然有些别扭,但吴争还是收下了。 回到洞房中,吴争打开一看,这盒子很眼熟。 想了想记起当日自己因始宁街一战,朝廷拿不出抚恤银子时,朱媺娖让郑叔曾经拿来这个盒子,说是里面有一颗南珠,可值三、五千两。 吴争打开来,里面一颗小儿拳头大的明珠,在烛火印映下烁烁发光,珠子上面象是浮着一层流动的光晕一般。 就算不识货,吴争也知道,此珠价值不菲。 可吴争心里有些悸动。 朱媺娖的日子不好过。 做为一个公主,同一样东西两次拿出来,赐于同一个人,这很失颜面。 也就是说,朱媺娖的身边,已经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此时,已经被吴争揭去头盖的周思敏看见此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此珠是先帝在公主殿下十岁时所赐。” “你认得?” “是。公主离京时,身上别无长物,仅带了这颗珠子。南下一路上的花费,皆是从周家取的。” 吴争暗道,果然如此。 仔细将明珠放回盒中,递给周思敏,“好生收着,找个机会把它还回去。” 周思敏一怔,嗔道:“公主赐于你,你再还回去,岂不辜负了公主?” 吴争叹息着,将心中的猜测与周思敏解释了一遍。 “公主需要此珠傍身。按我说的做。” 周思敏懂了,但她没有接,“我如今隐瞒了身世,恐怕见公主不易。要还,还是你自己还吧。” 吴争想想也对,于是将珠子搁下。 看着周思敏的脸,吴争坏笑道:“你真准备好了?” 周思敏先是一怔,而后脸色大红,飞快地转身逃开。 吴争在后面急追,没过多久,便美人在怀。 周思敏将脸轻轻地贴在吴争的胸口,柔声道:“其实……我从见你的第一眼时,就……喜欢上你了。” 吴争有些意外,拿手指轻挑起周思敏的脸,戏谑地问道:“那你还处处与我做对?” 周思敏挣脱了吴争的手指,将脸深深地埋入吴争的怀里,忸怩道:“你哪懂女儿家的心事?” ……。 杭州府。 此时确实有些慌乱。 当然,慌乱不全是因为南下的三千建虏精锐全军尽没。 至少不是最主要原因。 主要的原因是,杭州清军需要临时急调湖广,本来打算提早进攻绍兴的计划,可能要流产了。 清军目前兵力捉襟见肘。 偌大的大明疆土需要吞噬,以区区数十万清军,确实困难了些。 就算已经占领、统治的地区,也不时地有人反正。 明军降军不少,可清廷无法对其完全相信啊,还得派兵对其监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清军在中部的湖广战场上却频频告急。 南明唐王朱聿键的隆武政权所任命的湖广总督何腾蛟招纳了原李自成大顺军的余部李过、高一功、郝摇旗、刘体纯等人,进入湖广战场。 对清军占领下的军事重镇荆州、武昌进攻,使湖广战场上的清军面临全面崩溃的境地。 被顺治拜大将军,时任睿亲王的多尔衮,得知军情之后,急调杭州多罗贝勒、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移军西去救援湖广战场。 于是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亲率满蒙精锐,偕同镇国将军爱新觉罗?巩阿岱一起,从江宁逆江而上,驰援武昌。 多尔衮同时调豫亲王多铎,领三千鞑子精锐及六万明军降军驻扎在江宁,暂时搁置进攻绍兴的计划,准备在稳定湖广战场之后,再图绍兴、舟山、宁波等地。 可问题来了。 勒克德浑原本打算提早进攻绍兴的,这几个月里,清廷也一直在慢慢向杭州增兵。 之前派去突袭绍兴腹地的三千鞑子骑兵,是勒克德浑麾下真正的满蒙精锐。 勒克德浑麾下的满蒙精锐并不多,仅一万五千人,可杭州府明军降军却有十万之众。 不派明军降军,而派满蒙精锐,主要还是担心降军一入绍兴腹地会被明人策反。 勒克德浑不能眼看着此消彼长,绍兴明军势力壮大,为来年进攻绍兴增加难度。 加上他心里一直认为他的精锐足以以一当十。 如今,晴天霹雳,三千鞑子精锐全军尽没,那么勒克德浑奉令调往湖广,就无法在杭州留下更多的鞑子精锐了。 从而使得,勒克德浑必须带走更多的明军降军。 因为害怕自己一走,明军降军立马反正。 勒克德浑只留下了三千鞑子精锐及三万明军降军。 第一百十四章 三刀断山刘老三 在勒克德浑的估算中,只要多铎尽快领兵到达,就不惧绍兴府那六七万明军反扑。 勒克德浑的想法并没错。 此时的明军士气低下,战力完全不能清军入关前相提并论。 三千鞑子精锐,足以击溃十倍之明军。 不拿全国战场说事,就以钱塘江沿线战役而言。 之前弘文朝灭亡,弘文朝大学士马士英与总兵方国安率五万大军渡过了钱塘江进犯杭州,一度想光复杭州府。 勒克德浑在江宁得知后,立刻遣六千骑兵奔赴杭州解围,加上杭州清军,那时双方兵力对比是五万对一万六千人,马士英与方国安却惧怕清军势大,退兵撤回钱塘江。 二人撤围的路上,分别攻占了杭州西南方的余杭、富阳两地。 勒克德浑派遣梅勒额真珠玛喇和和托,率三千骑兵、六千步兵,共计九千人,攻击余杭、富阳两地的明军,两军合营在杭州城外数十里。 清军攻势凌厉,锐不可当,毫无悬念马士英与方国安大败于清军。 正当清军庆功之时,马士英与方国安又率残部渡江包围了杭州城,结果还是被梅勒额真济席哈所败,溺死者不计其数。 受后人垢病的奸臣马士英称得上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二人就这么把残明的有生力量全都给白白消耗、牺牲了。 这场仗,也就是当日吴争从金山卫港口突围,返回绍兴府江边,赵史对吴争讲起的钱塘江战役中的富阳一战,三万明军抗击六千清军,才杀死五百多鞑子,明军却伤亡三千多人。 于是士气本就低落的明军迅速崩溃,如同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战后,因为马士英的名声实在太差,鲁监国不肯接纳他,马士英便流落于浙东之地,渐渐没有了音讯。 而方国安率兵投入鲁监国麾下,与王之仁一起吞并、吸纳了浙东之地的明军残部和义军,声势渐大,被鲁监国授封为国公。 所以,勒克德浑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冒险,他走得很痛快。 他在杭州留下了三千鞑子精锐及三万明军降军。 ……。 吴争已经在部署剿匪了。 再强的土匪,也无法与军队想抗衡。 哪怕对方是支菜鸟军队。 土匪想要的是财,求的是生存。 可军队不一样,它本身无需考虑生存,因为它是合法的杀人机器。 就凭这一点,土匪就没有办法有更好的训练时间和条件。 当然,还有一点关键之处是,头领的能力是远见。 吴争的剿匪,声势极大。 闹得是街坊四邻,人尽皆知。 绍兴八县,几乎是人人都知道梁湖卫所要剿匪了。 倒不是吴争不懂出其不意的战术。 而是吴争认为,八县富商们凑了九千多两剿匪资金,自己得对得起这笔钱嘛。 有道是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 你悄不声响地剿了匪,人家看得不过瘾,没得还要来索还银子,那就得不偿失了,始宁镇可是吴争想要的根据地,不得不顾及名声。 六百骑兵营,正在苦训。 剿匪也用不上它。 除了骑兵营驻守梁湖卫所,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吴争派出去了。 军队就囤于当日吴争对翻越平岗山一千鞑子进行伏击的小村子——老槐村。 这种声势,平岗山上的土匪说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们没有逃跑,也没有投诚,他们都在观望。 观望官军是不是会下狠手、是不是做做样子。 更是观望“三刀断山”的反应。 “三刀断山”不是招数,而是一个人的匪号。 他叫刘老三,是平岗山一带最大的山贼,麾下匪众近五百人。 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气焰正炽。 吴争是经过仔细考量的。 带兵出来剿匪,主要为得是银子。 能少死人才是重点。 如果先吃软,后啃硬,伤亡累积,肯定不小。 不如直接踢翻最大的,那么小的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可问题是,这刘老三的老巢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剿匪之前,吴争派了数波斥候对平岗山进行侦察,还在沿山各村找了不少当地村民和猎户。 画出了详尽的进山地图。 可按猎户的口述和斥时的回报,吴争下不了决心打这一战。 胜是肯定能胜,可代价太大了。 刘老三的老巢在平岗山中心区域,一个很大的山坳内。 山坳四边皆是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根本无法由上攻下。 山坳唯一一条与山外相连的甬道,只有三四尺宽,两边也是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 根本不适合大军冲锋。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条甬道太长了,有五、六里长。 这个长度,足以埋藏吴争麾下,全军将士的性命。 这样的险隘,恐怕也只有围困的方法了。 但围困显然是做不到的,那山坳中有田,虽然无法与山外水田相比,但种植些象地瓜、土豆之类的杂粮,根本饿不死人。 没有三年五载的,剿不灭这股土匪。 所谓知难而退,吴争真退了。 驻囤老槐村仅仅三天,吴争率军回了梁湖卫所。 这撤军阵势搞得比出兵还大。 一时间,绍兴八县出了钱的富商们纷纷上门,讨要说法。 吴争在卫所门前,张贴告示,准备五日之后,按原数退还银子。 ……。 时值午时。 被吴争忌惮的那个巨大山坳里,人声鼎沸。 山贼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寨里数百匪众正在欢庆,为得就是官军知难而退。 他们身后的堂内,一张三丈长,八尺宽的石板桌两侧,各坐四人。 主位上之人长相狰狞。 一双豹子般的大眼,倒挂梨子形的面孔包围在茸茸的杂色毛发里。 鼻头和嘴巴向前突出,仿佛随时会张开大口嘶咬、吞噬。 口中露出锐利的牙齿,嘴角两道深刻显露的弧纹,使得牙床绷紧的上下唇如两片鼓出的瓢壳。 加上他不象其它人那样坐着,而是蹲在凳子上。 整个长相,象极了一头待噬的豹子。 这就是平岗山一带最大的山贼头子刘老三,人称“三刀断山”。 第一百十五章 山贼都配军师 第一百十六章 刘老三的噩梦 第一百十七章 刘老三临终遗言 第一百十八章 山贼比朝廷有钱 第一百十九章 山寨居然有红衣大炮 第一百二十章 我朝要举兵反攻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目标杭州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吴争,你初心有变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才难得 第一百二十四章 挨爹的揍也是一种幸福 第一百二十五章 胜利来得太意外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人?救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六万敌军逼近嘉兴 第一百三十章 打伏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第一百三十二章 灭掉鞑子前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胜 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白颠倒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弱臣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吴小妹有性格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同是明军,何必内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了左脚的和硕豫亲王 第一百四十章 方国安不声不响撤退 第一百四十一章 筹饷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江南莫家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世家底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人讲个数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老头儿,究竟是忠是奸?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赌运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多铎想干什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多铎竟带了红衣大炮 “博洛,你真以为本王为泄私愤而率性而为吗?” 博洛沉默不答,心中暗道,可不是吗? 多铎叹道:“占城池易,夺人心难。明军连续大捷,士气正盛。本王知道,你方才所说没错,可你房了,就算是攻破一、二处城门,入城之后明军还会象之前闻风而降吗?” 博洛心中一震。 多铎继续道:“我军与明军相比,长处在于更懂得野战,特别是以骑兵取胜,况且此次本王军中带有一队乌真超哈重军(炮兵),强攻一座城门,比分散进攻更稳妥。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以绝对的实力,辗压南蛮军,彻底击垮南蛮人的抵抗意志。如此,我军才可以真正占领杭州城,并顺势进军绍兴府。” 博洛明白了多铎的意思,多铎是想一战毕其功,在杭州城堂堂正正地击垮明军,打垮明军的士气,为进攻绍兴府做准备。 不得不说,博洛确实被多铎说服了。 多铎说得没错,吴争的连捷振奋了明军的士气,就算一、二处城门告破,明军一样可以与清军巷战,而建筑的遮掩,极大抵消了两军单兵的战技差距,由此带来的伤亡是难以估算的。 如果在攻防城墙的战斗中,彻底打垮明军士气,那么明军或降或逃,这对于一江之隔的南明小朝廷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或许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真正让博洛不再反对的是,多铎提到的乌真超哈重军(炮兵)。 说起鞑子的火炮,那得从宁远之战说起。 清太祖努尔哈赤军事生涯上的首次重大失败,就是宁远之战(1626年)。 袁崇焕组织军民坚壁清野,凭坚城用大炮,配以火攻,八旗军队顿时血肉漫天,遍地尸骸,后金的攻城行动在明军猛烈炮火的攻击下,功败垂成。 当然毛文龙偷袭敌人后方也功不可没。 此战杀伤后金军一万七千人。 次年(1627),皇太极又围攻辽西的重镇锦州,同样被明国火炮击退。 痛定思痛的后金,开始动火炮的脑筋。 所谓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者的,这话一点不假。 1631年,后金在沈阳利用俘虏过来的工匠刘汉,成功仿制了西洋大炮,定名为天佑助威大将军。 也是在这一年,明军毛文龙部下孔有德所部,因朝廷欠饷及得不到粮秣而发动叛乱,通过诈降占领了登州城。 登州,那是明军制造新式火炮和训练炮兵的基地,有近百名葡萄牙等外籍炮师与工匠,以及大批经过训练的炮兵。 最终,当朝廷派平叛大军杀到时,孔有德与耿仲明一起,带着数千匹战马、二十多门红衣大炮、数百门西洋炮,还有无数的火器金银投降了满清。 皇太极大喜过望,亲自出城门三十里相迎,可谓是恩宠至极。 正是因此,明清之间的火炮力量对比开始倾斜。 重要的是,之后的时间里,清军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铸造新式火炮,而大明却因为财政困难及内斗,减慢甚至停止了火炮的研发。 此消彼涨之下,双方的实力迅速扭转。 1639年,清军已经有了六十多门红衣大炮,西洋炮达到千门之数。 这对于关外的明军而言,就是个噩梦。 顷刻之间,明军发现自己赖以依仗的火炮,已经无法压制清军,反而自己的头上被清军炮火覆盖。 其实这个时候,清军的火炮数量,还不至于高过明军。 但明军关隘防区太多,火炮太过分散。 加上一直采取战略防御态势,火炮几乎都被固定在关隘,无法机动。 但清军不一样,他们一直采取攻势,可以将火炮最大数量地机动、集中在某一处使用。 这就造成了局部区域压倒性的战术优势。 明军焉能不败? 而入关之后,大明灭亡,大部分明军火炮都落入了鞑子之手。 这就更壮大了清军的实力,反而明军手中的火炮越来越少,随着一场场败仗,一次次地沦陷,明军手中的火炮开始绝迹。 所以,博洛听到多铎提到火炮,便不再劝阻多铎,因为他几乎可以肯定,杭州城中没有火炮,或许库中存有火药,但对于远程武器而言,火药那就是堆可以燃放的烟花。 集中火力炮轰一门,再以优势兵力强攻,这从战略意图和战术安排上都没有错。 于是,清军开始拔营,目标,杭州城。 ……。 战争来得并不突然,但很仓促。 鞑子在贺家埭附近扎营一天后,突然兵临杭州城下。 这个时候,厉如海负责重金招募的死士,才刚刚开始一天时间。 城内四处,大街小巷都张贴满了告示。 吴争是出了大价钱的。 一人五十两,先付二十两,待战争结束,不管死活,按登记留下的地址,将三十两送于死士指定的家眷。 这钱确实是非常丰厚了。 杭州城一户普通民居,主屋加上东西厢房,这种标准配置,这时也才三十两左右。 也就是说,参加了敢死队,所得的银子就可以买一间房,还有盈余够一家三、四口人过上二、三年。 报名者非常踊跃,乱世人命贱如狗。 特别是杭州城已经被清军占领过一次之后,六成以上的普通百姓都已经被洗劫过一次了。 反而那些家中富裕,在清军入城之后,奴颜婢膝向清军投诚者,损失不大或者没有损失,甚至还占了些光,社会地位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高。 就象莫执念之流者。 当然,在吴争“勒索”了莫家之后,城中这批人,也一样被吴争洗劫了一次,比清军洗劫普通百姓还要来得狠、来得彻底。 但吴争也知道,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做一次,还可以说是除奸、惩诫,干多了,名声也就臭了。 所以,吴争无比宽宏地声明,这些个汉奸们只要交够了罚金,就算洗清了罪恶,过往一概不究,只看日后行止。 杭州城百姓管吴争此举,叫做花钱洗白,坊间对吴争的评价相当复杂,凑在一起那叫一个精彩。 第一百四十九章 遭受清军炮击 第一百五十章 火炮专家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神来之笔 吴争拍拍陈其材的肩膀道:“使炮,本官不如你,可如何用炮,你不如本官,按本官的话去做吧,如果今日胜了,你自然会明白本官为何如此安排。” 陈其材道:“那如果败了呢?” 吴争踹了他一脚,骂道:“能说点好听话吗?滚,去自己该在的地方。” 陈守节估算的一点没错。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鞑子炮击声渐渐稀落下来。 吴争大喊道:“鞑子要攻城了,赶紧备战。” 明军将士开始急促地跑去起来,一个个从沙袋堆里起身,回到他们原本的位置上。 五里外的高台上,博洛失望地放下望远镜。 “王爷,明军反而不乱了。” 多铎突然笑了,“果然是个人物啊。也好,与这样的敌人打一场决战,也甚合本王心意。” 博洛道:“接下来,攻城吗?” 多铎道:“不,先令你麾下骑兵,对城墙上进行骑射。” 博洛双眼一亮道:“王爷英明。” 多铎斜了博洛一眼道:“别学南蛮子那一套。” 博洛讪笑着道:“是。” ……。 吴争再次遇到了难题,鞑子步兵并不攻城,而是三千骑兵对着城墙骑射。 这骑射,不是傻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墙上射箭。 这样等于是找死。 建虏的骑射很出名,那是左右两路骑兵并进。 至城墙前百步时,各向左右转向,在城下划出一道弧线,在队列与城墙平行时,从马上向城墙上射箭。 两支队伍穿插而过,然后重新调头再来一次。 这也是因为一般的城墙不高,真要象京城那样的城墙,骑射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因为射程不够,对于高大的坚城,只能用大弩。 但杭州城墙一丈高,就算鞑子骑兵在百步外射箭,依靠战马的速度,加上鞑子是从马上射箭,箭矢足够越过城墙,对墙上守军朝廷打击。 而城墙的守军,却无法对鞑子朝廷有效射击,因为鞑子的骑兵一直在急速运动,根本无法捕捉目标。 除非使用饱和射击覆盖,但这样一来,城墙上射箭的士兵等于成了鞑子骑射的靶子。 双方的战损绝对不成比例。 所以,吴争只能下令龟缩。 不发一矢,缩在城垛下,用脑袋抗。 这仗确实打得憋屈。 明军没发一矢,就剩下挨打了。 不时传出的惨叫声,令士气一点点地磨灭。 池二憨忍不住道:“少爷,要不我率一队人出城迎战?” “放屁!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小安子道:“少爷,不如下令射箭反击吧?” “你箭术好我知道,你可以站起来试试,你有一次射箭的机会。不过记住,射完就趴下,否则你就会成为一只刺猬。” 小安子抽箭,然后吸了一口气,“噌”地回身站起,瞄了三呼三息,“啾”地一声,箭矢如流星般划过。 一个鞑子骑兵闻声而落。 城墙上龟缩的明军士兵看见,“轰”然叫好。 这声浪着实惊人,或许是憋屈的时间久了。 见到宋安神来之笔,顿时心中的郁闷渲泻了出来。 小安子有些兴奋,混然忘记了吴争的嘱咐,再抽一箭,搭弓欲射。 边上吴争看到大骇,一脚从侧面踹向宋安的侧臀,生生将宋安踹出几步远,倒在了地上。 这时,“嗒嗒嗒……”的声音连串的响起。 至少有数十杆箭钉在了原本宋安所站位置的城楼墙上。 宋安一时间额头冷汗淋漓。 吴争大骂道:“再有一次,敢不听我的,你就给我滚回吴庄去。” 宋安这下连个字都不敢回应。 ……。 虽说是惊险。 但无形之中,宋安的一箭让明军士气回升了不少。 由此而来的是,鞑子骑兵的撤退。 其实是人都明白,骑兵骑射再厉害,也不可能真正攻城。 其作用更多的是炫耀和震慑。 守军只要缩在城垛之下,靠骑弓远距离抛射的力度,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按理,建虏骑射只针对城楼,往往配合着两侧步兵登墙作战。 但这次,很显然多铎放弃了步兵同时攻城。 当发现明军不吃它这一套时,自然也就不会再浪费体力和箭矢了。 多铎开始蹩眉了,他感到有些棘手。 经过炮击和骑射,明军士气不减反升。 这就非常古怪了。 什么时候,明军的意志变得这么坚韧了? 其实这个时候,就应该攻城,不管明军的士气是真涨还是假涨。 对于攻城方来说,士气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事。 博洛不敢提,他明白,这时提无疑是打了多铎一记响亮的耳光。 吐出的唾沫,现在要咽回去,这实在有些糟践多铎的颜面。 可博洛没有料到的是,多铎却自己改口了,“传本王令,准备攻城。” 博洛一愣。 多铎斜了他一眼道:“战局瞬息万变,怎能固执?” 博洛应道:“王爷英明。” 这次多铎生受了博洛的奉承,满意地点点头道:“传令,汉军为前锋,八旗军压阵。火炮想来已经可以继续攻击了,攻城之前再炮击三轮开花弹,然后以实心弹对城门进行三轮攻击。” “是。” ……。 这次的炮击,效果已经远远不及第一次炮击了。 已经习惯了的明军,甚至连头都没抬。 全都窝在沙袋里闭着眼睛,苦挨着满头的沙尘撒落。 偶尔也有几个运气实在不好的士兵中大奖,被命中或者被气浪掀起。 但这已经造成不了明军的恐慌。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真正的攻城战暴发了。 至少有上万的鞑子步兵,左手盾牌,右手弯刀,偻着腰如同蚁群般地向城墙冲来。 上面往下看,那就是一块黑布,向城墙覆盖而来,密密麻麻地,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鞑子攻城大军中,有八道空隙。 这是留给云梯的通道。 陈其材首先紧张起来,“大人,敌人已经接近二里地,是时候开炮了。” 吴争却摇摇头道:“等。” 一直等到鞑子前锋接近一里地,吴争依旧没有下令炮击。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而这时吴争大声下令道:“备战。” 这二字震傻了所有将士。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想干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吴争的意 厉如海沉声问道:“大人,武昌府是隆武朝的地盘,我们为何要替他们在这牵制鞑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算之后撤回绍兴府,恐怕也会被朝廷治罪。” 吴争用眼神扫了一圈,问道:“你们都这么想的?” 宋安道:“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我没有这么想,我只知道奉少爷命令行事。” 吴争深感满意,褒奖地冲宋安点点头。 宋安咧嘴一乐。 池二憨道:“小安子说得对,在哪都是杀鞑子,只要是杀鞑子,就没有错。” 这二人的回答,让周围将领纷纷附言称是。 吴争这才道:“其实诸位心中清楚,绍兴府弹丸之地,一旦武昌府陷落,鞑子就可势如破竹南下,攻入福建,如此绍兴府就被南北夹击,毫无生机可言。我等在此拼命,为得不是隆武朝,为得是自己,唇亡齿寒。” 陈守节点点头道:“属下懂大人良苦用心了。” 周大虎骂骂咧咧地道:“吴大人可有想过,如果明日再这么恶战,伤亡就会更大,依我看,要么撤回绍兴府,要么从绍兴府调兵。” 吴争看了他一眼,“本官司早就派人去向朝廷请求调援兵了,可朝廷的谕令是即日撤退。所以,援兵是不太可能了。” 周大虎咧着大嘴道:“大人,我说的是陈百户在平岗山的人马。” 吴争脸色一凝,“诸位,平岗山是本官为大家留的一条后路,万一杭州城守不住,绍兴府沦陷,平岗山山寨就是我们抗清的最后一块根据地。那儿不过千把人,对于此战,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本官没有调动他们的意图。” 周大虎想想也对,拱手道:“吴大人,周某鲁莽了。” 王一林道:“吴兄弟,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敌人兵力远胜于我军,今日侥幸挡住了他们,可万一他们久攻庆春门不下,分兵去攻清泰和永昌门怎么办?就算我们派军增援,可这样疲于往来,迟早都会陷落。” 吴争迟疑了一会道:“王大人,其实吴争从一开始就没有增援清泰、永昌二门的打算。” 这话令所有人一惊。 吴争继续道:“王大人说得对,如果鞑子分兵而攻,我军不去增援,那么这二门一定会陷落。可那又如何,只要守住庆春门,我军就占着半城之地,在城中交战,也胜过与鞑子野战。” 顿了顿,吴争道:“但我认为,多铎不可能分兵。” 王一林皱眉道:“吴兄弟为何这么肯定?” “我们和多铎心里都很清楚,鞑子从兵力上可以辗压我军,占领杭州城只是时间问题。明明可以一战毕其功,多铎却选择强攻庆春门,难道多铎真不清楚,明军主力全在庆春门吗?” 王一林点头道:“确实很古怪,以多铎之能,岂会不知那二门是空城计。” 吴争道:“多铎明知我军军力分布,而不分兵进攻其余二门,选择强攻庆春门,其用意无非是想以堂堂正正的战斗,彻底地击败我军,从而使得明军士气崩溃。所以,我认为除非多铎发现已经没有可能攻下庆春门,被逼得走投无路,否则,他不会轻易改变。” 王一林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多铎入关之后,几无败迹,可在杭州城被吴兄弟伏击致前锋三千精骑尽没,单就这点而言,怕是他也丢不起这脸。只是……如果多铎攻下其余二门,对我军形成两面夹击,那又如何应对?” 吴争摇摇头道:“这问题的答案还是在于多铎愿不愿意,我刚说了,他要的不是杭州城,至少目前不是。他要的是击垮我军或者是我,虽然不知道多铎为何这么看得起我,但今日的战斗诸位也看到了,事实上,前后八次攻城,多铎主力并没有动用,如果他真要占领杭州城,将主力迂回至二门,现在至少南城已经是鞑子的了。” 王一林思索了一下道:“确实如此,可这多铎……不是有病吗?” 吴争笑道:“人心嘛,总是古怪的,如果你一直打胜仗,却被一个无名之辈打了个伏击,你想不想报一箭之仇?你想不想打败他之后,用脚踩着他的身体,以一种俯视的目光看着他,最好还能看到对方跪地乞饶?” “呃……。”王一林古怪地看着吴争。 吴争苦笑道:“你想得没错,在多铎眼中,我就是那个该跪地乞饶之人。当然,多铎不仅仅是因为我一人,更重要的是士气、民心,还有绍兴府的抵抗意志。” 王一林彻底懂了,可他依旧咕哝道:“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吴兄弟,这也只是你的猜测,万一要是不对,那我军可就要陷于敌军两面合围了。” 吴争道:“听起来确实儿戏,可再英明的人,依旧是人,他的胸中还是人心,人心太复杂,无法以常理揣测。所以,我也是做了些准备的,万一真判断错了,或者多铎改变了主意,敌军分兵入二门,我军就撤退,从西城出湧金门,绕过西湖南撤,如今钱塘江还在明军的控制之中,渡江不难。” 王一林惊道:“你是说从富阳撤退?那可是越国公的地盘。” 吴争笑道:“那又怎样,我率大军南撤,是奉朝廷之命,虽说延迟了几天,可这成不了方国安追究我的依据。况且,我有万人,怕他作甚,难道他还敢在强敌在侧时与我来一场火拼不成?” 王一林道:“那继续在城中征兵之事,你意下如何?” 吴争转向宋安道:“到现在多征募了多少壮丁?” “三千六百多人。” “那就停止吧。再征恐怕会引起反抗,况且也没什么强壮之人了,强行征来的与事无补,反而引起军心不稳。” “是。” 吴争看向厉如海道:“你支敢死队今日如何?” 厉如海道:“没有异状。” “好。”吴争想了想道,“明日之战,让他们上城墙,以备不测。” 厉如海应道:“属下遵命。”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抗清少年夏完淳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有群乡绅,前来劳军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经略杭州府? 第一百五十七章 乡绅有诉求 沈犹龙于慌乱中冲出,中箭身亡。 大部分军政官员都在溃败中被清军所杀,共一百余人。 黄蜚想要退往舟山,但在得胜港被清军追上,黄蜚身中三箭,先把妻子等一门三十余人沉水后自己也跳入水中,欲殉国。 但最终被赶来的清兵以挠钩擒获,被捕之后,黄蜚三缄其口,问他话不答,劝降他不应,清军就打断黄蜚的左手。 之后,黄蜚被绑至南京,见到洪承畴,用右手指着他叫骂。 恼羞成怒的清军又把黄蜚右手弄断,黄蜚骂声越烈,清军又把他舌头割掉,黄蜚犹呢哑不停。九月(也就是两个多月前),与薛去疾、唐世荣都在南京水西门外被清军斩首(壮哉!大明水师黄总兵)。 说到这,莫执念叹息道:“其实松江府一战,不足两万清军赚开了城门,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松江府,将领在混乱中几乎丧失殆尽,当时城中数万明军皆群龙无首,被清军俘虏,由此降了建虏。” 满室一片叹息声,让吴争感觉憋屈得紧。 “你的意思是,城外那支降军,就是之前在松江府的那支明军?” 莫执念点头道:“至少有一半以上是,当然还有当时在苏州、太湖一带的明军,还有是多铎从江宁府带来的其它降军。” 吴争的脸色突然变得阴冷起来,“你们是怎么与他们联络上的?” 要论说翻脸就翻脸的本事,吴争确实不差。 但这事确实很严重,内外勾结,取死之道啊。 莫执念能感受到吴争这骤然而起的寒意,连忙解释道:“吴大人千万别误会,我等绝无与建虏勾连之心,老朽当日向大人承诺过,只要鞑子一日不进城,莫家绝不归顺清军。” “那你们是如何联络上城外那支降军的?” “大人容我细禀。今年夏,清军占领苏州,闰六月,清廷剃发令下,城乡义兵四起,都用白布缠头。时任刘河参将、福山副总兵鲁之玙,力请吴淞副总兵吴志葵联合吴日生、陆世錀、张守智等攻苏州,他自己带数百家丁为前锋。 可吴志葵领军怯战,当时苏州城内混战,战不利,鲁之玙领周蕃等四百人突齐门入城,从报恩寺向护龙街。满清侍郎李延龄(李率泰)、江宁巡抚土国宝以骑兵在城中伏击明军,鲁之玙至饮马桥中伏,与副总兵王伯牙等三百人力战而亡。明军夺回苏州计划也随之失败。” 伟哉!大明总兵鲁之玙。 瑟若轻健姿,一往仗奇气。宝剑酬君恩,深入无退志。孤军矢一战,光响横振厉。慷慨授命时,白虹贯吴市。苏州城流传的这四十字小诗,就是鲁之玙最好的写照。 莫执念说到此处,拿手指着身后一个老者道:“大人,这位贤达便是鲁总兵的亲叔鲁南成。” 吴争肃容拱手道:“鲁老丈有礼。” 鲁老成颤抖着手,上前还礼道:“吴大人不用见疑,老朽虽然苟且偷生,但还做不出勾连鞑子,为祸我族的无耻之事。城外那支降军中,有我侄儿鲁之域,就是鲁之屿的亲弟弟。当时之屿战死,他是崇明守备,后清军占领全境,不得已降了清军,只是心中一直念着家国之恨,昨日夜里,他便暗中派人向城内传信,希望大人能允他率部反正。” 吴争问道:“有多少人愿意反正?” “回大人话,据信上说,之域已经联合军中另外四个守备、十多个把总,他们都有反正之心。” 吴争斟酌起来,他当然不会真信这些守备、把总真有为国为民之心,真要是如此,何必投降? 鞑子虽说已经占领了苏州至松江府,但时日未久,兵力又捉襟见肘,控制力还没有那么强大。 这些人真有为国为民之心,只要联合起来,举旗反清,再怎么也有数万大军,不是清军想剿灭就剿灭的。 他们既然随多铎来了,还与己部恶战了三日,那么就不可能存有真正反正之心。 在吴争看来,这就是一群朝三暮四之徒,他们见风使舵,看见风往哪吹,就往哪投。 见三日交战下来,庆春门依旧牢牢地在明军手中,加上他们伤亡已达三成,对多铎有了不满之心,于是经由鲁之域,来向自己表达投诚之意。 当然,吴争一样相信鲁之域是真心的,这不是吴争知道鲁之域是谁,而是鲁之域有反正的动机,兄长力战而亡,叔父又在城里,对于他而言,家国之仇和亲情的吸引,都足以让他反正,毕竟明军哪怕归降鞑子,那也是小娘养的,清廷对降军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与其做个二狗子,不如转向与吴争联合,这样此消彼涨之下,杭州府区域之内,清军就反转成绝对劣势了。 吴争虽然不信他们投诚的真心,但同样认为这是个机会。 不管如何,能削弱鞑子实力,都是件好事。 于是吴争问道:“他们想要什么?” 这是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想要什么?这一点很重要。 就算他们要反正,也不会让这么几十个杭州城乡绅,求到自己的面前来。 虽说自己眼下掌握着一万多人的军队,但自己的官职却依旧是个千户,名不副实。 他们完全可以派人渡江,向朱以海投诚,按现在的形势,朱以海肯定会大慷以慨,说不定人人封个总兵、伯爵什么的干干。 没有去求朱以海,反而来求自己一个千户,这本已经十分反常。 事有反常必为妖嘛,吴争自然不会轻易表态。 鲁南成沉吟着说道:“吴大人,城外军队并无别的诉求,只是想恳求大人,战后保留各部编制即可。” 吴争眉毛一挑,这还叫没有诉求? 保留各部编制,等于各起山头。 再说了,归降到自己麾下,自己就得付给他们军饷。 哪有给了钱,自己还不能说了算的道理? 也就是说,自己或许能做个名义上的都督,但恐怕军令是发不出去的。 这不是开玩笑吗,吴争岂能答应? 除非他们离开杭州,去别的府占山头,自给自足,那样双方倒可以称为友军,相互扶持。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战局有了转机 第一百五十九章 城外汉人军队临阵倒戈 第一百六十章 大败多铎 第一百六十一章 壮哉,夏文忠公!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多铎悍然反击 第一百六十三章 突变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受封伯爵 第一百六十五章 恩威并施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绍兴告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方国安的彷徨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方国安投敌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张煌言被逐 朱以海再次被激怒,指着张煌言道:“滚……滚……孤没有你这样的臣子,也不需要你这样的臣子。” 朱以海本心,确实没有要拿张煌言处置的意思,但相骂无好口,话赶话,就这么僵了。 要说是别人,闭嘴也就是了,朱以海怒气平息之后也就当忘记了。 可偏偏张煌言是个异类,这也难怪,史上他就是以这股子倔强,整整抗了二十年清。 哪怕朱以海转进至海上组织流亡政府,哪怕钱肃乐等变师亦友之人都先后殉国,他都没有放弃抗清,辗转在浙东一带,招贤纳才、联络义军,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这才有了后世百姓将他尊为“西湖三杰”之一,与岳飞、于谦同列。 这才有了“煌言死而明亡”的至高评语。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张煌言听闻朱以海绝情之言,突然曲膝下跪,拜道:“臣无能,不能辅佐殿下光复失地、振兴我朝,是臣的罪过。今日既然殿下驱臣于朝堂,臣引绺拜别殿下,望殿下保重!” 磕首之后,在众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张煌言长身而起,转身出殿门而去。 钱肃乐颤抖着嘴唇,迈出了两步,终究是站住了。 张国维向朱以海一抱拳,然后急追而去。 堂内寂静一片,大概有一柱香的功夫。 朱以海大声开口道:“传孤令,即刻前往码头,扬帆出海。” “本宫绝不离开绍兴府。” 这一声,将所有已经抬脚的官员们重新拉了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声音来的方向。 朱媺娖款款行来。 “本宫绝不离开绍兴府。”朱媺娖轻声重复着这一句相同的话。 朱以海急了,“长平,再不走,敌军就入绍兴府了。” 朱媺娖道:“鞑子早已入明,这天下何处可以安生?” “可你……你是女子,这要是落入鞑子之手,比孤更加不堪,你……。” “本宫虽是女子,但自信还能左右自己的生死。鲁王不必再劝,就如本宫不劝鲁王一般,今日一别,此生或许不见,鲁王殿下珍重!” 话语虽轻,其意坚决。 朱以海直愣了放久,终于叹道:“公主既然决意殉国,孤……不拦你,你……好自为之。” 望着朱以海君臣狼狈地离去,堂内仅余三人。 朱媺娖、郑叔、钱肃乐。 “公主殿下,绍兴府确实……守不住。”钱肃乐迟疑着说出这句话,这也是他为何不去追张煌言的原因所在。 钱肃乐太清楚张煌言的心性了,追回来又有何用? 鲁王执意转进,张煌言执意要谏,无法调和。 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 朱媺娖平静地看着钱肃乐道:“钱大人说了句大实话,本宫也认为绍兴府守不住。” 钱肃乐叹道:“既然如此……何必呢?” “本宫听说钱大人当日毁家杼难,连年仅十二岁的幼弟都编入义军,本宫想问,如果知道今日,钱大人还会如此行事吗?” “这……。”钱肃乐一时语塞,他也在扪心自问,会吗? “会!”钱肃乐坚定地回答道,“总有人要会大明殉葬,钱某非第一人,也绝非最后一人。” 朱媺娖微笑道:“这句话,本宫与钱大人共勉!” 钱肃乐眼中一酸,侧头抬手,向朱媺娖拱手一礼,便仓皇而去,生怕眼中泪水滴落下来,辱了这满腔的悲情。 可走了几步,终究是心中不安,站住道:“公主若肯听臣的,就去……杭州府或……吴庄。” 朱媺娖依旧平静地问道:“本宫为何要去,以何身份去?” 钱肃乐艰难地说道:“如今鲁王以下,唯有临安伯和兴国公可保公主平安,鲁王不甘久人之下,宁可出海也不愿意受制于人,可公主不一样,可投吴争。” “哦……既然钱大人如此看重吴争,为何钱大人自己不去投?” “臣……老了,臣无法认同吴争的一些观点……不,应该是无法接受,来得更贴切……不过,这不影响臣对他的评价,此人有才、有心,可依托、可仰仗。” “本宫哪都不去,就在这王府之内,若天意灭我,这府就是本宫的归宿。只是钱大人如此随鲁王去海上漂泊……哎,可惜了。” 钱肃乐突然笑道:“臣借用公主之前的话,此话臣与公主共勉!” 说完再向朱媺娖一礼。 朱媺娖微微福身,还礼。 此礼不为上下尊卑,只为同道。 ……。 张国维追上张煌言,喘着气道:“玄著啊,你说你这臭脾气,殿下终归是君,你是臣,朝堂之上,总得给殿下留些面子。” 张煌言转过头来,看着张国维道:“张国维,你就是个老好人。你忝居尚书之职,却一味地讨好、谄媚殿下,可知谗言误国吗?” 张国维被张煌言这么怼,也不生气,用手指点着张煌言道:“若人人都象你这么铮铮铁骨,大明何至如此?可天下人,各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同你的。” 张煌言突然拱手道:“张大人见谅,煌言无状,多有得罪!” 张国维笑道:“如此就好,快随我回去,向殿下陪个不是,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说完伸手去拉张煌言。 不料张煌言一侧身,张国维拉了个空。 这下张国维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张煌言去意已决。 这些日子以来,几人已经相濡以沫,可谓是同心同德。 眼见就要别离,张国维不禁感伤起来,“玄著,真无可挽回了吗?” 张煌言眼睛有些湿意,悲怆道:“我等呕心沥血,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抗清复明大业,可到了今日,煌言才真正明白,没有一个明主,就算臣子再努力都无济于事。时至今日,煌言才能体会蜀汉孔明的无奈,时至今日,煌言才领悟到吴争所说,抗清复明,为何不复朱明的真正意思。” 张国维心中一惊,他听出了张煌言言下之意,问道:“玄著是要去杭州府?” 张煌言摇摇头道:“吴争未必还会在杭州府,所以我自然不必去。若吴争还在杭州府,我何必去?” 第一百七十章 惶惶渡海时,哀哀遗民泪 第一百七十一章 风云变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方国安突然发现他成了弃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厉如海救驾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他欣慰、他自豪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谋划政变 第一百七十六章 拥立 第一百七十七章 视父子如天敌的吴老爹 第一百七十八章 钱翘恭的选择 第一百七十九章 拔营向绍兴府 第一百八十章 逼宫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孤不做这监国了 朱以海此时已经傻眼了。 狼子野心,果然是狼子野心啊。 早就看出这小子脑生反骨,不想还是让他抢了先。 钱肃乐瞪着眼,他找不出话来责问吴争。 因为吴争所言无可指责,从大义而言,隆武已经登基为帝,朱以海不过一个监国身份,同称大明正朔,朱以海应该去掉监国,归附隆武朝才对。 如今吴争并不想谋反、自立,而是率军归于隆武朝,这一点确实无可指责。 真要挑出刺来,那就只有谴责吴争忘恩负义。 可也不对啊,虽说朱以海没有亏待吴争,但这次朱以海返回绍兴府,在没有知会吴争的情况下摘了桃子,收编了吴争在绍兴府的二千多人,怎么说这忘恩负义,也勉强啊。 就在一团乱乱槽的情况下,张国维终于站出来道:“吴争,兹事体大,且容殿下与我等商议之后再定,如何?” 吴争问道:“多久?” “三日。” “不,我等不了那么久,多铎西去,意图不明,嘉兴府虽然光复,但难保没有细作捣乱,另外清廷会不会派大军南下报复也是未知之数。这样,我给鲁王和诸公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我等鲁王和诸公的答复。” 说完,吴争向朱以海行礼告退。 ……。 “孤不做这监国了。”在吴争离开之后,憋屈了老半天的朱以海终于暴发了。 暴吼出这一声之后,朱以海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甚至连让群臣劝慰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拂袖而去。 朱以海确实郁闷了。 自己在台州好好的当着王爷,享着清福,非要死皮扒拉地把自己忽悠来当这个监国。 他x的说是浙东半边江山,其实就绍兴府八县弹丸之地。 开玩笑啊,一府之监国啊? 这还就罢了,小小一府之地,生生出了方国安、王之仁两大权臣。 截留赋税不说,军国大事根本没自己什么事。 这是监啥国啊? 好嘛,方国安突然就反叛了,咱不转进等着被俘送去顺天府啊? 要知道,但凡被送去顺天府的皇族男丁,哪一个活命了? 想到此,朱以海真想哭。 咱就想保住条命,错了吗? 本王来监国这些日子,刮过绍兴府一寸地皮吗? 他x的还往里倒贴了不少银子,谁领咱情啊? 就为了保条命,孤率文武转进海上,哪错了? 还不是想给大明留点火种,咱又没有象朱常淓献城投清,当值被吴争那小子如此羞辱、逼迫吗? 这满堂的文武,也就钱肃乐敢据理力争,那些往日里满口忠义的混帐,到了这时竟连声气都不敢出,本王他x的不干了成不? 朱以海满肚子的委屈,他真的认为自己没错。 他是皇族,怎能和那些泥腿子同命? 这个立场,让他永远无法理解吴争和吴争想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无解! 但朱以海确实不想干了,这么干还有什么意思? 北有鞑子,南有隆武,西有乱民义军,东边是海。 方国安叛乱败逃,三万大军便宜了吴争那小子。 偏偏吴争又是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居然用投隆武来威胁孤,这搞不好再来个兵变,还不如在海上快活自在。 区区绍兴府,就留给你们去闹腾吧,本王眼不见心不烦。 朱以海真下令王府侍卫开始收拾东西,这下文武们也慌了。 他们原本以为朱以海说不干,那是气话,不想朱以海当真了。 于是以张国维、钱肃乐为代表,几十官员在王府内院上演了一出哭谏。 但奇怪的是,除了钱肃乐有骂吴争,其余人连提都没提吴争的名字。 似乎他们都不认识吴争一般。 这种情况,让朱以海万念俱灰,板荡识忠臣啊。 可朱以海终究没有走,他也走不了,这班子文武怎会任由他离开? 朱以海一离开,他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在新朝廷做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吴争不是自立,会另立新君,可谁都明白,吴争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啊,整整一个现实版的曹阿瞒。 所以,一旦朱以海离去,那么他们很可能会被清洗出朝堂。 那还不如把朱以海拖下来,至少还能与吴争讲条件,要沉一起沉嘛。 ……。 这夜,张国维府上。 吴争不在,却多了熊汝霖、孙嘉绩等几个朝堂重臣,还有张煌言居然也在。 菜依旧是老三样,干净、廉价但足以佐酒。 说起来,这几人确实是在做事。 无论吴争今日在朝堂上如何怼他们、逼迫他们,但吴争心里对他们的敬重,从没有淡去过。 正因为敬重他们,才想让他们活得更久些。 如果按史载那样,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会在三年之内,或自尽或战死或被俘杀。 吴争不想看见这些,所以必须改变。 就算得罪他们,会使他们中一些人记恨自己,吴争也在所不惜。 可这些人,真没有一个了解吴争的,他们一心以为吴争要做曹操。 “虽然鲁王同意去监国位,可长平公主不愿意,这可如何是好?”张国维悠悠叹息,“都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难道真要让我等厚颜向隆武朝俯首吗?” 熊汝霖皱眉道:“熊某宁愿赋闲归田,也不愿意去福建。倒不是熊某执拗,实乃道不同不相为谋。” 熊汝霖的话,让其余之人心中一叹。 鲁王早先还与隆武朝有往来通信。 可到双方为正朔起了争执,互杀了来使,于是就翻了脸,断了来往。 此时厚颜去投靠,虽说不太可能被拒绝,但绍兴一脉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想到此处,所有人都恨上了吴争。 如今正是绍兴府声势浩大之时,偏偏这小子裹乱,非要与鲁王见个真章。 你说就让鲁王监国怎么了? 就算鲁王回绍兴府占了你些便宜,又怎么了,毕竟他是君你是臣嘛。 再说了,只要你屏息静气,朝廷还是能够从别处补偿你的嘛,譬如封你个公、候啥的。 可你偏偏硬着头皮非要分个是非对错,一丝灰色都不留,就不是不近人情嘛?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国事还是家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又是一出父教子,可怜的钱翘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兴国公王之仁来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做的事,我也想过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与兴国公谈判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诳我?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各方妥协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想食言自肥,羞辱我钱家不成? 第一百九十章 这女人有些本事 第一百九十一章 鸿门宴?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让人意外的莫执念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低赋税才是导致明亡的主因? 第一百九十四章 真他X的有些道理 第一百九十五章 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第一百九十六章 莫执念主动投效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低买高卖,与夷通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只有实话最能动人心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君子之约? 第二百章 大明绝非想象中那样不堪 第二百零一章 金华府沦陷 第二百零二章 军议 第二百零三章 北伐 第二百零四章 松江提督吴胜兆有意反正 第二百零五章 如同玄著兄的人品 第二百零六章 这老头还真有点童趣 第二百零七章 莫老,老莫 第二百零八章 兵临松江城下 第二百零九章 逼迫吴胜兆 第二百一十章 吴胜兆服软,松江府光复 第二百十一章 祭奠 第二百十二章 与钱肃典、夏完淳会师 第二百十三章 朱以海心中的暗疼 第二百十四章 三反之政,乌乎不亡? 第二百十五章 吴胜兆在犹豫 第二百十六章 洪承畴亲自增援苏州 第二百十七章 攻入苏州城,但这就是个泥沼 第二百十八章 来世……好运! 第二百十九章 人都喜欢笨人 第二百二十章 宜将剩勇追余寇 第二百二十一章 洪承畴反击,吴胜兆被击溃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无师自通 第二百二十三章 高桥之战 第二百二十四章 老兵金贵,老兵不死! 第二百二十五章 恩怨两清,互不相欠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回师北上,增援江阴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天大的诱惑? 第二百二十八章 乱世出英雄,时势造英雄 第二百二十九章 江阴百姓的大礼 第二百三十章 大明江阴两任典史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小人物干了大事情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南人有脊梁 第二百三十三章 清军兵临绍兴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为得何尝不是江山社稷?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绍兴府难得地形成统一 第二百三十六章 爹的家法我已领受惯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多铎派人说降 第二百三十八章 何苦喋喋不休,作妇人样!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绍兴防御战 第二百四十章 水田阻敌 第二百四十一章 杀光建虏,复我大明!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吴老伯果然是忠义之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强攻常州城 第二百四十四章 常州光复 第二百四十五章 诀别 第二百四十六章 真英雄也! 第二百四十七章 吴庄争夺战 第二百四十八章 沈家小子,你敢动老夫试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吴家祖宗牌位有秘密? 第二百五十章 战场瞬息万变 第二百五十一章 应天府之战 第二百五十二章 应天府光复 第二百五十三章 撤往平岗山 第二百五十四章 粮食大战 第二百五十五章 莫家有奇女 第二百五十六章 长江水战 第二百五十七章 打不动了,停战?! 第二百五十八章 利益交换 第二百五十九章 拉拢王之仁 第二百六十章 唐庶人朱聿键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发为顺民,无发为难民 第二百六十二章 平岗山攻防战 第二百六十三章 停战谈判开启 第二百六十四章 洪承畴吃瘪 第二百六十五章 指桑骂槐 第二百六十六章 杭州府骚乱 第二百六十七章 空手套白狼 第二百六十八章 父亲病危 第二百六十九章 恐吓多铎 第二百七十章 借道入山寨 多铎恼怒道:“本王可以调集红衣大炮,轰平山寨。” 这话倒不是多铎吹牛,以他的身份,和如今清军在浙江、福建的实力,调得百门大炮也确实不在话下。 可这话也就吓吓寻常百姓,面对着崇山峻岭,一百门,就算两百门,又能如何? 大山可不是城池,对着城门开炮就行,偌大的山中,你炮击的对象在哪? 何况平岗山寨在甬道后数里之地,以红衣大炮的射程,根本就够不着。 看着吴争带着讥讽的笑意,多铎恨声道:“本王不信,绍兴府朝廷会让你肆意妄为,不惜以引发战争来满足你的私欲!” 吴争仰头哈哈一笑道:“豫亲王难道还不明白,绍兴府朝廷阻挡不了我。” 多铎凛然,他明白吴争的意思,眼前这年青人掌控的实力,已经不是绍兴府小朝廷能掣肘的了。 想想也是,能更换监国之臣,又岂是监国可以掣肘的。 其实多铎色厉内荏,清廷对他江南的做为已下了第二道申饬诏令。 多尔衮在与应天府签署停战条约之后,将勒令他率军南下,进攻福建。 今日之所以率骑兵来得这么快,实际上多铎已经在集结军队,准备启程南下了。 这个时候,如果与吴争一战,先不说能不能胜,就算胜了,恐怕也与朝廷诏令有悖。 将军力损耗在这,必然对南下进攻福建造成影响。 况且面前的明军,经签署妥协之后,暂时不能视之为敌。 多铎心里很明白,今日只要一开战,绍兴府和清军之间的战争必然重新暴发。 而这绝不是清廷想看到的。 否则,又何必停战呢? 想到此处,多铎不得不放软姿态,“吴争,如果你下令明军弃械,本王可以允准你部在我军的监督下,进入平岗山。” 吴争心里笑了,这就是他要达到的目的。 狂妄,有时是一种很好的障眼法。 特别是对敌之时,让对手误以为你够狂妄,下意识里面就会轻视、忌惮你的不讲道理。 而这往往能给自己制造出机会。 有道是,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又有说,光脚不怕穿鞋的。 吴争不算光脚,但与多铎相比,那就是光脚的。 关键是,吴争是个手拿金箍棒的光脚的。 这一点,多铎无法与吴争相比。 他再身份尊贵,但依旧是臣子,无法去违逆皇帝和多尔衮的诏令,但吴争不同,他本身就是一个并不十分合法的小朝廷的伯爵,而显然,这个小朝廷已经掣肘不住他了。 也就是说,吴争可以任性而为,打烂了,反正不是他的,关他屁事?! 多铎的临时让步,并没有让吴争认同。 弃械,开玩笑吧? 这个时候弃械,在清军的押解下去平岗山? 万一这数十里路中,清军突然翻脸,要暗下杀手呢? 吴争摇摇头道:“我麾下军将士没有缴械的习惯。” 多铎怒道:“本王已经让你一步,你别得寸进尺,要知道,这是我大清的疆土。” 吴争嗤声道:“豫亲王怕是忘记了吧,就在这,本官率军击溃了入寇的数千贵军!此地叫三界,乃我大明故土。” 多铎反怼道:“可如今已是我大清之地,就得按我大清律法,本王恩准你部进入平岗山,前提是必须缴械。” 吴争摇摇头道:“本官绝不答应,弃械宁死战!” 又谈不下去了,吴争胳膊都擎得酸了。 一时间没留意,手往下一落。 于是,瞪着吴争手势的明军骑兵,开始异动。 多铎是真急了,急喝道:“吴争,本王再让一步,只要你部在我军监督之下,本王破例恩准通行。” 吴争莫名其妙,回顾了一下左右异动,看了下自己的右手才意识到,闹了个大乌龙。 其实吴争并不想打,这支骑兵的主要组成部分就是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那二千骑兵。 攻下应天府之后,被吴争从各军中抽调了三千能骑之人,补充到了战前的五千骑。 吴争视它如命,也不想让它在此遭受重创。 狂妄,是吴争的面具,而非吴争内心。 好在,这面具对同样狂妄的多铎,显然非常有用。 这要说明一点,此时的多铎,倒不是害怕吴争进攻,多铎并不害怕吴争进攻,相反他更去向于与吴争一战。 但多铎无力去改变清廷的决策,特别是多尔衮的决策。 这就是他最后必定会在与吴争对峙中落入下风的原因所在,他,没有决断权,而吴争有! 吴争没有去解释,傻子才解释呢。 于是吴争立马同意,同意得非常干脆,似乎与多铎之间,一直是友好的交谈和商议。 明军骑兵居中,清军分列两侧。 双方象是押解,更象是联合军演,古怪的队列往平岗山而去。 多铎自恃身份,没有跟随同去,令博洛率军同行。 ……。 这不是一种胜利,反而这成了吴争的又一大罪状。 虽然平岗山寨的军权是陈胜等人牢牢掌控的,但一样无法去控制朝廷,这是个陈胜等人无法逾越的鸿沟。 吴争还没进入山寨,以户部尚书董应第以首的一部分官员就已经在聒噪吴争与清军勾结了。 否则,清军怎会好生生地“护送”吴争一行前来平岗山寨呢? 人心啊,总是这么复杂。 特别是这个时代的文人,特别是经历过党争的文人,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能让对手出彩,只要不是他们的同类,那就得踩下去。 不用自己爬上去,只要竞争对手下来,就等于自己爬上去了。 这个道理,这种火候,他们熟之能详。 可附着同样也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这个山寨,吴争作主。 就在朝廷还在争议是否定吴争罪的时候,陈胜率山寨中将士已经出甬道迎接吴争去了。 比较讽刺的是,甬道悬崖之上的四门红衣大炮,还为吴争鸣响了礼炮。 巨大的炮声,差点让朝臣们以为战争暴发了。 没有与陈胜等人寒喧,吴争交待了几句戒备山外清军,就带着宋安,赶去寨中探望老父亲。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吴老爹吐露秘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吴小妹竟是 第二百七十三章 震惊 第二百七十四章 情淡如水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朱媺娖要北迁 第二百七十六章 论功封候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事出意外 第二百七十八章 误会引起的骚乱 第二百七十九章 总有刁人 第二百八十章 欲加害 第二百八十一章 风满楼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吴争遇刺 第二百八十三章 沈致远受伤,吴争暴怒 第二百八十四章 真是误会 第二百八十五章 权臣的气势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次已是罪过,何况再来一次? 第二百八十七章 君臣解开心结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吴老爹是个明白人 “小妹,爹病情可有好转?” “患处依旧红肿上着,不过,四、五次擦拭下来,爹爹说是痛楚减轻了许多。” “真的?不会是爹心里作用吧?” “不知道,但爹今日睡得时辰明显多了不少,往日每一个时辰,都会在睡梦中痛醒。” “啊?莫非真有用?”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 回到家中,早有等待多时的周思敏迎了出来。 抱着吴争,周思敏泣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周思敏前后打量了一番,这才安心下来,她轻叹道:“昨夜都传你率军造反了,我心想,殿下是你拥立的,你怎么可能造反呢?” 吴争展颜一笑道:“自然是不会的,只是居心叵测之人造谣生事罢了,凌晨山风刺骨,你有身孕,回屋再说。” 于是三人进了屋,朱辰妤去厨房煮东西吃了,而吴争与周思敏说了几句,就去探视父亲的病情。 甫一进屋,就听到父亲中气十足的吼声,“来的可是争儿?” 吴争听了心中一喜,“正是孩儿,爹的身体可好些?” 进了里屋,见爹已经侧靠在床背上。 “争儿,听外面吵杂了一夜,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吴争道:“没有,只是我带来的士兵,与山寨中的士兵发生了些误会。爹不用担心,区区小事,已经处置完了。” “真没事?” “真没事!” “那就好,爹就担心啊,你年少气盛,立了区区微薄之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吴争心中一凛,忙道:“没有的事,孩儿心中牢记爹的教诲,不敢狂妄。” “可我怎么听说,鲁王去位,是你拥立了长平公主监国?” 吴争心中又一惊,忙道:“鲁王性子优柔寡断,加上如今国难当头,不适合监国。况且拥立公主监国,也非孩儿一人所为,是朝中诸公一同所为,况且鲁王并未被废,依旧是参政,此次抗击清军,鲁王也是立了功的。” 听吴争这么一说,吴老爹松了口气,“要真如你所说就好,争儿啊,吴家一门忠义,到爹这就是九代忠臣,你可千万记住,别有败坏家门的举动。” 吴争点头应是,“孩儿记下了。” 见爹的精神不错,吴争也心喜,随口就说了一句,“只是爹啊,先祖忠的是建文帝,而如今的大明可是永乐帝后人执掌,按理说永乐一脉该是建文一脉的仇人,孩儿应该辅佐妹……呃,少主复仇才对啊。” 吴老爹正容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既然先主临终之时已经交待,诞下女婴就让她安生做个普通人,我身为臣子,就得奉令。况且如今国难当头、山河破碎,都是朱家血脉,再怎么说,面对外敌,也得同仇敌忾不是?” 吴争意外,父亲竟是如此明事之人。 “爹放心,孩儿理会得此理。” “好,你能如此,倒不负我之期望。”吴老爹满意地点点头。 吴争绕到侧面,“爹,我看看你背上的疮。” 吴老爹道:“争儿此法甚好,我已经不觉得往日那般疼痛了。” 吴争掀起父亲的衣裳,查看那颗疽疮,依旧是那么红肿,但不同的是,它的周围似乎起了皱褶。 吴争见此,心中一喜,起皱褶这是有了好转的迹象。 “爹,医工前一次是什么时辰擦拭的?” “一个时辰之前吧,想来应该来了。” 这时,医工恰好进来,见吴争在,忙行礼道:“卑职见过靖海候。” 吴争随手一挥,“不必拘礼,我见家父背上疽疮虽依旧红肿,但似乎起了皱褶,加上家父说疼痛有所收敛,想来应该是见好迹象吧?” 医工道:“这并不说明有好转,以酒精擦拭多了,所及皮肤有此现象实属正常,不过吴老丈感觉疼痛减轻,倒是好兆头。” 吴争想想也有道理,“那继续擦拭吧,总比剧烈疼痛要好些。” “是。”医工一面为吴老爹擦拭,一边道,“如果红肿处范围开始缩小,就能确诊病情好转。” 吴争忙问道:“需要多久?” “这无法肯定,但三日后,该能分辨出来。” 吴争点头,“还望尽心,若家父病情好转,我必有重赏。” “份内中事,不敢当候爷赏赐。” ……。 寅时刚过,卯时方至。 清军博洛就带人来到山寨甬道前。 这是督促吴争履约尽快带人离开平岗山寨。 之前吴争与多铎之间达成妥协,吴争只能在山寨逗留三天,便须带原班人马离开山寨,美其名曰,保持现状。 其实双方都明白,平岗山寨还有一万多明军,如果再加上吴争带来的数千骑兵,那多铎就别想动弹了。 真要率兵南下,绍兴府被明军收复,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今绍兴府清军虽然聚拢了近四万人马,可一旦多铎率军南下,绍兴府最多只能留下与平岗山寨明军持平的人数,否则人带少了,多铎如何去增援福建战场? 而清廷的旨令,多铎必须尽快南下。 这也是多铎不得不向吴争妥协,为吴争大开方便之门的原因,当日真要与吴争发生对决,那势必演变成绍兴府清军与平岗山寨明军的对决。 就算最后能击败明军,那短期之内多铎就甭想率军增援福建了,况且两败俱伤之后,恐怕绍兴府清军也丧失了南下增援的实力。 既然吴争愿意以三天之期、保持现状为条件,换得清军不加阻拦,权衡利弊之下,多铎选择了妥协。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博洛奉命前来催促和提醒,也是题中之意。 而吴争闻讯之后,心里一动。 既然朱媺娖和朝廷诸臣都执意迁都应天府,自己也无法阻拦。 毕竟自己是臣,长时间拖着不让朝廷回归南京,不可避免会被世人所诟病。 但毕竟朝廷北迁是件繁琐之事,与军队不同,朝廷一旦动迁,至少数十名官员及其家眷、行李,还有朝廷的各种文书、印椟等等,加起来数百号人,数百车的物资。 第二百八十九章 他只能答应! 第二百九十章 你能奈我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脱困之策 第二百九十二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多铎另有打算 第二百九十三章 吴老爹身体有了起色 第二百九十四章 监守自盗?!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追缉凶手 第二百九十六章 真是她所为? 第二百九十七章 命中该有自然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第二百九十九章 忠奴 第三百章 骗鬼呢! 第三百零一章 没完没了 第三百零二章 从海上突围 第三百零三章 车中的火药坛 第三百零四章 赚取博洛 第三百零五章 意外之外的意外 第三百零六章 三界被阻 第三百零七章 三女竟是姐妹 第三百零八章 命不该绝 第三百零九章 陈胜部危急 第三百一十章 伤亡几千人的误会?! 第三百十一章 三界阻击战 第三百十二章 不知来路的援军 第三百十三章 海边小城 第三百十四章 疏财的朱以海 第三百十五章 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第三百十六章 自求多福吧 第三百十七章 救厉如海的老僧竟是马士英 第三百十八章 被所有人唾弃的马士英 第三百十九章 吴争欲救奸倿 第三百二十章 不降,当然是忠臣 第三百二十二章 私怨高于国仇才是主因 第三百二十三章 是真太子吗? 第三百二十四章 马士英的选择 第三百二十五章 党争泥沼中爬出来的小人 第三百二十六章 他就是英雄! 第三百二十七章 劝进 第三百二十八章 用人得疑 第三百二十九章 猜忌 第三百三十章 主忧臣死 第三百三十一章 人心易变 第三百三十二章 钱多也发愁 第三百三十三章 信用放贷 而吴争原本打算,到时自己就以救世主的身份,到杭州惩治莫执念,以平息民愤,如此一举三得。 可以说,是莫执念自己救了自己。 他的及时放贷,挽救了杭州城商业,也挽救了无数陷入困境的商户。 这个举措,不仅使得原本已经恶名在外的莫家摇身一变成了无数商人的救世主,名声顿时转变,虽说还不至于万家生佛,可要说是人人称颂,也不过份。 重要的是,此举还为莫执念赢得了吴争的佩服。 吴争已经没有杀莫执念平民愤的想法,杀一个受尊敬的人,岂不让自己陷入非议? 这种恶事,吴争自然是不会做的。 况且,吴争现在还是想用莫执念。 能将这场商业战进行得如此酣畅淋漓、大获全胜的人,那可是人才,宝贝啊。 但吴争还是决定不给莫执念一丝好脸色,莫执念与吴争麾下其它人不同,他有着自己不同的或者说独立的诉求。 “哦?”吴争闭着眼睛,随着美婢青葱般的手指按压,脑袋微微地前后晃动着,“你倒是说说罪在何处啊?” 莫执念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头都不敢抬地回答道:“属下不该擅自动用主公的公款。” “还有吗?” “还有……还有……主公,属下老迈,一时想不起来了,还望主公不吝赐教。” 吴争此时一把挥开美婢的手,睁眼直起身来,“叫她们先退去吧。” 莫执念连忙挥了挥手,十几个婢女无声鱼贯而出。 吴争厉声骂道:“你这是草菅人命。虽说城中商贾为富不仁,串通起来与官府为敌,欲图火中取栗。可满城不只是他们这些人,还有许多无辜的商人。你倒好,一耙子下去,将满城商人洗劫一空,百姓何辜,他们招谁惹谁了,一夜之间,商铺成片倒闭,上百人自杀,幸亏是杭州府,百姓大都有些余粮,若是别的州府,百姓贫困些,岂不次日就无粮裹腹?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吴争越说越气,“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抑不住心中那丝贪念,你叫本候如何信任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当时打一批,放一批,岂不更加圆满?不仅钱拿到手了,还落下宽仁的好名声?亦或者采用分化瓦解之法,我不信,在我光复苏州之后,那些个奸商还能铁板一块?恐怕只能你莫执念稍有宽恕之意,无不争先恐后地跑来向你摇尾乞怜了吧?” “可你呢?”吴争点点莫执念,“为了心中贪念,不顾杭州府安定,将他们一律赶尽杀绝,莫执念,你这是杀鸡取卵、枯泽而渔,差点坏了本候大事!” 莫执念连连应道:“属下知罪,还请主公责罚。” 吴争此时也骂累了,随手取过一杯子仰头一饮。 “你自己说吧,此罪该如何罚?” 莫执念一愣,让自己说怎么罚,那当然不罚最好。 可他不敢,想了想道:“回主公,原本属下是想将此次斩获悉数交于主公,以求将功折罪。可……后来的变故,想必主公也知晓了,属下将这笔巨资全部放贷出去,以解城中钱荒。如今换得一屋子的债条和契约,尚不知何时能将钱款收回。” 莫执念确实有些沮丧,但凡有这么一笔巨财从手里流过,转眼成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不沮丧。 吴争听完之后,皱眉问道:“你当时决定放贷,难道就没有预料过此困,就不想个应对之法?” 毕竟是二千多万两啊,恐怕整个杭州城,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流动的钱,想必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外商,城中商人对抵押房产、土地的形式向外商借贷。 这也是造成一旦失败,无数人自杀的原因吧。 这是笔血腥的钱,就这么让它消失,就算吴争也不甘心。 莫执念苦笑道:“老朽想是想到了这困境,可当时时间紧迫,不断地来报谁谁自尽了,老朽就算是铁铸的心,也难承受这种煎熬。所以,就听了清儿谏言,将这笔钱财转手抛了出去。” 吴争一愣,问道:“你是说放贷的法子是亦清的主意?” “正是。老朽虽说也经历过不少事,多少有些阅历,可真要将这么大一笔钱如此撒出去,如此手笔,老朽还真舍不得……况且当时属下心已乱,怕是想不到这个主意。” 吴争看着莫执念,信了。 信莫执念确实不可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不,应该说莫执念不可能有这样大的手笔。 这事的处理手法,与莫执念的为人、心性格格不入,这手法气势恢宏,其中可以体会出策划者大开大合的果断和壮士断臂的决然。 莫执念做不到,但凡活了太久的人,有家室羁绊的人,大都做不到。 可吴争确实想不到,这样的手笔,竟然出自一个小女子之手。 而这小女子,说起来还是自己的侧室。 这就由不得不令吴争一时好奇起来。 “着人请亦清前来。” 莫执念赶紧起身,出门口交待了几句,然后回来还要再跪下去。 这时吴争开口道:“免了吧,这长绒毛毯之上,跪着也不累,真要跪,出门外面跪去。” 莫执念哪会当真,真当真的话,那就是自找没趣了。 不过他的理解是,吴争叫了清儿前来,看自己的爷爷跪着,脸子过不去。 所以莫执念心中自语,幸好有个好孙女啊。 吴争手一指,道:“别站着了,坐吧。” 这话令莫执念心中大喜,如果吴争不让他跪了,是因为莫亦清要来,怕尴尬,那么现在让自己坐,说明吴争已经没有追究自己擅自动用公帑的罪过。 看来清儿的判断是正确的,吴争的心性是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有了这个认识,莫执念渐渐安下心来,说话也如常了许多。 不一会儿,莫亦清姗姗而来。 “清儿见过候爷。敢问候爷,这些日子身子可康健?” 吴争微笑道:“亦清有心了,我很好,坐吧。” 莫亦清微微福身,告了个罪,然后侧身就坐。 她身边两个丫环,上前为她斟茶布菜。 第三百三十四章 巾帼不让须眉 第三百三十五章 你想多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本候不是伯乐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一石三鸟 第三百三十八章 钱庄、汇兑 第三百三十九章 卫匡国 第三百四十章 魏忠贤,他是个恶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 要枪,还要人 第三百四十二章 真是鸡肋吗? 第三百四十三章 真理只存在于大炮的射程之内 第三百四十四章 他也难啊! 第三百四十五章 就凭他们? 王一林可是说出了心中的怨言。 吴争离开南京去平岗山,这南京城就是王之仁一人说了算。 做为王之仁的亲侄儿,又与吴争有过同袍之义,这南京城中,他王一林那是可以横着走的。 说他能一言九鼎,绝对不为过。 这些天,虽说王之仁管得紧,王一林倒没有象当初方国安在光复杭州城时,纵兵哄抢了半个杭州城,可各路人马,特别是降过清的那些达官富商,无不哭着喊着往他口袋塞银子,他的宅邸前,哪天不是车水马龙?那都是给他送钱的。 短短半个月,王一林就成了腰缠百万贯的土豪。 可如今,监国殿下要归京了,朝廷文武百官也要回来了。 他一个副指挥使,那算个蛋啊? 所以,王一林听说吴争引朝廷北迁,心中的怨意如同守寡多年的妇女一般。 说不清道不明,真想咬吴争一口。 王之仁突然睁开眼,瞪了王一林一眼道:“刮得够多了,是该收收你的两只手了。” 王一林嘿嘿笑道:“侄儿没偷没抢,都是那些混帐孝敬的。” 王之仁道:“要识时务,懂得见好就收。否则,等朝廷归京,被人捅出去,到时本公也护不了你。” 王一林连连应是,可一下又对吴争抱怨起来,“都是这小子惹的……。” “闭嘴。”王之仁厉声喝斥道,“吴争已经是朝廷册封的靖海候,你道他还是当初你麾下的小百户?不知礼的蠢货。” 王一林嘟哝道:“我也就是背后骂骂,见了面,还不得称声候爷。” 王之仁瞪了他半晌,叹气道:“你啊,让你多读书,可偏偏就不听。” 王一林吱唔道:“叔父知道的,侄儿生来不是读书的料。” 王之仁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道:“你说,新编水师会不会归入朝廷辖制?” 王一林一愣,回道:“这不可能吧,练兵的是叔父,出钱的是靖海候,朝廷凭啥想要?再说了,只要叔父和吴争不同意,朝廷难道还来抢军权不成?” 王之仁怒瞪了王一林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道吴争愿意引朝廷北迁?所谓时势不可逆,大明虽亡,但明室还在,明臣还在,明人还在。天下人心依旧思明,朝廷如果真执意收回水师军权,难道还真造反不成?” 王一林嘟哝道:“造反就造反。” 气得王之仁狠踹一脚,喝道“滚!” 可王一林与叔父相处多年,早已习惯了王之仁的脾气。 只要王之仁还在骂人,他就插诨打科,只有王之仁脸色如冰,眼睛迷起来,那就得避得远远的,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一林此时自然不会滚,他道:“叔父是担心新建水师被朝廷抢走?” 果然王之仁就象忘记了刚刚喝出的“滚”字,缓缓点头道:“不仅如此,朝廷一旦接手了钱家叔侄所编练的新军,那么本公也不得不将水师拱手让人……哎,这吴争啊,连封书信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王一林道:“叔父也别太担心,这小子……呃,靖海候不是那些愚忠之人,他精明着呢,还够狠。当初刚去梁湖,他就敢带着他的兵闹事,将我麾下几个百户那一顿打……要不是我赶到,还不知道出什么乱子呢。这样的人,会轻易吃亏?我反正不信。” 王之仁古怪地看向王一林。 王一林一惊,赶紧道:“叔父息怒,侄儿乱说的。” 王之仁“呼”地吁出一口长气来,居然微笑起来,“你说得对。还真是我执拗了!” 王一林不解地问道:“叔父这话何意?” 王之仁笑道:“我一直担心,朝廷会收走我新编练的水师,可你的话点醒了我,朝廷不会……也不敢收走我的水师。” 王一林反而更不解了,“叔父,我没说……没点醒你啊?” 王之仁斜了一眼道:“你说吴争是个精明、心狠,不肯吃亏之人。” “是啊。” “既然吴争如此心性,自然会有应对朝廷北迁之策,既然他已经有了对策,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可,不是吴争要收回叔父水师,而是朝廷要收回啊?”王一林脑子里已经是一头浆糊了。 “啪。”王之仁抬手拍了王一林一记脖拐,笑骂道:“既然吴争有应对之策,那么朝廷那些老奸巨滑的文臣们,又怎会任由他独大?如今能与吴争抗衡的,除了本公,还有谁?既然如此,本公为何还要担心朝廷会收我兵权?” 王一林大悟道:“原来朝廷是为寻求制衡……对了,叔父想必已经听到了风声,陈子龙等人这几天可是声势闹得很大,四下串连,说是有鲁王在朝,监国殿下身为女子,不宜就任监国之职,还说如今南京光复,理当请鲁王晋帝位,以正天下视听。” 王之仁嘿嘿一声冷笑,没有搭理。 王一林不甘心,带着怂恿的意思道:“叔父,南京城可是我们和吴争他们一起打下来的,这些个文人刚被咱们从牢中救出来,先不说感谢,就连这么大的事,都不来知会一下咱们,这太说不过去了吧?” 王之仁脸色一凝,斥道:“你只管擦拭好自己的屁股。” “是。可叔父也不能这么任由他们胡来不是?” “什么叫胡来?”王之仁的声音大了起来,“南京光复,拥立新君,理所应当。面对北方强敌及南面隆武朝,我朝名不正、言不顺,拥立新君未尝不可,怎能说是胡来呢?” 王一林嘀咕道:“可叔父是当朝堂堂兴国公,手上又掌控着数万大军,拥立新君,如此重大之事,总不能让他们一帮子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文人一言而决吧?那……那也太不给叔父颜面了。” 王之仁脸沉如水,细看能发现,这其中泛着一丝铁青色,他冷声道:“就凭他们?” 王一林听了反而一喜,问道:“叔父是早有对策了?” 王之仁指指门外,“出去,从今天起,收敛着点,别给我惹祸。” “是,是,侄儿听叔父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酝酿剧变 无独有偶,南京城西南面,聚宝门外,有个要隘城,名叫越城。 原本是拱卫南京城之用,而此时已经驻囤了数万大军。 其中,有三万多人,是刚由钱肃典叔侄编练的新军。 而此时,这叔侄俩同样为监国及朝廷的到来纠结着。 他们叔侄可谓忠义之士,从小受钱肃乐思想的耳闻目染,对于忠国忠君无须置疑。 但叔侄俩却是年轻人,年轻人心中渴望改变,不仅是改变现状,还想改变未来。 如果仅仅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武夫,那么也就听命行事就罢了。 可他们叔侄,却是饱读诗书之人。 读书识礼义,但读书一样会让人知道许多书上不曾提及之事、之物、之礼。 这就象是地上一只蚂蚁,越来越强壮的同时,它渴望爬得更高,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它发现或许飞上天,才能看到得更多。 如果二人不逢这乱世,或许能安分守己,进个举或者进士,做个县令或者更高一些。 但现在,他们都已经是千户,经历了血与火拼杀的千户。 投笔从戎,有思想的文化人成为了武将,这是非常有破坏力的,反之也非常有建设性。 “九叔,你说靖海候是怎么想的?原以为他是个曹操,可如今看来,似乎是错怪了他。” 钱肃典同样困惑,“我也无法理解,按理说,将监国拦在平岗山,对他而言易如反掌,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制止朝廷北迁,这样就能使得他在应天府,统揽全局。而你我心里都清楚,不管从私欲还是公义,由他来掌管应天府全局,更符合如今的形势所需。监国殿下他的心思,太难揣摩,殿下监国一年以来,虽然英明公正,可毕竟是女子,不懂军务,对北伐光复恐怕力有不逮……哎,他的心思,太难揣摩。” “是啊,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真有异心,你我恐怕真难说服先生和爹爹,到头来,这事还不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钱肃典瞪了侄子一眼,“朝三暮四,取祸之道。你我既然有心改变这个天下,就应该执着己见,岂能朝令夕改?况且,朝堂之上,令出多门,居高位者庸庸碌碌,不思反攻北伐。如此下去,清军南下之日不远矣。” 钱翘恭苦着脸道:“你当我不愿意啊,可如今先生等一众早已枕戈待旦,欲奉迎鲁王升阶登基称帝,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私下有过沟通,若父亲也赞成此事,那此事就已经成为定局。就凭你我二人,如何改变,况且靖海候若也赞同,你我又如何劝说,总不能按着牛头强饮水吧?” 钱肃典皱眉道:“此事确实难解,监国殿下是女子,劝进登基难于服众,本来如果靖海候能滞留朝廷于平岗山,只要人不到,就算城中这些人想要劝进,恐怕也难以成事……哎,都怪这吴争。” 钱翘恭道:“可眼下,夏完淳等人都还在等候你我答复,他可说了,奉信为主,他不参合,可若真要为此事引起内讧,他宁可卸职回松江府打渔去。” “是啊,强敌当前,这事确实棘手,如今城中三方鼎立,兴国公、夏完淳及你我三部,兴国公实力最强,你我次之,夏完淳部最弱。本来靖海候若在,此事可一言而决,可他却去了平岗山,他的麾下将领对此事的态度又非常推诿,一问三不知,只说全凭靖海候之意行事。这样下去,恐怕监国与鲁王对尊位之争,就不可避免了。” 钱翘恭突然道:“若立鲁王,结果就是若在绍兴一般,依我之见,只要吴争不反对,还是拥立监国殿下升阶。” 钱肃典道:“可监国殿下是女子,怎能让陈子龙一班鸿儒心服?” 钱翘恭道:“是啊,要是吴争早于殿下等人到就好了。可偏偏他还滞留在杭州……哎,真要闹将起来,夏完淳肯定不能弃陈先生于不顾,陈先生可是他的授业恩师,又与他亡父是挚友,这关系定不能让他置身事外。更难办的是,父亲对此事的看法如何,还不清楚。” 钱肃典想了想道:“事已迫在眉睫,如今之计,最好还是保持现状,如此至少不会让几言闹得不可收拾。” 钱翘恭皱眉道:“叔的意思是,按压陈先生等人,不让他们劝进?” 钱肃典点点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殿下已经监国有日,只要维持原状不变动,想来出不了大事。” “可陈先生的脾气你也知道,仅凭劝说肯定不是,你我又不能强行阻拦,这样会引起我部与夏完淳部的对峙。况且,就算将陈先生等人看管起来,可监国殿下到来,总不能让他们不露面吧?毕竟他是大明重臣,鲁王监国时授他为兵部尚书,节制七省军漕,唐王登基时也授其兵部左侍郎、左都御史等职,虽说他没接受,可终究身份特殊。” 钱肃典一咬牙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先看管住,等监国殿下入城之后,再听听你爹的意思。” “那……好吧!”说到这,钱翘恭突然道,“可如果兴国公参合进来,又该如何?” 钱肃典略一迟疑,道:“兴国公至今未露心迹,看来是选择坐观了,想来也是正常,他与靖海候走得比较近,监国殿下是靖海候迎来的,兴国公自然也会听听靖海候的意思再作决定。如此两相制衡,想必兴国公不会突然参合进来。” “那我……先与夏完淳商议?” “行。你就告诉他,咱们两不相帮,只听殿下的命令行事。” ……。 当天下午,洪武门前。 陈子龙、徐孚远、宋征舆等人聚众于此。 他们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当众进行演说。 号召南京城学子士人、前朝达官显贵共同倡议拥立新君,组建内阁、共襄大事。 吃瓜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从开始看热闹,慢慢被陈子龙激昂的话给吸引。 一时间,满城人心沸腾,围观的百姓高达十万之众。 形势渐渐变得不可控。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洪武门前。 第三百四十八章 我是吴小妹 “圣人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牝晨羝乳,人以为异,斁伦败俗,其祸尤著。殿下乃先帝嫡出,身份尊贵,但绝非宗庙社稷之主……臣今日宁背负身后骂名,率诸臣工劝谏,望殿下以宗庙为念,自请退位,以慰大明诸先圣皇帝在天之灵。” “臣等恭请长平公主退位!” 朱媺娖闻听愣了,她的脑子“哄”地一声。 这算什么,逼宫?政变? 朱媺娖身后,郑叔出于激愤,上前一步,尖声喊道:“钱大人,你这可是欺君逼宫,想要造反吗?” 朱以海突然大喝道:“放肆,殿下与朝中重臣商议国事,岂是你一个阉人可以置喙的?来人,于本王拿下此阉。” 朱以海当过一年监国,上位者的气势早已刻在骨子里。 郑叔被他一喝,还真呐呐说不出话来。 可朱以海毕竟没有带兵来,说难听点,此时一行人中,也就朱媺娖身边有数百近卫。 而近卫又怎么可能没有朱媺娖开口,听朱以海的命令,去抓监国身边的近侍呢? 所以,朱以海的大喝看似气势慑人,但也只是一声空喝罢了。 而此时,就象是为朱以海声援般,诸臣齐齐下跪,再次哄然道:“臣等恭请长平公主退位!” 朱媺娖被这一声惊醒了。 “这次你们,打算拥立谁?”朱媺娖的话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讽。 “拥立鲁王殿下登基为帝。” 两行清泪“唰”地落下,她哽咽道:“钱大人,本宫可曾有过错?” 钱肃乐艰难地摇摇头道:“殿下并无过错。” “本宫可勤政爱民?” “是。” “本宫可有苛待臣民?” “未曾有过。” “那你们这是为何?”朱媺娖突然嘶声大喊起来。 钱肃乐涕泪交流,拜伏在地,哽咽道:“殿下保重,臣,并无私心,只为大明宗庙社稷传承,请殿下明鉴。” “臣等并无私心,请殿下明鉴!”数十人的齐声大呼,碎了朱媺娖的心。 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睁着泪眼看着诸臣,这些人一直是她的忠臣,她的依靠,甚至她还依仗他们去平衡吴争、王之仁的权势,可现在,他们竟逼自己退位,而付诸于口的,仅仅是因为她是女儿身。 泪眼朦胧之中,朱媺娖心中有一股针刺般的疼痛,吴争,你为何要留在杭州,难道这一切也是你知情,或者是你安排的吗? 难道,我在监国之位上,你也放心不下吗? 难道,你真要夺取朱家天下,甚至不顾及……我的感受吗? 而这时,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清脆、响亮,而且尖刻。 “哟,几十须眉男子如此围攻欺负公主一个弱女子,这就是我大明朝的贤王、忠臣、良将啊?” 欺负? 弱女子? 朱媺娖又怎么算得上弱女子,她可是有实权的监国。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面对着这么数十个大男人,她可不就是女子吗? 在场之人,除了钱肃乐,无不侧目怒视。 朱以海更是愤怒,指着从朱媺娖身后缓缓现身的吴小妹,大声喝斥道:“哪来的野丫头,竟敢信口雌黄,当众羞辱本王和诸大臣?” 吴小妹一直跟随在朱媺娖身边,二人这一路的关系真巧为越融洽,或许是血浓于水,又或许朱媺娖刻意相交,二人如今关系说情同姐妹,已经一点都不夸张。 吴小妹丝毫没有被这些喝斥所惊,她本来就是个不受拘束,率性的女子,当初在吴争门口,她就敢挺身阻拦奉朱以海之命包围吴庄的廖仲平。 “鲁王殿下慎言,我不是野丫头。告知鲁王殿下,小女子姓吴,口天吴,若是我哥在,会说是无法无天的吴!” 朱以海,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这小女子话中的意思,什么乱七八槽的? 可是朱媺娖明白,这些天,三女亲密,早已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个透。 无法无天的吴,那是吴争当初第一次见朱媺娖,用来怼朱媺娖自承思民的事。 朱媺娖见吴小妹重提起此事,心中一暖,她明白吴小妹站出来是在为她鸣不平,可朱媺娖也知道,这根本不是吴小妹能掺和的事,甚至朱媺娖还在怀疑,吴争与此事的关联。 “小妹,速退下。”朱媺娖心中着急,赶紧劝道。 吴小妹回头一笑,笑容是如此的自信和坦然。 朱以海哪受得了被这么一个小女子挤怼,他还以为这是朱媺娖身边侍女,正想借此来个下马威,于是再次喊道:“来人,将这小女子拿下。” 可依旧没人响应,朱以海大怒道:“侍卫何在?” 吴小妹道:“鲁王殿下应该知道,侍卫是殿下的侍卫,怎会听从你的命令?” 朱以海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他只是不想当众下不来台,指着吴小妹,“你究竟是何人?今日要是不能给本王一个交待,就别想从这全身而退!” 而他身后的诸臣也纷纷跃跃欲试,这是常情,朱以海就将成为新君,拥立之功以外,要再在此刻护君大功上露个脸,那就完美了。 吴小妹微笑道:“我是吴小妹。区区贱名想来鲁王殿下不曾听过,不过我哥之名,您一定听过。” 朱以海还真有些好奇了,竟顺着吴小妹的话风问道:“你哥是谁?” 吴小妹转头对钱肃乐道:“钱大人,说起来您可是我家亲家,何不与鲁王解释一下?” 钱肃乐脸一阵红一阵青,说实话,这次逼宫还真不是他的本意。 但陈子龙一众鸿儒派人传来密信,阐明了态度,让他也有些心动。 确实,钱肃乐从一开始就不赞成拥立一个女子为监国。 这不管怎么说,都太失体统,好在朱媺娖总算是先帝崇祯嫡女,身份尊贵,这才最后默认了。 在他的心里,朱媺娖远比朱以海更勤政、爱民,更适合监国之位,可问题是,他担忧宗庙社稷,朱媺娖是女儿身,女子大了总得嫁人的。 大明朝三百年,也没出过一个女皇不是,万一朱媺娖真执意要嫁吴争,那就乱套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说到底,钱肃乐总得顾及到女儿和自己的颜面,真要朱媺娖以监国或者女皇的身份嫁于吴争,先不说这江山到底姓谁,就说朱媺娖能自降身份做个侧室吗? 那最后吃亏的依旧是女儿和自己。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宗庙传承,江山不能落入外姓之手。 否则,不姓朱的大明,还是大明吗? 让朱以海登基称帝,钱肃乐也是经过两三考虑的,虽说朱以海不足以担当大任,但他并非老朽,还不到而立之年,虽然前四子皆殉难而死,但毕竟还有生育的能力,只要有所出,就能从小培植。 钱肃乐确实是忠臣,他都已经将朝廷的未来,打算到了朱以海还未出生的儿子身上。 这也是钱肃乐同意陈子龙等人的倡议,联合大半朝臣,前来逼宫的真正原因。 此时听吴小妹这么问,钱肃乐自然是心中惭愧的。 不管吴争是不是有异心,毕竟他没有露出狰狞,一切还停留在自己的揣测。 但与吴家联姻之事,在场哪个人还不知道? 正因为这种惭愧之心,钱肃乐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为朱以海解惑。 可这时,钱肃乐不得不站出来了。 他躬身道:“好让鲁王殿下知晓,此女子是靖海候吴争的妹妹,名小妹。” 说来也怪,朱以海听了之后,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尴尬的干咳一声。 而本跃跃欲试的诸臣们,听说这女子是吴争的妹妹,不自禁地退后一步。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哪怕再急着想露脸的人,此时也得顾忌到靖海候吴争。 就算不给吴争脸,也得给他麾下百来个骁将,数万虎贲的脸。 朱以海很清楚,逼宫选在进应天府之前,是应天府中那帮子老臣、鸿儒与钱肃乐议定的,主要的原因,也就是想趁吴争不在,否则变数就大了。 只有吴争不在,生米煮成熟饭,然后进南京,将仪式一摆,登基称帝。 那时就算吴争赶来,也木已成舟,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难不成吴争还敢造反不成? 其实朱以海与钱肃乐都已经商量好了,他们甚至打算以异姓王爵之位,来平息吴争可能暴发的愤怒,同时将已经划归吴争三府的军政自主权,分封给吴争,以堵吴争的嘴。 这样无论从政治还是公、私,想来都能令吴争感到满意,从而奠定朱以海帝位的根基。 而朱以海本身还是有些良心的,他也感念之前在沥海,向吴争开口要钱要房,吴争慷慨答应的情份。 所以,朱以海大度地表示,只要吴争在他登基之后,能一心效忠,他就放弃吴争之前倡议废黜他拥立朱媺娖的“罪过”。 此时,朱媺娖身边突然就冒出个吴争的妹妹,这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 连朱以海都止步不前,尴尬得不能自解。 可总有人死猪不怕开水烫,想立功露脸想到发疯。 一个侍郎模样的官员站出来,指着吴小妹道:“这是朝堂廷议,就算是靖海候在此,也不得胡言乱语,你不过是个小女子、靖海候家人,怎可自恃仗靖海候之名,扰乱朝堂呢?还不快快退去,鲁王殿下宽仁,或许还能恕你狂妄不敬之罪。” 这话嘛,确实是有道理的。 再怎么说,一个没有官身、没有功名的小女子,确实没有资格在这种场合发言,而且是针对场内最大部分的人群。 可真要深究,也没什么不对。 这里可不是朝堂,不过是一个小镇的驿所。 面前站的虽说是王爷和朝中重臣,但这些人今日可不是来议事,而是来逼宫的。 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吴小妹这么闹,也没什么罪过。 至少,在朱媺娖否决或者没有定她罪之前,她就是代表着朱媺娖,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况且,吴小妹还有一个他们不得不顾忌的身份,就是吴争的妹妹。 很多时候,特别是乱世之时,尊位在实力面前,屁都不是。 面对着这侍郎的指责,朱媺娖再次开口劝说道:“小妹,此事不是你能阻止的,快快退下,思敏有身孕,照顾她要紧。” 其实朱媺娖心中还有没有说出的话,那就是,吴小妹啊,这事或许和你哥有关,你这么强出头,恐怕会兄妹反目,于事无补。 不想,吴小妹却犟着道:“大明朝已亡,诸位大人不过是自我安慰,这朝廷无非是你们这些人私下串连,遮人耳目罢了。可长平公主殿下是崇祯帝嫡女之事,却是世人皆知的,你们今**公主殿下退位,就是无理。” 无理,就是无道理。 可吴小妹阅历尚浅,仅是个人心中好恶,又怎么知道,这世上本就无理。 道理只存在于双方实力相差不大的时候,与真理只存在于大炮的射程之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吴小妹这话一落,场内一片喝斥声响起,一时场面吵杂,不忍耳闻。 那个想露脸的侍郎见人心可用,给他了无限的勇气。 他上前大声喝斥道:“你能代表靖海候的意思吗?” 吴小妹一愣,按她的心性,直接就一句“当然能代表”怼回去了。 可今日不同往日,特别是她自知了身世之后。 养女,哪怕是被吴老爹尊为主人,也无法掩盖她并非吴家人的真实。 自己不是吴争的亲妹妹,这个事实,让她迟疑起来。 “那加上我,和我肚里的孩子,能代表靖海候的意思吗?”一个声音响起,周思敏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从朱媺娖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周思敏对朱媺娖的忠诚,那是不容置疑的。 二人既是君臣,更是嫡亲表姐妹。 只是顾忌到自己有身孕,周思敏才一直躲在后面,没有随吴小妹一起现身。 可如今吴小妹哑了,她就忍不住了。 在她看来,朱媺娖的尊严是任何人不容冒犯的。 堂内人都惊愕了。 他们惊愕在于,难道吴争真有私下交待出他的意思? 他们纷纷将眼神投向朱以海和钱肃乐,等待二人的态度。 所谓一个女人独角戏、两个女人对台戏、三个女人一台戏。 这三个女子,足以乱了今日的廷议。 第三百五十一章 酒醉才有真言 这次的祭文,吴争就是选马士英写的。 洋洋洒洒数千字骈文,马士英激情昂扬地读下来,说实话,宋安一句没听懂。 可正因为没听懂,宋安才觉得马士英这人是有真本事。 人嘛,总是敬畏那些自己不懂的人、事和物,真要是懂了,心中就会想,也不过如此。 马士英本就是想辅佐吴争,为他自己的后半辈子和身后名搏一把,他基本上对南明两个小朝廷绝望了,不是因为什么君臣昏馈,最主要的是这两朝人,都他x的不待见他。 可他也知道,虽说吴争接纳了他,但吴争不信任他。 平日里,得到这样接近吴争的机会,除非吴争召见他,否则不可能。 如今宋安亲自来请,能得到近距离靠近吴争的机会,这对于马士英求之不得,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马士英悄悄地靠近吴争身边,想仔细地听听吴争到底在嘀咕什么。 吴争此时其实已经有些醉了。 他无意识地挥舞着双手,口中所言颠三倒四的。 “叔啊,之前我应承的事,现在我都做到了,应天府光复了,您和将士们的碑也立好了……。” “这鞑子啊,外表凶恶,其实虚弱得很。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应天府能一战而下……应天府啊叔……这更证明了清廷的外强中干……哎,要是江南君臣上下一心,北伐何难?” “叔啊……我虽有抗清复明之心,奈何人家不乐意啊,敢情咱是拿热脸贴他们冷屁股啊。” “我累了,真累了,他们虽然窝里斗……这一年多里,没有一天我睡踏实……他们真想要权,我给他们就是了,大不了,带着愿意追随我的,出海占几个小岛,也能混完这一辈子。” “叔啊,你说咱一个外来人,要不是学得腹黑些,怎么能玩得过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之久的老头们……不,不能做绵羊,得做狼,没事出来嚎几声,吓吓他们……哈哈。” 马士英是听懂了一半,另一半,真是莫名其妙。 但有一点,马士英心中颇有同感,那就是这世道,做羊必死,得做狼,饿狼、恶狼。 马士英慢慢靠近吴争,从已经左右摇晃,坐不稳的吴争手中轻轻取过酒杯,“主公,过了,不喝了,歇息吧。” 吴争此时已经感觉不到手中的酒杯已经失去,他睁着朦胧的双眼道:“这世道……忠奸难辩,好人做不得,你可知道?” 马士英连忙顺着应道:“主公说得对,对付恶贼就得比他们更恶。” “孺子可教。”吴争大力地拍着马士英的肩膀赞道。 马士英脸色那叫一个精彩,孺子可教? 大概五十年了,还真没有人这么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过这话。 可接下来,吴争却一把揽住马士英的脖子道:“他们真以为这天下有主,可我知道,这天下本无主……谁的拳头硬,这天下就是谁的。” 马士英被吴争揽着脖子,浑身那叫一个难受,最主要的是他是站着的,吴争却是盘腿坐着的,这一揽,不得不让马士英弯腰相就,哎呀喂,这老腰喂。 可听到吴争这句醉话,马士英震惊但又欣喜地看着吴争,“主公说得对,天下有能者居之。” 不想这话引得吴争转头,上下打量,然后抬起右手在马士英的脸上摸索了一遍,还捏了捏,突然喝道:“你……你是谁……我认识你吗……对,你是刺!是他们派来杀我的。来人,小安子,杀了他,快杀了他……。” 宋安一直在边上看着,他苦笑地看看马士英,马士英也苦笑着回看他。 好在这时吴争突然如烧熟的面条般软倒,醉睡过去了。 马士英怔怔地看着吴争一会,然后突然回头对宋安道:“宋千户,你可信得过老夫?” 宋安愣了愣,才回道:“先说何事?” 马士英指着酣睡的吴争道:“主公从杭州脱离监国一行,便已是失策,而再在嘉定耽搁许久,更是错上加错。要知道,此时如果监国入京,祭祖之后,便是封赏有功之臣,主公此时不在,如何争取该得的利益?况且朝堂之中那般清流、正人,说起来满口仁义,可私底下的心思,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若主公在此再逗留下去,等清醒之后,怕是一切都晚了。宋千户若信老夫,且将主公搀扶上马车,立即出发追赶监国一行,就算追不及监国,也总比连口汤水没着落强。” 马士英确实是老江湖了,他太知道这事牵扯的利益何等巨大。 只是吴争对他是不冷不热,加上这几天吴争事多,马士英想见吴争一面都难,若在公开场合,更是无法言明此事,一直急在心里。 宋安机灵,而且胆大,他不象池二憨只会执拗地执行吴争的命令,听马士英这么一说,宋安还真来劲了。 他一抿嘴道:“好,我就看这群文臣不顺眼,若被他们抢去了首功,咱们岂不白死了那么多兄弟?这次听你的。来人,快扶少爷上马车。” ……。 淳化镇,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镇。 如今正上演着一出逼宫戏。 从张煌言等人率兵进入开始,局势已经得到了掌控。 原本这事也就是这样了,若有变动,也是小变,无非是看朱媺娖对此事的态度,是否惩诫一些官员或者概不追究罢了。 可这时,钱肃乐做了一件事,直接将这已经快熄灭的火苗,引必出了一团烈火。 钱肃乐此时突然摘下头上冠帽,擎在手中,慨然道:“钱某无法改变朝局,但钱某可以致传仕辞任。” 钱肃乐的这一招确实厉害,直接就引发了他带来的群臣呼应。 这些官员纷纷摘冠,齐声附和钱肃乐。 朱以海大惊,转而为喜,看向朱媺娖。 朱媺娖终于惊慌失措了,这个朝廷,如果骤然失去这些肱股之臣,那就整个瘫痪了。 就算自己依旧占据监国之位,恐怕也是名不副实,一个空架子罢了。 她不禁大哭起来,“诸公何以逼迫本宫至此?” 第三百五十二章 面具没了,那只剩下狰狞 这时,张煌言怒了,他大声喝道:“君辱臣死,廖指挥使,你就坐视殿下当众受辱吗?” 廖仲平冷汗渗出,他一咬牙随即下令,“将一众人等全部拿下,凭殿下发落。” 这令下得有些突兀,正如廖仲平的性子。 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压得更紧,弹得越厉害。 要杀人,得悄悄杀,一招致命。 而不是在这样光大化日之下,这不仅杀不成,还坏了名声,朱媺娖的名声。 可廖仲平就是个死心眼的,他公然下了这道令,为得就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而不是真想拿这些朝廷重臣,但此令却直接激化了双方的矛盾,至少原本原遮掩的那块遮羞布,被廖仲平的这道命令一把扯下了、扯碎了。 面具没了,那就只有狰狞。 听闻要抓人,不仅朱以海怒了,而且钱肃乐及群臣都怒了。 明朝文臣,唯独不失内争时的勇气和魄力,他们能为了万历立太子之事,不惧帝威,生生硬抗,以至于皇帝不理朝政、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最后索性三十年不出宫门。 面对皇帝都如此,又怎会惧一个监国? 何况还是公主监国? 更何况还是个将要被废黜的女监国? 于是群情激昂,竟不约而同纷纷向前涌去。 其实这个时候,官员们并非是想付诸于武力,说实话这些文臣大都手无缚鸡之力,何谈武力? 他们只是以集体行为,来表现自己的愤怒和展示自己的力量。 可这等气势,却是非常强悍的,至少对朱媺娖、吴小妹等女子,是非常惊人的。 朱媺娖哪见过这等场面,一时方寸大乱,竟失语了,瞪大着眼睛,愣愣地看着这场变故。 张煌言等人位置在门口附近,群臣往前急涌,他们哪赶得上? 问题是,张煌言更没有可能下令以刀兵相加于群臣头上的意思,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政见不同,还不至于流血。 场面突然变得不可控,群臣与朱媺娖之间不到十步的距离。 这个时候,吴小妹或许是因为她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亦或者是因为与朱媺娖感情日深,她突然上前两步,挡在朱媺娖面前,嘶声喊道:“你们太不要脸了,想加害殿下,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景象一如当日廖仲平奉朱以海令包围吴庄时。 被吴小妹这个举动所惊,朱媺娖稍稍回过神来,她哽咽道:“小妹,罢了,这就是我的命。” 吴小妹听了这话,不禁触动了她的心灵,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自己何尝不是被命运作弄,说起来,自己也是皇室,可如今却只能隐姓埋名。 可吴小妹的性子不象朱媺娖,她想到这时,反而一股血气涌上,大声道:“我不信命,我哥说了,人定胜天,得争!” 说着,还朝前再跨一步。 而此时,正好遇上头里的朱以海。 朱以海见吴小妹向自己冲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推。 说实话,这时朱以海并没有加害吴小妹的意思,也没有这必要为将来树一强敌。 他根本连想都没想,就推了出去。 吴小妹身形纤瘦,也就八十来斤的身子,被养尊处优的朱以海大力一推,顿时仰翻倒地。 朱媺娖见状,“啊”地一声惊呼起身。 可这时,一道身影扑向了吴小妹。 是周思敏,自古以来姑嫂不和甚至视为仇敌的很多,可姑嫂情深者也不稀少。 周思敏与吴小妹属于后者。 这种情况之下,朱以海看见一道人影再次朝自己扑来,情急之中,连看都不看,又是一手推出。 没有惊呼,只听“啵”地一声闷响,周思敏倒在吴小妹的身侧。 这说起来慢,那时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一幕着实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朱以海在内。 朱以海甚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呐呐道:“本王没想推她们啊。” 而这时,吴小妹见周思敏倒地,就象一只愤怒的小鸟般,向朱以海一头撞去。 朱以海这时神志开始清醒,他拔腿往后跑,于是一个追一个逃,场面更乱。 群臣们忘记了自己刚刚的愤怒,张煌言等人趁机赶紧领兵上前,将群臣隔开。 而这时,只听朱媺娖一声凄厉的叫声,“血!” 场内突然一片寂静。 周思敏身下涌出的鲜血,预示着一种悲剧和将要发生的悲剧。 朱以海忘记了逃,吴小妹忘记了追,尖叫着跑向周思敏身边。 此时的周思敏,惨白着脸,紧捏着朱媺娖的手,痛苦地说道:“殿下,快叫人救我肚子里的孩子。” 朱媺娖这才反应过来,尖声嘶吼道:“御医!” 钱肃乐和张煌言反应快,转头齐声附和喊道:“快传御医!” 几个御医就在外面不远随侍,闻讯急忙进来,随即招呼着人,将周思敏抬出去诊治。 周思敏一直拉着朱媺娖的手不肯放,她的嘴里呐呐地说着:“表姐,我怕。” 朱媺娖的眼泪簌簌地落下,她用力地扳开周思敏的手,说道:“小妹陪着你,别怕,有御医在,一定会没事的。” 待御医们抬着周思敏出去之后。 朱媺娖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如你们所愿,本宫退位!” 而此时,群臣皆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我等有罪。” 谁都明白,这场变故,极有可能将靖海候直接推到了对立面。 如果周思敏真有不测,那么会有人要倒大霉,而这“有人”,指得就是他们。 想到这一点,群臣心里丝毫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 朱以海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 他左右看看,抬步又止步,甚至不知道究竟应该去坐朱媺娖的位置,还是应该等朱媺娖主动让开。 钱肃乐的脸色铁青,他没有预料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但他知道,如果周思敏出了事,那么他与吴争之间,再无修好的可能,这还将影响到女儿钱瑾萱一生的幸福。 虽然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些,可钱肃乐,无悔! 第三百五十三章 奉一女子为帝,岂能服天下人心? 脓疮一旦成形,想要痊癒最快的方法就是将它挤破。 绍兴府这小朝廷,积累了两年的矛盾,就这么被彻底引发了。 这是一场文武、新老,关于执政理念、利益瓜分的斗争。 与外敌没有丝毫关系,也无须遮掩,它的本质,就是一场内讧。 这内讧的根源来自于前朝,从崇祯朝至弘光朝。 之前没有爆发,只是因为外敌强压,多方人都只能联合起来,一致抗敌。 尽管如此,也有方国安与王之仁二国公对于军力之争,这二人又有联合起来与朝堂中文臣之争。 如今,在吴争的突然崛起之后,又增加了一股新的势力。 譬如夏完淳等义军、钱家叔侄和北伐一路,归附吴争、投降吴争的散兵游勇。 这些势力虽然各有诉求,但在这个节骨点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成为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强大势力,是为新势力。 他们原本是之前两个势力的附庸,如钱家叔侄。 或者是一直游离在外的抗清义军,如夏完淳部。 亦或者是根本没有资格介入权力之争的闲散人马,譬如降兵。 可此刻,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代表,那就是吴争。 在吴争这个名字之下,他们有了联合到一起的理由,他们有了表明自己诉求的力量。 他们要争、要抢,争抢到他们认为应该属于他们应得的权利。 洪武门前,终于酝酿起一场大乱。 至少有四方人马形成了对峙,虽然还没有拔刀相向,但数万大军加上十万百姓掺杂在一起,没有伤亡,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场悲剧,无法避免的悲剧。 当然,如果吴争在,可能会烈度减弱一些,但不可能阻止。 吴争对于新势力,充其量只是一个利益的代表,具有约束力,并无彻底的控制力。 他可以统率各部与清军作战,但他无法去遏制各方对利益的诉求。 如果强行压制,那必暴发兵变或者分崩离析。 这,也是吴争抑郁地在叔叔墓前饮酒失控,痛哭失声的原因所在。 一个外来者,不到二十的年纪,这一年多的时间,全花了作战上,可问题是,战争暂时停止,吴争空闲下来发现,朝廷依旧是那个朝廷,百官依旧是那群百官,没有人慨然响应他的北伐战略,有的只是异口同声地北迁。 北迁,无可非议,无可指责。 既然光复了南京,朝廷自然应该归返,以正视听。 可吴争心里很清楚,这些居高位者想要北迁的目的,无非是汲取南京城中那份,比绍兴府远远超过的利益,然后进行瓜分。 或许朱媺娖不是,钱肃乐不是,张煌言、熊汝霖、孙嘉绩等不是,可他们无法形成对整个朝堂的影响。 那些人,资格老、阅历高,凡有诉求,必引经据典,站在道义的至高点,让你无法反驳。 正象吴争在平岗山寨被刺之事,虽说这起于郑叔护主心切,但这代表了很大一群人的集体诉求。 吴争不会傻到,没有察觉这事背后的阴暗。 行刺,确实是郑叔所指使,可吴争遇刺,却在朝廷控制区域内,管辖那里的不是朱媺娖亲卫,而是从丰惠撤入平岗山的一万明军。 它们的控制权在兵部,而非廖仲平。 事情显而易见,结果不言自明。 也就是说,从郑叔指使亲卫军官开始,到军官再委派士兵动手,再到现场明军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有人,有很多人帮助了这桩行刺案的发生,至少是默认或者视若未见。 这如何不让吴争心寒? 如何不让吴争心累? 叔叔墓前只是一场发泄,发泄心中的怨和恨,还有对时局无法掌控的无奈。 而洪武门前的这场对峙,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清晨。 越来越多百姓渐渐冷静下来,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这种乱军从中,不过是只随时可能被踩死的蚂蚁。 他们不再自恃自己是天子脚下的子民,他们开始舍弃那种原本就不被他们拥有过的优越感,他们开始自舔伤口,主动撤离。 百姓的撤离,洪武门前空出了一大片。 而这个时候,四方人马终于想到了商议来解决这场闹剧。 洪武门前,草草搭起的小平台上,陈子龙等一应鸿儒,还有王之仁、钱家叔侄、夏完淳等十几个实权人物坐成一圈。 当然,以王之仁兴国公的身份和掌握着应天府最大的军力,王之仁当之无愧地坐在了主位。 从开始相互指责对方擅自调动军队,到相互争执究竟拥立何人为帝。 王之仁一直闭目听着,连嘴角都没有动过。 当所有人都争得口干舌燥,纷纷请王之仁做出结案陈词的时候。 王之仁终于睁开眼睛,他冷冷地扫过全场,“拥立新君?你们有这个资格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特别是以陈子龙为首的鸿儒直接跳将起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皆是大明官身……。” 王之仁轻嗤一声,略带着讥讽道:“大明两年前便已亡了。如果真要说,眼下朝廷也不过是残明朝廷。这一点,天下人皆知,尔等竟装作不知,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这些就象是捅了马蜂窝一般,十几个鸿儒一个个跳着脚,指着王之仁破口大骂。 虽然没有涉及到王之仁父母,但象“狂妄”、“嚣张”、“奸倿”、“蠹虫”等等字眼充塞于耳。 王之仁反而再次闭上眼睛,就这么听着他们骂。 而此时,夏完淳突然起身道:“先生暂且息怒,以学生之见,此等拥立大事,还须等靖海候迎监国殿下进城,共同商议方可。否则,就算我等在此议成,恐怕也是闭门造车,徒增笑谈罢了。” 陈子龙勃然大怒,指着夏完淳道:“荒唐!人伦纲常,是为大义。绍兴府原本鲁王监国,虽说伦序有差,但鲁王总算是皇室,也能说得过去。可如今,竟奉长平公主监国,实为可笑。我华夏泱泱五千年,除了武周之外,尚未听说女子为帝。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朝廷复归南京,正是震慑天下,号令万民、齐心抗清复兴之时,奉一女子为帝,岂能服天下人心?” 第三百五十四章 竖子安敢欺我? 夏完淳不甘心地辩解道:“可长平公主乃先帝嫡女,身份高贵……。” “再高贵也不能改变她是个女子的事实。依你之言,若等长平公主入城,还如何拥立鲁王,靖海候又如何肯就范?想当初,就是吴争倡议拥立长平公主,想与他商议,无疑与虎谋皮!你若还认我是先生,就退在一边,听从我的号令,否则,今日便是你我师徒决裂之时。” 夏完淳被训斥得无言以对,他只好低头退回。 钱翘恭从嘉兴府开始,与夏完淳私交甚好,与夏完淳一样,对陈子龙是敬仰有加的,平常见面时,都以先生相称。 可此时,钱翘恭坐不住了,少年人嘛,血气方刚,心中的话不说出来,还不如杀了他。 “卧子先生所言,或许有些道理,原本卧子先生与家父有旧,学生不敢悖逆。可此事关乎朝廷未来和抗清复明大业的成败,学生不敢藏私,有话一吐为快。” 陈子龙听出了钱翘恭言外之意,蹩眉沉声道:“只要你胸怀天下、心藏万民,自然什么都可说。至于我与令尊的交情,你不必顾忌!” 钱翘恭躬身长揖,然后朗声道:“今日我等有幸聚集在洪武门前,虽说昨日不甚愉快,但终究是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议,没有发生血案,已是不易。可诸公想过没有,我等能在此处,当归功于谁?” 钱翘恭左右扫了一圈,慨然道:“首功当属靖海候,是他倡议北伐,甚至在攻下苏州之后,绍兴府遭清军围攻,朝廷十几道谕令催促靖海候回师,靖海候无奈之下,调回一万大军,之后力排众议,仅率数千人一路势如破竹,直至光复应天府。若不是他,何来我等今日在洪武门前商议拥立新君?” 陈子龙脸色铁青,指着钱翘恭骂道:“止亭怎会有你这种不学无术之子?你可知道,这些手握重兵的武人,历来都是祸乱之源,理当戒之、防之!先不说他不遵谕令,擅自北伐,就说他光复应天府,又岂是他一人之功?我无数大明好男儿血洒疆场,反倒是成就了他的首功?荒唐!” 钱翘恭终究不是夏完淳,他没有退后,反而怼道:“禀卧子先生,学生确实不学无术,而且还成了被卧子先生戒之、防之的武人,本官时任靖海候麾下千户。” 陈子龙对怼得脑中“哄”地一声,他太受人尊敬了,由此他认为被人尊敬是理所应当。 如今当众被钱翘恭这么一个后生晚辈挤怼,哪能不怒? “竖子安敢欺我?”一声暴喝,陈子龙一头撞向钱翘恭。 幸好这时陈子龙身边那些文人群起抱住,夏完淳也随即急步迎上,这才避免了在洪武门前上演一场“文武”斗。 而这时,王之仁总算开口了,“算算时间,监国殿下应该到应天府了,咱们是不是该去迎迎?” 听到王之仁的话,陈子龙反而平静下来,他甩开抱住他的人,冲着王之仁冷笑道:“原本兴国公心中早有人选,看来你是要站在天下士人的对立面了?” 王之仁哂然道:“本公忠于大明,忠于皇帝、监国,至于是谁基上尊位,本公不想掺和。以本公看来,这种事也不该人臣掺和,卧子先生以为然否?” 陈子龙脸色一僵,他自然能听出王之仁话中变相指责他不当人臣。 “呵……呵!”陈子龙冷呵两声,“兴国公说得自然是中听的,可陈某人就不明白了,兴国公既然无意于此事,又何必率军起来洪武门前?” 王之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答道:“本公受靖海候南返前所托,暂时总理应天府诸事。况且本公乃朝中唯一之国公,又手掌两卫水师,负卫戍南都之重任,听闻洪武门前有宵小闹事,岂能不率兵前来?” 陈子龙嗤声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之仁回道:“若有人要以小人之心,度本国公之腹,本公也无法阻拦。” 陈子龙被怼得怒发冲冠,怒极反笑道:“兴国公用心良苦,奈何为他人作嫁衣裳。” 王之仁这下脸色有些变了,“你这是何意?” 陈子龙一甩袖摆道:“你率军来此,无非是想附和吴争,拥立长平公主,你以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与吴争对立。可你却没想到,如果长平公主登基为帝,先不说这能不能服天下人心,就说长平登基之后,吴争光复首功定是跑不掉了,论功至少得封国公,而拥立之功,看来封异姓王也不在话下,到时,朝中两国公,甚至超越兴国公为异姓王,试问兴国公以何自处?俯首帖耳,唯吴争之命是从吗?” 王之仁没有反应,只是脸色更为凝重。 “兴国公或许心胸宽大,不以为意。可长平公主当是适婚之龄,听闻殿下与吴争有些……,试问若公主下嫁吴争,那又会怎样一副景象,王,怕是满足不了吴争的狼子野心了,整个朝堂将成为他的一言堂,兴国公,到时你除了俯首称臣,怕是没有了任何反抗的余地。而朱明天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吴姓天下了。” 王之仁厉声道:“你这是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离间,以兴国公的睿智,心中自然分明。”陈子龙向后一指,指着那些降军将士道,“兴国公如今掌握重兵,可吴争麾下兵马远超于你,这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个黄袍加身,到时兴国公该是做明臣,还是做吴臣呢?” 王之仁脸色灰暗,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可这时,那些降兵将领听了陈子龙的话,却聒噪起来,“陈子龙,你血口喷人。”“也罢,既然他们不信咱们,咱们何不就此拥立靖海候为帝。”“就是,靖海候出手大方、赏罚分明,他做皇帝,可比这群子文人强多了。” ……一时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陈子龙笑了,他指着后面,头向着王之仁道,“兴国公听见了吧,这就是你所认为的忠臣良将。寄希望于他们复明,无疑与虎谋皮。” 第三百五十五章 就象做了场恶梦 ps:感谢书友“凤凰劫”投的月票。 王之仁“噌”地立起,喝道:“若按你的意思,拥立鲁王之后,本公又能得到什么?” 陈子龙微笑道:“陈某与在场诸公,当向鲁王力陈,兴国公当论光复首功,以国公之位再晋一级。” 王之仁意动,他的眼神开始闪烁。 陈子龙趁热打铁道:“或许兴国公还不知道,其实长平公主此时想必已经退位,进城来的应该是鲁王殿下。” 王之仁一愣,“胡说!” 陈子龙仰头哈哈一笑道:“世上总有忠义之臣,我朝虽然亡了,但心向大明的忠臣比比皆是,吏部尚书钱大人,已与我约定,将在入城前,劝说长平公主退位让贤。此时车驾还未入城,想必是已经大事抵定。” 国公之位,已是人臣巅峰,再晋一级,只能封王了。 这确实是个诱惑,难释的诱惑,就算王之仁,也很想舍弃。 王之仁猛地一跺脚,大声道:“也罢,今日之事,本公不想管了。来人,传本公帅令,全军即刻撤回驻地。” 说完,竟顾自走了。 走了,表明了一种态度。 看起来是两不相帮,可实际上,除去了王之仁的兵马,就只有钱家叔侄的新军和夏完淳的义军两股势力最大了。 而降军终究是降军,他们人数倒也不少,一万多人,可对于新军和义军而言,他们就是最弱势的。 陈子龙志得意满,他从容地下令,令夏完淳率部迅速控制洪武门前,收缴降军武,并勒令钱家叔侄率军返回原驻地,不得拖延。 往往,最弱势的最敏感,义军将士见王之仁部离开,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于是,数万军队齐齐刀出鞘、弓上弦,冲突一触即发。 ……。 朱媺娖心灰意冷之下,宣布退位。 逼宫群臣如愿以偿之余,象是良心发现,向朱媺娖跪下请罪。 可退位的朱媺娖没有权力去治他们的罪,这无非是一种姿态罢了。 张煌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心里升起浓浓得疲惫感,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和愤怒。 怒到极处,便是无力。 他背转身去,跚跚离开。 熊汝霖、孙嘉绩互视一眼,摘下冠帽,置于地上,转身追张煌言去了。 廖仲平犹豫了甚久,几次拔腿欲追随前面三人而去,可看了一眼朱媺娖,终究没有迈步。 朱以海终于走到朱媺娖面前,然后转身,张开双臂,一振袖摆。 “孤就应天顺势,今日起重任监国位。授长平公主为辅政,钱尚书加建极殿大学士衔,诸位臣工皆官升一阶……廖指挥使,依旧卫戍宫禁。传孤谕令,即刻动身前往应天府。” ……。 朱媺娖在郑叔的搀扶下,走出驿所,这一瞬间,她感觉就象做了场梦,恶梦。 这世道,君不君、臣不臣。 天下之大,却无她容身之所。 去往何处? 她怔怔地望天,郑叔在她身边泣声道:“殿下,该启程了。” 启程?朱媺娖眼神迷茫地转头看着郑叔,“去哪?” “殿下,自然是去应天府啊。” “去那做什么?” “殿下是辅政,自然该去应天府理事。” 朱媺娖点头道:“是啊,我是该去应天府的,哪怕是被废黜之后,也该去应天府,这便是我的命呗。” 迈脚之时,朱媺娖突然想起,“思敏怎样了?” 郑叔哽咽道:“御医救治得力,只是血亏,人倒是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朱媺娖感觉得心在发冷、结冰。 “只是她肚中的胎儿,没能保住。” 预感得到证实,朱媺娖知道,这将是一场人祸的开始,她终于承受不了连番的打击,摇晃了几下,在郑叔的叫声中,昏了过去。 ……。 吴争醒时,车驾已经过了太仓镇海卫。 也就是说,他睡了差不多整整四、五个时辰。 醒来时,嘴渴得要命,不过没等他出声,一个杯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吴争一看,竟是马士英。 “你为何会在我的车上?” 马士英笑道:“主公且先喝了这碗参汤,老朽慢慢把事情说给主公听。” 吴争坐起身,抬手接过参汤,一饮而尽。 “说吧。” 马士英于是将吴争在叔叔墓前醉倒之后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他道:“主公要想成就大业,仅靠自己身体力行是不行的,仅靠麾下将士也是不行的,身边文人不可或缺。” 吴争懒懒道:“就象你?” 马士英正容道:“主公可以嫌弃我的人品,但不可否认,主公身边缺少的,就是象我这样的谋臣。” 吴争呵呵一声道:“你倒是真会替你脸上贴金……这是到哪了?” “刚过镇海卫。” 吴争眉头一皱道:“太慢了,叫宋安准备马匹。” 马士英阻拦道:“主公,不差这一刻,且听我把话说完。” 吴争看了一眼马士英,没有再坚持,道:“好吧,那我给你半个时辰。” 马士英雄道:“谢主公。我今日要说的是,主公的势力太过分散,没有丝毫的凝聚力,看起来主公手中握着整个朝廷最大的军力,但这些军力是由数部构成,一旦有变,除了主公自己的嫡系,便会一哄而散。” 吴争抓了抓头皮道:“说重点。” 马士英无奈地说道:“主公需要给麾下所有人一个希望,能在未来得到的利益。原本在钱塘江面上,是个好机会,可主公拒绝了。” 吴争突然笑了起来,“你就这么急不可耐,想要从龙?” 马士英苦笑道:“主公想要谋取天下,此时确实不是个好时机,看起来从应天府至杭州府,九府之地,但实力空虚,清廷之所以怀柔,无非是为了扫平福建,然后回过头来进攻杭州。” 吴争挑眉道:“要象你这般说,我只能降清才保命喽?” 马士英道:“不,当然不是。主公也有优势,譬如江南最富有的几府之地都在主公手中,这几府的赋税,占到整个江南的六、七成。再譬如,长江、钱塘江,两江可做为防御的天险,建虏不善水战,短时之内,无法组建起足以威胁到主公的水军,如此就给了主公运筹帷幄、调整部署的时间。” 第三百五十六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吴争开始认真起来,“你说的有些道理,继续说。” “可主公再怎么天纵之才,终究是明臣,这是一把双刃剑,可借助,也是掣肘。依我之见,此时主公羽翼已丰,但以北伐之赫赫战功,用不了多少时日,天下便会因之震动,到时来投附主公的人才,将络绎不绝,主公已经无须再借助朝廷声名。” 吴争皱眉思考了一会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我若举起另一杆旗,你刚说的人才,还会来投吗?还有,如今我麾下将领,有一半以上都是明将、明臣,我若举起另一杆旗,他们还会追随于我吗?这样的变动,将会彻底削弱现在的实力,万一清廷有察觉,聚集大军南下,那便是倾巢之危。” 马士英诡异地一笑,“主公说得没错,可差之一厘,谬以千里。” “何解?” “如果现在的朝廷还是崇祯朝,或者是弘光朝,主公若另立旗帜,那便是反臣无疑。可现在是什么?这朝廷只是一群旧臣拥立了一位皇室,既未有先帝遗诏,也未能登基称帝,先不说它合不合礼法、律法,就说主公若寻一位合适的皇室进行拥立,那便是我所说的另一杆旗。” 吴争皱眉道:“那与现在又有何异,长平公主监国便是我倡议拥立的。” 马士英连连摆手道:“不,不。我的意思是,拥立另一位皇室,然后重组朝廷。” 吴争一愕,这事……好象有可操作性。 如果组建一个自己可以完全操控的朝廷,那自己就没有了以往的掣肘,可问题是,如果这么做,现在既有的实力就会因为分成两股势力而削弱。 “不行。”吴争果断地摇摇头道,“如此一来,就在九府之内形成了两股势力,由此内耗,必是亲者痛仇者快。” 马士英道:“主公难道就不能拉拢、延揽旧臣中合适的官员吗?譬如说钱大人,听闻钱大人可是主公泰山?” 吴争苦笑,“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投我,唯有他不会。” 马士英挑眼看了下吴争,点点头道:“我也有听闻止亭的忠义和执拗。那张苍水、熊汝霖,孙嘉绩等人应该与主公交好吧?” 吴争思忖道:“这三人倒是有可能,不过……哎,他们心在大明。” 马士英击掌道:“心在大明好啊,老朽也心在大明,主公不也心在大明吗?只是这个明字,需要以主公的意思来定义。” 吴争愣了半晌,随后恍然,是啊,我来到这世界,就想的不是复朱明,而是复汉明啊。 可经过了这些天,自己却忘记了初衷,难道还真想做个朱明的遗臣不成? 吴争瞬间想明白了,这些日子,慢慢融入到这个时代,自己因身边这些慷慨赴死之英烈的感召,慢慢地在改变。 就象张国维,他是个典型的和事佬,性格优柔寡断,但他守着心中的一份忠义底线,直至为国捐躯。 就象钱肃乐,固执、执拗,但无可指责他对大明的忠诚。 就象张煌言,他不是个政,可他拼尽全身之力,在做事,他是个能实干、肯实干的能臣。 这些人的人格魅力,在不停地影响着吴争的心境,慢慢地潜移默化,直至引导着吴争走入迷茫。 可现在吴争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想做的绝不是个愚忠的遗臣。 至少,不应该是个愚忠于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朝廷。 这个小朝廷,在一开始就只是自己的一个跳板,而现在,自己竟将它当作了自己的……家?! 有了这一认识,吴争骤然变得神清气朗起来,他拍拍马士英的肩膀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马士英欣喜地发现,一直忧郁的吴争突然象换了个人似的,他感到非常意外。 “主公是决定,采纳我的建议?” 吴争坚定地说道:“我的面前,自始至终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抗清复明。在这条路上,无论谁挡路,就只有一个字,杀!” 而这时,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之后,没过多久,宋安的声音出现在吴争的马车车窗边, “少爷出大事了。” 吴争掀起窗帘,问道:“何事?” 宋安看了一眼马士英,吴争哂然道:“有话就说,不必遮遮掩掩。” 宋安这才道:“少爷,刚刚应天府驻军来报,应天府……乱了。” “乱了?”吴争确实感到意外,在他看来,除非清军再次进攻,应天府是乱不起来的。 王之仁受了自己这么大的恩惠,且以镇江、常州、苏州三府纳入他的囊中,乱,这不符合常情啊? 哪怕王之仁投敌,清廷也给不了这么优渥的代价,乱有何益? 而王之仁不动,自己在正阳门外的一万多驻军,足以震慑城内一些宵小。 可吴争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被清军捉去的陈子龙等人,没有被洪承畴解送顺天府,或许在洪承畴看来,这些人还没有被解送顺天府的资格。 吴争北伐,骤然光复应天府,这一应文人皆被滞留在牢里,而吴争因父病南返,失去了得知此情的机会。 夏完淳是陈子龙的学生,陈子龙出狱之后,只要稍加关照,自然不会将此情专程通报给吴争。 这些文人,骨头是硬的,但脾气是执拗的,他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吴争的崛起,有着太多的巧合和不可复制,他的身后没有背景和府荫,便成了这些文人重新上位、展露头角的契机。 这无可指责。 任何权力的更替,都是打到一个既得利益者或者团体,将利益汲取双后,开始壮大。 就象武林中,一个新人要露头,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打败一个已经成名的高手。 吴争,在这些资历深厚的文人眼中,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成名高手。 而吴争的年龄、这一年多来率性的言行,还有倡议拥立长平公主监国的举动,这都成了他们攻击的因由和罪状。 看似强大,实则根基浅薄,不攻击他,还会攻谁?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天塌了? 宋安低头道:“少爷,怕是真乱了,否则驻军不会派三人九马传急信。” 吴争蹩眉问道:“何人所为,事出何因?” 宋安身子一让,亮出一个传信斥候,“禀候爷,兴国公部、夏指挥使部、钱千户编练新军,还有……候爷一路收拢的降兵,皆参与了这次动乱。起因是卧子先生……陈子龙等文人在洪武门前搭台倡议废黜监国、另立新君。” 吴争的头顿时象炸了般的昏眩,废黜监国、另立新君,还能立谁,眼下只有朱以海。 就算是从未入仕的青头,也能明白,这一招棋的指向就是吴争自己。 吴争之所以现在能对许多跨界的军政事物一言而决,这不是因为他的战功显赫,或者光复南京的滔天之功,而是因为他是现任监国的倡议者和拥立者。 许多时候,吴争的命令和决策,在寻常人看来,就是监国的意思。 如今陈子龙等文人一击就朝着吴争的致命处,显然欲置吴争于死地。 政斗,绝不是想象中那般云淡风清,不是吴争此时让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旦朱媺娖失去监国之位,这等于让吴争在朝堂上失去了最大的支柱。 往后,吴争就会被慢慢边缘化,直至从朝堂中消声匿迹,然后在一个不知道时间的日子里,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成为叛臣、奸臣,被人人诛之而后快。 这就是政斗的狠毒之处。 马士英是真急了,他劝道:“主公,陈子龙之清名,受世人称颂,他的号召力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他既然在应天府发动,必然已经与监国一行中重臣有所勾连……此事紧急,一旦内外串连,监国危矣!主公危矣!” 吴争怒哼一声,“他们敢?若把我逼急了,老子端了他x的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破朝廷。” 马士英苦笑着,跺脚道:“主公这不是说气话的时候,真要是那样,主公之前倾力打造的名声,就会逆转,百姓是愚民,他们无法分辨事情的黑白,只要陈子龙等人以朝廷之名宣扬,把主公说成一个权臣、逆臣、叛臣,那时就算主公有数百张嘴,倾黄河之水恐怕也难洗清。莫不是主公真权此大开杀戒……那就真中了这帮文人的圈套了。” 吴争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应对这乱局?” 马士英下车来回踱了几步,抬头看着吴争道:“将监国和鲁王控制在手中,只有这样,哪怕陈子龙等人控制了整个应天府,也无法奈何得了主公。” 马士英此策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变种。 但吴争认为此计是目前最有效的,于是迅速下令,骑兵急行军,步兵紧随。 此时吴争一行大军,刚过镇海卫,前往应天府,那是上千百的距离。 大军肯定是赶不上了,所以,吴争上马,率数千骑兵急驰而去。 可怜马士英五十多岁的人了,虽说骑马他少年时就会,可岁月不饶人,这样的急行军,差点就要了他的老命。 但马士英不得不追随吴争身边,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拼命的行军,更是他走进吴争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良机。 可谁也没有料到,变局再生。 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吴争率部风驰电掣,赶到丹阳时,就遇上了张煌言、熊汝霖、孙嘉绩三人,还有追随他们的十数个官员。 张煌言在看到吴争时,一声悲呼“吴争兄弟,天塌了!” 饶是吴争有了思想准备,也不禁心突地往下一沉。 跃下马来,吴争看着没了冠帽的这群官员,厉声问道:“玄著兄,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这般模样?” 张煌言已经泣不成声。 孙嘉绩代答,他将在淳化镇所发生的一切,简单的述说了一遍,不过怕吴争急怒,没有说出周思敏受伤之事,“靖海候,公主殿下已经退位,鲁王已经监国,正出发前往应天府,想来应天府中已经准备拥立鲁王为帝了。” 那边马士英几乎是摔下马的,若不是有士兵搀扶,恐怕这一摔,就能要了他的半条老命。 他连滚带爬地上前来,拽着孙嘉绩问道,“鲁王一行,从淳化出发多久了?” 孙嘉绩答道:“我等先离开淳化,但想必鲁王一行,随后也离开了。” 马士英焦急地追问道:“你们是一路步行至此?” “不,我等是坐马车来的。” 马士英扳着手指算了算,突然嚎哭起来,“晚了……完了……来不及了。” 吴争听得心中火起,喝斥道:“你嚎什么,管屁用?!” 马士英这才稍稍收声,答道:“主公啊,当断不断,反受其难,当日在钱塘江上,就该当机立断,哪有今日之被动?” 吴争懊恼道:“现在说这还有什么用,你若是有计,快些讲。” 马士英又开始嚎哭,“我哪还有什么计策?鲁王一旦进城,登基为帝,我等就是乱臣贼子……吴争!你也不会例外!废黜长平,拥立鲁王,这便是断了你的后路,让你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至此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还能有什么计策?除非现在鲁王还未入应天府,但这可能吗?淳化至此一百多里,而去应天府,不足百里……。” 吴争听到这,不再理会马士英,急问张煌言道:“公主殿下和舍妹、拙荆可有随行?” 张煌言此时已经停止抽泣,听吴争问,也不忍心说出周思敏被推倒受伤的事,只是答道:“想来应该与鲁王同行。” 吴争点头,一咬牙道:“鲁王一行,随同之官员家眷数百人之众,虽配备马车、牛车,可速度绝不会快于你等,我们还有机会!” 张煌言愕然道:“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去应天府,还能赶上鲁王一行进城?” 吴争目光坚定地说道:“大不了追不上,事情还能坏到哪去?死马当作活马医,碰碰运气,看看天意。来人,传本候令,人不下马,马不卸鞍,目标应天府。” 第三百五十八章 应天府之变(一) 吴争向应天府进军的命令,被立即执行下去,吴争翻身上马,冲着张煌言道:“玄著兄,你且至淳化镇静候我的消息,若事成你再进应天府,若事不成,我便率军与你等在淳化镇会合,咱们一起回杭州。” 说完,策马飞驰而去。 看着骑兵扬起的烟尘,孙嘉绩叹息道:“我大明,就是亡在了这等事上了。” 熊汝霖也叹息道:“明知事不可为,奈何心中还有一丝绮念,如今才明白,这便是妄念啊。若靖海候能起得及阻止,我等或许还可重回朝堂……否则,你我等人,也将是被世人唾弃的逆臣。” 孙嘉绩苦笑道:“可如果顺从了他们废黜长平公主殿下,拥立鲁王,你我虽居朝堂之上,良心何安?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早些回家种田,当个田舍翁,或许也能了此残生。” 熊汝霖道:“不,我不甘心。就算靖海候阻止不及,我也将与靖海候回杭州,以他三府之地,或许也能干出一翻大事,要知道,靖海候北伐应天府时,麾下仅五千人。” 孙嘉绩愕然道:“你的意思……是与朝廷对着干?” 熊汝霖慨然道:“有何不可,这样的朝廷,还是我大明朝廷吗?公主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止亭听从卧子先生之言,说废黜就废黜,这哪还是君臣纲常,就算乱臣贼子,怕也不至于如此。” 孙嘉绩喟叹道:“如果真随靖海候去杭州,怕是此生真坐实了乱臣贼子之名了。” 说到此处,孙嘉绩转头问一直沉默的张煌言,“苍水如何选择?” 熊汝霖也看向张煌言,他们身边十余人,也紧张地看向张煌言。 张煌言左右打量了一下,说道:“我等抛家舍业、毁家杼难,究竟为了何事?” “自然是为了抗清复明大业。” “对。那么只要靖海候能坚持抗清复明,我等追随于他,又有何不可?” 孙嘉绩突然道:“可如果真象钱大人所言,吴争篡夺宗庙、谋取天下,我等岂不成了助纣为虐了吗?” 张煌言轻叹道:“当初在绍兴府初见吴争,在张国维张公府上,他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思忖至今,他说他要复得不是朱明,而是汉明,汉人之大明。既然是汉人之明,何必纠结于姓氏?这仅是煌言一家之言,各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必各有选择。煌言不强求,若是可以同心,那就一路相伴,同心同德,若是所见不同,那便就此拜别,只要还是抗清之士,来日总会相见,聚首时慨然一笑,也不枉你我相携,从淳化一同行至丹阳之情。” 这话让随行十余名官员有些踌躇起来,包括孙嘉绩在内。 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随吴争去了杭州府,那就等于奉吴争为主公,将身家性命相托了。 可问题是,他们自恃是明人、明臣,可以因政见不同,辍仕下野,这无可指责,但如果“附逆”,那性质就不同了,会被世人唾弃,被史书记为乱臣贼子。 十余人,竟有大部分人,朝张煌言拱手而别。 孙嘉绩不舍地看看张煌言,又看看熊汝霖,牙齿一咬,拱手道:“二位仁兄保重,弟虽无法与二位同路,但就算做个田舍翁,也不忘当日抗清复明之誓言。如果还能相见,期待与二位仁兄痛饮。如果二位仁兄真能随靖海候驱逐鞑虏,弟定召集家乡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张煌言、熊汝霖齐齐长揖倒地。 三人流泪,掩面而别。 人到了每个分岔路口,就会有不同的选择。 可惜的是,这个选择,原本可以不做的。 世道如此,徒叹奈何? ……。 鲁王朱以海一行,此时还真没有进应天府。 原因是,转进离京的君王复归京城,礼法上是有讲究的。 逃的时候,命不保夕,自然慌不择路,哪个门都能逃。 可回来嘛,那就得进正门。 何况朱以海一向自恃是正朔,如今又将被拥立称帝,又怎能不顾及到这事关颜面的一点呢? 应天府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十三个城门,哪个是正门呢? 自然是正阳门。 它正对洪武门,可以直达大明皇城。 但问题是,鲁王一行,从淳化至应天府后,所到的是聚宝门,也就是世人传言,沈万三捐助修建的那个城门。 聚宝门外不远是越城,也就是钱家叔侄编练新军的地方。 而选在从聚宝门进城,也是钱肃乐特地思忖过的,毕竟是弟弟、儿子统率的大军,安全些不是? 在钱肃乐看来,只要安全进了应天府,然后与陈子龙一众汇合,拥立朱以海,去太庙祭过之后,往龙椅上一坐,这事就算是成了。 木已成舟,是虎也得蹲着,哪怕吴争再不乐意,敢与天下为敌吗? 真要翻脸刀兵相向,钱肃乐也不惧,弟弟、儿子编练的新军,加上兴国公麾下三、四万人,足以与吴争相抗。 所以,在钱肃乐的考虑中,只要朱以海称帝,吴争也闹不起来,大不了之后恩赏有加,抚慰吴争,那么天下依旧是这天下,朝廷依旧是朝廷,只不过变了个君。 这事要真按钱肃乐的计划,吴争就算是插上翅膀,恐怕也赶不及了。 可天意难测,人意其实也很难测。 想煞登基称帝的朱以海,偏偏就在进哪个城门的问题执拗起来了。 他一定要从进正阳门进,以示他正统的身份。 这就非常麻烦了,从聚宝门至正阳门,如果不从城里横穿,那就需要绕非常长的路,绕过丹阳郡城,至东府城南,然后渡淮河方可至正阳门。 可钱肃乐这时,已经无法作主了。 被他率群臣倡议拥立的朱以海,此时已经不是鲁王,而是监国,是君,并且一进城就将在群臣的拥戴下登基称帝。 这种情况下,钱肃乐能强硬阻止或者命令朱以海立即进城吗? 不能,钱肃乐做不到,也不敢做,做了,就是他最鄙弃的逆臣,这与他自己一贯坚持的道义有悖。 第三百五十九章 应天府之变(二) 于是,一行人在聚宝门外越城转向,向东而去。 所幸钱肃乐还是比较谨慎的,在动身之前,派人与城中陈子龙联系,言明了朱以海的意思和动向,请陈子龙转令钱肃典、钱翘恭叔侄,令他们率军从洪武门去正阳门外候驾。 并请陈子龙率城中一众文武官员,前出正阳门,恭迎朱以海车驾。 朱以海一行这一绕,就给了吴争宝贵的时间。 正如吴争所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原本就算朱以海绕行正阳门,吴争恐怕也赶不上朱以海一行进城。 可这个时候,朱以海显然忘记了,正阳门外西边东府城中,所驻囤的一万多精锐之师,这支精锐,一直从杭州打到应天府,可以说是吴争的嫡系。 虽说是明军没错,但这些人是被吴争喂饱了。 吴争有一个被将士最看重的优点,那就是不贪财,不仅不贪财,还是个散财童子。 就这一点,只要跟过吴争的士兵,都愿意追随吴争。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 说什么大义啊、精神啊,真到了战场之上,一切都是狗屁。 战场之上,唯一可以激励的就是战友之间的比拼,比拼的是血性,还有就是钱,真金白银。 从吴争手里流过的钱太多了,多到他自己也算不清楚,可到眼下,吴争依旧缺钱,身边确实没钱。 钱都到哪去了? 大部分都到了将士手中,吴争从来不吝惜赏赐,每次战后,在赏赐将士方面,都是以上限为准进行赏赐抚恤。 这对于明亡之后的明军阵营中,恐怕还真没有人能比得上吴争。 这也是吴争能以一支杂牌军,势如破竹,迅速突破常州,兵临应天府城下的主要原因。 这支军队唯吴争之命是从,但陈子龙不知道,钱肃乐也不知道。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明军,眼见皇帝登基,哪有不顺势效忠的道理? 难道皇帝的赏赐会比一个候爵赏赐的级别低? 所以,他们哪怕知道这支是吴争留下的驻军,也并没有太过担心这支军队。 当然,前提是钱肃乐已经对这支军队做了必要的防备,那就是令钱肃典、钱翘恭叔侄率军从洪武门去正阳门外候驾。 从洪武门至正阳门,这距离比朱以海从聚宝门绕行正阳门要近太多了,完全来得及布置防务。 人心。 这场变局的核心,依旧是人心。 如果东城府驻军真如陈子龙、钱肃乐那般揣测,那么朱以海肯定就顺利进了正阳门,而吴争也就只能对着正阳门,望门兴叹了,然后灰溜溜地撤回杭州城,等待朝廷派人传宣恩诏,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恩诏。 如果钱肃典、钱翘恭叔侄真如钱肃乐认为的,唯他大哥、父亲之命是从,那么哪怕正阳门外驻军奉吴争之命阻拦朱以海一行,那恐怕成败也是两说。 听命是一回事,以命相拼又是另一回事。 正阳门外驻军,愿意听吴争号令阻拦朱以海,不代表着他们肯与钱肃典、钱翘恭叔侄所率大军血拼,况且阻拦与弑君那是两个性质。 所以,只要钱肃典、钱翘恭叔侄恪守钱肃乐的严令,这事也得两说,成败取决于双方大军谁先妥协或者说谁先敢动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嘛。 连稚童都明白这道理。 可事实上这两个都是变数。 驻军是变数,钱肃典、钱翘恭叔侄同样是变数。 当听到陈子龙派人转达了父亲的命令,钱翘恭苦笑看向钱肃典,二人相视同时叹息道:“吴争完了。” 他们的想法与马士英如出一辙。 朱以海只要进了应天府,那么大局抵定。 吴争就算想反盘,也不能进攻应天府,否则,那就是叛臣,必被天下所唾弃。 可如果退回杭州,那离消亡之时,也就不远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以海哪怕开始时优渥以待,加以安抚,但在朝中这些文人的策划下,吴争只能坐以待毙,到时朝廷只要寻个茬,就能对吴争进行肆意宰割,吴争要么反,要么就只能逆来顺受。 这就是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无法可破,无法可解。 当然,这是建立在钱家叔侄,为家族利益听从钱肃乐的命令。 “小叔,现在如此是好?” 到了此时,钱肃典也举措不定起来。 这事演变成这样,钱家已经彻底陷进了漩涡。 无论哪方胜出,都与自己和钱翘恭的初衷不相吻合。 但,钱家不只是钱肃乐,还有一门老小妇孺,在这个时候做同选择,确实很难。 钱肃乐沉声道:“此时须当机立断,容不得迟疑。这决定我不做,你来做。你是要顺从大哥的意思,还是坚持己见,站在靖海候一边,支持长平公主继续监国甚至登基称帝?” 钱翘恭带着一副怨忧的腔调,对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叔,抱怨道:“小叔,这事怎么该由我做主呢?你知道父亲的脾气,这要是忤逆了他,真会打死我的。” 钱肃乐嘴一咧,他从侄子的话中听出了他的立场。 钱翘恭继续道:“还有,若真与父亲站在了对立面,之后父亲或许因此而遭受黜落,如此一来,我将如此面对父亲……岂不是愧为人子吗?” 钱肃典眉头微皱,“到了这个时候,再举棋不定,定会贻误大事,到时恐怕两面都不讨好,你若是在意大哥,那就按大哥的命令行事,以现在夏完淳部和你我麾下新军,足以与靖海候城外驻军相抗衡。如果这样,倒也能落个护驾之功,对你我、钱家都有好处。” 钱翘恭懊恼道:“那岂不是要与吴争为敌?” “为敌又如何?”钱肃典有些急了,他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时候,错就错,对就对,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寡断。 钱翘恭轻叹道:“小叔或许在吴争身边不久,不了解此人,可我从在绍兴府,他还只是一百户就开始追随于他。小叔试想,一个从身边区区百余溃兵,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就成了当朝靖海候的人,会有多可怕?我宁愿与多铎当面相抗,也不愿意与吴争为敌。” 第三百六十章 应天府之变(三) 钱肃典闻听不由得吸了口气,他诧异道:“他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真有如此可怕?你之前与他说话时,甚是狂傲,也不见他有丝毫不满啊,我还以为你足以与他对搏沙场呢。” 钱翘恭皱眉、闭眼,一副苦瓜状,“小叔你是知我的,我在家何曾有过这样的脾气?” 钱肃典一愣,确实,钱家书香门第,钱翘恭自小就被大哥教成一个谦谦君子,对人对物、言行举止那说到底,就是有个模板的,若稍有差池,那就是家法侍候,哪来如此狂傲不羁的纨绔之样? 这个认识,让钱肃典的面色凝重起来,“他有何本事?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运气好了些的少年人罢了,或许治军方面有些天赋,可也不至于如你所说,这般令人忌惮。” 钱翘恭道:“起初在梁湖时,我也是这么认为。甚至按父亲的嘱咐,延揽当时征召的千余义军,准备架空吴争,控制梁湖千户所。可后来如何,小叔应该清楚。他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平常人一个,可他就象有一种神秘的魔力,让人愿意去相信他,追随他,哪怕是做明明知道不会成功的事。” “就象是当时废黜鲁王,拥立长平公主,他那时不过是个千户,小叔,就是这么个千户,生生调动了当朝人人皆知为老好人的兵部尚书、被人称为言刀子的张苍水等人,甚至连父亲,都最后顺从了他的意思。” “而之后,朝廷一心采取守势,就是他执意北伐,没有朝廷的支持,他私下联络兴国公,小叔当知兴国公为人,竟也被吴争说动,让人震惊的是,北伐还真成功了,甚至收获远远大于意料。你说运气好,这不假,可一个一直运气好的人,难道不可怕吗?” 钱肃典沉默了,他能懂这话的意思,就世间如果说有实力的人是可怕的,那么一直好运的人,无疑比有实力的人更可怕,因为他让人防不胜防,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他全身都是弱点,可因为运气好,当你在进攻他弱点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这些弱点竟成了他的优点。 但以上两各种人,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直运气好且有实力的人! 吴争,就是这种人。 “小叔,在吴争面前的狂傲与抵触,是我故意为之。”钱翘恭苦笑着,“你不知道,我在他的身边,时常有种向他顶礼膜拜的冲动,他的每个决策,事前所有人都觉得是错的或者不是最合适的,可到了最后证明,他就是最正确的,这样的人,让你不得不敬仰他。我只有故意挤怼、顶撞他,才能让自己与他保持距离,否则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效忠他。” 钱肃典震惊了,他在吴争的身边时间很少,他虽然感觉到吴争容易亲近、容易说话,但这与钱翘恭所说的相差太远。 钱翘恭看着钱肃典的眼睛问道:“小叔如果不是念及钱家利益,你会作何选择?” 钱肃典沉吟起来,艰难地回答道:“我……听大哥的。” 可这一阵的沉吟,已经很说明了问题。 钱翘恭肃容道:“他能将一盘散沙凝聚成一支劲旅,能以一支杂牌军屡胜八旗军,光复九府之地,这样的人……我不能敌!” 钱肃典赌气地说道:“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他花钱如流水罢了,我要是有他这么多钱,未必不能比他做的好!” 钱翘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道:“他钱从何而来?” 钱肃典一怔,“朝廷给的,还有他敲榨富商,勒索那些显贵所得。” 说到这,钱肃典象是找到了证据一般,激动地道:“如果你我在他的位置,或许能比他做得更光彩些。” 钱翘恭却微微摇头道:“从顺天府沦陷,明军南撤,军纪如同虚设,小叔应该知道,叛贼方国安在杭州城光复之后,劫掠了半个城,城中百姓对其痛恨得咬牙切齿。可吴争呢,他得到的比方国安还多,可你若去杭州城中问问,提及靖海候三字,至少有大半人都会竖起大拇指。” “这是何理?”钱肃典满脸惊讶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若知道,吴争就不会如此被我何惧。”钱翘恭无奈道,“但有一点我知道,杭州城乃至应天府,这一路行来,吴争收刮钱财何止百万,可没有一两银子是从普通百姓中劫掠,明军做到了对百姓秋毫无犯。但让人不解的是,明军将士所得的犒赏,竟远远高于之前,所有将士的月饷和补给从未拖欠过。” 钱肃典舔了舔嘴唇,这话他信,无可置疑,因为他就是其一员,明军将士的军饷、粮饷对于他不是秘密。 钱翘恭抿紧了嘴道:“这只能说明一点,吴争身边没有余钱。” 钱肃典能懂,这样的支出,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他已是千户,自然很清楚每月的粮饷拨给,从无拖欠四个字,说容易,做到却难。 特别是最正直的人,都无法做到丝缕不粘,毕竟都是人,都有家有口,真要做到万花众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那就是圣贤了。 可吴争是圣贤吗?显然不是! 这就是钱翘恭心里敬畏和恐惧的原因所在。 人,总是敬畏和恐惧自己不了解的事和人。 吴争身边没钱,这足以震撼天下人。 一个当朝候爷,手掌数万大军,三月之内连续光复九府之地的大帅,身边没钱,这就象是个笑话。 但钱翘恭却知道,吴争身边没有余钱是真的。 吴争从梁湖起兵,一路北进,吃住军营,钱来得容易,去得更快,甚至九府之中,没有他的一处居所,这对于普通将领或许不足为奇,但以吴争的身份来说,这就象不真实一般。 钱肃典目光闪烁,他看着侄子道:“若是真如你所说,那你我可为之一搏。” 钱翘恭一愣,连忙道:“可父亲那如何交待?况且此事若吴争胜出,父亲和钱家必遭牵累,你我于心何忍?” 第三百六十一章 应天府之变(四) ps:感谢书友“邓淇真”投的月票。 钱肃典坚定地道:“你我之前就有改变这个世道的打算,如果不是因为大哥和钱家,早已做出选择。如今听你所说,吴争倒是个可以依托之人,既然如此,何不赌上一把,走一条与大哥不一样的道路,或者殊途同归,也不一定。况且,你我若助了吴争一臂之力,将功折罪,想来吴争也不会太过追责于大哥,长平公主虽年少,但心胸宽广,量来也不会太计较大哥的过失。还有,就算长平公主执意追究大哥,吴争做为钱家女婿,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钱翘恭眼神一亮,对啊,吴争刻意的回避这点,因而自己一直忽略了这一点,吴争与自己那可是郎舅,“小叔的意思,那是选靖海候?” 钱肃典牙一咬,沉声道:“可以一搏!” “那就听小叔的。” 钱肃典一愕,而后大骂道:“你小子竟敢对你亲叔奸滑如厮!” ……。 王之仁浸淫宦场多年,虽说武人出身,但经过事多了,自然也就圆滑了。 他确实被陈子龙一席话点醒,如果吴争赢了,那就朝廷也就没自己什么事了,至少他得仰吴争的鼻息生存。 这让王之仁有些受不了,也与他原先的想法有悖。 是,王之仁确实想与吴争联手,甚至可以接受以吴争为主导。 但联手与效忠是两回事,一种是合伙人,一种是臣服。 这其中的区别在于,自己是否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对于一个居国公之位,同样权倾朝野的王之仁来说,臣服,心理上是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选择撤兵,这不仅仅姿态,更是他的选择。 王之仁的选择是两不相帮,只要他不给双方落下把柄,那么无论是谁上台,都无法动摇他兴国公的根基。 这一点分寸的把握,不是阅历颇深之人,是无法拿捏恰到好处的。 但王之仁心里清楚,没有他的襄助,吴争赢不了,应天府四方兵力,没有他的水师,吴争仅靠正阳门外东府城的兵力,不足以掌控全局,局势已经很明显,钱肃乐掌握着聚宝门外钱家叔侄的新军,夏完淳有着定淮门外义军,而那些降军虽然名为吴争麾下,可实际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派系众多,一时无法形成合力。 最关键的是,因为吴争不在。 这很重要,任何主帅在与不在,直接关系到将士的选择,甚至左右着将士做出选择。 有时候,一张脸的存在与否,足以改变历史。 譬如象岳飞的岳家军,岳爷爷在的时候,岳家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美称,可一旦岳爷爷没了,岳家军也就一江春水向东流了。 这说明一个问题,知将不知君的时代,主帅对一支军队的控制力和重要性。 这也是明末明军一直输多胜少的重要原因之一,朝堂重文抑武的风气,阉割了明人的血气和彪悍。 扯远了,说回王之仁。 王之仁的想法其实与马士英和钱家叔侄大同小异。 他们都认为,朱以海一旦入城,就宣告着吴争的政治生命由此终结。 除非朱以海能赦免吴争,真心赦免,并对吴争深信不疑,但这可能吗? 政斗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或许附从者可以不究,但为首者,必定在劫难逃。 否则,如何显现在胜者的威严? 如何竖立起唯我独尊的姿态? 王之仁一样认为这次吴争完了,那么他就得为自己考虑,他选择两不得罪,其实就是变相地选择襄助陈子龙,这就是他向陈子龙释放的一丝善意。 这丝善意,足以让他在这场变故之后,依旧屹立于朝堂上,并且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王之仁、马士英、钱家叔侄他们的想法确实没错,这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和惯例,及他们所受的教育造成的。 在他们看来,大义和正朔,是成就一切的必要条件,而朱以海入应天府,那就具备了大义和正朔,足以将吴争的一切优势化为灰烬。 可他们无法想象,吴争本就是个异类。 说得更准确些,被马士英无意间点醒的吴争,想清楚了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的吴争,才不会去在意这些所谓的大义和正朔,在他的心中,重生唯一的目的,就只有抗清复明四个字,而复的不是朱明,而是汉明! 汉明,汉人的大明,与朱家无关,何来正朔之说? 所以,吴争在路上,就已经派出精骑,赶在自己的前面,急令正阳门外东府城驻军迅速出动,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朱以海入城。 虽然吴争还是没有明言击杀、进攻等字眼,但令中“不惜一切”四个字,足以说明一切。 吴争终于露出他原本以为退货了的獠牙,他要,扫清政敌。 上面说过,一支军队在主帅在与不在时,表现是完全不同的。 东府城的驻军也是一样,再怎么说,朱以海是天下皆知的鲁王,就算没登基,总也是朱明皇室。 吴争仅以一道命令,就要他们对一个王爷动杀手,这确实非常难。 所以,东府城驻军,只是阻断了朱以海一行前进的道路,并没有动手扣押、拘禁朱以海及一应朝臣,甚至将领们还陪笑安抚,声明军令在身,一切误会只等靖海候赶到,便见分晓。 这话不说还好,还能勉强划分为误会,可这话一说,哪能瞒过象钱肃乐等人? 听说吴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朱以海已经吓得浑身颤抖,他慌乱起来,要求钱肃乐赶紧想办法,甚至提议原路返回,从聚宝门进城,这个时候,朱以海显然已经不在意威严啊、正朔啊什么的了。 钱肃乐这次不同意。 非常坚定。 他的理由非常充足,吴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如果此时再返回聚宝门进城,恐怕就会被吴争赶上。 那么所有一切就如同过眼云烟,这个城中的军队,很可能因为吴争的到来,而引发临阵倒戈之事。 毕竟,从北伐起,吴争一直是他们的统率。 第三百六十二章 应天府之变(五) 钱肃乐的这个理由,非常充足,连心神大乱的朱以海,都无法反对。 钱肃乐同时提议,一面安抚东府城驻军,以高官厚禄进行诱惑,希望化解他们的敌对,甚至劝降到自己这一面来。 二是急令钱家叔侄率军赶来,钱肃乐还交待信使,转达他的训斥之意。这个时候,钱肃乐依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亲弟弟和亲儿子,自然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哪怕此举事先没有与他们通气。 三是请朱以海亲书信一封,送于王之仁,以异姓王之位换取王之仁调兵相助。 这三条无一不是妥善的应变之策,不得不说,钱肃乐的政治才能是卓越的,这三条计策如果施行下去,那么等于直接瓦解了吴争的实力,并使自己一方的实力迅速扩张。 此消彼涨之下,就算吴争赶到,也无可奈何了。 时间已经到了申时一刻,离天黑也就一个多时辰了。 朱以海非常焦急,可一行人哪个不着急呢? 当然也有例外的,那就是被裹挟在队伍里的朱媺娖、吴小妹,还有一脸苍白,刚刚苏醒的周思敏。 她们不焦急,有得只有愤怒。 朱媺娖、吴小妹聚在周思敏的马车上,望着旧泪痕未干,新泪又出的周思敏。 吴小妹恨声道:“早知道这帮人如此狠毒,就该劝哥哥不该接他们出平岗山。”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朱媺娖脸色一白,她想到的,自己在今天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甚至是“他们”的主公。 吴小妹话一出口,也已经感觉不对,赶紧请罪道:“殿下莫怪,我不是说你。” 被点明了,朱媺娖反而想通了,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如今自己已经不在其位,何须再理会其政,或许由此远离朝堂,也是一种解脱吧。 “没什么,小妹不必歉疚。” 朱媺娖伸手拉着周思敏的手,柔声道:“都是本宫害了你,你若心中有怨气,便骂我吧。” 周思敏眼泪簌簌而流,她将脸扭向一边道:“这不关殿下的事,是我没有福气。” 周思敏话是这么说,可话中意思还是带着淡淡一丝对朱媺娖的怨意的。 吴小妹伸手握住周思敏另一只手道:“别伤心了,日子还长着呢,你还会有孩子的。” 周思敏泪眼朦胧地泣道:“他会怪我的……对吗?” 吴小妹赶紧安慰道:“不会,哥哥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事与你何干?他要是真不讲理……看我怎么……拾掇……他。” 吴小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中气不足,她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她终究不是吴争的妹妹,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拾掇”吴争呢? 这一想着,吴小妹的脸色也露出戚容。 朱媺娖、周思敏都是聪慧之人,又是吴小妹身世的知情人,立时反应过来。 如此,反而让周思敏不再悲泣,反过头来安慰起吴小妹了。 这时车外响起一个声音,“钱氏瑾萱请见长平公主殿下。” 这个名字让吴小妹、周思敏顿时一脸怒容,吴小妹直接就对朱媺娖道:“殿下,莫见她。” 朱媺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拍吴小妹的手背,示意她莫急躁。 然后转头对着窗帘,“钱氏有何事,不妨直讲。” 窗外钱瑾萱答道:“瑾萱听闻思敏妹妹遭遇意外,在殿下车中休养,故带了些滋补之物,前来探望。” 车中周思敏一听,恨声道:“殿下,我不见她。” 朱媺娖于是道:“思敏已经睡了,你要探望,且待明日吧。” 钱瑾萱来探视是题中之义,她是吴争名义上的正妻,吴争偏室遭遇意外,她一大妇前来探视,理所应当。 可问题是,她的父亲钱肃乐是今日之事中的始作俑者,吴小妹、周思敏连带着把她也恨上了。 原本,这事就完了,该尽的心也尽了,该到的礼也到了,钱瑾萱留下礼品,回去也无可指责。 可事情至此就有了意外。 钱瑾萱突然压低声音道:“殿下,瑾萱由急事禀报,望殿下不吝赐见一面。” 这话让朱媺娖一怔,这是钱肃乐的女儿啊,怎么可能会给自己通风报信?难道果真是女生外向不成? 想到这,朱媺娖看向吴小妹、周思敏,她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以。 于是朱媺娖平静地应道:“既是如此,你入车厢来吧。” “瑾萱遵命。” 且见车帘一动,在车外郑叔的掀帘之后,钱瑾萱低着螓首,弯腰进来。 这时的马车并没有后世那么大,已经有了三女,加上周思敏刚刚小产,是半躺着的,钱瑾萱再进来,那就相当拥挤了。 朱媺娖已经无法摆出殿下的礼仪,与吴小妹紧紧地挤在一块,这哪还象是君臣,倒象是真的姐妹一般了。 钱瑾萱一直很恭敬,她低着头,没有去打量吴小妹和半躺的周思敏。 “你现在可以说了。”朱媺娖的语声中带着一丝猜疑。 钱瑾萱半跪下来,然后抬起头,平视朱媺娖,说道:“家父建议鲁王延揽正阳门外靖海候麾下驻军,并以王爵换取兴国公调兵襄助,最关键的是家叔和兄长的新军已经在赶来正阳门的路上,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到达正阳门,还望殿下早做准备。” 钱瑾萱的话引得朱媺娖三人震惊,但她们眼中更多的诧异。 朱媺娖三人毕竟只是少女,还无法察觉到这事如此发展,将带来何等不堪的后果。 一个废黜的监国,特别是象朱媺娖,完全不能象朱以海被废后,依旧待在朝堂参政。 虽说朱以海之前也给了朱媺娖辅政之职,可那只是场面话,当不得真。 而朱媺娖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倒台,将给吴争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她只是以为,这仅仅是她个人的事,正象她接受监国之位时一样。 既然所有人都不愿意拥戴为监国,舍弃了便是,只要天下还姓朱,朱媺娖确实没有想去奋力争一把。 在她看来,不管是谁上台,吴争做为这个朝廷最强大的军力掌控者,那应该能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这也是她不想继续争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三百六十三章 应天府之变(六) ps:感谢书友“凤凰劫”投的月票。 可如今朱媺娖听到朱以海、钱肃乐摆出如此大的阵仗,便能想到一场剧烈的斗争就要开始。 她只是缺少阅历和经验,但人不傻,如果仅仅是朱以海进城登基,何须如此大的阵仗? 调动上万兵力不够,还要延揽吴争麾下驻军,以王爵换取王之仁襄助,这么大的手笔,自然不会是针对江北清军的,那唯一的目标就是吴争。 但朱媺娖不信。 自己已经明言退位,朱以海登基在即,就算吴争想为自己争,恐怕也来不及阻止了。 为何还要这般不惜代价的部署兵力? 朱媺娖更愿意相信,钱瑾萱此来,就是钱肃乐授意,来迷惑自己三人的,但钱瑾萱一时想不清楚钱肃乐的用意何在。 想不清楚就不想。 朱媺娖非常直接地说道:“本宫已经退位,这等军国大事,本宫已经不想管,你回去吧!” 钱瑾萱一样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无法取信于朱媺娖,于是优雅地拜伏道:“殿下可知道,如果鲁王一旦进城登基,靖海候将会面对怎么的困境?” 提及吴争,朱媺娖三女都有些紧张起来。 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听一听不是? “靖海候会怎样?” 钱瑾萱没抬头,她面朝下道:“鲁王一旦登基,朝堂所有人将视靖海候为异类,也就是说,靖海候到时将与整个朝廷为敌。” 朱媺娖惊骇道:“你危言耸听,靖海候光复应天府等九府之地,有大功于我朝,为何视他为异类、与他为敌?” 钱瑾萱抬起头来,一双铮亮的美目平视朱媺娖,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鲁王的心性想必殿下也知道。但最主要的是,靖海候手中的权力、实力太大了。” 朱媺娖一听,心中恍然。 权力太大,对于人臣而言,这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不仅会招来君王猜忌,也同样会引来同僚的嫉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朱媺娖缓缓吸了一口气,问道:“如今本宫已经退位,无法调动一兵一卒,更无法号令群臣,就算你说的是真,本宫怕也无能为力。” 钱瑾萱摇摇头道:“不,殿下能为靖海候做些事情。” “何事?” “殿下可谕令,安抚东府城驻军,不使他们投至鲁王麾下。还可亲书书信一封,由我代转给兴国公,劝说他按兵不动,直至事态明朗。” 吴小妹、周思敏闻言大为意动,冲朱媺娖连连点头,在她们二人看来,只要与吴争有利,所有恩怨都可忽略不计。 “本宫明白了,你此来为得就是拿到本宫的亲笔书信,献给鲁王,为令尊博取大功。”朱媺娖突然莫名其妙的这一句,让吴小妹、周思敏面容一下僵住了,几乎是同时狠狠地瞪向钱瑾萱。 钱瑾萱为所动,平静地说道:“殿下也说已经退位,诬陷、诋毁殿下于事何补?况且小女子自小受家父训诫,钱家也从无一人是殿下口中所言之阴险小人。就算家父此次拥戴鲁王,那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这一点,殿下想必心中很清楚。” 朱媺娖面色不变,但心里已经选择了相信。 确实,如钱瑾萱所言,哪怕受这次钱肃乐率百官逼宫,自己被迫退位,朱媺娖都选择相信钱肃乐此举并非为私利。 朱媺娖沉声问道:“你是钱大人嫡女,为何要选择出卖令尊,这让本宫十分不解。” 不但朱媺娖不解,吴小妹、周思敏一样不解。 “殿下误会了,瑾萱此举不是出卖家父,而是助家父一臂之力。殿下公正、勤于国事,这一年时间里,朝野谁不心知肚明?反观鲁王,优柔寡断且朝令夕改,心无大志不说,恐怕连守成都不足,朝野又有谁不知?只是家父脾气执拗,只想到大明社稷传承,而忽略了社稷如果不复,何以传承?此次更是为有心人所利用滑不知,可谓当局者迷。瑾萱不才,只想替家父赎罪。况且瑾萱已是吴家妇,也当为夫君分忧。” 朱媺娖微微摇头,她依旧不信,“你尚未过门,竟帮着吴争与令尊对立,这……本宫无法取信。” 饶是钱瑾萱心性沉稳,此时也开始急了,“殿下,请回答瑾萱一句话。” “你问。” “如果靖海候赢了,瑾萱求殿下赦免家父过错,殿下能应吗?” 朱媺娖一时不明白钱瑾萱用意,不过她还是点点头道:“本宫素来敬重钱大人为人忠义,自然不会因此事治罪于他。” “那瑾萱求靖海候宽恕家父过错,殿下以为,靖海候能应吗?” “这……吴争的心性,应该会宽恕令尊。可你问这些问题何益?” “这就是了。殿下想必知道,如果鲁王赢了,我求鲁王饶恕靖海候,鲁王定不会应,我求父亲,父亲就算应,也无能为力。”钱瑾萱吁出一口气道,“若靖海候赢了,二者皆无事。若鲁王胜,靖海候必定难以保全,试问殿下,换位而处,瑾萱该如何选?” 朱媺娖心中一跳,她突然明白了钱瑾萱的用意。 是啊,吴争赢,双方皆保全,鲁王赢,吴争无法保全。 换做自己,如何选? 不言自明! 朱媺娖道:“本宫信了,就依你所言,本宫亲拟书信一封,由你代为转交兴国公就是。” ……。 正阳门外东府城驻军的统帅,是言不见经传的鲁之域,杭州防御战时,就是以他为首,串连降军临阵倒戈,与城中他的叔叔鲁南成取得联系,进而与吴争暗中密谋,生生赚了多铎一大把,愣是将这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见称的清廷豫亲王,逼得转进浙西,才有了方国安“被迫”叛乱,进攻绍兴府之事。 鲁之域就是在苏州与清军力战殉国的刘河参将、福山副总兵鲁之玙的亲弟弟。 吴争此次南返,带走了他的一应嫡系,东府城驻军的真正统率之职,吴争授于了鲁之域。 而辅佐鲁之域,做为参军的,就是在杭州城防御战前,向吴争献出六十多门火炮的陈守节。 第三百六十四章 应天府之变(七) 鲁之域、陈守节面对朱以海派来的“钦使”,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前来延揽的“钦使”逐出了军营。 倒不是二人对吴争的忠诚到了舍生忘死的高度。 而是二人在吴争和朱以海之间,宁愿相信吴争。 这种选择,其实在军中很常见,知将帅而不知君嘛。 但这二人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们在与吴争这一路的北伐中,深知了一事,吴争这样的人,不会倒在这种见不得人的政治倾轧之下,他们对的最后获胜抱有信心。 也就是说,钱肃乐三条应对计策中的第一条,最先无疾而终,宣告失败了。 但第二条,显然没有让钱肃乐失望,当新军出现在正阳门的时候,钱肃乐沉寂似铁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 他转向朱以海躬身道:“鲁王殿下,舍弟和犬子率新军已至,有此大军,所谋之事便有了七成把握,如今只要兴国公能附从殿下,那么胜算可至九成。” 朱以海这时是心花怒放,他满口夸赞道:“钱大人赤胆忠心,孤一直是看在眼中记在心里的,只要今日孤进城登基,孤绝不吝赏赐,今后朝堂之上,钱爱卿是当之无愧的首辅人选。” 钱肃乐却微微叹息道:“多谢殿下青睐,不过此事若成,臣会向殿下请辞。” 朱以海大惊,“钱爱卿这是为何,孤身边岂能少了钱爱卿?是否爱卿还有别的要求,无妨,尽数说来,孤莫不应允。” 钱肃乐摇摇头道:“臣别无他求。殿下放心,臣之为人,殿下想必清楚,谋事向来有始有终,必会拥戴殿下入城登上尊位。” “那爱卿何以说出请辞之言?” “臣短短两年之间,先于绍兴府黜落殿下监国之职,应天府黜落长平公主在后,前后两任监国,皆因臣而被黜落,臣已是不忠不义之人,有何颜面站在朝堂之上,只待拥戴殿下之后,便去官归乡、闭门谢、反省己过。” 朱以海感到莫名其妙,可他看钱肃乐神色,便明白此言非虚。 再三挽留,钱肃乐不应,朱以海也就不劝了。 在朱以海心里,此时最重要的,莫过于洪武门中,那个至尊之位。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钱肃乐在与不在,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以他的帝王心学,钱肃乐其实是不合他授以首辅重任的,钱肃乐太过刚正,行事非黑即白,这种人,是朱以海心中不喜的。 朱以海劝说无效之后,便转变话头,“钱大人以为,兴国公能接受孤的条件吗?” 钱肃乐见朱以海只劝说了三遍就转变了话头,心中骤然一凉。 心道,果然君王无情啊! 虽然钱肃乐请辞之说,确是真心实意,可做为文人,心中那份被君王赏识的虚荣心还是非常大的。 哪怕是要急流勇退,钱肃乐下意识中,也希望朱以海能多劝他几遍。 可朱以海显然没有再劝他的意思。 钱肃乐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此时听朱以海询问,钱肃乐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情绪压了下去,回答道:“依臣猜想,兴国公会接受殿下的。兴国公是个老成世故之人,不可能为了与吴争区区交情而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或许他两不相帮,保持中立,但绝不会与殿下为敌。” 朱以海大松了一口气,就算他不是钱肃乐这般对人心把握笃定,他也能猜想得到,只要兴国公接受自己的条件,哪怕保持中立,他的胜算也是极大的。 朱以海连连点头,将目光投向正阳门那支刚刚抵达的新军,脸上一片灿烂的神色。 钱肃乐看着朱以海的后脑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惆怅。 他说因为先后黜落两任监国,无颜站在朝堂之上,这不假,但不是全部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钱肃乐有愧,他觉得愧对了吴争,这个名义上自己乘龙快婿的少年,就因为自己的这一阴谋,生生断绝了未来的政治前途。 而这少年,还刚刚光复了应天府等九府之地,还刚刚在绍兴府拯救了朝廷一众官员及家眷,这其中就包括朱以海本人和他的妻妾。 就算钱肃乐铁石心肠,就算钱肃乐深信不疑自己的做为是正确的,也无法隐瞒自己的良心,他是在恩将仇报。 这一点,就象是一只虫子,不断地吞噬他的心血,让他无端地抽痛和战栗。 ……。 王之仁真会象钱肃乐所言,就算不站在朱以海这边,也会保持中立、两不相帮吗? 不得不说,钱肃乐看人是很准的。 至少王之仁确实是这样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在他看来,这乱世之中,唯有手中的实力和军力是最可靠的。 什么情意啊、大义啊,都是扯蛋。 就算是必须扯,也要选得不痛点的地方去扯。 而眼下这个变局,绝对不是扯的好时机。 所以,王之仁选择了撤,两不相帮,也就是两不得罪。 虽然失去了一个邀功的良机,但这与选择一方投靠的风险相比,是值得的。 但世事往往有意外。 而且这意外往往来自于不起眼的人,所谓小人物改变历史,就是这个道理。 但在王一林看来,自己绝不是个小人物。 特别是接受了应天府大大小小富商显贵的集体“贿赂”,腰缠数十万贯,置了豪宅、田地,纳了两房小妾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贵族了。 所以,他有自己的考量。 在朱以海和吴争之间选择,他选择吴争。 不是因为与吴争在梁湖有手足之情,也非是与吴争在杭州之战有同袍之义,而是他认为,吴争是个可以同富贵共患难的人。 简单点说,他更相信吴争。 吴争对钱财、军功的洒脱,明军之中谁人不知,被将士交口称赞。 王一林也是受过恩惠的,杭州城之战后,吴争除了给王之仁的,还塞了不少给王一林,而这次北伐光复应天府之后,吴争更是对王一林受贿视若不见。 二人私下里,还能勾肩搭背,你一声兄弟我一声老弟相称。 第三百六十五章 应天府之变(八) 象吴争与王一林这种私交,如果没有利益冲突,王一林会希望谁赢? 所以,从王之仁下令大军撤回时,王一林心中就已经不得劲了。 朱以海登基,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朱以海在意他王一林是谁啊? 而如果长平公主登基,以自己与吴争的交情,至少这应天府中有他王一林一席之地。 至少他翘翘大拇指,说靖海候在两年前,还是他的部下,没人敢对他撅蹄子不是? 所以,回营途中,他找了一个人,魏文远。 此人早在吴争协防三界时,就与吴争所部并肩作战。 王之仁军中,也就魏文远与王一林最说得来。 而魏文远,同样也对吴争推崇有加。 这是二人的共同语言。 友情这种东西,往往因一个共同的朋友,而显得更加稳固。 此时的魏文远,早已升为指挥使,他是王之仁的嫡系军官,说起来官位还比王一林高上一阶。 王一林找他,是因为王一林自觉在叔父面前的份量不够,为得就是怂恿他与自己一起去劝谏王之仁。 可不想,魏文远一听,正合吾意,二人一拍即合,就去找了王之仁。 眼下局势诡异,王之仁自然不会去他的豪宅,而是待在军营中。 见王一林带着魏文远进来,王之仁轻哼道:“若是想为吴争说项,免开尊口。” 不是王之仁神机妙算,这个节骨点上,军中只有这二人与吴争有旧,如今联袂而来,傻子也能猜得到为了何事。 魏文远不善言词,被王之仁这么当头一棒,立马就没了声响。 可王一林天天被王之仁训斥,早已习惯了。 他嘻笑着上前道:“叔父当真神机妙算,侄儿还没开口呢,便被你知晓得一清二楚。” 王之仁再哼一声,却不再开口。 王一林冲魏文远施了个眼色,然后道:“叔父心中所忧,自然是对的,可侄儿心吼有些话想对叔父讲,反正是闲话,叔父如果觉得不对,当侄儿放屁就是。” 王之仁不置可否,干脆就闭上了眼睛。 王一林尴尬地干咳一声道:“其实陈子龙那书呆子说得未必是正理。鲁王在绍兴府监国一年多的时间里,绍兴府是啥样,叔父是最清楚不过了。如今好端端地废黜公主殿下,重新拥立鲁王,绝不是为了他口中堂皇的大义……侄儿是想说,咱武人与武人之间还好说话些,总比被那些文人暗中耍弄、挤兑强,叔父你说是吧?” 这时,魏文远突然上前,难得口齿伶俐地说道:“大人,原本属下不该开口,但属下确是心中有话说,属下想提醒大人,吴争绝非好相与之辈,直到此时,还未见出手,这很反常……属下的意思是,还须防备局势再起变化,请大人三思。” 说来也怪,魏文远一开口,王之仁就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魏文远问道:“你的意思,吴争还有翻盘的可能?” 魏文远稍加思索,却摇摇头道:“属下不知,也猜不出来。但属下心里有感觉,绝不可能就这么吃个哑巴亏。” 王一林顺势道:“侄儿也是这么想的。” “闭上你的嘴。”王之仁厉声斥道,然后换了一付脸孔,对魏文远道:“可吴争再强悍,终归是臣,臣与君斗,先天上就落了下风,如何能赢?” 魏文远茫然,他哪能回答得了,吱唔了半天道:“可鲁王还不是君,况且未必是君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之仁突然又闭上眼,沉思起来。 王一林不甘寂寞,呐呐道:“叔父,再怎么说,吴争也给了叔父几百万两新建一支水师,如果鲁王真登了基,哪会有如此手笔,不向叔父索要新编水师的军权就不错了。” 又一次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之仁“噌”地睁眼立起,他倒不是为了王一林的这番话,而是王之仁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如果吴争失势,朝堂之上,也就只有他是最大的权臣了。 所谓的权力平衡被打破,那么,朱以海和那般文臣会怎么对付自己? 这个问题,让王之仁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x的,老子差点就上了陈子龙的当。”王之仁情急之下,暴了粗口,“看来这帮子耍笔杆子的,没一个好东西。” 王一林被王之仁的反应吓了一跳,呐呐道:“叔父……叔父这是何意?” 王之仁看看王一林,又看看魏文远,“吴争的今日,便是本公的明天。” 这话不深奥,让王一林、魏文远悚然变色。 王一林也骂道:“太阴险了这帮niao人,叔父,是不是再回去找他们算帐?要不然,直接发兵助吴争一臂之力?若是叔父无意登上大宝,大不了,再与吴争拥立长平公主就是。” 王之仁瞪了王一林一眼,看了看魏文远。 魏文远立马躬身道:“属下唯国公马首是瞻。” 王之仁这才缓缓说道:“兹事体大,事关身家性命,不必着急,且看看时势再说。” 王一林皱眉道:“叔父的意思,还是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 王之仁嫌弃地看了王一林一眼,“让你多看看书,就是不听,不学无术!” 然后转头对魏文远道:“传本公帅令,军队随时准备拔营。” “是。”魏文远抱拳,躬身而退。 看着王一林一副怨念样子,王之仁叹了口气,解释道:“原本为叔想两不相帮,或者看谁失势之时,哪怕落井下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但现在,为叔要反其道而行之,伸手帮一把吴争,以雪中送炭,换取最大的回报。” 王一林不解道:“可叔父为何还不起兵?” 王之仁道:“为叔不能做锦上添花之事,要想日后与吴争讨价还价,那么今日必须是他危急之时,为叔再出手力挽狂澜也不迟。” 王一林这才恍然,赶紧拍马道:“叔父高明。” “滚。” 王一林抖颤着脸上的马疤,乐呵呵地走了。、 出了门,王一林仰天哈哈一笑,自语道:“吴争啊吴争,今日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了,你得想着怎么来回报我。” 第三百六十六章 应天府之变(九) 第三百六十七章 应天府之变(十) 这种功劳,对于王一林来说,是大功,可对于象王之仁这样的身份,有与没有已经不重要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在王一林看来,此请叔父肯定会应允的。 不想王之仁摇摇头道:“急什么?” 王一林一愣,“叔父就不怕正阳门外真打起来?” 王之仁刚才在钱瑾萱面前展露气势,说得半真半假,他有实力、资历不假,可真说他不动,就没人敢动,那就是吹牛了,要知道,如果朱以海以监国身份,加上钱肃乐大学士、吏部尚书的身份,还有钱家叔侄的几万兵马,说真要顾忌王之仁而不敢擅动,那肯定不会是真的。 何况站在陈子龙一边的夏完淳那一万多义军,可不是吃素的。 这几方真要合在一处,够王之仁吃一壶的,挨过来,该王之仁不敢轻动了。 所以,这次在自己的亲侄面前,王之仁说了实话,“这时若赶过去,等于将所有矛头都引到了本公身上,真要引发火拼,就是一场糊涂仗。本公何苦来哉?所以,让他们自己闹去,等到闹出个所以然来,本公再过去表明立场也不迟。” 这就是典型的墙头草、随风倒了,王一林心中腹诽着,可他无法左右叔父的心意。 “叔父,可若是吴争赶来,因此而责怪叔父坐山观虎斗,怎么办?” 王之仁蹩眉道:“怕什么?本公一直按兵不动,就已经给了他很大的面子,他还想责怪本公什么?” 说到这,王之仁话峰一转道:“你且带人去淮河边守着,如果见到吴争到来,就速来禀报为叔,咱们再出兵也不迟。” 王一林无奈应道:“是,侄儿这就去。” 王之仁不放心,叮嘱道:“人带少些,悄悄的去,快快的回来。” ……。 正阳门外,争执已经白热化了。 陈子龙带着夏完淳部,已经赶到了正阳门,据于城门内。 钱家叔侄率军囤于正阳门外。 东府城驻军,由西向东,穿插至正阳门与朱以海一行人中间,阻断了朱以海进城的道路。 而那一万多降兵,驻于正阳门以东数里处,意图不明。 按理说,此时朱以海、钱肃乐已经占据了局部最大的优势。 钱肃乐、陈子龙的影响力和口才,原本助朱以海通过,是三只手指绰田螺,十拿九稳的。 可有句话说得好,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嘛。 鲁之域就是个愣头青,面对着钱肃乐、陈子龙好说歹说,他万变不离其宗,只会一句话相对,“卑职奉靖海候之命,卫戍南京城,不敢有丝毫懈怠,鲁王和诸位大人想要通过正阳门,且拿靖海候手令来,否则请绕行其它城门,卑职军令在身,还请诸位大人体恤。” 你说这是不是愣头青? 钱肃乐、陈子龙是磨破了嘴皮,奈何鲁之域油盐不进,就是不松口,这车轱辘话说得钱、陈二人都累了。 二人没有办法,只能回禀朱以海,另想他法。 这时朱以海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他下令,让钱家叔侄新军和夏完淳部,以两面夹击的态势,包围鲁之域部,意图强行通过。 说这个命令是明智的,是站在朱以海的立场。 这样耗下去,时间不在朱以海这边。 淳化镇的逼宫政变,毕竟是不能宣告于众的。 至少,没有朝廷两大军事势力的事先同意,也就是说,这只是文臣的诉求,并不能代表整个朝廷文武的诉求。 那么,如果吴争赶到,事情的变化就变得不可控。 毕竟应天府是吴争打下来的,城中的军队,当时几乎都是吴争统辖的,不管是钱家叔侄的新军还是夏完淳的义军,那些降兵就更不用说了,就算兴国公所部,光复应天府时,也是吴争叫来协助的友军。 一旦吴争到来,谁能保证这些将士会不会因为吴争的一声号令,立马阵前易帜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可能性极大。 主帅的威严和控制力是不可估量的,人在与不在,完全是两回事。 许多时候,主帅一露脸,将士的士气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这种冷兵器时代,听说主帅阵亡,数万大军即闻风而溃的事多了去了,而一听说主帅未死,立马就满血复活,组织反攻。 这说明一军主帅的能量,在于他的这张脸,更在于这张脸该在什么恰当的时间展露。 所以,朱以海这次当机立断的命令,以他的立场是无比正确的。 他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所涉军队开始动作,钱家叔侄的新军开始左移,让出通道,使得夏完淳部顺利出城。 然后缓缓向两侧移动,对东府城驻军形成钳夹之势。 这次钱肃乐、陈子龙再到鲁之域面前时,语调就不一样了,不再是商量、安抚的口吻,而是命令。 “鲁总兵,监国殿下谕令,若再不让开通道,恭送殿下入城,你部将被黜为叛军,正阳门外两军,将对你部实施攻击。鲁总兵,好自为之。” 鲁之域可不是真的愣头青,他只是在装愣头青。 这其中的用意,无非是一个字——拖。 拖到吴争赶来,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鲁之域不敢真硬来,这毕竟双方都明军,况且这么大规模的火拼之后,应天府的防御实力差不多就全完了。 这个后果,不但鲁之域知道,朱以海、钱肃乐、陈子龙自然都明白。 所以,双方一直在扯皮,直到此时,并未有任何的火拼发生。 双方都在以势压人、以势服人。 但现在已经不是,钱肃乐、陈子龙已经是下最后通牒。 让不让路?让,朱以海进城,不让,那就以平叛之名消灭。 鲁之域没得选择,一声叹息之后,只好下令让路。 事情发展到这,朱以海已经胜券在握。 他距离正阳门城门仅二、三里之地。 就算此时吴争已经渡淮河,也来不及阻止他登基了。 但人心比天意更难测。 随着鲁之域部的放行,正阳门前突然发生一阵骚乱。 钱家叔侄终于在无奈之下,不顾一切地下令阻拦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如何割舍 原本有鲁之域部挡着,钱家叔侄顾忌钱肃乐,心想能不当面对立自然是最好的。 可现在鲁之域部一撤,朱以海一行文武就能直入正阳门。 于是叔侄俩迅速下令,重占正阳城门。 夏完淳部此时正出城门,一半在城外、一半在城里。 这种情况下,焉能不乱? 城门口大乱,使得朱以海一行不得不停止前行。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谁能保证,乱兵丛中不会突然射出一枝箭来? 要知道,此时朱以海已经以准皇帝自居。 钱肃乐急忙上前查明原因,在看见是钱肃典、钱翘恭叔侄在搞鬼,一时气得差点吐血。 “逆子,你这是做什么?” 钱翘恭哪敢答话,缩在小叔的身后。 钱肃典更是一向畏惧这个年龄可以做自己父亲的大哥。 可钱肃典终究是弟弟,他硬着头皮回答道:“大哥恕罪,我等只是遵从军令。” “军令?”钱肃乐几乎要抓狂,“谁的军令?殿下就在车驾之上,还有谁比殿下的谕令更大,更具威严?” 钱肃典发现,真正违逆了大哥之后,其实也没见天塌下来,反而说话顺溜了。 “大哥容禀,小弟所奉的是靖海候军令!” 钱肃乐闻言顿时头皮发麻,情急之下,居然也暴起粗口,“去他x的靖海候军令,他人都在杭州,何时给你军令?” “回大哥话,之前朝廷离开平岗山时,靖海候就派人送来命令,让应天府所有军队,准备恭迎监国殿下入京事宜。” 钱肃乐一听,立马释然道:“这没错啊,如今监国殿下就在为兄身后,你且撤兵,随为兄去进见殿下。” 可钱肃典摇摇头道:“此殿下非彼殿下,我等奉令迎的是监国长平公主殿下。” 钱肃乐一时噎住了,长平公主虽然也在身后车驾里,可她已经退位,如今的监国是朱以海。 君王进城是有考究的,返都之时,哪能让长平公主车驾走在头里? 可现在场内局势混乱,钱肃乐怎么可能当众解释,在淳化发生政变,长平公主退位,由鲁王朱以海继位了? 钱肃乐愣了半晌,厉声道:“为兄令你立即撤兵。” “请兄长见谅,小弟职责在身,军令难违,无法领兄长之命。” 钱肃乐大怒道:“逆障,你也要与你叔一样,忤逆你亲爹之命吗?” 钱翘恭在这一会儿,亲见叔叔与父亲的争论,心中惧意已经大减。 听父亲责问,于是忙站出来躬身道:“父亲恕罪,孩儿……孩儿想说的,小叔都说了。” 钱肃乐大愕,气得连连跺脚,大骂“逆子”、“逆障”、“混帐”……。 最后,钱肃乐指着二人,嘶声道:“你等若不让路,今日我便与你们断绝父子、兄弟情义,从此钱家再无你二人。” 这话确实厉害,但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个时代,钱肃乐确实有这个权力。 所谓长兄如父,父亲如果不在,长兄行父之责,历来如此。 驱逐犯错兄弟、儿子出家门,便是长兄一言而决。 钱家叔侄这下真茫然起来,所受的教育,容不得他们成为钱家弃子。 说难听点,驱逐出家门,就算死后都无法进祖坟,这个后果,让二人踌躇起来。 钱肃乐深懂人心,何况是这两人,一个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一个是你的亲生儿子。 他立马回头,做了一件事,立即改变了场内局势。 钱肃乐从身边卫士手中抢过一把长剑,拎在手中,然后跑到朱以海车驾边,躬身请朱以海下车,再扶朱以海上马,然后按在手中长剑卡簧,甩去剑鞘,一手将剑横在脖颈上,一手亲自拉着朱以海乘坐的马缰,缓缓前行。 挡路者莫不纷纷后退。 钱肃乐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钱翘恭,如果你愿见到你亲爹你面前,你便挡我去路。” “钱肃典,想想死去的爹,你日后去了九泉之下,如何见爹的面?说你生生逼死了你亲大哥吗?” 钱肃典叔侄震住了,上举的手,如何挥得下去。 父子、兄弟之情,又如何割舍得下? 叔侄二人相视喟叹,手不仅没有挥下去,反而摆了摆,让军队让开通道。 眼睁睁地看着钱肃乐牵着朱以海的马,慢慢走进城中,随行的官员们纷纷跟随,上车、上马前行。 ……。 吴争此时已经率军越过淮河。 一路上,从应天府的信使络绎,几乎每行五十里,都会有各军斥候报信。 这让吴争心中大定,局势还不至于完全失控,那些兵痞,还记得他这个主帅,否则,也就不会派斥候来了。 而朱以海至此还没进京,更让吴争松了口气。 进京之后,哪怕陈子龙等人已经安排好一切仪式,祭天地、祖宗,告宗庙,那都需要时间的。 君王祭祀的仪式,可不是普通百姓祭祖宗那么简单快捷。 一切得按规矩、仪程来。 所以,吴争反而不急了,这一路上,吴争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自己赶不及阻止朱以海登基时,该怎么办? 吴争得出的结论是,入城,把朱以海从皇帝的宝座上拽下来。 什么大义、君臣,这些等日后再说,干自己想干的事,任何挡在面前的人,杀! 带着这一份磅礴的气势,吴争接近至正阳门仅五十里地。 这对骑兵而言,不远了。 ……。 当王一林快马加鞭,回报吴争渡淮河的消息。 王之仁这下是真急了。 他“噌”地起身,急道:“快,整军,立即前去迎接。” 说完,他又坐了回去,蹩眉道:“你与吴争有旧,这次你去吧。” 王一林一怔,问道:“叔父不去?” 王之仁怒瞪道:“你叔是堂堂国公,亲自去迎接一个候爵,象话吗?” 王一林恍然,连忙应道:“是,侄儿遵命……不过现在整军,恐怕来不及啊。” 王之仁气恼得一拍王一林的脖颈,骂道:“既然吴争到了,就不缺兵,你带多少兵已经无关轻重,只要人到,表明态度,就成了。” 王一林总算明白了,“侄儿这就带人去迎。” 说完转头往外跑去,背后传来王之仁的叮咛声:“转告靖海候,本公身体有恙,正卧床休养。” 第三百六十九章 孤就算死也不登基! 终于进入正阳门的钱肃乐,从门将那抢过一匹马,然后与朱以海策马狂奔,直入洪武门。 守洪武门和宫禁的侍卫早已被陈子龙置换过,自然一路畅通无阻。 局势到了这份上,恐怕老天都无法阻止朱以海登基称帝了。 不过,老天是阻止不了,但它能恶心人。 钱肃乐与朱以海直奔至承天门口,这才勒住马缰,跃下马来。 君臣开始整肃自己的衣裳,就要进入宫城,怎么也得有些体面才是。 同时,二人也要等待文武百官的到来,这样同时进入,才象样不是? 可等了一柱香的时间,还没有官员赶到,朱以海有些急了,“钱大人,不会又出什么意外吧?” 钱肃乐心中也有忐忑,不过还是安慰道:“殿下放心,只要殿下到了承天门,无人可以再阻止殿下登基,阻拦百官于事无益,殿下且宽心,说不定再过一会,文武群臣就能赶来。” 朱以海想想也是,这些官员毕竟一路拖家带口的,自己与钱肃乐一路风驰电掣,官员落在后面,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君臣二人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一边不时伸着脖颈张望。 可又是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五龙桥方向还是不见人影。 这下连钱肃乐都不相信这是正常了。 他急步往回走了一里地,这时,总算看见人了。 当先的正是陈子龙,他带着几个人满头大汗地跑来。 钱肃乐心神一松,远远埋怨道:“卧子先生,这是什么时候了,殿下都等急了。” 说完,钱肃乐不等陈子龙回话,便急忙转回,禀报朱以海去了。 可怜刚刚想停住奔跑的陈子龙,大气都没喘匀,到嘴边的话,愣是憋了回去。 只好再提步追钱肃乐。 朱以海听到钱肃乐回报说群臣到了,当下不顾君王的礼仪,竟亲自回头迎了上去。 正好与陈子龙等人迎面遇上。 望着这十来人,朱以海诧异地问道:“卧子先生,怎么就带了这几人来,难道群臣还在身后,没赶上来?” 陈子龙弯着腰,粗喘几口,这才说出话来,“殿下……殿下……人……来不了了。” 朱以海、钱肃乐闻言色变,钱肃乐上前一把抓住陈子龙的胸襟,也不知道一个文人,哪来那么大力气,几乎是将弯着腰喘气的陈子龙拎起,“这话何意,什么叫来不了了?” 陈子龙两行浊泪涌出,“吴争到了。” 钱肃乐闻听嘴巴大张,双手无意识的放开,陈子龙差点摔倒。 朱以海更是惊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坐倒在地。 陈子龙喘息道:“殿下与你先行之后,我率文武群臣追随,不想临到正阳门口,竟被阻拦。” 钱肃乐怒问道:“可是我家逆子所为?” 陈子龙苦涩地摇摇头道:“这次非你家子侄,而是陈某那个忤逆的学生。” 钱肃乐大惊,“难道是夏完淳?” “正是这逆徒啊。”陈子龙顿足捶胸,一副生不如死的哀怨,“他不知道是中了哪门子邪,突然就挡住了群臣的去路。” 钱肃乐急问道:“你就任由他这般倒行逆施?” 陈子龙无奈道:“他如今大军在握,哪还将陈某放在眼中。无奈之下,陈某也学钱大人对付逆子之法,这逆徒总算有有点情面,陈某这才带了这几人,入了城来。” 边上坐在地上的朱以海双目失神,他此时已经绝望。 钱家叔侄、夏完淳的态度已经明确,兴国公王之仁至今没有出兵襄助,东府城驻军和义军显然不可能反过来助他,朝廷唯一的近卫军,被留在了沥海,就算不留在沥海,从淳化时,廖仲平的态度看,恐怕此时也不会支持他。 虽说未到众叛亲离、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说胜算渺茫,一点都不过份了。 这种末路的悲凉,让朱以海整个人都麻木起来,他无神地望着钱肃乐、陈子龙方向,愣在那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陈子龙一把拽住钱肃乐的手道:“钱大人,你在朝堂之上时日已久,总归还是能想出应对之策的对吧?” 钱肃乐长长吁出一口气,突然仰天嘶吼道:“完了,我大明社稷、宗庙,到今日就算是完了。上百臣工、数万将士,竟无一人来拥戴殿下,这是天要亡我啊!” 钱肃乐歇斯底里的悲呼,引得陈子龙等十来人齐齐向承天门方向跪下磕拜,他们边拜边泣喊道:“太祖皇帝在天有灵,护佑我大明宗庙社稷,庇护臣等拥立鲁王殿下登上大宝,以延续国柞,复兴大明,拯救天下黎民于倒悬……。” 朱以海被这十几人的呼喊声惊醒,他突然起身,冲着钱肃乐、陈子龙大骂道:“若非尔等谗言,孤岂会行此险事,孤好好的王爵,至此怕是性命不保。你们……你们害死本王了。” 大声悲呼的十来个官员望着朱以海张口结舌。 钱肃乐在一怔之后,突然跪爬上前,直视朱以海道:“殿下可有胆?” 朱以海涕泪齐流道:“卿难道还有良策?” 钱肃乐坚定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改变。但臣等依旧可以拥立殿下登基。” 朱以海愕然,登基?现在登基?! 突然他发疯般地吼道:“不!……不!孤不登基,孤就算死也不登基!” 形势的骤然改变,不是朱以海不想登基。 而是这情况下,执意登基,无疑是自寻死路。 朱以海心中很清楚,如果此时不登基,哀求朱媺娖和吴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现在真坐上了那张椅子,那么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臣子可以降,君王不能降。 况且,哪个新君会留下这么一个废帝,徒乱人心? 登基,必死无疑! 朱以海发疯似的叫嚷,没有让钱肃乐改变主意。 钱肃乐不是不懂,他怎能不懂? 可他心中那股子执拗,却让他执意一条道走下去。 这其实就是这个时代文人典型的气节,当然,说得不是那些剃发易服降清之文人。 那种文人,不过是变异了的蜥蜴罢了。 第三百七十章 是你自己下来,还是让我拽你下来? 此时钱肃乐的眼中,有一种莫名的悲壮。 他认为自己做得没有错,他在为这个已经灭亡了两年的大明朝尽他最后一份力。 这种悲壮很能感染人,跪在地上的陈子龙等十来人,此时不约而同的站起,一个个眼神坚定,向朱以海郑重行礼,齐声道:“臣等恭请监国殿下升阶登基,即皇帝位。” 十几人同声,压过了朱以海反对的呼声。 朱以海的脸色顿时惨白,他此时想要的就是逃,逃得远远的,不再想宫中的那张椅子,不再想监国,甚至他连王爵都不想要了,只想逃离这个险恶之地,逃离身边这群疯子。 对,这个时候,朱以海心中,就觉得面前这些人是疯子。 钱乐肃再次引领群臣呼喊道:“臣等再次恭请监国殿下升阶登基,即皇帝位。” 朱以海瞬间冷汗淋漓,退路已经被钱肃乐等人挡了,他只能调头向承天门里跑。 钱肃乐与陈子龙眼神交汇,神色坚定地同时起步,向承天门中而去,身后十来官员,一样神色凛然,追随而去。 这是一场悲壮的仪式。 几乎已经瘫软的朱以海,被群臣以挟制的方式,搀扶到了龙椅之上。 钱肃乐和陈子龙,引领群臣磕拜于地,“臣等三次恭请监国殿下升阶登基,即皇帝位。” 而此时,宫外马蹄声和军队的踏步声传入。 吴争到了。 随着殿门“吱呀”作响,吴争的身影出现在了奉天殿(相当于太和殿)门口,殿门高耸,显得吴争的身影,异常地瘦削。 可殿内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轻视这抹身影。 朱以海一见到这抹身影,“噌”地从龙椅上窜起,急呼道:“吴争,孤不想登基,是他们……他们逼我的。” 这声音带着悲凉、说是凄惨也不为过。 而钱肃乐、陈子龙一左一右,向前逼上。 钱肃乐沉声道:“陛下,请顾及帝王的体面!” “臣等恭请吾皇,顾及体面!” 朱以海愣住了,就这么……自己成了皇帝了? 没年号、没军民朝拜,甚至连龙袍都还没有换上,自己就这么成了皇帝了? 这是哪门子皇帝啊? 看着齐齐拜伏在地上的钱肃乐等人,朱以海热泪迸涌。 他哽咽道:“诸爱卿……平身!” 这个声音回荡在奉天殿中,显得异常可笑、可叹……悲壮! 朱以海的骨子里,还有着朱家统驭华夏三百年的威严。 在最后的这一刻,朱以海终于显露出一个帝王该有的风范。 既然逃不过,那就面对吧,与其屈辱地死去,不如死得体面些。 朱以海的腿在颤抖,甚至声音都在颤抖,但他终于站着,面对吴争的到来了。 钱肃乐在笑,陈子龙在笑。 他们在听到朱以海说出那句“诸爱卿……平身”之后,就笑了。 他们笑得很舒畅,笑得很灿烂,就象是他们赢了。 他们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十几官员起身之后,齐齐转身,面对奉天殿门口,右手撑着门框,却没有跨进门槛的吴争。 他们的神色异常的平静,似乎根本没有想到,接下来是怎样的下场一般。 这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悲壮,吴争不懂,但他可以理解,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也会骄傲地站着去死。 吴争没有进门,一直在看着这些君臣的“表演”。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局,何不让这场“演出”圆满地完成句号。 直到朱以海喊出“诸爱卿……平身”,直到十几个官员齐齐转身面对自己。 吴争也笑了,绝不是讥笑。 不管是这些人的想法和做法多么可笑,但他们的精神,让吴争不敢去讥笑。 华夏、汉人王朝能传承数千年,就是这种精神,引领着汉族不灭。 可吴争明白,这种精神,被他们用错了地方,如果用在对付建虏身上,该有多好! 吴争开始迈进,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如同双腿灌了铅一般。 这是吴争在向这些人致敬,为他们所展露的精神致敬。 吴争身后没有人,就这么一个人堂堂正正地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朱以海。 “吴争,见吾皇陛下,为何不跪?”钱肃乐厉声喝道。 “吴争,见吾皇陛下,为何不跪?”群臣齐喝道。 吴争止步,慢慢转身,从每张脸上看过,除了钱肃乐、陈子龙,每个接触到吴争眼神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就便是执掌生杀者的气势,上位者的威严。 无须说话,举手投足之间,就可震慑人心。 吴争再次抬脚,在一脚踏上金銮殿台阶的时候,朱以海终于有了勇气,大声喝问道:“吴争,你敢目无君上?” 钱肃乐等人随即涌上来。 吴争沉声喝道:“站住!” 所有人都不动了。 吴争微微晃动身躯,道:“我没带兵器。但,如果你们逼我,那就另当别说。” 一句话,让所有人不敢再动。 吴争看向朱以海,一咧嘴笑道:“是你自己下来,还是让我拽你下来?” 朱以海张口结舌,呐呐道:“朕是皇帝!你……你就算要杀,也该给朕一个……有个皇帝的体面吧?” 朱以海的气度维持的时间真得不长。 能维持一刻,就已经是他的极限。 或许,这也是他在历史上,无法统率吴越明人抵抗清军,最后流亡海上直至灭亡的原因吧? 吴争夸张地惊愕道:“你是鲁王,何时成了皇帝?你是哪朝的皇帝?宫外数万大军,数百万子民,谁知你是皇帝?快下来吧,别贪玩,这位置可不是好坐的。” 这一番话,让所有人震惊。 悲壮的拥立,悲壮的登基,悲壮的打算殉国,自以为舍生取义,不想被吴争这番话一说,倒成了一场玩笑,一次儿戏,一幕闹剧。 别贪玩? 这是玩耍吗? 有以鲜血和性命玩耍的吗? 钱肃乐心中有种莫名的愤怒,他骈指指着吴争道:“陛下乃皇室近支,如今宗室凋零,陛下继位乃顺天顺势,你身为人臣,却羞辱君上,逆臣面目可憎,今日我等就算血染金銮殿,他日你之恶名也将为世人所知晓,天下忠义之人,必人人得尔诛之。” 第三百七十一章 妖孽! 吴争嘴里轻“嘿”一声,没有理会喝骂的钱肃乐,而是径直上台阶,直冲朱以海而去,身后群臣齐声惊呼,“吴争,你敢!” 可也奇怪,群臣喊归喊,竟无一人追上台阶来,只是在阶下叉手破口大骂,仿佛能将吴争骂死一般。 吴争就这么走到朱以海身边,然后就象他刚刚说的,一把拎住朱以海的左手,然后将惊骇的朱以海从龙椅上拽了下来。 “逆贼!” “你敢欺君篡位!” “老天啊,落下一道雷,劈死这奸倿吧!” 吴争拽下朱以海,却没有自己坐上去,而是拉着朱以海走下御阶。 “来人!”吴争喝道。 这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纷纷上前一步,便欲和吴争拼命。 他们认为,这是最后的时刻到了。 不想吴争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惊愕。 “送鲁王和诸公出宫,让他们好生歇息。” 说到此处,吴争转过头来,“诸位今日想必是累了,况且拥立之事,也不能一蹶而就,这样过了今日,咱们再一起商议,如何?” 所有人,包括朱以海、钱肃乐、陈子龙,无不张口结舌。 朱以海呐呐问道:“吴争,你不杀朕?” 吴争蹩眉道:“这个字,可不许再说。” 朱以海连忙道:“朕……啊不,孤……吴争,你真不杀孤?” 吴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朝殿外走去。 朱以海急了,他道:“孤推倒了你的偏室,致使她小产,你也不怪孤?” 吴争的脚步突然一顿,然后继续走去。 钱肃乐冲着吴争的背影大声道:“有何可商议的?鲁王已经登基,你若不服,杀了我等便是,钱某绝不皱一下眉头。” 吴争终于停步转身,“我确实想杀了你们,每个人。可我终究在想,血染金銮殿之后,最开心的就是江北的鞑子,就为了这一点,我今日不杀你们,但你们不要逼我。” 声音干涩,如同瓷片相刮一般。 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机和冷酷。 连钱肃乐这样不服输的人,都被这声音中的阴冷所震慑,一时怼不出话来。 看着吴争从殿门口消失,朱以海终于支撑不住,他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子龙连忙弯腰搀扶道:“陛下……。” 朱以海连连摆手道:“卧子先生,万万不可再如此称呼,与好死相比,孤更容易赖活着。” 群臣闻听无不愕然。 看着吴争越来越远的背影,听着殿外愈来愈模糊的军队撤离的号令声。 陈子龙不禁问道:“他……他就这么算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声。 他就这么算了吗? 简直如同儿戏! 可就是这般儿戏,化解了一件原本不死不休的争斗。 把一曲悲壮的殉主,把一桩庄严的登基,生生被吴争以一句“别贪玩”化解了,已经心存“死社稷”的朱以海,就这么被吴争一手拽下了龙椅。 殿中的众臣,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恨不起来,也没有了刚刚磕拜拥立朱以海时,那一份死节的激情。 他们发现此时仅存的只有一丝沮丧,还有满身的疲惫,从正阳门跑到承天门,这路太长了。 这些官员个个面色苦涩地互视着,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看到了相同的沮丧。 这时他们发觉,今日之事,如同儿戏,不,就是儿戏,不折不扣地闹剧。 有了这种认识,所有人意兴阑珊起来,连说话的力所和兴致都已不在。 一个个缓缓向宫外走去。 陈子龙没有走,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朱以海,然后转向钱肃乐,问着之前问过,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真就这么算了?” 钱肃乐仰天长叹一声,嘴里嘣出两个字来,“妖孽!” 陈子龙先是一怔,而后猛点头道:“钱大人一语中的,可不就是妖孽!满殿君臣,一场轰轰烈烈的护国守节之举,愣是被他一现身,变成了一场闹剧!不,不能就如此算了,陈某还得去劝劝那些同道之人,这天下、这社稷不能任由他胡为不是?” 说罢,陈子龙一撩襟摆,向殿门口而去。 可这时,身后传来钱肃乐的声音,疲惫但平静,“卧子先生,不必了。” 陈子龙诧异地转身。 “难道卧子先生还不明白,大势已去?”钱肃乐用手用力地搓着自己的脸,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和振作。 陈子龙愕然,已经抬至一半的腿,终究是慢慢放下。 大势已去! 吴争能进宫,带兵进宫,说明了什么。 说明不用说阻止朱以海登基,甚至杀光满殿君臣,都只是他的一念之间。 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在拽下朱以海的时候,取而代之。 谁能拦他? 谁敢拦他? 拦,还有用吗? 钱肃乐的声音显得空洞和飘渺,“山河破碎、强敌环伺,偏偏我朝出这么一个妖孽,天要亡我大明啊……天意如此,非战之罪……钱某一心为国,毁家杼难,竟落得如此下场……哎,到头来,就想慷慨殉难都不得,徒叹奈何?!” 陈子龙听了,也是一脸憔悴,“罢了,罢了,与被建虏占据花花河山相比……哎,总要强那么一点,尽人事、听天命,我等尽力了!” 说完陈子龙向钱肃乐拱手一礼,这礼足足保持了数息时间,然后他一甩手,昂首而去。 而对坐在地上的朱以海,竟连声招呼都不打。 朱以海满脸激愤,指着陈子龙的背影,对钱肃乐道:“瞧瞧……瞧瞧,他以忠义、气节自誉于世,如今看来,他……他竟连吴争都不如?” 钱肃乐苦涩地答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鲁王误会了,卧子先生只是心灰意冷罢了。若是殿下有难,卧子先生必会舍生护主。” 朱以海这才微微点头,起了身来,拍拍衣服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土。 钱肃乐心中喟叹,他其实话没有说尽。 陈子龙确实是个忠义之士,也确实如钱肃乐所说,若是朱以海有难,他必会舍生护主。 第三百七十二章 装病还装出理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你也不是好东西 第三百七十四章 讲自己的道理 王之仁没有因吴争的狂妄而动怒,其实这个时候动怒确实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他们二人就是这个朝廷中最具有实力的人,现在还有谁能将他们真正治罪? “吴争,我就问你一句话。” “兴国公问就是了,吴争必实话实说。” “好!”王之仁斟酌了一会,抬头看着吴争的眼睛道,“你要做王莽,还是要做曹操?” 吴争确实没有想到王之仁会问得如何直接,但吴争并不畏惧这种问题,“吴争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吴争仅仅只想驱逐鞑虏,复我中华。但既然兴国公问了,吴争也不回避,吴争以为可扶则扶,不可扶则废。这话,兴国公满意吗?” 王之仁其实不满意,但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了,再问下去已经没有意思,吴争想说的,已经说了,不想说的,逼他也没用。 王之仁微微点头道:“理是这么个理,鲁王天资不高,为盛世之君尚可,为乱世、靖难之君确实不堪重负,可立长平公主一个女子为帝,就算有武周先例,也必将被世人所不取,我朝真要这么做了,恐怕因光复应天府才有对隆武朝的一些优势,瞬间化为乌有。天下义士、贤才,必会投隆武而弃我朝,这你想过没有?” 吴争道:“我何时说过要拥立长平公主为帝?” 王之仁一愕,然后大惊失色问道:“那你的意思,要拥立何人为帝?难道我朝坐拥南京,还要以监国位自居人下吗?” “有何不可?”吴争淡然说道,“人臣可以说匈奴不灭,何以为家。君王也可以江山不复,何以称王?” “你……荒唐!”王之仁是真急了,吴争的这话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傻子都明白,这监国与皇帝的区别。 连长手下,最多做个排长;团长以下,就能到营长;如果追随集团司令,很有可能肩膀上将星闪耀。 这道理显而易见,王之仁已经是国公之位,在爵位上除了封王,已经赏无可赏,心中不正盼着这一点从龙之功吗? 眼见万事俱备,就差了那么一哆嗦了,可如今吴争却一句话浇灭了他的唯一一丝遐思,王之仁怎能不急? 看着王之仁有些气急败坏的脸色,吴争沉声道:“兴国公心里很清楚,这九府之地内未靖民、外无抵御的实力,倾覆就在旦夕之间。难道兴国公认为一个行将灭亡的朝代王爵,比一个力争图强的诸侯国公更具诱惑力吗?” 王之仁气得嘴唇直哆嗦,可就象他说的,理就是这么个理,“可你又如何知道,皇帝会比监国更误国事呢?” 吴争眼神突然变得飘渺起来,慢慢地仰头看着帐顶,这样子象煞了一个即将开始忽悠的神棍。 “留一个希望在心里吧。” 王之仁开始没领会,他刚张口要反驳时,突然心中一动,他醒悟到了吴争的意思。 留一丝希望、留一份绮念,可不就成了人的动力吗? 帝位就象是挂在驴子前面的一捆草,驴子想要吃到它,那就得不断地前进。 想到这点,王之仁骈指戳着吴争的胸口道:“你……你……你就是个妖孽。” 吴争哈哈一笑道:“妖孽!兴国公放心,吴争就算真是妖孽,那也是亡满清的妖孽。” 这话王之仁一下子就听懂了,吴争的言下之意,那就是再怎么变,都不会影响到他兴国公的利益。 这是一种双方不言而喻的默契和约定。 王之仁收拾起心中的繁杂,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不反对。吴争,但有些建议,我还得对你讲清楚。” “兴国公请讲,吴争洗耳恭听就是。” “你既然决定不行劝进、拥立之事,那么鲁王杀不得。” 吴争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吴争,弑君乃人臣大忌,就算是曹操,也不屑为、不敢为之。鲁王不管如何,都是朱姓皇室,哪怕大明已亡,在天下人心中,他依旧代表着大明,你若杀他,就灭掉了天下明人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无论对错,你必将成为天下明人恨之如骨的寇仇。” 吴争心中一凛,他不傻,他也想到过这问题,可在他看来,时间紧迫,两害相权取其轻。 留着朱以海,等于留下了一颗随时会复燃的种子,这对于即将要暴发的与清一战,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吴争打算背负这个恶名,斩草除根,断了朝中文武心中的那一丝绮念。 可现在,吴争醒悟到,这事行不通。 王之仁这一关,过不了。 王之仁看似在劝说、谏言,但以二人的身份和现在的独处,很多话不需要粗声恶心气加以威胁,和颜悦色一样能达到目的,甚至有些时候,和颜悦色更能有效果,没有哪个傻子会认为,王之仁这时说的话仅仅是有可无亦可的废话。 况且,吴争一样清楚,王之仁的话是有道理的,不杀朱以海,至少还可维持现状,杀了,那就陉渭分明,所有忠于大明的臣民将视自己如寇仇,甚至那些忠诚于自己的将士,也会因此对自己离心离德。 不是因为这些将士忠于朱以海,而是弑君这名声太过恶毒了,为世人所不齿。 吴争咬牙、抿嘴、点头。 “鲁王可以不死,但必须拘禁,严加看管!” 王之仁轻呼一口气道:“读书!让他读书,读书明礼嘛!” 吴争饶是心中郁闷,也被王之仁的话生生蹩红了脸。 读书? 让朱以海读书? 好吧,那就让他读书吧。 这个问题立即被二人“遗忘”。 王之仁重开话题道:“朝中文武,你打算如何处置?” 吴争道:“赦免最大部分,贬镝一小部分,首恶者,杀!” 王之仁再次摇头道:“不妥!” 吴争皱起眉来,这就没意思了。 二人如今看似交谈、闲聊,可实质毕竟是对等的利益谈判。 王之仁却一步不肯退,这太没意思了。 太没意思,那就表明吴争要发作了,一发作,吴争就会讲理,讲自己的道理。 第三百七十五章 莫称王 显然,王之仁是清楚吴争脾性的,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了,王之仁看人还是很准的。 “吴争,我长你二、三十年吧?”王之仁喟叹道,“如今形势有异,除非你有切实把握,能将他们彻底铲除、铲清,否则还是不动他们为好,达一发而动全身啊,这些个文人,声名在外,哪个膝下不是学生遍天下?你动了哪一个,都将给自己的名声泼上一碗墨。听老哥哥一言,暂时放下吧。等日后形势转变,想如何处置,皆在你一念之间,何必急于一时?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以你的权位,何须十年?” 现在的形势,只能怀柔,套用后世一句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求同存异,全力图存。 吴争明白,不能失去王之仁的支持。 王之仁劝,放下。 佛亦曰,放下。 于是吴争只能,放下。 王之仁看着吴争变幻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道:“吴争,老哥哥还有最后一句话。那就是莫称王。” 莫称王。 这就是王之仁最后的诉求。 以吴争光复九府,奉迎朝廷归都,特别是光复南京的功劳,足以封王。 可以说,没有吴争,这班君臣早已是清军刀下枯骨,或者飘于海上成立流亡政府了。 但现在,王之仁劝,莫称王。 “吴争啊,你起来太快,根基不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王之仁苦口婆心地道,“一个太年轻、没有根基的王,那都是众矢之的啊。听老哥哥的,晋国公位,只要手中掌握实权,王爵之位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别为了一个虚名,生生毁了自己。” 王之仁满目真诚,但吴争偏偏就不信。 这话确实在理,太祖问朱升,朱升就这么回答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后世毛爷爷也是这么说过类似的话。 既然他们都说过或者采纳过,自然是不会错的。 但吴争却知道,王之仁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自己封王,再辅以现在手中的实力,可谓是权势滔天,这对于一个旧国公来说,从现在的上司变成了下属,这个反差足以击溃人心。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有吴争这样的上司,王之仁绝对会担心,他手中的兵力会被吴争吞并。 这也是王之仁最担忧的一点,也是这次差点被陈子龙忽悠成功,站到吴争对立面去的原因所在。 吴争依旧点头同意,他觉得王之仁说得没错,“缓称王”也是吴争自己的想法。 “我同意。” 王之仁笑了,满意的笑,吴争连续三条都答应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王之仁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吴争不为难朱以海和诸臣,他甚至可以同意吴争封王。 这倒不是王之仁的心胸已经大到了圣贤的程度,而是王之仁想尽快平息这场内乱,倾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王之仁非常明白。 可现在吴争三条都同意了,王之仁在惊喜之余,同样明白,吴争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投桃报李嘛,自然是应当的。 王之仁渐渐收敛笑意,正容相待。 到了他的地位,王之仁心中很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吴争将要提的条件绝不会轻,甚至比他提的更沉重,需要他专注精神,去面对。 笑了,吴争笑得很灿烂。 因为王之仁的要求提完了,该轮到他了。 王之仁的要求虽然触及了吴争的底线,但没破,能让吴争接受下来。 “兴国公年长吴争不少,不能让您专美于前,这样反倒是对您不敬了。” 这话让王之仁心底直冒冷汗。 话漂亮,理在有,做为象吴争这样的后生晚辈,故意相让,那就等于打王之仁的脸了。 不让,才是尊重。 可吴争这个后生晚辈所掌握的实力却是不同凡响,王之仁岂能不倒吸一口寒气? 吴争很谦恭,起身说话,“兴国公提了三点建议,让吴争醍醐灌顶。所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好吧……那我也只提三个建议。” “靖海候请。”王之仁紧张地,连称呼都变了。 “限制君权、重组内阁。” 王之仁倒吸一口凉气,他张嘴就要分辨,被吴争抬手阻止。 王之仁只能闭嘴,缓缓坐下。 这不是吴争放食无礼,而是规矩。 你提出的我答应了,那么我提出的你也须应下,至少,你得让我先说完了。 这就是规矩。 “鲁王不是人主之相,不该再留在朝堂之上,王爵保留……让他去杭州府吧。” 王之仁脸色一变,让朱以海去杭州府,那与监禁有何区别? 可反过来一想,这个皇室近支如果再待在应天府,也确实不是个事,这等于在一群猫面前,放了一条咸鱼,谁能禁受得住诱惑?再引发拥立、劝进之事,与公于私,那都是悲剧。 所以王之仁虽然色变,但没有反对的意思,而是微微颌首。 吴争的笑意更浓。 王之仁的心开始颤抖。 “兴国公果然是能臣,短短两个月时间,新练水师已经有模有样,虽说还非劲旅,但对付北面建虏这些不识水性的旱鸭子,已经足够了,况且还可边打边练嘛。” 王之仁听到这话,勃然变色,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也是,这事王之仁早已料到,吴争让他代为编练水师,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毕竟所耗费的钱财、粮饷都是人家出的。 可王之仁终究心存侥幸,这只水师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抽干了原定海水师中的六成老兵。 不是王之仁傻,而是他有一点与吴争同道,那就是打过长江去,他不能再降一次清,不说清廷不会接纳他,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也正因为如此,王之仁甚至比吴争更在意朝廷的兴衰和存续。 缓过劲来,王之仁深吸一口气,“那就从第一条开始说起吧。” “兴国公请。” “长平公主是你倡议拥立的,虽说在淳安被迫退位,但此事所知之人不多,就算被人所知,也可以鲁王逼宫做为掩饰,产生的影响不会太大,我不知道,你限制君权、重组内阁的用意是什么?” 第三百七十六章 平衡 “平衡!” 平衡?!王之仁的脸色变得异常古怪起来。 这个年不满二十,已经立于朝堂至高处的权臣,眼见拥立、从龙之功到手,却在和自己说平衡? 别闹!王之仁心中一声压抑的悲鸣,别挂羊头卖狗肉,行不行? “咳……吴争,这平衡从何说起?”王之仁尽力地压抑着快要笑出来的冲动,抽搐着嘴角问道。 “以文抑武前例当废。但以武欺文之事当防。” 王之仁闻听,脖子后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敢情,这小子不是说笑,而是来真的。 这就让王之仁心中更诧异了,以文抑武前例当废,还能理解,吴争本人就是武将,争取武人的利益在常理之中。 可防备以武欺文,这不是自己束缚自己的手脚吗? 在这一刻,王之仁确实是震惊的,他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少年已经不单纯的是个武人,而是心怀全局的统帅。 扪心自问,王之仁懂得这个道理,但他做不到。 就象想戒烟的人,明知道抽烟有害健康,可一看到烟,就难捱心中那一丝痒。 当发现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轮的少年竟然做到了,王之仁岂能不震惊? “你打算怎么做?”王之仁微微带着一丝颤音问道。 “集权!” 啊?!……窝草,王之仁心中刚刚营造起吴争高大的形象瞬间崩塌。 “你究竟要哪样?”王之仁带着哭音,嘶声道心中巨大的落差让他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吴争慢条斯里地说道:“这不冲突。对上限制君权,对下放权,对内集权、重组内阁。” 王之仁用力摇摇头,他理解不了,一开始他掌控着谈话的节奏,可现在他云里雾里起来。 吴争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将君供起来,成为一种象征,只做一些战略性的指引,所有的权力皆在内阁。” 王之仁讶然道:“这我懂,相权压过君权,我朝就有过……。” “不,不完全是。” “我说的是无相。” 王之仁头又晕了,“无相?谁总揽军政?” “内阁!” 王之仁直想骂人,内阁,内阁不过是死物,一种称呼,内阁不得有人主持吗? 好在吴争很快解释道:“内阁总揽治下所有军政事务,我说的内阁指的是内阁会议。” 王之仁毕竟不是文人,他虽然读过书,但这等事,在他脑子里他真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吴争只能再解释得完全些,“无论文抑武还是武压文,都会在朝中形成两股对立势力,这于公于私都不妥,我是想将文武集中于内阁之中,决定一切朝政,这样一来,文武之间的沟通就会频繁,哪怕开始时会有龌龊,但长久下去,就会达到效果。” 王之仁皱眉道:“你打算几人入阁?” “五人?” “那总得有人主持吧?主持之人岂不就是首辅?首辅难道你还想让武人来担当?先不说文人答不答应,就算答应,武人有治理政务的能力吗?” 王之仁一连串的问题让吴争笑了起来,“我前面说了,无相,虽说设首辅,可首辅没有实际军政事务特权,与一般阁臣一样。” “那谁来决断事务,你都说了将君供起来,不参与军政事务,五个阁臣又无决断之权,如何处理国事?” 吴争道:“少数服从多数,五个阁臣,三对二,胜。” 王之仁满脸惊骇,张大了嘴瞪着吴争的脸,就象看到一个……妖孽。 “你……你真人是妖孽。”王之仁好半天才冒出这一句来,“你可知道,这样的决断方式,会让局势失控?一旦阁臣串连起来,足以闹个天翻地覆,不用说废黜君上,就连你这个权臣、妖孽,也会在他们的串连之下,身败名裂!” 吴争点点头,“兴国公说中了要点,所以,这五个阁臣的人选,才是需要琢磨的重点。” 王之仁突然清醒过来,对,一切的问题,都集中在五个阁臣人选身上,吴争既然想重组内阁,他进去占一个是肯定的,那么自己应该是另一个,可余下三人怎么选? 如果派各自心腹进去,自然可以掌控大局,可这样文人能答应吗? 就算文人不反对,自己派进去心腹占位置,吴争能答应吗? 反过来,吴争占据另外三个人选,自己也不能答应不是? 王之仁眼神变得闪烁起来,“这么说,你心中已经有了入阁人选?” 吴争笑道:“兴国公自然是必入内阁的,这也是我在入城之前,先来拜访兴国公的原因之一。” 王之仁对自己入阁心中已经有了准备,所以并不吃惊。 吴争道:“五个阁臣,盛世之时文三武二,乱世之中武三文二。如今是乱世,自然该武三文二。” 王之仁点点头,这符合武人的利益,也符合他的利益,自然不会反对。 “三个名额,兴国公已经占了一个,其余二人,我提名一个,想来兴国公不会反对吧?” 王之仁惊愕,“你不入阁?” 吴争笑道:“兴国公之前不是劝吴争要缓称王吗?吴争深以为然,所以我不打算入阁。” 王之仁今日惊讶的事太多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吴争的悚人话语,“可这样一来,你在朝堂的话语权会大大降低。” 吴争笑道:“有兴国公在,我有何担心的?” 王之仁无语。 “我仔细想过,在内阁中占据三个位置,怕是傻子都能知道我掩耳盗铃之意,所以,我最多占据两席。”吴争严肃地说道,“而兴国公,便是其中一席。” 王之仁这下有些意外了,他一直觉得,吴争提议五人内阁,不过就是换个花样,掩人耳目罢了,只要占据三席,那么什么事都不得照他的意思来? 可现在,吴争居然说他只要两席,甚至其中一席是给自己的。 这就形成不了绝对多数的政治格局,也就是说,吴争不能在内阁行使他的权力。 这确实让王之仁震惊。 “你……真打算这么做?” “兴国公以为吴争在说笑?” 第三百七十七章 后生可畏 “可你……你……你倒是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王之仁今日从来没有这么急躁过,这次的急躁是因为吴争这个决定,同样切入了王之仁的利益。 现在,王之仁事实上已经将利益与吴争绑在了一起。 而照王之仁原来的想法,自己占一席,吴争占两席,这样,二人的利益就能最大化的展现出来,同时,因自己这一席的重要性,可能左右朝堂中任何的矛盾,那么不仅可以制约文人,而且可以制约吴争。 按这个想法,王之仁感到非常满意,事实上他的一席重要性胜过吴争两席。 但现在,这小子居然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更影响到武人在朝中的话语权,怎能不让王之仁沮丧,甚至愤怒? 王之仁闷声道:“你的意思,是想让三个武人中一席,让于文人所掌控的武臣?” 吴争微笑着点点头,“不如此,何以服天下,何以服文臣,何以展示你、我今日密谈,大公无私?” “你……!”王之仁直想骂粗,屁的大公无私,要真大公无私,你不去进见殿下,跑我这来做什么? 何况,王之仁哪要这屁美名? 吴争宽慰道:“兴国公别急,将一席武臣位让出,并非吴争轻狂,而是吴争有意。” 王之仁闻言平静下来,他心中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武中有文……自然文中有武?” 吴争抚掌笑赞道:“兴国公高明!” 王之仁笑骂道:“狗屁高明,本公生生被你惊来吓去。” 说到这,王之仁问道:“那你心里可有了合适人选?” 吴争停了停,没有说话。 王之仁轻“噢”一声,掩饰道:“不问,我不问就是。” 吴争突然展颜道:“无须对国公隐瞒,我确实有了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 “我心中人选肯不肯答应,还不一定。” 王之仁暴粗道:“屁……给他阁臣之位,他还不肯答应?这等好事摊到他头上,他该庆幸祖坟冒青烟了。你说,何人,本公替你劝服他。” 吴争嘿嘿一声,“时任右都御史张玄著张苍水。” 王之仁“嘿”地一声,再不发出一丝声音。 大明设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二人;左右副都御史二人,左右佥都御史四人。 左右都御史与六部尚书同阶,皆为二品。 虽说同为二品,可权力甚至超越六部主官。 可以想象,纠察官员之官,岂不就是见官大一级吗? 而王之仁虽有国公爵,但毕竟是个带兵的武人,况且这爵位来自鲁王朱以海监国时,而非崇祯朝时,含金量自然低了一些。 说简单点,如果不是现处乱世,国难当头,如果在崇祯朝时,王之仁在顺天府遇见张玄著,那得先见礼、陪笑。 所以,一听吴争说出名字,王之仁虽然心中震动,但闭口不言了,让他去说服张苍水,他宁可去说服钱肃乐,张苍水在绍兴府,那可是一直担任言官,弹劾起人来,丝毫不顾及颜面,官员就不说了,就连监国朱以海,他都敢硬顶强抗,而当时,他才是个七品官。 吴争呵呵笑了起来。 王之仁老脸一红,笑骂道:“传言还真没错,张苍水果然是你的人。不过听说张苍水在淳安已经弃官而去……。” “他还在淳安,只要应天府平定,我派人前去知会他,他就会赶来。” 王之仁这才恍然,拿手指点点吴争道:“你小子……粘上毛,那比猴子都精。” 吴争笑怼道:“与兴国公装病避祸相比,吴争还有不及啊。” 王之仁抬手道:“第二点,我同意。说第三点吧,这一点……我可吃大亏了。你小子是出了粮饷,可我出得是定海水师的精锐老兵啊。这下好,你一句话,就端了我老底,这事,没你这么干的。” 吴争嘿嘿一笑,连连摇头。 王之仁蹩眉喝斥道:“你还笑?!” 吴争道:“这支水师,其实还是兴国公的。” 王之仁一愕,“这话从何说起?” “鞑子不识水性,短期之内,无法训练出一支能与我军相抗衡的水师来,长江流域,我军已经全无敌手,所以,两支水师同时挤在长江,怕是浪费了。而钱塘江以南,大部分被多铎侵占,正需要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师震慑,这也是我让兴国公代为组建新水师的用意。” 王之仁不耐烦地打断道:“这与你说的,水师还是我的有何关连?” 吴争道:“别急。两支水师虽说分为两处,部署在长江和钱塘江,但从吴淞口相连,距离并不遥远,准确的说,依旧首尾相连、互为屏障。” 王之仁点点头。 吴争道:“我并非要剥夺兴国公手中军力,事实上水师在兴国公手中,远比在吴争手中更能发挥战力,况且,兴国公也说了,新水师之中,中下层军官都是定海水师精锐,想来这些骄兵悍将,未必肯听从我的命令吧?” 王之仁“嘿嘿”一声之后,却连连摇头否认,“你误会了,断不至于此。” 吴争没有纠结此事,“所以,新水师设防钱塘江,乃战略震慑绍兴府及绍兴府以南清军之用,并在战时,对沥海进行物资、兵员支援,这也等于增援了平岗山。” 王之仁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支水师依旧在我的麾下?” 吴争摇摇头道:“不,是内阁统辖之下,我朝所有军队,都应该在内阁的统一辖制、调度之下,无一例外。” 王之仁明显一愣,而后恍然,冲着吴争直戳手指,“你小子……哎,后生可畏啊!” 二人相视一会,终于哈哈大笑。 这笑声代表着最重要的利益矛盾已经妥协,接下来,就是一些具体事务和利益的安置、分配了。 譬如吴争与莫执念关于钱庄汇兑九府方案的实施,杭州赋税征收之后,能一税行九府之地,与王之仁利益分配的比例等等。 还有对于君权、相权相互的制衡,各地官员的增减、赋税的划分等等。 第三百七十八章 素未谋面的正室夫人 在吴争起身离开之时,王之仁突然道:“你小子好福气,有个贤内助。” 吴争一愣,他没有意识到王之仁所说的贤内助是钱瑾萱,还以为说的是周思敏。 在王之仁的解释之后,吴争这才恍然。 虽说钱瑾萱这一系列的举动,严格意义上来说,于事无补。 奸滑如王之仁者,岂能为钱瑾萱的劝谏而改变心意,他口中一口一个世侄女,可心中哪会将钱瑾萱,这个钱肃乐的女儿放在看中? 一切,还是以实力来说话。 但吴争心中确实有一种感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最重要的是,钱瑾萱看待事物的立场和对政治的敏感度,令吴争非常欣赏。 所谓志同方能道合,在这一点上,钱瑾萱,入了吴争的眼。 可以说,这一次会谈是足以记入史册的,这预示着三方鼎立、两鳌头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局面开启。 而吴争以一个后世人,相比当代人独有的眼光,揭开了本来需要数百年才能被公认正确的道路。 而这,起始于今日这一次与王之仁的谈判。 ……。 这就是吴争进入奉天殿,以儿戏的方式,将朱以海拽下龙椅的原因。 唯有此法,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两股、三股势力激烈地对撞,直至将残明唯一的希望撞得粉碎。 吴争不是圣人,无法做到以恩报怨,可吴争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存异求同,先把鞑子赶出去。 在这个理念之下,什么都可以忽略,哪怕是自己的尊严。 只有江湖的侠者,方可快意恩仇。 引刀一快,不是自己这样身份的人,可以肆意而为的。 自我约束,自我管控,这是居上位者需要付出的代价。 当然,也可以不约束、不管控,那么后果也很显然,那就是败亡! 离开奉天殿,吴争面对着宋安“就这么算了吗”的问题,扪心自问。 可不就这么算了?吴争也有怨气,甚至几度想回头,灭了害死自己即将出世孩子的朱以海。就这么算了吧! 吴争将怒气、怨气发泄在了生不逢时的宋安身上,直将他踹出了一丈远。 ……。 见到朱媺娖、吴小妹、周思敏三女,是在朱媺娖的马车中。 这肯定是与礼制不合的。 可就算拿出后世放大镜,也无法在万军丛中,找出一个敢直言吴争逾矩的人来,除了郑叔,这老阉物直拿着卫生眼看吴争。 吴争不管郑叔心里长了多长的乱草,就这么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掀开了朱媺娖的车帘,钻了进去。 车中的场面,确实旖旎,吴争搂着周思敏,轻声软语的安慰着。 周思敏将螓首埋于吴争的胸口,一抖一抖地抽泣着。 吴小妹本是要将头转过去,不想看这种少儿不宜看的场景,奈何转过头才发现,车壁距离自己的脸仅一寸还不到,只好再转回来,面对着拥抱在一起的二人,心中念叨着,眼不见为净。 朱媺娖,脸容庄重、肃穆。 她在吴争第一次抬头看她时,缓缓跪倒在车厢地板上。 二女俱惊。 只有吴争泰然相视。 “吴争,我求你了。” 就算朱媺娖自动退位,不再是监国之尊,可她毕竟是公主、帝女,曲膝下跪臣子,这说到哪都说不通。 然而,吴争就这么看着朱媺娖跪倒在自己面前,让都没让,甚至连伸手做做样子搀扶都没有,生生地受了朱媺娖这一重礼。 “留鲁王一条活路,朱家皇族,在这次劫难中流得血够多了,请你看在先帝和宗庙的份上,别杀他。”朱媺娖说完,面朝地板拜伏下去,完成了这一礼中拜之后的伏。 朱媺娖的话没有说错,直到崇祯死社稷之前,朱家皇室的近支,已达十万余人,可在张献忠的屠戮之下,黄河以北的皇族几乎被屠尽。 而清军南下,江南的皇族死得死,降得降,而降清的,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此时民间或许朱氏远支不难找,可近支,还真是稀缺了。 吴争冷冷地看着,他的心里是麻木的,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义结金兰的女人,吴争对她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失望、怜惜还有一份……理解。 吴争接受的不是大明公主的跪拜,接受的是朱家皇室对自己的亏欠。 自己此生唯一的血脉,因朱家人的内讧而胎死腹中,这可是吴老爹念叨了很久的吴家香火。 这一礼,吴争受得起,受之无愧。 “起来吧。”吴争轻声道,“鲁王之事,我已有定案,你尽可放心,他依旧可以在鲁王之位上,好好活着。” 朱媺娖听吴争应下,心中松了口气,可见吴争甚至没有起身扶她,眼中闪过一丝凄凉。 她明白,二人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每一次自己要吴争为朱家做什么,吴争每一次答应都会让二人之间的情份浅薄一分。 可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呢? 鲁王是她的祖辈(崇祯按辈份得叫朱以海叔),她真怕吴争一怒之下,杀了朱以海泄愤。 而她更担心的是,一旦吴争真了朱以海,那么二人之间就不得不成为敌人。 所谓汉贼不两立,立场不同,自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好在,吴争答应了。 朱媺娖在感性的吴小妹起身搀扶下起身,重新坐了回去。 而这时,车外郑叔的声音响起,“钱氏求见公主殿下。” 朱媺娖一怔,看了一眼吴争,而后恍然。 吴争却连头都没抬,只顾着与周思敏说话,走到周思敏不忍心朱媺娖受冷落,用企求的眼神示意吴争。 吴争才随口道:“让她进来吧。” 钱瑾萱此来当然不是求见朱媺娖,而是冲着吴争来的,用意也没什么悬念,就是为了她的父亲。 钱瑾萱的进入,让这车厢愈发拥挤了。 她甚至都没法福身向朱媺娖行礼,也就只能用嘴说了,“瑾萱拜见公主殿下,见过靖海候。” 吴争转身,正面看着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正室夫人。 给钱瑾萱颜面,那等于给自己颜面,这一点吴争很清楚。 第三百七十九章 这样的人,杀不得! ps:感谢书友“书友20190315163553650”投的月票。 看着钱瑾萱惨淡的花容,吴争开口道:“事情我都已知道,你很尽心……我很满意!” 钱瑾萱突然侧身从吴小妹方向挤进尺许,向吴争跪倒。 说是跪倒,那也就是做做样子了,车中的空间甚至已经不容许钱瑾萱跪在地板上。 钱瑾萱双腿曲倒时,螓首已经抵在了吴争膝盖附近。 吴争一样没有阻止和搀扶,而是连姿势都没变,生生受了此礼。 钱瑾萱未言泪先流,可吴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要说的,我知道。放心回去吧,令尊无碍。”吴争挥挥手道,“有些事,不是你能力所能及的,为策安全,还望你以后多虑自身安危,不可再如此莽撞冒进。” 钱瑾萱听了此话花容上绽放出一丝欢欣。 她冰雪聪明,听懂了吴争的意思,吴争这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能听到这番话,让钱瑾萱心中有意外之喜,说此时她心里如饮蜜水般甜蜜,亦不过份。 不过钱瑾萱家教渊源,矜持地笑意一闪而过,她微微低头道:“殿下与候爷有大事相商,瑾萱就不打扰了,瑾萱告退。” 吴争扬手阻拦道:“且慢,我正有事与令尊相商,你且随我车驾同行就是。不过我要先与正阳门外诸将交待几句,你且在车内等候,完事时,我会派人来知会于你。” 钱瑾萱低声应道:“是。” ……。 站在车驾上,吴争环视表情严肃的将士们。 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数万双眼睛齐齐看着吴争。 虽说执掌大军时日已久,可吴争还没有在如此多的人面前露过脸。 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但说真紧张,那也不确然。 任何手掌真实权力的人,都不会在自己的下属面前紧张。 只有那些所掌权力是别人赋示的人,才会紧张,因为他们明白,自己的权力不属于自己,随时可能被收回或丢失。 所以,吴争的紧张是短暂的,代而取之的是兴奋、激昂,还有睥睨天下的豪迈。 “你们做得很好。” 这话一出,正阳门外一片轰然大笑。 气氛随之一松。 吴争笑了,这是一种为上者的自豪。 一言定人悲乐,一言决人生死。 吴争慢慢抬手下压,正阳门外一片肃静。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大明南京的光复,首功在于你们……当重赏!”吴争的手指环伺指过,每个面向吴争的士兵,都感觉到这是在指向自己,心中那种被重视和鼓舞的欢欣由此迸发出来。 那就是一片欢呼的海洋。 “大明万岁。” “靖海候千岁。” “驱逐鞑虏,复我中华。” 喊什么的都有。 吴争微笑地看着,这个时候,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些将士恐怕就敢拥立自己,哪怕背负叛军之恶名,也会如食甘饴吧。吴争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绮念。 “靖海候万岁……靖海候万寿无疆!” 当这微弱的声音响起,吴争却听得异常清晰。 而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无数狂热的士兵反而开始安静下来。 他们左右相顾,当看到喊话人时,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或许是因为敬重,亦或者是怕粘到这二人身上的晦气。 人群如同被一把巨大的利刃劈过,显露出一道丈许通道来。 两个身影显露出来,他们的口中依旧还在喊着,“靖海候万岁……靖海候万寿无疆!” 喊得是如此地情深意切,喊得是如此地慷慨激昂。 吴争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 世上每每多有铮铮铁骨者,以乱世为最。 这些硬骨头,总是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事,然后一条道走下去。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们视死如归。 钱肃乐和陈子龙,无疑就是典型的代表人物。 说来也怪,这二人受吴争不杀、不究之恩惠,却丝毫不觉得这是恩惠。 出宫之后,适遇吴争讲话,引得将士齐声欢呼。 二人不约而同地相顾一眼,明白了对方想做什么。 于是,就有了二人齐声呼喊,“靖海候万岁……靖海候万寿无疆”的这一幕。 尽管二人都明白,这种做法对吴争根本不起作用。 但他们依旧如食甘饴的去做,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悔! 这就象曾经有人说过的,打不过,不怕,鸡蛋碰石头,也不怕。 就算我是个鸡蛋,砸在你这块石头上粉碎,也得一脸粘糊,如果你受不了了,拿手往脸上一抹,那就是混蛋! 吴争脸色铁青,他愤怒,他怨恨。 自己做了这么多,为大明、为天下,甚至连父亲病重,还待在平岗山中。 到今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之事,却被屡屡当作叛臣贼子。 这二人,在数万将士面前,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恶心自己! 是可忍熟不可忍啊! 可,吴争心里对这二人的尊重,同样不可忽视。 汉人千百年不亡,依仗得就是这种精神。 如果一个个都甘为奴,那么汉族也将和无数在历史长河中消失的那些民族一样,永无翻身余地。 这二人,杀不得! 杀了,就等于扼杀了天下汉人反抗之心,折断了天下汉人的脊梁骨。 这一点,吴争非常清楚。 钱肃乐、陈子龙二人的名声在江南之地太显眼了。 陈子龙的学生更是遍布天下。 这样的人,杀不得。 吴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正因为杀不得,他才无处发泄。 若是能杀,吴争反而会笑。 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将死之人生气。 “靖海候万岁……靖海候万寿无疆。”钱、陈二人越走越近,嘴里依旧在喊着。 虽然二人的声音很弱小,但特别地刺耳。 吴争俯视着近前的二人,沉声问道:“二位何意?” 钱肃乐呵呵一笑道:“我等二人见靖海候令之将在,莫不遵从的风度和气势,敢不附从前来应和?以图搏个从龙之功啊!” 陈子龙回身指了一圈,道:“大明养士三百年,竟再无忠义之臣,没奈何,陈某也只好与钱大人一起附贼了,博取个功名,也好苟且偷生了。” 第三百八十章 你也要附贼吗? 第三百八十一章 你打算唱白脸还是红脸? ps:感谢书友“书友20170905132616435”的打赏。 钱瑾萱是个女子,还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 如果不是吴争愿意等,怕是给她一匹马也追不上。 吴争确实是被逼的没办法了,走,是最有效而且是化解尴尬唯一的办法。 只是没料到二人会上演这么一出,令自己下不来台。 如今吴争甩手就走,不代表着真要当甩手掌柜,见钱瑾萱追来,自然就放慢了脚步。 钱瑾萱跑得气喘吁吁,也真难为她了,恐怕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靖海候容禀……。” 吴争抬手阻止了她,温柔地说道:“别急,先喘匀了气。你的来意我自然是明白的,先给你颗定心丸,我下令拿这二人,也并非是想加害他们,只是想,这大庭广众之下,不是说话的地儿,换个地方说话罢了。你回去,私下告诉令叔和翘恭,让他们不要阻拦,一切事,等过了今晚再作计较。” 钱瑾萱眼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目光,面前的男子,有着如海一般难测的胸襟和神秘。 举手投足之下,那种胸有成竹地笃定和遇泰山崩不变色的沉稳,让她的心中涌起一种崇拜。 钱瑾萱是个慧质兰心的女子,她非常清楚,在权力和利益的斗争面前,不用说是翁婿,就算是亲兄弟、亲父子都没有周旋的余地。 但面前这个男子做到了,他在为这朝廷、这天下默默地做着些事情。 让钱瑾萱真正感动的是,在面对象父亲这样的朝廷重臣误解的情况下,吴争依旧在尽可能地周旋着,为保全他们做着努力。 吴争自然是猜不到钱瑾萱心中想法的,他见钱瑾萱痴痴地看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让钱瑾萱心里没底。 轻叹了一口气,吴争道:“你放心回去,令尊绝不会有性命之虞。” 钱瑾萱微笑起来,“谢谢。” 那种温柔的声音,不听过无法体会世上竟还有如此令舒畅的女声。 短短两个字,或许已经倾注了钱瑾萱心中所有的柔情。 ……。 钱肃乐和陈子龙还在闹。 他们为闹而闹,不在意对错,只在意过程。 执意求死、殉节而不得,让这二人差不多魔障了。 匆匆赶回来的钱瑾萱,没有去劝父亲,她知道父亲二人这个时候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钱瑾萱悄悄在钱翘恭耳边耳语几句,钱翘恭开始惊诧,而后脸色平静地点点头,他再与钱肃典耳语几句,又去和夏完淳嘀咕。 三人相视一眼,一齐点头。 大军终于开始撤回了,无数的号令声响起,将钱肃乐、陈子龙二人的吵杂声掩盖。 这让二人浑然不知所以。 如果是二人清醒时,这种伎俩根本瞒不过他们,可眼下二人的脑子混乱成一团浆糊。 眼看着各部陆续撤退,他们觉得自己被儿子、兄弟、学生抛弃了。 心中的绝望,让他们再也不去顾忌什么狗屁礼仪,除了谩骂吴争,他们甚至开始咒骂自己的儿子、兄弟、学生忤逆、不孝、附贼……。 宋安轻轻一挥手,十多名士兵一涌而上,这两个倔强、执拗的人终于安静了。 正阳门前经历了从早到晚整整六、七个时辰的喧嚣,终于也安静了。 可就算应天城中的普通百姓,都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几万大军令出数门,这应天府的未来会如何,恐怕只有老天知道。 ……。 吴争与王之仁联袂进入洪武门。 洪武门左侧,由北向南分别是中府、左府、右府、前府、后府和太常寺,右侧自北向南分别是宗人府、吏、户、礼、兵、工各部。 吴争二人的目的地,自然是宗人府。 钱肃乐、陈子龙二人正暂时羁押在宗人府中。 拾阶而上,明皇城中已经没有多少官员,特别是清军占领之后,能跑得都跑了,不能跑的都降了。 与钱塘江以南相比,这里的达官显贵殉节的人还真不多。 或许是官位高了,惜身如金吧。 不过,也都是可怜人,活在世上,不就为了最后能安生地死在家中的榻上吗? 百万明军都灰飞烟灭了,真要归罪于他们这些根本无法左右时局的中低阶官员,那显然是苛刻了些。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嘛。 对于这些留守各部的人,无所谓忠奸,只是有乃便是娘,谁给他们俸禄,就替谁做事罢了。 但这些人唯一的长处就是消息灵通。 吴争、王之仁一路拾阶而上,他们就早早地闻讯列队于两侧,不断地向吴争、王之仁鞠躬行礼。 王之仁丝毫不做理会,轻嗤道:“一群墙头草罢了,无须理会他们。” 反倒是吴争,脸上带着一丝不知真假的笑意,频频颌首。 这让官员们在吴争二人远去时,击掌相庆,都道靖海候仁善,胸襟广阔,是个可以依托之人。 可事实上,吴争不过是在脑子里想,如何赚取钱肃乐二人,将他们调侃一番,以解心头火气。 至于点头,不过是吴争下意识的反应,其实他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去听王之仁的讥讽,就算任何人在这时,向吴争行礼,吴争都会保持着笑容微微颌首,与什么仁善、胸襟广阔根本没毛线关联。 也就是说,这些官员们怕是自作多情了。 宗人府大殿外,宋安严阵以待,生怕有人前来闹事甚至劫“狱”,可这终究不是狱。 至少吴争也没有真想把二人怎么着。 所以,钱、陈二人被安置在宗人府一处跨院中,没有大刑侍候,反而茶水管够。 见吴争二人到来,宋安拱手道:“少爷、兴国公有礼。” 吴争问道:“还安生吗?” “刚推进去时,还闹腾,不过很快就安生了。” “没怎么他们吧?” “没,少爷不下令,谁敢动这二人啊,这就是两块老椒,数里外就能辣痛眼睛。” 吴争哈哈大笑起来,对王之仁道:“你打算唱白脸还是红脸?” 但吴争知道回避不是解决问题之道,况且他本来就有找钱肃乐、陈子龙谈一谈的安排。 王之仁也大笑起来,“既然结果已经注定,我唱白、红都行,你定吧。” 第三百八十二章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第三百八十三章 针锋相对(一) 陈子龙也叹息道:“想太祖皇帝为防宗室生乱,确实用心良苦,可如今这形势,优养宗亲之策,使得皇室宗亲只知享乐,不识军政,实则断了我等复明的希望。” 二人正在闲聊着,吴争与王之仁不经通传,联袂而进。 事实上,钱、陈二人已是“阶下囚”,何须通报? 见吴争二人前来,钱肃乐二人反而沉默了。 不是屈服,而是无话可说。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理念不同,徒费口舌何益? 到了这时候,在二人心里,那真真就是汉贼不两立了。 宋安引着几个士兵,在四人中间布下一席菜肴,然后悄悄退去。 吴争如同没事人一般,伸手拍开一个酒坛泥封,没有指谁地招呼道:“来,诸公落座,今日咱们喝上一杯。” 王之仁自然应声落座,可钱、陈二人不动。 陈子龙嘴角带着一丝讥讽道:“这如果是断头酒,陈某就饮了,可若是劝降酒,靖海候就省了这番心思吧。” 吴争动作一僵,可很快恢复自然。 他斟了两杯,一杯推向王之仁,一杯拿在手里。 王之仁伸手接过,微微嗅了一嗅,神色一动道:“好酒,这想必有三十年的年份了吧。” 吴争笑着点头道:“三十三年了。” 王之仁诧异道:“这酒可不是寻常能买得到的,几乎都是民间私藏,按你和令妹的年纪,想来令尊还藏不出这样年份的酒吧?” “哈哈。”吴争大笑起来,“兴国公果然是酒中豪,瞒不过兴国公。这酒,来自杭州府莫家,兴国公想来应该听说过。” 王之仁先是一怔,而后摇头喟叹起来,“都说你小子运气好,我还不信,可今日想来,还真不能不信命。江南莫家,财可敌国,不想竟被你收拢了去。” “不过是几坛酒罢了,何至于兴国公如此感慨。”吴争邀饮道,“来,为抗清复明大业,共饮此杯。” 王之仁双手捧杯,与吴争做拱手状,二人饮干一杯。 这时陈子龙嗤声道:“一个不当人臣,一个反复小人,也敢在我等面前狂言复明?你们复得是何家明?怕是吴明、王明吧?” 这话令王之仁神色一变,勃然作色,便要发作。 王之仁最忌讳的就是重提之前降清之事,说起来,那时也是为形势所迫,弘光朝灭亡、潞王献杭州降清,他一个总兵,还能做什么,只能随朝廷降了。 可这事,钱肃乐清楚啊,若没有王之仁率军襄助,钱肃乐哪能从宁波拉起一支义军来? 但此时,钱肃乐却不说话,这让王之仁怒火中烧。 吴争抬手安抚王之仁,示意他按捺性子,王之仁这才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赌气坐了下来。 “我与兴国公,当然不如卧子先生慷慨激昂,安于应天府鞑子狱中,骂起人来依旧是中气十足。可若没有我等不臣之人,率军光复应天府,想必卧子先生还在狱中与蝇蚊为伴吧?都说知恩图报,这等救命之恩,却被卧子先生拿来恩将仇报,看来盛名之下也有虚士啊。” 这话还真没说错,这个时代,讲究得就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是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可象陈子龙这样的名士,那就是声名中的污点。 按他们清流的说法,有恩报恩,就算理念、阵营不同,注定为敌,那也得先报恩,再言其它。 一桩归一桩,一码归一码嘛。 陈子龙虽说视吴争为乱臣、奸倿,可对于这一点,断做不出矢口否认之举。 一时被吴争指责得无语了。 可陈子龙身边钱肃乐,那不会是吃闲饭的。 “救命之恩,乃私恩,窃国之仇,却是公义。卧子先生身为明臣,自当先公后私,哪怕要报恩,那也先后有序,先公而后私矣。况且,营救之恩,独独归于你与兴国公,怕是有失偏颇吧?那可是我朝数万将士的功劳,还有,营救诸人之事,也是夏完淳所为,想来那时靖海候已经南返探望令尊了吧?” 这话怼得有道理,陈子龙先为明臣,后才受营救之恩,论起先后、主次,确实应该先公后私才对。 吴争没有在此事上纠缠,而是顺着钱肃乐的话风转变话题,“钱大人的话有理,此事就不谈了。那就说说数万将士光复南京等九府之地的功劳吧。” 钱肃乐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事他们不占理。 吴争没有放松,尖刻地责问道:“之前北伐之倡议,朝廷从上至下,那都是持反对意见的吧?包括你钱大人在内,没错吧!” “吴争率三万多将士从杭州北上,朝廷没有丝毫支持吧,甚至在战时,十数道谕令催促吴争回援绍兴府。如今事实俱在,如果吴争听命行事,不但绍兴府不报,还错失了光复南京等府的良机。这一点,钱大人你认不认?” 钱肃乐沉默。 “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吴争继续道,“可朝廷不因此为吴争论功行赏,反而不少人因此在朝堂上指责吴争忤逆君命、抗令不遵,钱大人、卧子先生都是饱读诗书明理之人,那就说说,这算不算戗害功臣?” 钱、陈二人都沉默不语,这不是被说服,而是二人根本不想理这茬,在他们看来,国柞、社稷面前,这都可忽略。 也就是说,在他们眼中,为君死、为国死、为天下死,都属应当。 臣子被冤屈、迫害,固然可同情,但臣若是以此事见责于朝廷、君上,那就是大逆不道。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嘛。 而他们二人,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可却是个异类,他心里根本没有这种君臣之念。 对于吴争而言,君,无非也就是个普通人,说不定人品、才能还不及于一个普通官员。 要他为一个这样的君尽死忠,那无疑是痴人说梦了。 这也就是造成钱、陈等人视吴争为寇仇的原因所在。 吴争还在说,“二位指责吴争有悖人臣之道,以人臣行废立之事。可二位内外勾连,在淳安行的难道不是废立之事?” 第三百八十四章 针锋相对(二) 陈子龙激愤道:“我等只是为了宗庙传承,忠于大明之心,唯天地可表。长平公主虽是先帝所出,可毕竟是女子,是女子就须嫁人,牝鸡司晨之事,何等可笑?况且,你吴争拥立长平公主监国,心中图谋,那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话不投机,不谈也罢。” 吴争有些恼意,“好,此事不谈便不谈。那我问你,时至今日,吴争可有叛乱之行为,吴争可有勾连外敌?若钱大人有证据,不妨公之于众。” 陈子龙一怔,不再说话。 吴争厉声道:“吴争两年时间,为朝廷生生打下一片江山,你们却以心中揣测,以莫须有之罪名,诋毁、诬陷我叛臣、逆臣,蛊惑军民对吴争行暗杀之事,欲除之而后快,这又是何理?” 陈子龙激愤道:“这是赤果果地诬蔑,我等不否认欲除你而后快,可暗杀之事,从未有过。” 吴争嗤声道:“钱大人,平岗山寨中,暗杀我之事,你何不对卧子先生讲讲?” 钱肃乐沉默不语。 陈子龙愕然,他从钱肃乐的表情中明白吴争说的恐怕是真事。 一时间陈子龙无言以对。 政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不得暗杀。 你可以用任何阴险、龌龊的手段,只要不被人抓住证据,都可以成败论英雄。 但唯独暗杀,被双方一致唾弃。 这不是他们有多光明磊落,而是他们自保之道。 试想,这些有资格参与政斗的人,哪个不是身后有背景,哪个雇不起凶徒进行暗杀? 真要是都以暗杀来解决,那恐怕天下大乱,人人自危了,何谈什么斗争? 所以,对于吴争的责问,这事他们确实不在理。 但要说,这个指责能让二人服输,那就太荒谬了。 斗争,无所不用其极,暗杀这事的错误,不在于该不该,而在于被人掌握了证据。 吴争自然也不会真拿这事当决定胜负的关键,他只是以此事来打压钱、陈二人的气焰。 掌握主动权,才是胜败的关键。 “二位把吴争当逆臣贼子,无非是揣测吴争有不臣之心,以心中所想、并未付诸于行动的想法来治吴争的罪,这何其荒谬?而二位扪心自问,若非吴争北伐光复九府,朝廷、你等何以站在此地,指控吴争叛逆?你们所揣测之事是假,吴争与鞑子血战,收复九府失地之地却是真。你们枉顾真事而追究揣测,这又是何理?” 钱肃乐沉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人臣者,当有远虑。” 吴争闻听愕然,这话还能这么曲解? 于是怒道:“就是你们这般远虑,害死、逼反了大明无数忠臣良将,以至于如今想找一个可统帅明军之人而不得。” “内乱不靖,何以抵御外辱?”陈子龙大义凛然道。 吴争惊愕了,“强敌环伺,尚剑悬头上,不该求同存异,共御外辱吗?” 这话问在口,吴争自己心里就没了底气,这不在于谁对谁错,而是根本理念不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已经无益。 深吸一口气,吴争知道,要解决这事,讲道理已经无用,那就只能靠利益分配和实力震慑。 陈子龙嘿嘿一笑道:“求同存异,何同?何异?” 吴争冲动道:“卧子先生难道没有听说,之前隆武朝在江西一战,就联合李闯残部一致抗清?” 陈子龙哂然道:“得位不正者,难言正朔。” 吴争闻听此言,顿时怒了,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拍,“啪”地一声脆响,杯子碎了。 “正朔?敢问卧子先生口中的正朔为何物?”吴争厉声道,“拥立一个崇祯帝叔祖辈来承继大统?这就是卧子先生口中的正朔?” 陈子龙也勃然作色怼道:“那也不及你拥立长平公主来的荒谬!” 吴争想破口大骂,可就是骂不出来,跺脚恨声道:“敢问二位,鲁王监国以来,二位为大明做了些什么或者光复了几府?而被他们诋毁成乱臣贼子的我,却真真切切地光复了九府之地。一帮抱旧守缺的老顽固,搬来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皇室,也敢大言不惭愧,自诩正朔?” 这一骂将钱肃乐、陈子龙给骂急了,二人齐向吴争涌来,大有上演一出龙虎行的意思。 而这时,王之仁起身前跨两步,挡在双方中间,“不必于此,诸位还请听王某一言。” 吴争却轻嗤道:“兴国公不必与这些坐井观天之人啰嗦,吴争虽说无意取他们性命,可也没有举荐他们入阁的意思……这样,罢官去职,勒令回乡自省便是。” 原本钱肃乐、陈子龙已经被吴争的话激得情绪失控,真有与吴争“肉搏”一番的打算,可无意间听到吴争说出入阁二字,二人顿时停住了脚步,他们相视愕然,甚至连吴争后面要让他们“罢官去职,勒令回乡自省”的话都没有留意到。 而吴争,说完便甩手而去,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钱肃乐、陈子龙见吴争要走,哪肯罢休? 可王之仁生生地挡着二人,都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盛名之士,遇见王之仁这老兵痞,着实没法子。 人的名,树的影,王之仁在崇祯末已经是副总兵之职,而钱、陈二人那时只是职方事。 论资历,王之仁确实盖过这二人,当然,现在要论身份,王之仁也不亚于二人。 所以,如果钱、陈二人可对吴争乱戳手指,对王之仁,还真伸不出这手来。 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王之仁脸上的笑意,也令二人不能发作。 王之仁道:“钱大人,卧子先生莫急。吴争不过是少年心性,崛起太快,脾性冲动些,也在常理之中,二位年长他数十年,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这话让钱、陈二人哭笑不得,王之仁这是明显在拉偏架。 眼下所纠缠的理念之争,在王之仁口中却变了味道,成了意气之争。 倒象是在说钱、陈两个加起来都有百岁的老头,在欺负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针锋相对(三) 钱肃乐苦笑道:“兴国公,你也是前朝重臣,怎能与他为伍,置朝廷正朔于不顾?” 王之仁正色道:“钱大人这话过了,无论如何,吴争光复九府,有大功于朝,虽说确实嚣张些,行事跋扈些,可毕竟没有叛乱的证据在二位手中,也没有切实的举止可以追究,二位仅以揣测来评判吴争欲行王莽旧事,太过武断了吧?” 陈子龙气呼呼地道:“兴国公既然已经站在吴争一边,多说无益。要么杀,要么放,你们如此囚禁我等,是何用意?” 王之仁冷声道:“卧子先生这是在指责本公附逆吗?” 这问题就严重了,王之仁是前朝旧臣,又是鲁王监国时的国公,如今长平监国,仍居国公之位,眼下与吴争配合,光复南京城功不可没,如果真论起来,封王爵也不为过。 虽说之前有过降清之举,但时间不长,仅二、三个月,也没有对明军翻脸相向。 真要说起来,钱肃乐还得承王之仁伸手相助之情才对。 所以,王之仁抓住陈子龙的语病翻脸,让陈子龙还真不敢象对吴争一样,怼回去。 钱肃乐赶紧打圆场,“兴国公误会了,国公的忠义,世人皆知……卧子先生的意思,其实也是生怕兴国公上了吴争的当,被他所蒙蔽……。” “不必了。”王之仁毫不气地打断道,“本公不是三岁小孩,这世间还没几个人能蒙蔽本公。” 钱肃乐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还他x的有道理。 王之仁见吴争已经远去,这才不再拦着二人,而是坐下来,自斟自饮起来。 话说你喝酒也就喝酒罢了,王之仁还不停地“咂吧”着嘴,连连赞叹“好酒”。 都道酒是名士的灵感和胆,这个时代,自诩名士者哪个还没点酒量? 饮酒之人都知道,酒量这东西,那是靠练出来的。 如今吴争已经不在,陈子龙的酒虫早已被勾起,他喉咙“骨嘟”一声,连颜面都不要了,直接就扑上去,从王之仁手边抢过酒坛。 甚至是斟酒这一步都省了,直接仰头对着嘴,“咕咕”地灌了几口。 钱肃乐年长些,也斯文许多,他安静地看着陈子龙解过馋,这才伸手从陈子龙手中接过酒坛,就着另一边的空杯斟了一杯。 对着酒,深深地吸了口气,赞道:“兴国公没有说错,这必是三十年以上陈酿。” 王之仁惊愕地看着二人,半晌拿手指点点他们,嘴里笑骂道:“两个老家伙……这可是吴争的酒,你们也喝?” 陈子龙再次捧坛灌了一口道:“如此好酒,岂能让乱臣独享?他不配!” 王之仁这下是真生气了,他厉声道:“卧子先生,别给脸不要脸啊!你道吴争真怕了你们不成?虽说本公力劝,吴争答应不加害你们,可天下有才能之士多如牛毛,还真不是没有二位就会天塌的。别的不说,就说此次吴争北伐,朝廷当真没有任何支援,反倒是不断在后面拖后腿,可应天府照样光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没有你们,抗清复明大业一样可以完成,甚至比你们在的时候,做得更好!” 钱、陈二人面面相觑。 王之仁道:“本公劝二位,适可而止吧。别的不说,至少眼下抗清才是头等大事,正如吴争所言,求同存异,任何异见都放到重整河山之后,再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哪怕刀兵相向,至少天下还是汉人的天下。本公对此话深以为然,不知道二位意下如何?” 陈子龙哂然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吴争要拥立长平公主,徒惹天下人耻笑。兴国公,若是想劝我等二人与吴争握手言和,也不是不可,只要吴争答应拥立鲁王殿下登基,陈某定当前去与他赔礼道歉,哪怕要陈某下跪请罪,也绝不推辞。” 王之仁无奈地摇摇头,他心道,吴争啊,这劝文人改变心意,比战场杀敌累多了,你教的话看来也不灵啊。 不过王之仁依旧按事先商量好的说辞继续说道:“卧子先生说的有些过了,长平公主乃先帝嫡女,何来惹天下人耻笑一说?再说了,吴争也没有拥立长平公主称帝的意思,二位怕是想岔了吧?” 陈子龙一愣,转头看向钱肃乐。 钱肃乐摇摇头道:“话虽没说,但谁能保证,公主殿下在完成大业之后,不会被吴争拥立称帝?又如何防止吴争篡位,行窃国之事?” 王之仁心里直骂,一把从陈子龙手中抢回酒坛,往杯中一倒,这才发现,陈子龙、钱肃乐说话时都没闲着,生生喝光了一坛酒。 王之仁懊恼地将酒坛重重往桌上一顿,向钱肃乐怼道:“说起来你还是吴争的泰山,你如何忌惮吴争,何必将女儿许配于他?” 钱肃乐正容道:“钱某此举,无非是为了朝廷和天下,此心唯天可表。” 王之仁甩甩手道:“行了,行了,本公信你就是。可本公说过了,吴争在本公面前承诺过,至少将建虏赶出中原之前,他没有拥立长平公主登基的意思。怎么,二位难道连本公的话都不信了?” 这时陈子龙突然问道:“照兴国公的意思,吴争是想,让长平公主一直以监国身份执掌国政?” 王之仁挑挑嘴角,“有何不可?” “荒唐。”陈子龙断然拒绝道,“如今朝廷已归南京,正是拥立新君,号令天下之时。以监国执政,短期尚可,日子一久,名不正言不顺,何以服群臣,又何以服天下民心?” 王之仁翻翻白眼怼道:“有何不可的?今日你等不也待在南京城中了吗?” 其实这事王之仁心里也不乐意,但吴争的话也有道理,空出尊位,或许更能平衡朝中权力。 陈子龙摇摇头道:“兴国公有所不知,这其中区别大了。如果我朝只以监国临朝,何以收揽各地臣民义士,况且南面隆武早已称帝,我监国临朝已是不伦不类。” 第三百八十六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钱肃乐也道:“绍兴府时监国临朝,那是无奈之举,况且朝廷仅占绍兴府及周边十余县,兴国公应该深知此情,可如今朝廷有九府之地,更有南都在手,理该拥立称帝。” 王之仁有些不耐烦,道:“你们有你们的道理,吴争也有吴争的道理,本公今日无非是做个中间人说和说和,你们真要固执己见,那本公也就没办法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起身道:“吴争之前说的,你们也都听见了。你们若是不愿入阁,那就辞官回乡吧,若是愿意,那就继续长平公主监国……其实本公也奇怪了,吴争说得有道理啊,反正监国自此不署理诸事,军政大事皆交于内阁,二位何必为执意拥立鲁王呢?” 这话让陈子龙二人一愣,连忙问道:“什么入阁,什么监国不署理诸事……兴国公且慢,将话说清楚了再走不迟。” 王之仁心中暗赞道,吴争这招倒是有效。 “本公其实也不是太清楚,这都是吴争筹谋的格局,用意是保持朝堂中权力平衡。简单来说,就是虚君权,实相权……只是相权被分解成五人,虽设首辅,但首辅并无实质特权,与其余四阁臣权力相平。” 钱肃乐、陈子龙惊讶起来。 惊讶的原因有二,在他们看来,如今吴争胜券在握,该是显露他狼子野心之时,就算要粉饰颜面,可对于权力的贪婪也应该暴露出来了。 可现在,吴争竟提出这么个根本不算折中的方案,甚至其中的实力对比更趋向于他们。 这如何不让钱肃乐、陈子龙惊愕?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这样防备、诋毁吴争,岂不是枉作小人? 还有,如果虚君权,实相权,这不仅是对监国乃至以后皇帝权力的钳制,如果吴争真有篡位窃国之意,这种政治格局,岂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到时他登基称帝,可君权如同虚设,这篡位还有意义吗?也就是个名头罢了。 钱肃乐、陈子龙面面相觑,心中暗思,难道自己真误会了吴争不成?难道吴争真是个被自己误会的忠臣? 钱肃乐想了想问道:“内阁五人,如何分配?” 王之仁答道:“吴争的预案是,文三武二,不过如今我朝力图复兴,战争必是不可或缺的手段,所以须维持武三文二一些时日。本公对此没有异议,二位以为如何?” 钱肃乐、陈子龙更加惊异,如果说虚君权,实相权,吴争断绝了自己篡位的实际意义,那么现在王之仁所说文三武二,哪怕是武三文二,都将使得吴争实际操控朝堂变得非常艰难。 吴争只是个短时间内迅速崛起的武臣,就算再显赫一时,也无法扭转他根基浅薄的实质。 人心非常复杂,就象是面前的王之仁,虽说现在坚定地站在吴争这边,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因利益的分岐,瞬间翻脸、反目成仇。 何况文人之中,钱、陈二人自认号召力是巨大的。 所以,王之仁说的这两点,让钱肃乐、陈子龙震惊得浑然摸不着自己的头脑,他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而心底差点就以为自己误会、错怪了吴争。 可钱肃乐、陈子龙终究不是毛头小子,他们的阅历,让他们下意识地去怀疑任何事,哪怕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事有反常必为妖,二人之间的眼神,所传递的不外乎这个意思。 “敢问兴国公,吴争可曾经说起,内阁五臣的具体人选?”钱肃乐问道。 王之仁心中暗道此事有戏,因为他是清楚吴争所拟人选名单的,而这个名单显然对文臣、清流有利。 王之仁答道:“吴争确实说起过,按他的意思,如果二位肯化干戈为玉帛,同心协力一致抵抗满清,内阁五人中,二位将居其二。” 陈子龙急问道:“那其余三人是谁?” 王之仁道:“吴争的意思,本公勉为其难,忝居其一,至于另外二人,吴争只取一个席位,另一位,当有已定四阁臣廷推之后决定。不过吴争想推举谁,本公尚不清楚。” 陈子龙急忙追问道:“按兴国公所言,吴争……他竟不入阁?” 王之仁点点头道:“没错,吴争当着本公的面承认,他无意入阁。” 钱肃乐、陈子龙的眼神怪异起来,他们相视之后,心中都越来越觉得此事蹊跷。 吴争哪怕真是忠臣良将,依他的功劳而论,入阁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他虚君实相的建议和筹谋内阁五臣的比例,都已经让二人诧异。 而现在听到吴争竟主动不入阁,这就不是忠臣良将的范畴了,而是圣贤了。 吴争是圣贤? 这个念头,让钱肃乐、陈子龙面色古怪地直想笑出声来。 王之仁看着二人的脸色,心中诧异起来。 之前二人的反应,让他萌生此事说得通的错觉,但现在,王之仁感觉不对劲。 钱肃乐、陈子龙绝不是心动的神色。 王之仁心道不妙,突然想起吴争的交待,于是道:“吴争有几句话让本公转达二位。他的原话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若二位定要分裂,所造成的后果二位很清楚,吴争大不了率部辗转于海上,占几个小岛,也可安生渡日。” 陈子龙嘿嘿一声,问道:“完了?” 王之仁心中一叹,点头道:“完了。本公言尽如此,二位慢慢考虑吧。” 说完,王之仁转身欲回。 此时陈子龙开口道:“且慢。” 王之仁心中一喜,赶紧回头问道:“卧子先生可是转变了心意?” 陈子龙冷冷道:“劳烦兴国公转告吴争,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陈某自知才能浅薄,不足以担当阁臣重任,让他另觅贤能吧。” 王之仁闻听心中一凉,转向钱肃乐问道:“钱大人之意,也是如何?” 钱肃乐看了陈子龙一眼,点头道:“若吴争执意拥立长平公主,钱某只想请辞还乡。” 王之仁脸色黯然,默默向二人一拱手,一言不发地离开。 第三百八十七章 杀吗 听到王之仁的回复,吴争笑了。 这笑让深谙官场的王之仁心中一阵发冷。 王之仁明白,这个时候,笑远比怒更加可怕。 只是王之仁意料不到吴争,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年轻能如此狠。 “天要下雨,强扭的瓜不甜。”吴争缓缓吐出这一句,“那就按你我约定,涤清朝堂,一应人等皆驱离应天府,若有敢聚众闹事者,杀!” 王之仁虽说心中发凉,可他同样也知道此事拖延不得,必须快刀斩乱麻。 如果让这些文人再聚集起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民众是盲目的,这些文人有着强大的号召力,不是武人能媲美的。 王之仁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那就按事前议定,我部负责北城,你部负责南城。” 吴争抿着嘴,用力地点点头。 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言已无益,那就比拳头谁硬。 夜幕落下,应天府全城大军开始密集地调动。 无数的士兵奔跑于大街小巷,提前开始宵禁。 钱家叔侄、夏完淳及手下将领,被聚集到东城皇马司,这是吴争带来的骑兵临时驻地。 吴争此时正在做着政变前的演说,兜售着他一直所倡议的“汉明”理论。 “天下是汉人之天下,而大明则是汉人之大明。前朝朱姓,亦是汉人之朱姓……山河破碎,外族入侵,同胞遭受凌辱,百姓生灵涂炭……但凡天下汉人,皆应同心同德、共抗外辱,以驱逐鞑虏、复我华夏为己任……可今日正阳门外事变,证明朝野有用心险恶之徒,欲行分裂之事,先于淳安废黜长平公主监国,后拥立伪帝于奉天殿……吴争人微言轻,但忝为靖海候,自当以一己之力,铲除奸倿、恢复朝野清明……。” 吴争一字不提自己所受到的冤曲和不公,而是直接将矛头引向了鲁王朱以海。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回荡在兵司马衙门的操场上空。 将士心中的火焰被引燃,无数的声音在应和着吴争。 唯有钱家叔侄、夏完淳等,心中一股寒意浸透,这种氛围,他们太熟悉了,今日早上洪武门外,午后在正阳门外,钱肃乐、陈子龙等人不也是这样号召民众的吗? 其结果是什么? 军民被蛊惑、煽动,而盲目地进攻假想中的敌人,不论对错,只管阵营。 在这一刻,钱家叔侄、夏完淳等人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哀,他们都是年轻人,他们都以为自己之前站在吴争这边,是正确的,是对天下有益的,甚至不顾父子、兄弟、师生的情义,而坚定地站在吴争一边。 现在,他们后悔了,吴争,竟也是个……政。 他们在后面聚集,眼神交流,可意识到,此时已经晚了。 吴争进城第一件事,就是令各部返回驻地,无论是新军、义军还是一路收编的降军,它们的真正主帅是吴争。 如果吴争不在,钱家叔侄完全可以掌控新军,正象夏完淳可以掌控义军一般。 可吴争一到,把脸一露,谁也无法与吴争相抗。 在所有北伐军士兵心中,吴争就象一面旗、一箱金银、一个不败的战神。 夏完淳懊恼地抑声道:“他……他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好和平解决今日争端吗?” 钱肃典苦笑道:“谁说不是,他可是让瑾萱传话,亲口答应不害家兄和令师性命的。” 夏完淳已经无法抑止心中的怒火,“你看看现在……他的目标直指鲁王、家师和钱大人,被蛊惑起来的将士,到时哪还分什么是非曲直……不行,你我得想办法阻止才对。” 钱肃典苦着脸道:“晚了,城中所有军队都是他带来的,还有兴国公的,你我所部皆已出城驻囤原地……况且,就算你我所部在此地,恐怕在他的面前,你我能不能指挥得动军队?” 夏完淳厉声道:“我不管,他若敢加害我师,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得去阻拦!” 这时,钱翘恭悠悠道:“存古,狠话谁都会说,可能解决什么问题?” “那你的意思,任由家师、令尊受他戗害不成?哦……我明白了,令妹是他未过门的夫人,说起来令尊是他未来岳父……怪不得你二人如此笃定,敢情是心中早有底了。说不定,你们与他还是同谋……扫清障碍,共分天下不是?” “放屁!”钱翘恭涨红了脸,怒骂道。 眼见钱翘恭和夏完淳争执起来,钱肃典赶紧打圆场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存古也是,明知道我叔侄二人做不出这等事,还来挑衅。” 夏完淳也是一时气怒,他心里其实也清楚,以钱肃乐兄弟、父子的人品,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于是夏完淳闷声向钱翘恭拱了下手道:“钱兄有礼,完淳失言了。” 见夏完淳赔礼,钱翘恭也就释然了,叔叔说得对,此时内讧,等于自掘坟墓。 钱翘恭道:“存古心中激愤,我能够体会,可我与叔叔,确实不知道吴争怎么会突然变卦,或许……是家父和令师拒绝了他的缘故吧?” 夏完淳又血气上来了,厉声道:“就算拒绝了他,他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这不是毁家师声名、害家师性命吗?你……你到此时还在替他说话?” 这话没有说错,政斗从来都不会宽恕政敌。 胜利者毁掉一个人的声名易如反掌,而对于象陈子龙这样的名士,毁去名声,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钱翘恭反驳道:“这怎么是我替他说话?家父可是与令师待在一起。” 夏完淳想想也对,于是道:“那现在怎么办,你我要人没人,怎么阻止他的暴行?” 钱翘恭道:“其实我心里依旧不相信,吴争会大开杀戒……不是我替他说话,我在他身边时日已久,他……不应该是个屠夫。” 夏完淳渐渐冷静下来,其实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照道理,如果吴争真要大开杀戒,那么首先该将他们几人全部控制起来。 毕竟是父子、兄弟、师生嘛,怎会任由他们自由呢? 第三百八十八章 清君侧,诛奸倿! 难道真是吴争对自己的实力胸有成竹,根本不担心他们会串连反击? 钱肃典想了想道:“天色已晚,城门皆已关闭,你我就算想调兵也不可能。我觉得翘恭所言有些道理,这种暴行不似吴争的心性……既然事不可为,与其盲目行事,不如静观其变,等局势明朗,你我再作决定也不迟。” 夏完淳有些不甘心地道:“可到时就晚了。” 钱翘恭道:“可眼下,你我还能做什么?你也听到看到了,此时将士们谁还会听从你我的号令?” 夏完淳转头向前面望去,人群的喧嚣已经到了极致。 无数地声音在呼喊道:“清君侧,诛奸倿!” 吴争还在那大声煽动着,“……拥立明君,重组内阁,涤清整治,整饬军队,抵御外辱,驱逐鞑虏,复我河山……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所有人疯狂起来。 “他是个疯子!”钱肃典无奈地摇摇头道,“应天府要血流成河了。” 夏完淳张大了嘴巴,呐呐道,“老天知道,他究竟是忠是奸,是英雄还是妖孽?” 钱翘恭更是震惊地自语自问道:“难道……他真想做个屠夫吗?” ……。 满城大军的调动,无数参与今日洪武、正阳二门前聚集、煽动的文人名士被缉拿。 整个应天府乱成一团,民众纷纷闭门关窗,躲在门后人人自危。 都说历史很多时候是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书写或改变,今日的主角,却不是吴争和王之仁,也不是已经“身陷囵圄”的钱肃乐、陈子龙。 更不是义愤填膺却无计可施的夏完淳、钱家叔侄。 而是一个被世人唾弃的“奸倿”——马士英。 马士英是万历进士、天启知府、崇祯右佥都御史、巡抚,弘光首辅。 按理,进见长平公主,乃人臣该有之义。 朱媺娖此时,暂落榻会同桥北的鸿胪寺。 本来,她是可以入驻宫城的。 但吴争细思之后,觉得在与钱、陈二人妥协前,朱媺娖还是先落榻在宫城外,不会刺激到钱、陈二人。 而城中象兵马司、府前卫等地都已经驻囤大量军队。 为了保险起见,远离这些“乱源”,就将朱媺娖一行,暂时安置于最靠近宫城的鸿胪寺内。 城中的乱象,朱媺娖已经得闻。 如果是没有任监国前,朱媺娖心中肯定只有害怕和担心,可是经历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她现在心中除了害怕和担心之外,更多的是看到了事情的本质。 这是一场权利的瓜分和争夺。 不管是以正义自居的钱肃乐、陈子龙等人,还是以抗清复明号令军民的吴争,他们所要达到的目的,是相同的,那就是主宰朝堂,掌握最大的话语权。 如果朱媺娖没有经历淳安镇逼宫,她极有可能站在钱、陈二人一边,不是要与吴争为敌,而是她一直以朱氏血脉自居,以复兴宗庙为己任。 如果任由吴争以军队扫平朝堂,那么不可阻止地,吴争将成为朝廷第一人。 朱氏宗庙从此将变成吴争手中一杆号令天下的旗帜,随时可以丢弃。 所以,朱媺娖必须站在钱、陈二人一边,去平衡吴争即将到手的大权。 但,朱媺娖经历了淳安镇的逼宫,这一次的逼安,让她心灰意冷。 这一次的逼安,让她明白,什么大义、忠诚,不过是争权夺利、肮脏斗争的一块遮羞布。 大明亡了,从父皇自尽的那一刻就亡了。 这个认识,让朱媺娖不再纠结于复兴朱家宗庙,而是从一个亡国者的立场去看待眼前所发生的事。 既然都是权力、利益的争斗,那么就不必去分辨谁更正义些,谁更邪恶些。 只要对天下有利、对汉人有利,对驱逐鞑虏有利,她就站在谁的一方。 很显然,吴争就是她该站的一方,至少他实实在在地光复了九府,而且吴争麾下明军,军纪严谨、作战勇猛,已经有了复兴的气象。 朱媺娖有了决定,但她却没有能力提供给吴争任何帮助。 她现在没人没兵,只是一个空有封号的公主。 但这一切,等到马士英到了之后,就改变了。 历史,从这一夜开始,真正改变了。 ……。 天色亮起。 应天府已经被洗涤一净。 至少有千人被抓捕,上万人被牵连羁押。 就是一场大清洗。 吴争再次出现在钱肃乐、陈子龙面前。 这时,已经不需要准备菜肴,也不需要王之仁陪伴。 “两个选择,附从或者反抗。” 吴争的语言没有往常的敬称,也没有胜利者的骄狂,而是平静地询问,如同问吃还是不吃。 这一杯,不是敬酒,也称不上罚酒,但绝对是杯苦酒。 对钱、陈二人是,对吴争自己也是。 正如吴争之前让王之仁带的话一样,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这场对决没有胜利者。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不断将精力陷于内耗,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役毕其功。 吴争做出了选择,现在轮钱肃乐、陈子龙做选择了。 看着吴争带来的厚厚的一叠名单。 钱肃乐、陈子龙哭了。 不是屈服的眼泪,而是对被他们连累的同僚挚友的歉疚。 吴争没有劝说,因为劝说在此刻,已经显得苍白。 这其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我与二位之间,没有仇怨,但我与二位之间,却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北方建虏。本来,我认为我们可以求同存异,但显然,这已经不可能。既然如此,那就凭实力说话。你们败了,就得认。”吴争冷冷的话声响起,“看在钱肃典叔侄和夏完淳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们,你们将被罢去官职,押解回原籍……好生教书育人吧,也算是为天下汉人留下读书种子。” 钱肃乐睁着老眼问道:“你将如何处置这些人?” 吴争道:“从者留,不从者流放,反抗者,杀!” 陈子龙颈上有青筋暴起,他指着吴争骂道:“狗贼!屠夫!奸倿!妖孽!……。” 第三百八十九章 图穷匕现吗 吴争嗤然道:“吴争没有想到,卧子先生的赌品这么差。愿赌服输,既然你们已经在淳安撕破了脸,就该想到吴争必然会反击。这是一场战争,自然有输有赢,输了就得服输。如果骂,能骂得死人,吴争早死了八百回了。但有一点,你若真想骂,可以去江边骂对岸鞑子,也可以去镇江骂洪承畴,若能骂死一个,也算是为这天下汉人做了件好事。骂我吴争,何益?” 这话让陈子龙收了声,愿赌服输,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其实陈子龙也清楚,他们输了,这场政斗是他们挑起的,就象吴争所说,淳安镇逼宫的那一刻,他们就该预料到吴争会反击。 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吴争来得这么快,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兄弟、儿子、学生都会站在吴争这边,这是这场战争输赢的主要原因之一。 既然输了,就得服输! 陈子龙不再骂,可他能哭。 哭天、哭地,哭先帝、哭宗庙,然后闭目不再出声。 钱肃乐喟叹道:“吴争,虽说你我政见不同,但终归是理念之争,这次你赢了,我等认输,还望你看在山河破碎,国难当头的份上,不要太为难这些人,他们是我朝复兴的种子……。” 吴争粗暴地打断道:“对你们而言,他们是才能出众之士,是复兴的栋梁,但在我看来,他们不仅昏馈,更是绊脚石。于事无补、才不堪用。” 钱肃乐张口结舌,怔怔地望着吴争,就象看见一头噬人的凶兽一般。 陈子龙睁眼对钱肃乐道:“止亭兄,你我同道,皆一心为天下黎民、江山社稷计,死得其所。何必与他浪费口舌。” 说到此,转过头来,对吴争道:“若你大开杀戒,不如由我等二人开始。” 吴争轻嗤道:“杀谁,不杀谁,杀不杀,现在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能活着,活着听到那些与你们所谓同道之人的死讯。” 说完,吴争调头就走,身后传来陈、钱二人撕心裂肺地哭骂声。 ……。 吴争做好了思想准备。 当屠夫的思想准备。 可让他无法预料的是,反抗自己的人会有这么多。 被缉拿的千余人中,愿意附从的仅二百多人,有五百多人选择隐退,执意反抗,愿意死理念者竟有近四百人。 这还不包括羁押的上万人。 吴争心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难道这世道,就真得都是这般执拗的人? 可吴争转过来一想,不对,这些人面对自己,是执拗的,一副死于道的决绝,可面对清军占领应天府时,他们的选择是闭嘴或者投降。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清军可怕? 想到此,吴争心中泛起一股怒意。 当杀人! 午门外,杀人之地。 位于内五龙桥以南不远处的一道城门。 无论是骑虎难下,还是心中愤慨,吴争已经覆水难收。 当杀人! 此时如果吴争改变主意,放过这些人,那么从此吴争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这些人会更变本加厉地反对吴争。 吴争所有的构想和愿望,将一事无成。 当然,吴争可以选择退守一隅。 可这种选择,吴争不愿意。 那就拼一把吧,无论是错是对,做了才知道! 吴争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城门外那一堆跪着的人群。 这些人,大都是无辜的,至少罪不当死,但他们不得不死。 吴争没有迟疑,将头望天,右手迅速挥下。 “斩!” 身边的宦官,尖着嗓子随着吴争的手挥下,大声喊出这个字。 这个字,在今日代表着三百多颗人头。 在这时候,恐怕就算崇祯从九泉下回来,怕也阻止不得了。 但世事就是如此荒诞,吴争的命令生生被阻止了。 “刀下……留人!” 一声气喘吁吁地呼喊声传来,已经举刀的刽子手,生生将砍刀停滞在半空中。 他们的眼睛看向城楼上的吴争,等待着吴争的下一个命令。 如果吴争再挥一次手,那么他们将毫不犹豫地停滞的刀用力挥下去。 吴争懊恼地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处。 说实话,吴争现在更想将来人一刀砍了。 下这样一个命令,几乎耗尽了吴争的心力,杀人,杀同为汉人的人,特别是杀罪不该死,却不得不杀的人,真得很累,心累。 可拼尽全力下的命令,生生被这一声呼喊给阻止了。 吴争岂能不懊恼? 马士英提着襟摆,一路急跑而来。 喊过一声“刀下留人”的他,下一句就是冲着吴争喊的,“主公……且容我把话完。” 吴争冷冷地看着马士英跑到自己的面前。 可马士英接下来的言行,让吴争震惊了。 马士英至吴争面前,整衣冠、肃脸容,然后推金山、倒玉柱,大礼参拜道:“臣马士英磕见殿下!” 殿下?! 饶是吴争阅历已经丰富,也张大了嘴巴合不上来。 自己是候爵,何以称殿下? 况且,就算是殿下,以马士英的身份也不可称臣。 可称臣者,皇帝、皇后、诸妃、太子、亲王者当面,可称臣。 不得对蕃王称臣,否则视为谋反。 马士英的举止,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愕起来。 不少人都脸色怪异,心想,难道今日靖海候杀人立威之外,还要上演一出自立为王的戏码不成? 吴争怒道:“马士英,你疯了吗?什么殿下,何来殿下?” 不想马士英正容道:“臣没有疯,长平公主车驾已在路上,到时殿下就会清楚原由。” 吴争有些头晕,他只知道一点,这个时候称王,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添乱。 这会让他的一切举措,便成为篡位自立的借口,被世人所诟病。 同时,这会造成自己与王之仁之间的离隙。 而今日杀这些人,就更会成为被人攻击的把柄。 吴争真想杀人了,而最想杀的,就是跪在自己面前,称自己为殿下的马士英。 马士英却不知道吴争心中已经起了对自己的杀念,他一脸赤诚地望着吴争。 这时,原本被吴争带来观刑的钱肃乐、陈子龙在下面鼓噪起来。 第三百九十章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第三百九十一章 吴争是惠宗后裔? 第三百九十二章 推倒重建? 可吴争不想这样。 在吴争看来,这天下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需要推倒重建。 哪怕自己最后真有面南背北的一天,也是自己堂堂正正被世人所拥戴,绝不是这样冒用吴小妹的身份,欺骗天下人,来达到目的。 吴争摇摇头道:“殿下过虑了。臣自信能妥善处置这两天应天府中所发生的事,殿下仅可放心。” 朱媺娖突然泣道:“长平只是个女子,无法令天下人信服,鲁王虽是宗亲,可胸无大志,毫无进取之意。宗室衰弱,天下离心,还望王兄看在长平一片诚意的份上,认祖归宗,复兴宗庙。” 说完,朱媺娖竟向吴争缓缓拜倒。 而朱媺娖身后周思敏、吴小妹也随之拜倒。 随着朱媺娖前来的张煌言等数十人,跟随朱媺娖向吴争拜倒。 吴争有些愣了,他是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按他的意思,今日杀掉这些挡自己路的文人,重组朝廷、内阁,然后带着新班子照样可以抗清复明。 可现在,朱媺娖竟然来了这么一招,而吴小妹、周思敏也身陷局中,最关键的是,被吴争自始至终信赖,甚至可以说是心灵依托的张煌言居然也是知情人。 这事有些大了,如果自己不认,那就是一场天大的闹剧。 不但朱媺娖将声名狼籍,恐怕还会连累周思敏、吴小妹,而张煌言等人的政治生命,恐怕就要在今日完结。 吴争犹豫了,他一时无法想明白。 城楼上上演的这一幕,从钱肃乐、陈子龙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渐渐意识到,或许……吴争真是朱允炆后人,否则,以朱媺娖之尊贵身份,怎会当众向吴争行拜礼? 而张煌言向来以正直诤臣自居,又怎会参与这种掩耳盗铃的勾当? 钱肃乐、陈子龙眼神交流,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悚。 没有皇帝在位,就没有人可定义哪个宗室,没有资格承继大统。 如今的形势,只要是宗室近支,都有资格承继。 就象朱聿键、朱以海,如果朱慈烺在,他们根本没有资格,但现在宗室凋零,不比往常了。 而二人渐渐开始意识到吴争或许真有可能是朱允炆后人的时候,他们的理念在促使他们的心态发生改变。 如果吴争是真的,那么他必定比朱以海、长平公主更适合统率朝野,如果真是这样,那之前所有的争执、所有的矛盾,都将迎刃而解。 吴争都姓朱了,就算他登基为帝,那天下依旧为朱明天下,还争什么? 这个认知,让钱肃乐老泪纵横。 他与陈子龙嘀咕交流了一会,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关键是,吴争究竟是不是朱允炆后人? 钱肃乐突然大呼道:“既然靖海候不同意我等上楼验看,那么请公主殿下派人将太祖遗诏请下城楼来,臣聚集在场博学之士,一起验证,以辩真伪。” 这话听起来并无不妥,却是钱肃乐第一次向吴争释放出善意。 他们开始顾及到吴争的意思和颜面。 朱媺娖此时已经被吴争搀扶起身,看着近在咫尺的吴争,朱媺娖低声道:“我不能看着应天府被你这么清洗,他们都是大明忠良之士,虽说有党争嫌疑,但如果没了这些人,大明……就真的没人了。” 吴争蹩眉,同样低声道:“不破不立,这些人的执拗已经深入骨髓,无法因势而变,我知道他们相比那些降清的败类有骨气,但世上很多事……你可以知道,好心办事坏事所造成的损害,远比坏心更大?” 朱媺娖急道:“如今的大明就象是一座已经损毁的房屋,你不能为了救它,而去将它的柱梁砍断推倒它。” “这有什么不对?推倒重建,便能海晏河清。” 朱媺娖定定地看着吴争,道:“可在你推倒之后,再建起来的,还是大明吗?” 吴争心中有些震动,但他依旧强硬地说道:“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复朱明。” 朱媺娖两行清泪划落,她身后吴小妹突然上前道:“哥,我也姓朱。” 吴争愕然。 果然是血浓于水啊。 可吴小妹接下去的话,让吴争为之咋舌。 吴小妹道:“哥,我打小没求过你,这次妹妹求你了。” 吴争木然地问道:“为什么?就因为你姓朱?” “这,难道还不够吗?如果我是男儿身,按礼说,这天下也有我一份不是?天下被这些人糟践成这个样子,我难道还不能取回我该得的那份?你是哥哥,难道不该为妹妹争点嫁妆?” 吴争有种想暴走的冲动,这是争嫁妆的事吗? 不过吴争还是很欣慰,从吴小妹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性情就变得压抑许多,今日这番话,倒是让吴争看到了原来的吴小妹。 对啊,就该这样子,是我的,谁也不准抢,不是我的……呃,以后再说。 吴争这时有种一口应下的冲动。 吴小妹睁着泪目,仰着梨花带雨的脸,一副凄楚样道:“虽说我不想承认自己姓朱,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在提醒着我,让我夜不能寐。” 这样子让吴争一时分辨不清究竟哪个才是吴小妹,“你们可知道,就算我认下此事,就算城下那些人答应拥立我,可今日这样的利益冲突,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只要病根在,终究会复发,到时所产生的后果远比今日更严重,与其长痛不如短痛,来得更痛快、爽利!” 吴小妹摇摇头道:“可他们……是好人。” 吴争愕然,“小妹,身份到了一定的高度,判断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在于立场,而不是品性。” “可他们不该死。”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罪不致死……可他们要我死,所以他们必须死。” “但哥哥只要认下,他们就不会想哥哥死了,他们会效忠于你。” 吴争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番话下来,又回到了原地,车辘轳话让吴争心累。 看着二女企盼的泪目,吴争苦笑道:“谎言终究是谎言,我是吴争这个事实,不可能因为冒认宗室而改变,况且……。”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太祖遗诏 说到这,正是钱肃乐对着城头大声呼喊的时候,吴争向城下呶呶嘴道:“瞧,他们急了,急着指证我冒认宗室呢。” 朱媺娖却不理会吴争的牢骚,再次争辩道:“吴争……。” 吴争无奈地叹息一声,打断朱媺娖道:“这身份争议太大,并不会如你们想象般顺利,在我看来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干净、彻底……罢了,既然你们都认为这条路行得通,那我就勉力去试试。” 其实吴争心里知道,杀亦或不杀,都无法真的平息这种争端。 杀,只是将分争以武力压制下来,仇恨,一样会变成种子,在未来的任何一个吴争无法预料的时间暴发。 不杀,要朱媺娖等人的这种方式去妥协,同样,谎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被拆穿,到时所产生的后果,并不会比上一种方法更轻。 吴争无法权衡了这两种方法孰优孰劣,但眼前,关系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吴争没得选择的余地。 那么,就按照他们的意思,试着走走第二条路吧。 吴争终于点头,“如他们所愿吧。” ……。 正象吴争所说,这事远不是想象地这般顺利。 钱肃乐又陈请朱媺娖,以聚集鸿儒、博学之士辨识遗诏为由,释放徐孚远、宋征舆等人。 朱媺娖当即就同意了。 在一轮漫长的辨识过程之后。 钱肃乐代表二十余鸿儒做结案陈词,道:“回公主殿下,经诸公辨识,此太祖遗诏为真。” 朱媺娖粉脸一喜,道:“如此,靖海候的身份便可确认无疑了?” 这时,陈子龙躬身道:“那倒不尽然。我等只能辨识此太祖遗诏是真,可遗诏内容,却是太祖遗命惠宗应变逃离京城之策,与靖海候是否为惠宗后人,并无直接关连。还有,臣敢问殿下,为何突然知晓靖海候这离奇的身世,又正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将此事公诸于世?” 朱媺娖一时语塞,她有些恼意地嗔道:“卧子先生是在质疑本宫说谎?” “臣不敢。”陈子龙口中说不敢,但言下之间正好相反,“臣窃以为,兹事关乎大明天下正朔,关乎江山社稷传承,不可不慎,唯有丝丝缕缕皆是铁证,令人无可反驳,方可让世人取信,方可令天下信服。” 吴小妹突然上前一步道:“卧子先生的疑虑,由我来回答更合适。” 陈子龙点头道:“只要是实话,但说无妨。” 吴小妹道:“之前诸位想必都知道,哥哥为家父病重赶去平岗山,也就是那时,家父以为病重难愈,向我兄妹吐露了这件苦守了二百年的秘密,哥哥,竟是惠宗后人。得知此事之后,哥哥认为此事就算公之于众,恐怕也难以取信于人,所以,打算按家祖、家父一般,将秘密藏于心,秘而不宣。” 陈子龙点点头道:“此话倒是于情相符,与理相合,只是为何今日又想到公之于众了呢?” 这时周思敏上前一步,与吴小妹并肩而站。 “因为是我,向公主殿下禀报了此事。”周思敏抿嘴道,“家祖父姓周讳奎,乃崇祯朝嘉定伯。” 周思敏这话,令所有人震惊。 崇祯朝嘉定伯,那是崇祯帝周皇后的父亲,也就是大明朝国丈。 陈子龙等人更震惊于周思敏如此尊贵的身份,竟甘愿为吴争侧室。 下意识之中,所有人都隐隐感到,吴争的身份,恐怕是真的了。 周思敏继续道:“家翁病重,是我与小妹在床榻边日夜服侍,虽说当时家翁与夫君、小妹吐露秘事时,家翁让我避在门外,可山寨中房舍简易,不如城中奢华,我在门外,仍可听清楚屋中的交谈,由此我知道了夫君的身世。” “这事关乎夫君,按理我不该说,可昨天到今日,城中发生这一切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让我担心夫君被你们逼迫,做出一些他原本不想做的事,于是再三考虑之下,我将此事禀报了公主殿下,希望公主殿下做主,能为夫君求个公道。” 陈子龙颌首道:“你与公主是姨表姐妹,此举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陈某还有事不明白,马士英、张煌言为何会随同公主殿下前来?据陈某所知,张煌言与靖海候素来相近,而马士英也已投靠靖海候麾下。” 马士英道:“马某虽然自知被诸位嫌弃,可马某终究是明臣。故入城之后,便想着去觐见公主殿下。” 陈子龙道:“理该如此。” 马士英道:“马某正与公主殿下说着话,夫人前来。马某本想回避,不过夫人既然已经打算将靖海候身世公之于众,自然也就不会回避马某。” 陈子龙冷哼一声,讥讽道:“如此看来,夫人想必也清楚,靖海候视阁下为心腹了。” 马士英没有接这茬,他继续说道:“马某惊闻靖海候离奇身世时,也不免心中震惊。可想到之前刚刚与殿下说起应天府这两日乱局,于是向殿下建议,何不趁此时,将靖海候身世公之于众,一来可解救这数百人于危境,二来也可化解靖海候与诸公之间的误会。” 陈子龙嘿嘿一声道:“如此说来,我等竟还要承阁下救命之恩了?” 马士英这时接茬了,“卧子先生自然是不怕死的,马某也相信这数百人中,不乏敢为朝廷、为天下死者。不过卧子先生就算不屑与马某为伍,可有一点卧子先生也必须承认,马某亦不怕死,弘光朝亡后,马某隐于山野之间,生生与清军周旋了一年有余。” 陈子龙一愕,一时难以反驳。 可他与马士英恩怨颇深,弘光帝朱由崧在应天府登基,陈子龙在黄道周的推荐下,以崇祯时授的兵科给事中职务在弘光朝廷任职。 兵科给事中虽然只是七品,但是可以直议军政要务,陈子龙在朝五十多天,上书三十多次,但朱由崧沉溺酒色,无心复国,只求偏安,皆不予以采纳。 而陈子龙的脾性火爆,朝堂之上的直言触犯了马士英、阮大铖等人,由此受到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排挤,被迫辞官回乡。 第三百九十四章 传国玉玺 这也是陈子龙不待见马士英的主要原因。 当然,双方的阵营,使得二人也无法合流,一个是阉党,一个是清流,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谓水火难容。‘ 所以,面对马士英雄的反诘,陈子龙稍愣之后,便反击道:“方贼国安,原为朝廷越国公,素来也是与清廷为敌,可真到了大战将启,不发一矢便降了清,可见秉性难移啊!” 听陈子龙将自己与降了清的方国安相提并论,马士英大怒,他骈指正要发作。 这时张煌言走上前来,制止了马士英。 其实,张煌言资历上根本无法与马士英相提并论,可马士英却非常忌惮张煌言。 他知道张煌言与吴争之间的情义非比寻常,浸淫宦洚数十年,这点儿眼力见,马士英不缺。 况且张煌言如今是都御史,马士英更是对张煌言忌惮三分。 所以,就算马士英羞怒难抑,见张煌言上前来制止,也就不说话了,默默退至一边。 张煌言道:“今日不是争论马大人品性的时候,卧子先生何必咄咄逼人呢?既然马大人已经回答了卧子先生之前的提问,说清楚了原由。那么煌言现在也来回答为何会随殿下出现在此。” “拂晓时分,天色未亮,煌言就被公主殿下派人传召,觐见之后,得知靖海候身世,惊愕之余煌言也如卧子先生一般,质疑过此事真伪。” 陈子龙急问道:“张苍水,结果如何?” 张煌言答道:“虽然未得靖海候亲口证实,但以煌言所闻所见,煌言可以得出结论,靖海候为惠宗后裔之事,千真万确!” 张煌言的话,让所有人哗然。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张煌言如此坚定地为此事作结案陈词,还是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张煌言原本是没有这个资格做结案陈词的,但他现在的身份是都御史,这个身份足以让他来为吴争的身份背书。 陈子龙与钱肃乐等人嘀咕了几句之后,再次开口问道:“张苍水,原本陈某不该质疑你之证言,可此事体大,陈某与诸位同僚不得不慎。” 张煌言平静地说道:“卧子先生必中有何疑惑,不妨趁现在一并问出来。” 陈子龙道:“你所说的所见所闻指的是什么?你又是如何断定所见所闻可以采信?” 张煌言看向朱媺娖,朱媺娖微微点头。 张煌言这才答道:“煌言所见,有靖海候出生时的黄堞,上面清楚记载着靖海候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陈子龙皱眉道:“这只是证明靖海候的生辰,与惠宗后人并无直接关联。” 张煌言道:“可如果这黄堞上盖有惠宗印玺呢?” 这下陈子龙、钱肃乐神色剧变。 他们是博识之人,自然知道朱允炆得一方青玉,着能工巧匠雕刻玉玺,上刻“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十六字,而后诏令废诸印,独尊一方。 而这被大明君臣称为传国玉玺,自朱允炆失踪之后,也下落不明。 永乐帝朱棣为此下了很大的气力寻访。他曾经派亲信拿着御制诏书,在寻访仙人张三丰的名义下,行遍天下州郡乡邑,二十一年暗地察访,不得。 坊间还传说,太监郑和六下西洋寻找,前后达二十八年之久,就是为了寻找建文和这方传国玉玺,可谓用心良苦。 最后,朱棣只能重新雕刻新印,但这种苦求不得的遗憾,贯穿了朱棣的余生。 所以,这方传国玉玺对于大明君臣的意义,说它是传国,绝不为过。 如今,听闻黄堞上盖有惠宗印玺,如何不让在场之人震骇莫名? 失踪了二百余年的传国玉玺初露端倪,这如果是和平年代,便是祥瑞啊。 当沐浴焚香,行大礼仪,祭祖、封禅亦不为过。 陈子龙几乎是带着哭音,向朱媺娖借黄堞一观。 朱媺娖允准。 包括钱肃乐、陈子龙二十几名鸿儒仔仔细细地验看之后。 他们开始缓缓退后。 城下数百官员、文人,面对着郑叔双手所捧的黄堞,正色肃容,行大礼参拜。 这是明臣二百年来的遗憾,今日算是圆满了。 但他们依旧不肯承认吴争就是朱允炆后人。 陈子龙是这么说的,“按黄堞上所书……生男名辰晅,生女名辰妤。可见惠宗后人临终之时,并未见到孩子的出生,所以无法判定是男是女。如此一来,只要随便抱来一婴儿,就可说是惠宗后人。” 张煌言大怒,厉声斥责道:“陈子龙,你放肆,竟敢如此诋毁宗室?” 这话确实没骂错,虽说陈子龙所质疑的是很有可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质疑宗室撒谎作假,那就太荒诞了些。 这时,马士英开口了,他道:“卧子先生自视为君子,可却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莫非大明天下,唯有你卧子先生才是光明磊落之人吗?” 陈子龙反怼道:“陈某从未有过此念,但相较于阁下,陈某当可自诩君子了。” 这时吴争终于开口了,听到现在,他基本上已经明白了朱媺娖、张煌言、马士英等人的筹划和想要达到的目的。 “陈子龙。”吴争直呼其名道,“或许在尔等眼中,宗室的身份是世人趋之若鹜的,可在吴争眼中,不值一提。吴争从无要以此身世来谋取任何权力和利益,尔等不信便罢,吴争姓吴,不姓朱……!” 吴争的话引得所有人惊悚。 这个时代,背弃自己的姓氏,等于背弃祖宗,吴争这话,等于是放弃了朱姓。 同时吴争还对朱姓嗤之以鼻,这让朱媺娖、吴小妹脸色也不好看了,她们可是真正的宗室。 张煌言赶紧上前,阻止吴争继续往下说,并为吴争打圆场道:“靖海候不可意气用事,是假真不了,是真假不了,此事重大,城楼下诸公,也是为了令天下人信服,还望靖海候体谅。” 这时,朱媺娖终于开口了,“诸公所疑,份属应当,是为常理。只是谨慎太过,反而泯灭了对宗室的敬重之心。卧子先生,诸公对黄堞上玺印可有异议?” 第三百九十五章 这是我的意思 第三百九十六章 君子,须欺之以方 第三百九十七章 镇国公闪亮登场 第三百九十八章 权臣OR忠臣 九府八卫,约十万兵力,按这样的兵力,虽说进取不足,自卫却是足够了。 如今九府始复,百事待兴,都道穷兵黩武乃亡国之兆,加上与满清的停战协定,让大多数人有了懈怠之意,而吴争无法左右文人集体的意思,也只能作罢了。 当然,朝廷财政窘迫,不堪重负更多的军队,也是吴争不再坚持的主因。 兴国公王之仁,所获也丰,他以国公之位,被授少保,这是大明三孤之尊位,可谓显赫、荣耀到了极点。他辖下的两支水师二万人没有一人被削减或者调动,尽归他统率,也算如愿以偿,不过他的五千步兵(原有八千多人,光复应天府时折损了近半)被划归了禁军编制,这是他最郁闷的地方,好在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钱家叔侄也不例外,他们分别被授于京卫指挥使司、京卫指挥同知,统率一营京卫,另一营则为廖仲平统率。这等于是将二人调离了吴争的麾下,正式调入禁军。 夏完淳被授临安伯,以一万多义军改编为明军序列,进驻建阳卫(太平府),称建阳军。 钱肃乐、陈子龙分别被授以少师、少傅,与兴国公王之仁共称“三孤”,同时分别领吏部、礼部尚书,可谓朝廷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员。 张煌言觐文华殿大学士,仍掌御史台。 熊汝霖依旧掌兵部。 徐孚远、宋征舆分别掌刑部、工部。 这样,很快朝廷新班子建立了。 明眼人一看,明堂六部,大都被清流们占据了,吴争自然也明白。 不过对于吴争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有足够的实力,随时可以重组朝堂,况且吴争的目的不在此,而是即将要组建的内阁。 唯独必不可少的户部人选,被吴争执意搁置下来,仅以户部左右侍郎代行其职。 虽然钱肃乐、陈子龙等人觉得不妥,但对于吴争之前的让步来说,他们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政治本质历来就是妥协嘛。 于是,这一天非常顺利的完成了大朝会一切仪式程序。 监国朱媺娖入主宫城,百官退去,就等着第二天的内阁组建了。 而这必然是一场至少是千人瞩目的大廷议。 因为按吴争的提议,钱肃乐、陈子龙、王之仁入阁已经无一丝异议,而吴争提名谁还未公诸于众,最后一个名额,需要四个既定阁臣廷推之后产生,最后花落谁家更是无法知晓。 今夜,兴天府无眠。 ……。 春和殿位于宫城东北。 照理该是东宫太子的住所。 朱媺娖终究不敢入乾清门,真正入主禁苑。 选择春和殿,她也是动了一番心思的。 按她大明嫡公主的身份,入住柔仪殿才是正理,可她偏偏又任监国,入住柔仪殿显得小家子气了些。 可在朱媺娖内心,又不敢去冲撞她父皇的在天之灵,毕竟她只是监国,而不是登基为帝。 所以选择春和殿做为居所,这是朱媺娖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而这点,无人会拒绝或者反对。 吴争现在就在春和殿偏殿。 打量着已经卸去冠冕又恢复成一个娇小少女的朱媺娖,吴争心中不禁感慨,不管是谁,穿上那套冠冕,那就有君王样。 朱媺娖身边吴小妹和周思敏,微笑地看着吴争,那笑容是灿烂的。 朱媺娖虚手一引道:“镇国公且坐下说话吧。” “谢殿下。”吴争也没气,直接一屁股坐得严丝合缝,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臣在君前奏对,坐归坐,又也得只坐半个屁股,以示敬意。 吴争显然没把自己当臣,郑叔在边上重重地干咳了一声。 吴争愕然回头,看着郑叔道:“这天气开始转冷,郑叔可要当心身子骨啊,没得着了凉,再传染给了殿下。” 郑叔老脸一紧,语调气、话锋犀利地回怼道:“老奴自知身份卑微,哪能让病沾染给殿下呢,如果真染上了风寒,老奴就当退避三里之外。另外,老奴万万不敢再被镇国公称为郑叔,还请镇国公直呼老奴贱名吧。” 吴争嘿嘿一乐,“说得也是,毕竟在宫里了嘛,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何况是监国殿下随扈,看来下官是高攀不上了……也罢,直呼名字终究少了礼节,可你现在也没个官品,要不这样,你终究比年长,就叫你老郑,如何?” 郑叔目瞪口呆,一时张口结舌。 边上三女见二人斗嘴,也不阻止,这时也憋不住“扑哧”出声。 没有人认为这是身份的对撞,而是这几人这二年多时间的生死与共的情义所在。 或许只有郑叔,才会在这种时候,去注意吴争的坐法是不是符合臣礼吧。 看着郑叔尴尬,朱媺娖体恤地挥挥手道:“郑叔且下去准备些吃食吧,中午镇国公会在宫中就膳。” 郑叔忙道:“老奴遵命。” 看着郑叔退去,吴争正色道:“此时不同往日,殿下太过放纵他了。有时候御下太宽,反而是害了他们。” 朱媺娖促狭地一笑,“镇国公言之有理,本宫自当从谏如流,不过本宫在想,是否对镇国公也太过宽仁了呢?” 吴争没有防备朱媺娖会这么反怼自己,老脸一红,大为尴尬起来。 说实话,吴争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如果相较之前有过的乱世而言,那应该归入忠臣之列了。但如果按太平盛世时的礼法,确实算是跋扈权臣的范畴了。 好在吴小妹毕竟心痛自己的哥哥,赶紧打圆场道:“我哥哥对殿下可是一片忠心,殿下再宽仁也不为过的。” 朱媺娖和吴争相视一笑,个中滋味,恐怕也只有二人心中自己清楚了。 吴争岔开话题道:“如今殿下已经入主宫中,贱内和舍妹也该离开皇宫了。” 朱媺娖一怔道:“何必如此着急?况且镇国公想必还没有准备好国公府吧……要不,就让两位妹妹再多陪本宫几日?” 吴争听了心中有些懊恼,怎么,你还想挟二人为人质不成?于是冷冷答道:“回殿下话,兴国公有心,在城西离皇城不远处,为我觅得一处宅子,听闻还算宽敞。” 第三百九十九章 权力不仅改变男人,也改变女人 第四百章 必须阻止马士英入阁 第四百零一章 何谓道? 第四百零二章 首辅之位 第四百零三章 待君子以诚,于小人以谋 吴争恍然大悟,“你是说将首辅之位交给他们?” “正是!”张煌言解释道,“就算正人、清流,可终究是血肉之躯,有人重利,有人重名,虽说按你的方略,首辅之位并无多大特权,但终究是内阁之首,这个位置还是有人看重的。” 吴争问道:“以你之见,这位置给谁合适!” “你的泰山岳父钱肃乐最合适。不过……。”张煌言说到此处,停住了话头,微笑着看向吴争。 “不过什么?” “我们不能举荐他。” “这又是为何?” “钱公沉稳,而卧子先生相较急躁,若我们举荐钱公,势必引来卧子先生的强烈反对。” “你的意思是……?”吴争若有所悟。 “对。只有让他们自己有了分岐,你才能有把握推举马士英入阁。”张煌言仰头轻叹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分争,我们若举荐钱公,卧子先生肯定不满,由此带来的就是文人、清流们坚决地反对,而钱公素来顾及颜面,定会站在卧子先生一边,如此他们上下一心,除非你动用武力,可那……又有何用呢?可举荐卧子先生则不然,以钱公的性子,只要他们阵营中占据着首辅之位,就不会有抵触情绪,如此一来,交换就可成功。” 吴争点头道:“玄著兄大才!” 张煌言苦笑道:“这等勾心斗角的龌龊事,煌言真不愿涉及其中。” 吴争道:“玄著兄也说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待君子以诚,于小人以谋,不必觉得不安。” 张煌言大愕,“难道在你心中,卧子先生众人,竟是小人?” 吴争轻哼道:“国难当头,不思进取光复,只图争权夺利,如何称君子?以正朔为名,欺世盗名之辈罢了。” 张煌言急道:“吴争,你可不能以偏概全,卧子先生的人品,那可是世人称颂的。” 吴争不打算与张煌言为此争执,摇摇手道:“或许吧,既然内阁交到他们手中,是君子是小人,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张煌言见吴争成见已深,也不想因为这事与吴争起争执,于是叹息道:“打天下易,治天下难,世间多有可同患难而少有可同富贵者。” 吴争哈哈大笑起来,道:“玄著兄放心,我吴争是例外,同患难亦可同富贵。” 张煌言本就不是针对吴争,被吴争一打岔,也不禁笑了起来,“你就不是个守得住富贵的人。听闻你这半年中,数百万钱财手中过,到头来,连应天府中的宅子,还是兴国公赠送的?” 吴争正容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如果贪图这些,怕是离众叛亲离不远了。况且,天下未定,置办这些说不定就便宜了江北鞑子,这等赔钱买卖,傻子才干呢!” 张煌言道:“此话一言中的,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真能看破此事呢?” 吴争起身拍拍张煌言肩膀道:“我是,你也是,虽说与钱公政见不同,但在这一点上,他也是,天下我道中人还是不少的。” “是啊,我道中人!”张煌言深有感触地重复道。 吴争一拱手道:“既然酒不再喝了,那我就得走了。” “去见兴国公?” “不。去见钱家叔侄和夏完淳。” 张煌言奇怪地问道:“如果见兴国公,甚至卧子先生,还说得过去,毕竟明日就是大朝会。可你在这个上见钱家叔侄和夏完淳,是不是主次不分了。他们本就是钱公和卧子先生的子侄学生,你直接见钱公和卧子先生,不是来得更直接吗?” 吴争笑道:“不。他们年轻,他们才是我朝的未来。” “可兴国公、钱公和卧子先生也不老啊?” “不。他们老了,心老。” ……。 “吴争,那日你可吓死我了。”东城皇马司,趁着酒意,夏完淳这么抱怨着。 钱翘恭脸上也已经有了些酒意,他挑了挑眉毛,斜眼看着吴争道:“你就真不怕我们集结起来,联手反你?” 廖仲平一直非常克制,饮得不多,他道:“镇国公本意应该只是想吓吓那些文人吧?事实证明,那天无一人被杀。” 吴争一直微笑听着,让这些人发泄心中的不满和郁闷,是他今日特地来的目的。 可听到廖仲平的话,吴争摇摇手道:“不对。那天我是真动了杀机。” 这话顿时让酒桌上的所有人动作僵住了。 一边作陪的宋安心中直嘀咕,少爷啊,你就不能不说话吗?真要说,也不能这般说啊。 吴争看着夏完淳道:“你为何会被我的所为吓死?如果你因此觉得恐惧或者对我的作为有异议,完全可以率军与我一战嘛。虽说我麾下兵力略强于你,可真要战,你也未必会输,你也不是个畏强之人,这一年多你不率数千义军与数倍清军周旋厮杀吗?” 夏完淳有些莫名其妙,他觉得吴争就是个疯子。 你说好好的气氛,就被他突然搞砸了。 是个正常人,也不该在此时这样别扭着说话吧。 这个时候,不应该好好联络感情,毕竟今日之后,这些将军就各有归属,不再是吴争手下了,所谓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可显然,吴争没有意识到不妥的意思,他指着夏完淳继续道:“你之所以没有反我,是因为你下意识中觉得我的做法是对的。至少,你觉得我的做法是迫不得已的。对吧?” 夏完淳张口结舌起来,但心中还真在自问,是这样吗? “我拜读过令尊所著的《幸存录》,深以为然,大明灭亡的原因有很多,总结教训可以,但执迷于此,想凭借修补来拯救恐怕不成了,以我看来需要推倒重来。就象一个垂老将死的人,五脏六腑都老朽了,怎么救也只能延缓他的时间,起不到重生的作用。” 夏完淳终于怼了一句出来,“那就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换了。” 吴争斜眼看他道:“那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夏完淳低头,沉默下来。 第四百零四章 你们爱咋咋滴 吴争看向钱翘恭,“夏完淳说他那天差点被我的作为吓死,可我却不会被你们联手吓死。知道为什么吗?这天下本就不是我的,打烂了、亡了,关我屁事?你们爱咋咋滴,尽管憋着劲可劲造,到时鞑子占据全境,我大不了率军出海占据几个小岛当海盗,你们嘛,该哭嚎的哭嚎,该上吊的上吊,自便。我为何要怕你们联手?” 钱翘恭一向与吴争不对付,可此时生生憋红了脸,怼不出话来。 吴争没有再挤兑他,转头看向廖仲平,“你让我很惊讶。真的,淳安镇之变,你的表现让我诧异。虽说没有亲眼所见,但仅从张苍水口述的经过中,你让我佩服。” 廖仲平有些失措,呐呐道:“镇国公过誉了。忠于监国殿下,是廖某本份。” 吴争点点头道:“对,我佩服你的就是这本份。朝堂中,学问大过你的多了去了,可他们远不如你,他们忘记了本份二字,这,原本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回过头来,指着钱家叔侄、夏完淳道:“如果你们也以你们的本份行事,就算举兵反我,我也不怪你们。问题是,你们尽了本份了吗?” 钱肃典沉声道:“镇国公言重了,正阳门前,我叔侄还是做了些事的。” “结果呢?”吴争轻讽道,“让鲁王进了宫,坐在奉天殿上被群臣拥立称帝?我记得,我离开应天府时,给你们的命令是什么?” 钱肃典脸红起来,道:“可毕竟是我亲大哥。” “对嘛,所以你们做什么,我都不怪你们,哝,还请你们吃酒来着。”吴争爽朗地一笑。 “对于寻常将领,如果能做到这些,已是不易,可你们各主一方,统率一军,却将事办成这样半生不熟,那就缺了点什么,对吧?” 指着廖仲平道:“鲁王本是他的效忠对象,可他在淳安时,知道他该做什么,知道什么是本份,为何你们不知道?” 夏完淳辩解道:“可他们终究是忠义之士。” 吴争笑道:“何为忠义?或者做成什么样才叫忠?自古也没有一个可以度量的标准吧?记住一句话,这世上不怕坏人做坏事,就怕好人办差了事。” “你是说,家父和卧子先生他们办差了事?”钱翘恭问道。 吴争点头道:“没错。敢问诸位,我朝是只要拥立一个皇帝,就能实现抗清复明大业了吗?” 钱翘恭几人摇摇头。 “看,你们都不糊涂嘛。如果只要拥立一个皇帝就能实现大业,那我们还上阵与鞑子厮杀做什么,赶紧找个宗室拥立就是了。你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可偏偏你们的父兄、师长不知道,生生在淳安上演一出逼宫来。这称得上忠义二字?恐怕昏馈二字才适合吧?” 众人皆沉默。 吴争起身道:“知道为什么今日这节骨眼上,我还浪费时间陪你们这么长时间吗?” “我是想,你们年轻,该明白什么才是真正自己可以舍弃性命也要去做的事,而不是以孝、顺为借口,眼见着过错而不去反对,选择坐视,任由它发生。” “今日之后,你们便各有隶属,说起来,已不再是我的麾下将领,可我希望,日后你们能多问问自己的内心,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说完,吴争顾自而去。 留下那些张口结舌的将领们,怔怔地看着吴争的背影远去。 好半天,夏完淳瞪着钱家叔侄问道:“他……他究竟什么意思?” 钱翘恭翻着白眼道:“鬼知道。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钱肃典总算稍年长几岁,但也没好气地说道:“不会是你我调离之后,他心里不舒服,来找你我撒气吧?” 廖仲平悠悠道:“镇国公所图之大,非你我所能想及。” 钱翘恭怼道:“就你没被骂,得意了不是?我看啊,他就是想为明天内阁之事,串连我等罢了。” 廖仲平摇摇头轻叹道:“我倒是想被他骂来着。” 钱翘恭一怔,心道你犯贱啊。 钱肃典也叹息道:“他想要篡位,何必等到此时?况且,如今他宗室身份已经坐实,手中又掌控我朝近四成大军,恐怕主动从龙之人如过江之鲫,何须亲自出来与我等说项?” 钱翘恭不再说话,他知道叔叔说得在理,或许在坐这几人确实是手中有实权,但在吴争眼里,还真未必看得上。 “在我看来,或许他是真正想为这天下做点事吧!”廖仲平望着吴争消失的方向,呐呐道。 几个人的眼睛,一起望向已经没有吴争背影的方向,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 钱肃乐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次了。 从拥立朱以海为监国以来,钱肃乐从未等一个人等过这么长的时间。 一个多时辰了,吴争依旧没有出现。 钱肃乐摇摇头,微微叹息,他明白吴争在故意躲着自己。 自己来见吴争的用意,大家心里都清楚。 如果依着钱肃乐的性子,早已拔腿就走了。 可明日就是大朝会的日子,这第五阁臣的人选,还得与吴争商榷不是? 原本钱肃乐还想继续咬牙等下去的,可马士英的到来,让他没得一阵心烦,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起身告辞。 不想马士英追上来,拱手道:“钱大人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妨再等等,主公想必该回来了。” 听马士英对吴争一口一个主公喊着,钱肃乐没得一阵心烦,板着脸拱手还礼道:“恭喜马大人投了个好主子。” 原本这话,傻子都能听出讥讽之意。 不想马士英却笑道:“原本马某以为,主公是马某之主公,不想,主公身世一现,竟成了我等共同的主公,马某只是比钱大人早了些。” 钱肃乐闻听心中大怒,可却反驳不出来。 确实,吴争的宗室挥动身份,得到了朝野上下认可,那么在如今尊位空缺的情况下,说是所有人的主公,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钱肃乐气得一拂袖,不再搭理马士英,顾自己往府外走去。 第四百零五章 霸道 第四百零六章 岳父大人 第四百零七章 黄道周来了 第四百零八章 当救! 第四百零九章 决定出兵 第四百十章 镇国公好气派! 第四百十一章 黄斌卿来犯 第四百十二章 杭州湾水战 第四百十三章 击沉它 第四百十四章 收复绍兴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第四百十五章 整编舟山水师 第四百十六章 福建时局 第四百十七章 登陆地点 第四百十八章 帝王无情义 第四百十九章 自陷险境 第四百二十章 运气不错 第四百二十一章 诱敌深入 第四百二十二章 生擒李成栋 第四百二十三章 李成栋向隆武乞降保命 第四百二十四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第四百二十五章 只要是抗清,在哪都一样 第四百二十六章 是时候收复绍兴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拿”钱的法子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多铎兵临福州城下 第四百二十九章 似曾相识之感 第四百三十章 战争暴发 第四百三十一章 瓜沥攻防战 第四百三十二章 平岗山突围战 第四百三十三章 方国安欲归明 第四百三十四章 张国维没死 第四百三十五章 王得仁降明 第四百三十六章 鞑子将帅之间的龌龊 第四百三十七章 猜忌是颗见风就长的种子 第四百三十八章 误打误撞,各有错着 第四百三十九章 战局发生转变 第四百四十章 周大虎到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合围绍兴府 第四百四十二章 你做的,我做不到 第四百四十三章 劝降金声桓 第四百四十四章 金声桓狮子大开口 第四百四十五章 改劝降为逼降 第四百四十六章 阴谋变成阳谋 第四百四十七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四百四十八章 歪打正着 第四百四十九章 偷袭战变成遭遇战 第四百五十章 全歼清军 第四百五十一章 伏击柯永盛 第四百五十二章 绍兴府最后一支清军覆没 第四百五十三章 柯永盛乱箭被射杀 第四百五十四章 清军是纸老虎 第四百五十五章 战争规模开始扩大 第四百五十六章 福州变局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州之地三个皇帝 第四百五十八章 鹰、鸽两派 第四百五十九章 战略改变 第四百六十章 作战方略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丹阳之战(一)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丹阳之战(二) 第四百六十三章 歼灭清骑 第四百六十四章 干掉了李国翰 第四百六十五章 血战镇江城(一) 第四百六十六章 血战镇江城(二) 第四百六十七章 拥立 第四百六十八章 战争尾声 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赴黄泉吧! 第四百七十章 你就是个刽子手! 第四百七十一章 继续和谈 第四百七十二章 朱媺娖提了个条件 第四百七十三章 荒诞而令人唏嘘 第四百七十四章 劫富济贫之说 第四百七十五章 理念之争 第四百七十六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第四百七十七章 肯定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个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太不要脸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打残活秦桧 第四百八十章 解不解气? 第四百八十一章 画饼 第四百八十二章 你太鲁莽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陪你一起等天明 第四百八十四章 只要人敢送,他就敢收 第四百八十五章 “名士”钱谦益 第四百八十六章 坊间暗流 第四百八十七章 这钱太烫手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与士大夫共天下? 第四百八十九章 罢免吴争 第四百九十章 马士英暗中“投清” 第四百九十一章 忠奸难辩 第四百九十二章 荣来酒楼 第四百九十三章 与虎谋皮 第四百九十四章 以战争威胁 第四百九十五章 有奸细 第四百九十六章 各怀鬼胎 第四百九十七章 马士英醒悟得晚了些 第四百九十八章 相互试探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丹徒危急! 第五百章 夏完淳指挥有误 第五百零一章 吴争被伏击 第五百零二章 马士英遭遇暗杀 第五百零三章 老情敌,小问题 第五百零四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第五百零五章 物以类聚 第五百零六章 他就是想杀死吴争 第五百零七章 这叫什么事儿 第五百零八章 从未有过的狼狈 第五百零九章 大水差点冲了龙王庙 第五百十章 反击! 第五百十一章 火枪阵难敌骑兵冲锋 第五百十二章 又现太子踪迹 第五百十三章 你也配? 第五百十四章 局势诡异 第五百十五章 兄长,保重! 第五百十六章 ……哭了。 第五百十七章 以攻代守,打清军一个反击 第五百十八章 再杀一个固山额真 第五百十九章 枭首! 第五百二十章 令出二门 第五百二十一章 廖仲平确实是个老实人 第五百二十二章 老实人的疯狂 第五百二十三章 攻江都 第五百二十四章 躺着都中枪 第五百二十五章 钢铁化为绕指柔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大隐隐于市 第五百二十七章 没有交易便没有伤害 第五百二十八章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吗? 第五百二十九章 今日不妨再辞官一回 第五百三十章 还能见到哥哥……真好 第五百三十一章 **贺老三 第五百三十二章 你打算怎么让钱肃典背这锅 第五百三十三章 这理得说明白喽 第五百三十四章 军心难违 第五百三十五章 种子终于发芽 第五百三十六章 钱相可是你亲哥 第五百三十七章 大明是明人的大明 第五百三十八章 马瑶草,你得表态 第五百三十九章 温文尔雅的君子吗 第五百四十章 太子要登基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那就……走吧。 第五百四十二章 莫负老夫! 第五百四十三章 如沐春风 第五百四十四章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第五百四十五章 坚拒吴王爵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两只小狐狸 第五百四十七章 敲打 第五百四十八章 我信。可天下人未必信。 第五百四十九章 应天府,一片详和! 第五百五十章 你不能拦我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佩服,佩服! 第五百五十二章 果然是人老成精 第五百五十三章 这黑锅不能背 第五百五十四章 老夫错了吗? 第五百五十五章 磨难之人多阴诡 第五百五十六章 首辅太小看他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又至淳安镇 第五百五十八章 大明是明人的大明 第五百五十九章 明社 第五百六十章 清理 第五百六十一章 沈致远的战前动员词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射杀金声桓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不去,坚决不去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你踹我就是 第五百六十五章 我们还能上岸吗? 第五百六十六章 你敢抗命? 第五百六十七章 救三次那就是非份 第五百六十八章 吴老爷人老心不老 第五百六十九章 值吗? 第五百七十章 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的吴老爹 第五百七十一章 大将军令 第五百七十二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第五百七十三章 张名振投入麾下 第五百七十四章 被坑的卫匡国 第五百七十五章 江南军校 第五百七十六章 常例,本身就是一种腐朽 第五百七十七章 义兴朝第一次民乱 第五百七十七章 国策和国本 第五百七十八章 这不是前朝宝钞吗? 第五百七十九章 对和错,重要吗? 第五百八十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第五百八十一章 你马屁拍得却不够高明 第五百八十二章 越来越难骗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能为力? 第五百八十四章 皇帝的新装 第五百八十五章 牢骚 第五百八十六章 北伐军 第五百八十七章 江南商会 第五百八十八章 人生何处不冒险? 第五百八十九章 剑,有了自己的想法 第五百九十章 兵变 第五百九十一章 往哪突围 第五百九十二章 王一林的心眼 第五百九十三章 是火坑也得跳 第五百九十四章 荒唐!混帐! 第五百九十五章 利高者疑 第五百九十六章 他们在北上! 第五百九十七章 她是在考验我 第五百九十八章 山风欲来风满楼 第五百九十九章 别招惹偏执的女人 第六百章 局已经布下 第六百零一章 朱慈烺的怨恨 第六百零二章 偏执女人造成的破坏超乎想象 第六百零三章 严重的误判 第六百零四章 需要打破僵局 第六百零五章 江淮一片混乱 第六百零六章 陛下圣明 第六百零七章 阴谋才露尖尖角 第六百零八章 替死鬼 第六百零九章 夜枭 第六百十章 因为怕他,所以要灭了他 第六百十一章 一个如曹操般的英雄? 第六百十二章 相煎何太急? 第六百十三章 朕小看你了 第六百十四章 自作孽,不可活 ps:感谢书友“风踪影”投的月票。 “五天前,多铎已经率军攻入绍兴府。”朱慈烺平静但又带点小得意地说道,“吴争率二千骑兵渡江迎战博洛部,大败,遁向平岗山寨。吴争麾下四卫,两卫分别部署在金华、严州,一卫在沥海,杭州卫三千人已入绍兴府,杭州城中仅剩七千人,吴争此时已经无援兵可调。唯一能救他的,只有朕。朕自然是想救他的,已经下旨以廖仲平为主将,率军南下增援……可你也知道,国库拘紧,大军粮草尚在筹备之中,大军无粮草自然不能开拔,而造成国库拘紧的,自然是镇国公截留了原本应该属于朝廷的商税导致……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郑三震惊了,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挣扎着吼道:“义兴朝的陛下竟然为了谋杀一个臣子,勾连外敌?” 朱慈烺冷哼道:“朕还没你想的那般不堪。朕只是抓住了这个契机,先除内贼,再御外患罢了。” “陛下这是在自毁长城啊!”郑三嘶声大喊道。 朱慈烺眼神一缩,这是他一天之内,听到相同的第二句话。 “他还称不上是义兴朝的长城。朕也做了预案,有廖仲平所率京卫和杭州城守军,加上钱塘江天险,多铎就算占领绍兴府,也无法北上。如果吴争心中真有天下,自然该与多铎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如此,朕就可以在吴争败亡之后,派大军收复绍兴府,有了这份光复之功,朝中诸臣再不会将朕视为孺子可欺。” 说到这,朱慈烺冲着郑三冷冷一笑道:“朕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朕知道长公主与吴争牵扯很深,要动吴争,就必须先看住长公主。朕对长公主放出口风,欲软禁周思敏,就在逼她有所动作……你真以为朕对你手下暗卫,丝毫不知情?” 郑三无力地喘息道:“奴婢的暗卫,绝非为了针对陛下。长公主,也绝对不可能对陛下不利。” “朕能采信。”朱慈烺很干脆地点头,“可皇权不能容臣子染指分享。就凭这点,吴争当死,你也当死。不过朕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招出暗卫。” “陛下以为,奴婢会信吗?陛下连长公主都不信,怎会信奴婢?” 郑三苦笑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那就请陛下动手吧。奴婢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义兴朝灭亡……只是可惜了长公主……怕是要再次蒙难了。” 朱慈烺的脸色数变,他冷哼道:“朕改主意了,朕不杀你,朕要你亲耳听到吴争的死讯,朕要你亲眼看到义兴朝在朕的手中振兴……到时,朕再取你这条贱命。” ……。 廖仲平实诚,可不代表着他傻。 他听得出皇帝话中的意思,也知道皇帝想让他做什么。 虽然廖仲平不希望吴争有事,虽然廖仲平也认为吴争于国有用。 但既然皇帝下旨,他就得照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廖仲平安慰自己,他忠于皇帝,这,没有错。 没有错,就须遵命,就须坚持。 ……。 吴争在平岗山很苦恼。 三天过去,清军没有进攻平岗山。 除了甬道之外,偶尔有清军小队斥候骑兵“路过”,多铎就象是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可事实上,多铎将大军囤于平岗山侧,死死地堵住了吴争的出山之路。 这让吴争很不爽。 被敌人无视,怎能爽得起来? 吴争知道自己低估了多铎。 吴争原本撤入平岗山的用意,就是想牵制住清军。 只要清军攻山,以吴争现在手头四千多兵力,足以拖住上万清军。 就算清军占领绍兴八县,只要沥海、平岗山还在自己手里,清军就无法安生。 如果选择撤回杭州,这对吴争势力的打击是巨大的。 支撑起这一摊子不容易。 朝廷都付不出抚恤银子,吴争却能养活四万大军,这银子不是仅仅来自于“劫富济贫”,真要是全从富人那掠夺,杭州等三府之地怕是早已乱了。 真正的财富来自于杭州、松江的商税,那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可这需要时间,无法一踌而就。 吴争一旦撤回杭州,战火就会漫延到钱塘江沿岸。 商人对风险的敏感是最高的,没有人肯冒着财富、性命丢失之忧,继续在杭州、松江两处港口进出,那么日常的资金流水就会枯竭,后果就是,吴争势力的资金链断裂。 这非常可怕,一旦资金链断裂,卫匡国背后的教廷将再无可能让吴争“赊帐”,原本已经形成雏形的江南商会就会一哄而散,没有了这些,资金来源就会迅速枯竭,军工坊、军校、船厂、港口等等所有的一切将化为乌有。 死,也要将清军拖在绍兴府,这是吴争给自己划出的一条底线,也是吴争撤入平岗山的主要原因。 但显然,之前吃过吴争亏的多铎学乖了,他选择了无视平岗山的存在,宁可把二万清军滞留在绍兴府,震慑平岗山,也不理吴争。 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情?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清军占领整个绍兴府所辖八县之地了。 多铎不肯动,吴争动不了,陈胜不敢动。 但有人动了,譬如奉吴争令,从松江府调了二千七百(三百被沈致远那小子带走了)火枪兵渡江而来的宋安,听说吴争大败,宋安随即率火枪兵对萧山发起了攻击。 在萧山城还没立稳脚跟的清军,难敌火枪兵的犀利,一天功夫,开始后撤。 宋安率部一路高歌猛进,但这一天的功夫,足以让萧山以南的清军有了足够的时间完成防御工事。 瓜沥,这个曾经让周大虎部打残的小要隘,此时同样成了宋安啃不出的硬骨头。 火枪兵确实缺乏攻坚的能力。 加上兵力不足,面对同样数量,却有着城墙掩护的守军,只能望洋兴叹。 宋安虽然心里焦急,但也只能等待后续火炮的到来。 而舟山水师此时刚刚出港,还未入曹娥江。 所以,绍兴府战局,在稍微动了一动之后,再次陷入僵局。 第六百十五章 不要也罢 第六百十六章 杂碎也能成为勇士 第六百十七章 机会来了 第六百十八章 他的血,流光了。 第六百十九章 陈胜、厉如海的选择 第六百二十章 宋安的选择 第六百二十一章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第六百二十二章 绍兴城再度易手 第六百二十三章 鞑子开始屠城 第六百二十四章 最大的软肋 第六百二十五章 酝酿 第六百二十六章 你为什么不去死? 第六百二十七章 有密旨 第六百二十八章 吴争去哪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正经事? 第六百三十章 多铎开始想到撤退 第六百三十一章 收官大捷 第六百三十二章 吴争的抱负 第六百三十三章 趁他病,要他命 第六百三十四章 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六百三十五章 吴争就是他们的信仰 第六百三十六章 难以承受的代价 第六百三十七章 这女人……啧啧。 第六百三十八章 互不相欠 第二百二十六章回师北上,增援江阴 第二百二十七章天大的诱惑? 第二百二十八章乱世出英雄,时势造英雄 第二百二十九章江阴百姓的大礼 第二百三十章大明江阴两任典史 第二百三十一章小人物干了大事情修 第二百三十二章南人有脊梁 第二百三十三章清军兵临绍兴 第二百三十四章为得何尝不是江山社稷? 第二百三十五章绍兴府难得地形成统一 第二百三十六章爹的家法我已领受惯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多铎派人说降 第二百三十八章何苦喋喋不休,作妇人样修 第二百三十九章绍兴防御战 第二百四十章水田阻敌 第二百四十一章杀光建虏,复我大明 第二百四十二章吴老伯果然是忠义之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强攻常州城 第二百四十四章常州光复 第二百四十五章诀别 第二百四十六章真英雄也 第二百四十七章吴庄争夺战 第二百四十八章沈家小子,你敢动老夫试试? 第二百四十九章吴家祖宗牌位有秘密?修 第二百五十章战场瞬息万变 第二百五十一章应天府之战 第二百五十二章应天府光复 第二百五十三章撤往平岗山 第二百五十四章粮食大战 第二百五十五章莫家有奇女 第二百五十六章长江水战 第二百五十七章打不动了,停战? 第二百五十八章利益交换 第二百五十九章拉拢王之仁 第二百六十章唐庶人朱聿键 第二百六十一章有发为顺民,无发为难民 第二百六十二章平岗山攻防战 第二百六十三章停战谈判开启 第二百六十四章洪承畴吃瘪 第二百六十五章指桑骂槐 第二百六十六章杭州府骚乱 第二百六十七章空手套白狼 第二百六十八章父亲病危 第二百六十九章恐吓多铎 第二百七十章借道入山寨 第二百七十一章吴老爹吐露秘密 第二百七十二章吴小妹竟是 第二百七十三章震惊修 第二百七十四章情淡如水 第二百七十五章朱媺娖要北迁 第二百七十六章论功封候 第二百七十七章事出意外 第二百七十八章误会引起的骚乱 第二百七十九章总有刁人 第二百八十章欲加害 第二百八十一章风满楼 第二百八十二章吴争遇刺 第二百八十三章沈致远受伤,吴争暴怒 第二百八十四章真是误会 第二百八十五章权臣的气势 第二百八十六章一次已是罪过,何况再来一次? 第二百八十七章君臣解开心结修 第二百八十八章吴老爹是个明白人 第二百八十九章他只能答应 第二百九十章你能奈我何? 第二百九十一章脱困之策 第二百九十二章人间自有真情在 第二百九十三章多铎另有打算 第二百九十三章吴老爹身体有了起色 第二百九十四章监守自盗? 第二百九十五章追缉凶手 第二百九十六章真是她所为? 第二百九十七章命中该有自然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第二百九十八章鸿门宴? 第二百九十九章忠奴 第三百章骗鬼呢 第三百零一章没完没了 第三百零二章从海上突围 第三百零三章车中的火药坛 第三百零四章赚取博洛 第三百零五章意外之外的意外 第三百零六章三界被阻 第三百零七章三女竟是姐妹 第三百零八章命不该绝 第三百零九章陈胜部危急 第三百一十章伤亡几千人的误会? 第三百十一章三界阻击战 第三百十二章不知来路的援军 第三百十三章海边小城 第三百十四章疏财的朱以海 第三百十五章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第三百十六章自求多福吧 第三百十七章救厉如海的老僧竟是马士英 第三百十八章被所有人唾弃的马士英 第三百十九章吴争欲救奸倿 第三百二十章不降,当然是忠臣 第三百二十一章人舌无骨,黑白颠倒 第三百二十二章私怨高于国仇才是主因 第三百二十三章是真太子吗? 第三百二十四章马士英的选择 第三百二十五章党争泥沼中爬出来的小人 第三百二十六章他就是英雄 第三百二十七章劝进 第三百二十八章用人得疑 第三百二十九章猜忌 如今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对外贸易,基本集中于沿海几府。</p> 商人在杭州府交纳了货税,到了其它府,可人家不认啊。</p> 所以,当时吴争就没有想过要马上施行这征税方案,而只是对经过杭州府的货物课税。</p> 但随着吴争发动北伐,这事慢慢就变得有戏了。</p> 商人逐利不假,但商人更懂得趋利避害。</p> 商业的兴盛,往往需要和平,至少是相对和平。</p> 吴争的北伐将杭州以北的数州都拖入了战火,自然商人会了货物、资金安全,就趋向于杭州府交易了,这是常情。</p> 之后,吴争率大军一路高歌猛进,这更让杭州府相对成了大后方。</p> 不但国外商人都集中于杭州城进行货物交易,连江浙各地的商人一样选择了杭州。</p> 于是,就有了之前吴争所看到的那一幕,商人、货物如过江之鲫。</p> 朱媺娖被安置在了莫家庄园暂时落榻。</p> 朝臣及家眷被安排在了布政司衙门。</p> 当天晚上,钱肃乐与张煌言等人在布政司衙门聚会,商议到应天府之后的诸事。</p> 可在商议诸事之前,钱肃乐沉声说道:“诸位大人,今日岸边情形想必都看到了吧?”</p> 熊汝霖随口道:“看到了,没想到杭州府军民竟如此热情,军心、民心可用啊,值得浮一大白。”</p> 孙嘉绩也道:“短短数月之间,将一个刚刚光复的杭州府打理到如此程度,还要一面北伐,靖海候功不可没啊,这次朝廷回京,当议靖海候首功。”</p> 张煌言也点头道:“孙侍郎所言正合我意,煌言心中也有此意。”</p> 钱肃乐愕然,这哪是哪啊,于是愤声道:“诸公难道没有看见百姓高举的条幅吗?”</p> 钱肃乐的态度,让几人脸色郑重起来。</p> 那么大的条幅,正对着他们,他们不是没有看到,只是选择忽视罢了。</p> 其实真要追究起来,这几句口号并无过错之处。</p> 只是言者无心,看者有意罢了。</p> 如果吴争不是北伐功臣,没有光复南京,没有那么多军功,或许连钱肃乐也不会去计较。</p> 可问题是,这契合了一个成语叫——功高盖主。</p> 被钱肃乐这么点明,几人不得不郑重起来,他们身在高位,代表的就是朝廷。</p> 钱肃乐带着激愤的语气道:“这要是在别的州府,百姓举这样的条幅也就罢了,可以当作愚民不知礼,可杭州府,是吴争已经经营数月的州府,来江边恭迎监国殿下,竟举欢迎吴争自己的条幅,还写什么杭州军民拥戴靖海候?这置监国于何地,置朝廷于何地,置你我于何地?”</p> 这便是正直、刚正之人的语气和言行。</p> 从古至今,诤臣那是这副样子。</p> 往往一件芝麻大的事,就能将它上纲上线,弹劾成为一件滔天逆案。</p> 这不是抨击和讥讽,言臣闻风而奏,为了引起皇帝和朝廷的注意,往往会夸大其词,这是腔调,历来有之。</p> 钱肃乐其实心中并无歹意,可就象马士英说的,正人、诤臣未必都于国于民有益。</p> 面对着钱肃乐慨然三问,众人皆沉默不语。</p> 他们虽是这朝廷中的脊梁,但他们也不是傻到要与吴争对立的程度。</p> 开玩笑,朝廷之中,如今敢与吴争公然对着干的,恐怕也只有钱肃乐了。</p> 这不是钱肃乐有多大的实力依仗,而是他名义上是吴争的岳父嘛。</p> 众人心里都在想,靖海候再怎么狂妄、再怎么不识礼数,可他有赫赫军功在身,况且他恭迎监国殿下及朝廷北上,荣返南京,而且在百官监国一行危急时,率军营救,这可是众人眼见为实之事啊。</p> 如今要以几块百姓私自举起的条幅去追究这样一个刚立赫赫战功、又有拥立之功的重臣,这不是吃饱了撑得吗?</p> 你做岳父的可以随便教训,可咱们算啥?</p> 没得惹恼了吴争,反惹一身骚不是?</p> 再说了,象熊汝霖、孙嘉绩等人皆与吴争没有什么纠葛,反而都有不错的交情,至少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无端地为这么点小事,触什么霉头?</p> 所以,所有人都低头沉默,就象是没听见钱肃乐说话一般。</p> 钱肃乐得不到人响应,心中更觉得憋气。</p> 指着张煌言道:“张苍水,我知道你与吴争来往密切,以兄弟相称,可你莫要忘记了,你是大明之臣,殿下之臣。”</p> 张煌言原本是想息事宁人的,可被钱肃乐这么指名道姓地指责,心中也升起一团火来,怼道:“钱大人,你真要是对靖海候有不满之处,完全可以向监国殿下弹劾靖海候,也可以去靖海候下榻之处,关起门来,训斥吴争,何必在廷议还都事项之时,提起这等事来呢。”</p> 这话直接点出了钱肃乐与吴争的关系,关起门来,训斥吴争。</p> 那就等于明言了岳父教训女婿了。</p> 这如果是钱瑾萱已经出阁,嫁入吴家,也就罢了。</p> 可毕竟未过门嘛,说到底,钱肃乐如今也未必敢真上门指着一个当朝靖海候的脸训斥。</p> 所以,被张煌言如此一怼,钱肃乐一时气急,起身拂袖欲去。</p> 幸得熊汝霖、孙嘉绩二人左右相拦,而张煌言也察觉自己说得过火了,毕竟钱肃乐是个正直之人,所言也不是为了私利。</p> 于是起身拱手道:“钱大人息怒,煌言失礼了。”</p> 钱肃乐这才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座位上。</p> 熊汝霖此次做和事佬道:“钱大人是一心为了朝廷、为了殿下设想,这点不容置疑,不过如今毕竟不是太平盛世,象靖海候这等手掌重兵的将领,有些骄狂之气也是常情,只须选合适之人,私下里申饬、警诫即可。况且,钱大人啊,我等也要警惕当年袁督师怨案重演啊!”</p> 熊汝霖的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p> 往往能打仗的,有本事的武臣,都会有些桀骜不驯,历朝历代都是如此。</p> 所以,正常情况下,哪怕皇帝都会稍作放任,当然如果与皇帝有私隙,或者遭皇帝猜忌者,那就下场极惨了,譬如袁崇焕。</p> 【悠閱書城一個免費看書的換源app軟體,安卓手機需google play下載安裝,蘋果手機需登陸非中國大陸賬戶下載安裝】 第三百三十章主忧臣死 第三百三十一章人心易变 第三百三十二章钱多也发愁 第三百三十三章信用放贷 第三百三十四章巾帼不让须眉 第三百三十五章你想多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本候不是伯乐 第三百三十七章一石三鸟 第三百三十八章钱庄汇兑 第三百三十九章卫匡国 第三百四十章魏忠贤,他是个恶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要枪,还要人 第三百四十二章真是鸡肋吗? 第三百四十三章真理只存在于大炮的射程之内 第三百四十四章他也难啊 第三百四十五章就凭他们? 第三百四十六章酝酿剧变 第三百四十七章逼宫 第三百四十八章我是吴小妹 第三百四十九章三个女人一台戏 第三百五十章祭奠 第三百五十一章酒醉才有真言 第三百五十二章面具没了,那只剩下狰狞 第三百五十三章奉一女子为帝,岂能服天下人心? 第三百五十四章竖子安敢欺我? 第三百五十五章就象做了场恶梦 第三百五十六章盛名之下无虚士 第三百五十七章天塌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应天府之变一 第三百五十九章应天府之变二修 第三百六十章应天府之变三修 第三百六十一章应天府之变四 第三百六十二章应天府之变五 第三百六十三章应天府之变六 第三百六十四章应天府之变七 第三百六十五章应天府之变八 第三百六十六章应天府之变九 第三百六十七章应天府之变十 第三百六十八章如何割舍 第三百六十九章孤就算死也不登基 第三百七十章是你自己下来,还是让我拽你下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妖孽 第三百七十二章装病还装出理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你也不是好东西修 第三百七十四章讲自己的道理 第三百七十五章莫称王 第三百七十六章平衡 第三百七十七章后生可畏 第三百七十八章素未谋面的正室夫人 第三百七十九章这样的人,杀不得 第三百八十章你也要附贼吗? 第三百八十一章你打算唱白脸还是红脸? 第三百八十二章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第三百八十三章针锋相对一 第三百八十四章针锋相对二 第三百八十五章针锋相对三 第三百八十六章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三百八十七章杀吗 第三百八十八章清君侧,诛奸倿修 难道真是吴争对自己的实力胸有成竹,根本不担心他们会串连反击?</p> 钱肃典想了想道:“天色已晚,城门皆已关闭,你我就算想调兵也不可能。我觉得翘恭所言有些道理,这种暴行不似吴争的心性……既然事不可为,与其盲目行事,不如静观其变,等局势明朗,你我再作决定也不迟。”</p> 夏完淳有些不甘心地道:“可到时就晚了。”</p> 钱翘恭道:“可眼下,你我还能做什么?你也听到看到了,此时将士们谁还会听从你我的号令?”</p> 夏完淳转头向前面望去,人群的喧嚣已经到了极致。</p> 无数地声音在呼喊道:“清君侧,诛奸倿!”</p> 吴争还在那大声煽动着,“……拥立明君,重组内阁,涤清整治,整饬军队,抵御外辱,驱逐鞑虏,复我河山……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p> 所有人疯狂起来。</p> “他是个疯子!”钱肃典无奈地摇摇头道,“应天府要血流成河了。”</p> 夏完淳张大了嘴巴,呐呐道,“老天知道,他究竟是忠是奸,是英雄还是妖孽?”</p> 钱翘恭更是震惊地自语自问道:“难道……他真想做个屠夫吗?”</p> ……。</p> 满城大军的调动,无数参与今日洪武、正阳二门前聚集、煽动的文人名士被缉拿。</p> 整个应天府乱成一团,民众纷纷闭门关窗,躲在门后人人自危。</p> 都说历史很多时候是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书写或改变,今日的主角,却不是吴争和王之仁,也不是已经“身陷囵圄”的钱肃乐、陈子龙。</p> 更不是义愤填膺却无计可施的夏完淳、钱家叔侄。</p> 而是一个被世人唾弃的“奸倿”——马士英。</p> 马士英是万历进士、天启知府、崇祯右佥都御史、巡抚,弘光首辅。</p> 按理,进见长平公主,乃人臣该有之义。</p> 朱媺娖此时,暂落榻会同桥北的鸿胪寺。</p> 本来,她是可以入驻宫城的。</p> 但吴争细思之后,觉得在与钱、陈二人妥协前,朱媺娖还是先落榻在宫城外,不会刺激到钱、陈二人。</p> 而城中象兵马司、府前卫等地都已经驻囤大量军队。</p> 为了保险起见,远离这些“乱源”,就将朱媺娖一行,暂时安置于最靠近宫城的鸿胪寺内。</p> 城中的乱象,朱媺娖已经得闻。</p> 如果是没有任监国前,朱媺娖心中肯定只有害怕和担心,可是经历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她现在心中除了害怕和担心之外,更多的是看到了事情的本质。</p> 这是一场权利的瓜分和争夺。</p> 不管是以正义自居的钱肃乐、陈子龙等人,还是以抗清复明号令军民的吴争,他们所要达到的目的,是相同的,那就是主宰朝堂,掌握最大的话语权。</p> 如果朱媺娖没有经历淳安镇逼宫,她极有可能站在钱、陈二人一边,不是要与吴争为敌,而是她一直以朱氏血脉自居,以复兴宗庙为己任。</p> 如果任由吴争以军队扫平朝堂,那么不可阻止地,吴争将成为朝廷第一人。</p> 朱氏宗庙从此将变成吴争手中一杆号令天下的旗帜,随时可以丢弃。</p> 所以,朱媺娖必须站在钱、陈二人一边,去平衡吴争即将到手的大权。</p> 但,朱媺娖经历了淳安镇的逼宫,这一次的逼安,让她心灰意冷。</p> 这一次的逼安,让她明白,什么大义、忠诚,不过是争权夺利、肮脏斗争的一块遮羞布。</p> 大明亡了,从父皇自尽的那一刻就亡了。</p> 这个认识,让朱媺娖不再纠结于复兴朱家宗庙,而是从一个亡国者的立场去看待眼前所发生的事。</p> 既然都是权力、利益的争斗,那么就不必去分辨谁更正义些,谁更邪恶些。</p> 只要对天下有利、对汉人有利,对驱逐鞑虏有利,她就站在谁的一方。</p> 很显然,吴争就是她该站的一方,至少他实实在在地光复了九府,而且吴争麾下明军,军纪严谨、作战勇猛,已经有了复兴的气象。</p> 朱媺娖有了决定,但她却没有能力提供给吴争任何帮助。</p> 她现在没人没兵,只是一个空有封号的公主。</p> 但这一切,等到马士英到了之后,就改变了。</p> 历史,从这一夜开始,真正改变了。</p> ……。</p> 天色亮起。</p> 应天府已经被洗涤一净。</p> 至少有千人被抓捕,上万人被牵连羁押。</p> 就是一场大清洗。</p> 吴争再次出现在钱肃乐、陈子龙面前。</p> 这时,已经不需要准备菜肴,也不需要王之仁陪伴。</p> “两个选择,附从或者反抗。”</p> 吴争的语言没有往常的敬称,也没有胜利者的骄狂,而是平静地询问,如同问吃还是不吃。</p> 这一杯,不是敬酒,也称不上罚酒,但绝对是杯苦酒。</p> 对钱、陈二人是,对吴争自己也是。</p> 正如吴争之前让王之仁带的话一样,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这场对决没有胜利者。</p>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不断将精力陷于内耗,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役毕其功。</p> 吴争做出了选择,现在轮钱肃乐、陈子龙做选择了。</p> 看着吴争带来的厚厚的一叠名单。</p> 钱肃乐、陈子龙哭了。</p> 不是屈服的眼泪,而是对被他们连累的同僚挚友的歉疚。</p> 吴争没有劝说,因为劝说在此刻,已经显得苍白。</p> 这其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p> “我与二位之间,没有仇怨,但我与二位之间,却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北方建虏。本来,我认为我们可以求同存异,但显然,这已经不可能。既然如此,那就凭实力说话。你们败了,就得认。”吴争冷冷的话声响起,“看在钱肃典叔侄和夏完淳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们,你们将被罢去官职,押解回原籍……好生教书育人吧,也算是为天下汉人留下读书种子。”</p> 钱肃乐睁着老眼问道:“你将如何处置这些人?”</p> 吴争道:“从者留,不从者流放,反抗者,杀!”</p> 陈子龙颈上有青筋暴起,他指着吴争骂道:“狗贼!屠夫!奸倿!妖孽!……。”</p> 【悠閱書城一個免費看書的換源app軟體,安卓手機需google play下載安裝,蘋果手機需登陸非中國大陸賬戶下載安裝】 第三百八十九章图穷匕现吗 第三百九十章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第三百九十一章吴争是惠宗后裔? 第三百九十二章推倒重建? 第三百九十三章太祖遗诏 第三百九十四章传国玉玺 第三百九十五章这是我的意思 第三百九十六章君子,须欺之以方 第三百九十七章镇国公闪亮登场 第三百九十八章权臣OR忠臣 第三百九十九章权力不仅改变男人,也改变女人 第四百章必须阻止马士英入阁 第四百零一章何谓道? 第四百零二章首辅之位 第四百零三章待君子以诚,于小人以谋 第四百零四章你们爱咋咋滴 第四百零五章霸道 第四百零六章岳父大人 第四百零七章黄道周来了 第四百零八章当救 第四百零九章决定出兵 第四百十章镇国公好气派 第四百十一章黄斌卿来犯 第四百十二章杭州湾水战 第四百十三章击沉它 第四百十四章收复绍兴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第四百十五章整编舟山水师 第四百十六章福建时局 第四百十七章登陆地点 第四百十八章帝王无情义 第四百十九章自陷险境 第四百二十章运气不错 第四百二十一章诱敌深入 第四百二十二章生擒李成栋 第四百二十三章李成栋向隆武乞降保命 第四百二十四章死马当作活马医 第四百二十五章只要是抗清,在哪都一样 第四百二十六章是时候收复绍兴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拿”钱的法子 第四百二十八章多铎兵临福州城下 第四百二十九章似曾相识之感 第四百三十章战争暴发 第四百三十一章瓜沥攻防战 第四百三十二章平岗山突围战 第四百三十三章方国安欲归明修 第四百三十四章张国维没死 第四百三十五章王得仁降明 第四百三十六章鞑子将帅之间的龌龊 第四百三十七章猜忌是颗见风就长的种子 第四百三十八章误打误撞,各有错着 第四百三十九章战局发生转变 第四百四十章周大虎到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合围绍兴府 第四百四十二章你做的,我做不到 第四百四十三章劝降金声桓修 第四百四十四章金声桓狮子大开口 第四百四十五章改劝降为逼降 第四百四十六章阴谋变成阳谋 第四百四十七章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四百四十八章歪打正着 第四百四十九章偷袭战变成遭遇战 第四百五十章全歼清军 第四百五十一章伏击柯永盛 第四百五十二章绍兴府最后一支清军覆没 第四百五十三章柯永盛乱箭被射杀 第四百五十四章清军是纸老虎 第四百五十五章战争规模开始扩大 第四百五十六章福州变局 绍兴府战役的胜利让杭州府举城尽欢。</p> 虽说对镇国公吴争的善战早有预期,可当胜利真的来临时,这种“我就说嘛”的自豪,足以引起民众的疯狂。</p> 不知道从何时起,杭州明人开始渐渐习惯于胜利了。</p> 杭州府的文人学子自发地在西湖及其周边召开一个个诗会,为吴争歌功颂德。</p> 特别是道墟粮仓上百船的粮食运至杭州府,让市面因战争突发高涨的米价闻声而落,百姓们无不开颜。</p> 原本滞留在吴淞口躲避战乱的外国商船,开始陆续进港泊岸。</p> 而正因如此,两艘大船的靠岸,让正发愁兵力不足的吴争心花怒放。</p> 战役之初,从杭州府出兵绍兴的,有一万五千人,厉如海、鲁之域、周大虎三部。</p> 可随吴争返回杭州的军队,除了骑兵,仅不足八千人。</p> 以周大虎闻的伤亡最为惨重。</p> 这样的兵力,在没有进行修整的情况下,再带往常州进攻镇江,恐怕是不妥的,这也是吴争只想率骑兵北上的原因,当然,行军速度也是重要原因之一。</p> 而刚刚征召的三万新兵,不经训练还派不上用场。</p> 可现在不一样了,卫匡国回来了。</p> 吴争闻讯,亲自至码头迎接。</p> 随卫匡国而来的,是原先说好的二百工匠、两船火枪、一百二十门火炮,就这些耗尽了当初莫执念在粮食价格战中的所有斩获——一百多万两银子。</p> 可让吴争意外的是,很显然,下船的人数远远不止二百人,粗略一看,至少有六七百人。</p> 私下卫匡国解释,这是罗马教廷的安排。</p> 教廷认为,在远东培植一个易于接受天主的势力,符合他们的利益。</p> “当然,您所提供优渥的酬劳,也是他们踊跃而来的原因。”卫匡国指着那些正在下船的人群苦笑道,“阁下或许不知,二十镑,甚至可以让他们背叛天主。”</p> 吴争哈哈大笑道:“卫先生会得到比他们多得多的酬劳,本公保证,多到你想不到。”</p> 卫匡国连连摇头道:“不,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朝廷支持我在江南传教。”</p> “当然可以,不仅是江南,不久你还可以去江北传教。”</p> 卫匡国惊讶地问道:“难道阁下打算向北进攻清廷了?”</p> 吴争指着那群工匠道:“有了这么多工匠,我就能让清廷知道,他们原本领先于大明的火炮技术,现在已经落伍了,不管是火炮的铸造上,还是在使用火炮的战术上,当然,他们更不会知道火枪兵对于未来战争的意义。”</p> 不想卫匡国连连摇头道:“不,不。阁下可能是误会了,这些人中只有三百人是工匠。”</p> 吴争一愕,“那还有的是什么人?”</p> 卫匡国解释道:“还有五百人是教廷为阁下招募的退役士兵,他们精通火枪射击,可以为阁下训练士兵。”</p> 吴争闻言大喜,“很好……很好!”</p> 说完热烈地拥抱卫匡国,卫匡国急道:“不过阁下可能不知道,这些退役士兵的酬劳,需要一年三十磅。”</p> 吴争一愣。</p> 卫匡国很明显错会了吴争的意思,以为吴争嫌贵,造炮工匠一年才二十镑,他解释道:“远来战争中的远东为阁下训练士兵,他们是需要冒着死亡危险的。很显然,他们的命远不止三十磅,对吗?”</p> 吴争拍拍卫匡国的肩膀道:“你说得没错,去告诉他们,如他们所愿,另外,只要他们尽力,我可以支付他们中的佼佼者一年四十磅。”</p> 卫匡国瞪大了眼睛,赞叹道:“天啊,阁下真是大方!主会保佑你的。”</p> 可接下去,吴争的话让卫匡国顿时改变了态度,由赞美变成了愤怒。</p> 吴争道:“既然他们是精通射击的士兵,那正好随我一起出战。”</p> 卫匡国惊愕地看着吴争,“阁下,我是不是听错了?”</p> “不,你没有听错。”</p> “上帝……他们是来为你训练士兵的,不是参加这场该死的战争,你是想害死他们吗?不……不,你这是谋杀!”</p> 谋杀也好,害死他们也好。</p>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p> 当吴争将参战酬劳加到一天一磅,并且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如果不幸产生伤亡,将赔偿一人一百磅时,那五百人疯狂地围着吴争欢呼起来。</p> 直将一脸愤怒,正准备强烈抗议的卫匡国挤到人群的最外围。</p> ……。</p> 郑成功、张煌言的组合,不是吴争拍拍脑袋构思出来的。</p> 而事实上,这个组合在历史上让清军吃了很大的苦头。</p> 若不是郑成功后来连续三次渡海北伐受阻,消磨了心志,由此产生消极的想法,这个组合或许真能复了大明半壁江山。</p> 所以,多铎八万大军,连攻福州城十天,都难以啃下这座上下同心抗敌的坚城。</p> 双方的兵力消耗都很大。</p> 大到多铎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进攻,而福州城中,更是苦不堪言,六万临时征召的精壮,仅一天的守城就伤亡了一万多。</p> 幸好时值年初,天气还不炎热,否则单三面城墙下的尸体,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大规模的瘟疫。</p> 正在多铎无计可施的时候,博洛献了一计。</p> 那就是令郑芝龙率部赶来福州,进攻南城。</p> 多铎采纳了博洛的计策,随即传令正在安平待命的郑芝龙率部北上,相助清军攻击福州。</p> 同时,多铎传令正在扫荡兴化、泉州、漳州诸郡县的多罗贝勒勒克德浑所部,率军向福州靠拢。</p> 历史在此发生了一些微小的改变,如果没有吴争率部渡海南下,朱聿键会继续向南逃亡,直至被捕、被杀。</p> 迅速荡平福建的博洛,会许郑芝龙闽粤总督之高位,然后诱郑芝龙随行北上顺天府朝见,加上软禁。</p> 可现在,因吴争的突然出现,朱聿键没有被擒,且逼降了李成栋,以其所部为主力,收拢隆武朝明军,而郑成功率部奉诏返回福州,与张煌言、黄道周等,将福州城打造成了一个铁桶。</p> 博洛已经没有条件回京述职了,自然也不会有将郑芝龙诱至顺天府软禁的举措了。</p> 【悠閱書城一個免費看書的換源app軟體,安卓手機需google play下載安裝,蘋果手機需登陸非中國大陸賬戶下載安裝】 第四百五十七章一州之地三个皇帝 第四百五十八章鹰鸽两派 第四百五十九章战略改变 第四百六十章作战方略修 第四百六十一章丹阳之战一修 第四百六十二章丹阳之战二修 第四百六十三章歼灭清骑 第四百六十四章干掉了李国翰 第四百六十五章血战镇江城一 第四百六十六章血战镇江城二 第四百六十七章拥立修 第四百六十八章战争尾声修 第四百六十九章同赴黄泉吧 第四百七十章你就是个刽子手 第四百七十一章继续和谈修 第四百七十二章朱媺娖提了个条件 第四百七十三章荒诞而令人唏嘘 第四百七十四章劫富济贫之说 第四百七十五章理念之争 第四百七十六章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第四百七十七章肯定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个 第四百七十八章太不要脸了修 第四百七十九章打残活秦桧 第四百八十章解不解气? 第四百八十一章画饼 第四百八十二章你太鲁莽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陪你一起等天明 第四百八十四章只要人敢送,他就敢收 第四百八十五章“名士”钱谦益 第四百八十六章坊间暗流 第四百八十七章这钱太烫手 第四百八十八章与士大夫共天下? 第四百八十九章罢免吴争 第四百九十章马士英暗中“投清” 第四百九十一章忠奸难辩 第四百九十二章荣来酒楼 第四百九十三章与虎谋皮 第四百九十四章以战争威胁 第四百九十五章有奸细 第四百九十六章各怀鬼胎 第四百九十七章马士英醒悟得晚了些 第四百九十八章相互试探 第四百九十九章丹徒危急 第五百章夏完淳指挥有误 第五百零一章吴争被伏击 第五百零二章马士英遭遇暗杀 第五百零三章老情敌,小问题 第五百零四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第五百零五章物以类聚 第五百零六章他就是想杀死吴争 第五百零七章这叫什么事儿 第五百零八章从未有过的狼狈 第五百零九章大水差点冲了龙王庙 第五百十章反击 第五百十一章火枪阵难敌骑兵冲锋 第五百十二章又现太子踪迹 第五百十三章你也配? 第五百十四章局势诡异 这个时候,周思敏匆匆入宫,向朱媺娖禀报吴小妹已经随同宋安出了正阳门。</p> 张国维等人目瞪口呆,宋安率部出城营救吴争,这可以理解,而且也不是他们能阻拦得了的,毕竟吴争麾下大军,从杭州府起就已经对朝廷号令“阳奉阴违”。</p> 何况按律,朝廷也确实不能去调动这支只听将军军令的亲卫营。</p> 可吴小妹一个女子居然也掺和其中,确实让二人意外。</p> 但张国维、张煌言也仅仅是吃惊、意外罢了,可朱媺娖不一样,她是知道吴小妹身世的,得知吴小妹涉险,那是芳容惨淡。</p> 她尖声责骂周思敏道:“你为何不阻拦?”</p> 张国维、张煌言不明白朱媺娖为何如此在意吴小妹的安危,非常惊讶,二人出言相劝。</p> 可朱媺娖不理会二人,遂下令,再次抽调北城廖仲平之有力一部,增援宋安,务必将吴小妹安全带回京城。</p> 张国维二人惊愕,清军来犯,虽然未及应天府,可如今镇江、丹徒已然失守,若清军从陆路来攻,距应天府不过数百里地。</p> 二人有心相劝,奈何朱媺娖执意派兵。</p> 张国维二人有心不从,但最后终究顾及监国颜面,还是出了个折中之法,那就是由张国维晢时接替廖仲平北城主将之职,令廖仲平率三千人去增援宋安。</p> 可这么一来,事有轻重缓急,缉捕钱谦益之事,就暂时搁置了下来。</p> ……。</p> 王一林看似莽夫,可心中城府还是不缺的。</p> 长时间待在王之仁身边耳闻目染,只要不是块木疙瘩,总也能沾点“仙气”不是?</p>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看见登陆出乎意料的顺利之后,王一林并没有下令全军直击仪真。</p> 而是将水师一分为二,一路进攻北面**,另一路攻仪真解救受困明军。</p> 王一林的想法很简单,趁它病要它命,有好处就得占,既然清军被吴争吸引去了丹徒,那么势必防务空虚,占领**,一是为了水师能有一处周旋的“根据地”,等攻下仪真之后,可与仪真依为犄角,二来,也可以为自己的军功,再增添上浓重的一笔,解救友军和收复失地,那是截然不同的功劳。</p> 王一林不在乎之后守不守得住,只要攻下**,劫掠一番军功、财物到手,之后会怎样,关他屁事?</p> 当然,前提也是有的,战损不能太高,否则回去,屁股肯定得挨叔叔踹。</p> 其实,这样的分兵不能算对,也不能算错。</p> 如果从完成任务而言,那自然是错的,本就是孤军深入,再分兵是为大忌。</p> 可就象王一林所思,此时江北清军主力已经调往丹徒方向,临时打个劫,肥下自己的腰包,也未尝不可。</p> 关键之处还是在于,兵贵神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p> 王一林的这一记乱拳,着实打乱了洪承畴的用兵节奏,也由此加重了洪承畴与吴三桂之间的猜忌。</p> 吴三桂的行辕设在扬州江都。</p> 他心里是赞同洪承畴的议和战略的,对他而言,南明能不亡,反而与他有利。</p>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嘛,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吴三桂这数十年的沉浮就白瞎了。</p> 可吴三桂是不赞成洪承畴这次动用主力进攻镇江、丹徒的。</p> 江北清军是之前一战中已有不小的损失,十万大军,仅剩六万多,这样的兵力听起来高于庆泰朝,可实际上,损失掉的可是精锐,留下的大多是辅兵、明军降兵。</p> 这样的兵力自保有余,进攻就显不足了。</p> 当然,徐州有八万清军,可吴三桂是知道的,那八万清军真正的目标是西安,那是调往陕甘战场剿灭大西军残部和镇压米喇印、丁国栋起义的。</p> 丁国栋原为明朝驻防甘州军队主官,弘光元年(1645)六月清军攻陷甘州,遂投降。</p> 他性格耿直,清朝命令军中剃发,激起了军中降清各族将士的不满。</p> 时任甘肃巡抚张文衡标下副将米喇印,跑来与丁国栋商议,与其拖着猪尾巴,不如鸿飞远走。丁国栋同意,他回答米喇印道,南京、福州相继而立,大明不亡,这是天数,既然你也有志反复,那尽杀清朝官员以占据河西,这是很简单的事情。鲁阳公举起长戈向日挥舞,助周武王全歼了敌军。狄仁杰帮助庐陵王李显恢复为太子,使得唐朝得以延续。</p> 于是两人遂密谋起事。</p> 年初二人率各自麾下军队举旗易帜,诱杀甘肃巡抚张文衡等,占据甘州,正式起义。</p> 之后率军东进攻克凉州,进据兰州,起义声势进一步扩大,响应人数增至十万,以外号称百万。</p> 义军迅速占领狄道,令满清朝廷剧烈动荡。</p> 这就是清廷根本不具备对庆泰朝全力进攻的根本原因,他们此时自顾不懈,哪有余力将军队拖在长江沿岸?</p> 所以,坐冷板凳一年多的吴三桂,被多尔衮启用,派向陕甘。</p> 只是江南战事突发,局势变得不可控,在朝中多尔衮又遭受来自洪承畴釜底抽薪和小皇帝对他的压制。</p> 不得不临时调吴三桂、李国翰来江北收拾烂摊子。</p> 原本多尔衮确实是想集中力量给予庆泰朝全力一击的,就算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也要打出数年平稳的,这样不但解决了朝廷的后顾之忧,同时也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甚至可借此功将洪承畴一干贰臣清出权力中枢,可谓一举三得之策。</p> 可多尔衮没有想到,区区庆泰朝,地不过十府,兵不过六、七万,竟会如此难啃。</p> 不但伤亡惨重,还葬送了一个固山额真李国翰。</p> 这个结果让多尔衮改变了想法,也想和议了,他派人传令吴三桂,以适合的条件、足够的体面,谈妥与庆泰朝的停战协议。</p> 事情就变得古怪了。</p> 原本是多尔衮言战,洪承畴言和。</p> 一战之后,多尔衮言和,洪承畴却是发动了这场迅猛地反击战,不仞如此,洪承畴还收买应天府明臣,要将吴争置于死地而后快。</p> 【悠閱書城一個免費看書的換源app軟體,安卓手機需google play下載安裝,蘋果手機需登陸非中國大陸賬戶下載安裝】 第五百十五章兄长,保重 第五百十六章……哭了 死亡,已经不可怕。</p> 钱肃典缓缓起身,扫过这些期盼的眼睛,他的心重重地一抽,痛彻心扉。</p> 兄弟们哪,可知你们,今日将要面临怎样的结局吗?</p> “卡……”钱肃典慢慢抽出腰间已经缺口密布的佩刀,刀尖向天。</p> 急促地脚步声响起,士兵们已经列队成阵。</p> 这一刻,再无之前的沮丧,再无之前的落魄。</p> 他们依旧是那支孤军深入,为朝廷收复镇江府,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劲旅。</p> 他们要反攻了!</p> 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们的反攻会有哪怕一丝希望,他们之中许多人已经失去了武器,或者破损严重,但他们依旧信心十足,赴死的信心。</p>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至少……可以杀死自己。</p> 可钱肃典和他麾下将士失望了。</p> 面对着他们的悍不畏死、发起奋不顾身突击,外面除了数十个怔怔望着他们的清兵,哪还有清军主力?</p> ……。</p> 王一林也很失望了。</p> 因为**和仪真远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依旧繁华。</p> 这两小城,原本是沿江枢纽重镇,国内外商贾云集,可现在数十里间不闻鸡叫犬吠。</p> 想要肥下自己腰包,就象是南柯一梦。</p> 好在,清军真得不多,明军如烧红的尖刃,瞬间捅穿了清军的外围防守,短短半个时辰,仪真城门告破。</p> 杀鸡焉用牛刀乎?这是王一林在城破之时发出的感慨。</p> 可当他看见迎面而来,那群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同袍时,饶是玩世不恭的王一林,也不仅落泪了。</p> 这他娘的还叫禁军吗,怕是应天府街头要饭的乞丐,也要比他们光彩亮丽的多。</p> 钱肃典在看见王一林的那一刻,……哭了。</p> 这绝对不是喜悦的泪。</p> 没有人在鼓足了勇气,决定慨然赴死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是一厢情愿,是一场玩笑,更伤人的了。</p> 钱肃典的哭声感染了所有人,刚刚因为重见昔日同袍露出笑容的士兵们,无不掩面而泣,为自己死里逃生?不,为那些再也回不了应天府的同袍兄弟。</p> 虽说谁都明白,打仗总要死人,可死的不是自己,这话就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滑稽!</p> 没有轮到自己的时候,漂亮话说得顺溜,真要是轮到了,究竟会怎样,只有天知道,或许每个人的心里自己也会知道。</p> 数百将士的头,昂了起来,因为他们通过了这场地狱般的煎熬。</p> 自己是英雄!</p> 这一点,无比重要。</p> 突然之间,王一林觉得面前的这数百“乞丐”,绝不是乞丐,因为他们……自豪着!</p> 入城的士兵们,默默地分列两侧,他们拱手、单膝而跪。</p> 这是对活着的、还有死去的勇士无声的致敬!</p> ……。</p> 很多时候一加一,会小于二。</p> 这是因为有重叠。</p> 很多时候一加一,会小于一。</p> 这是因为内耗。</p> 可王一林与钱肃典遇到一起,那就是一场化学反应。</p> 一个胆大、妄为、贪功。</p> 而另一个,看破“红尘”,钱肃典看是看破了,哪怕他是当朝阁老钱相的亲弟弟,可在朝廷眼中,与芸芸众生无疑,他就是颗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p> 既然已经为朝廷、为钱家死过一次了,那接下来的时间,不妨率性而为,为自己活一次。</p> 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起,就是一场灾难。</p> 因为军令,对他们已经无效。</p> ……。</p> “哈嚏”,洪承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p> 起初,形势非常好,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可谓一片大好。</p> 丹徒应声而落,镇江城重回自己掌握,渡江清军已经开始向各县扩散。</p> 一天时间,收复一府之地,此功,当显赫于清廷朝堂。</p> 哪怕战功赫赫、大权在握、一手遮天的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自今日之后,也得给自己三分颜色了,洪承畴志得意满。</p> 可就是因为这个喷嚏,一切都好象改变了。</p> 先是得报敌酋吴争逃脱至丹阳,追击千骑在丹阳城外被吴争率部反杀。</p> 再就是明军水师不好好在江上待着,居然上岸了。</p> 最后吴三桂的“爱昧”,这让洪承畴立觉不妙。</p> 吴三桂是多尔衮的人,如果连这一点洪承畴都不知道,那洪承畴就该去挑块嫰点的豆腐,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头撞死。</p> 可洪承畴还是没有预料,面对这种关乎全局的大战,吴三桂会以私怨取代公义。</p> 这让洪承畴想起了大明,那连续百多年的党争。</p> 这种阴霾就象魅影一般缠绕着洪承畴,让他胆颤心惊。</p> 没有对错,只有成败。这八个字,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真正的受益者,有的只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p> 洪承畴没有迟疑,他一面急令镇江清军收缩、固守城池,一面以八百里加急,急报清廷。</p> 他需要小皇帝授权,调动徐州八万清军。</p> 只有这样,才能巩固已经到手的胜利果实,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先胜后败,方为完败的困局。</p> 明军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不是清军的战力真正高到可以碾压明军,这一点或许之前洪承畴不承认,可在见到仪真那数百明军残部之后,洪承畴明白了。</p> 若天下明军皆如厮,还有清军什么事啊?</p> 洪承畴是真的想不通,明明就是原来的这一批明人、明军、明臣,为什么就突然不畏死了呢?</p> 这让他想到了吴争,更加重了他心中懊悔,为什么就不多派一支骑兵呢?</p> 如果吴争死了,庆泰朝怕是立时成为一盘散沙。</p> 洪承畴顿足捶胸,喟叹道:“是为天意,非承畴谋划不力,奈何?”</p> 吴争自然不知道,对岸的洪承畴已经将他的生死,上升到了决定庆泰朝存亡的高度。</p> 他此时已经迎来了第一支增援部队,那就是方国安余部加上二千新军,刚改编成松江卫所的三千杂牌军。</p> 这支队伍,显然是不具有太强战斗力的。</p> 可聊手于无,在这个时候,哪怕地里的农夫,只要成群,吴争也来者不拒,更何况,方国安残部,那都是跟随方国安多年的嫡系。</p> 【悠閱書城一個免費看書的換源app軟體,安卓手機需google play下載安裝,蘋果手機需登陸非中國大陸賬戶下載安裝】 第五百十七章以攻代守,打清军一个反击 第五百十八章再杀一个固山额真 第五百十九章枭首 第五百二十章令出二门 第五百二十一章廖仲平确实是个老实人 第五百二十二章老实人的疯狂 第五百二十三章攻江都 第五百二十四章躺着都中枪 第五百二十五章钢铁化为绕指柔 第五百二十六章大隐隐于市 第五百二十七章没有交易便没有伤害 第五百二十八章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吗? 第五百二十九章今日不妨再辞官一回 第五百三十章还能见到哥哥……真好 第五百三十一章**贺老三 第五百三十二章你打算怎么让钱肃典背这锅修 第五百三十三章这理得说明白喽 第五百三十四章军心难违 第五百三十五章种子终于发芽 第五百三十六章钱相可是你亲哥 第五百三十七章大明是明人的大明 第五百三十八章马瑶草,你得表态 第五百三十九章温文尔雅的君子吗 第五百四十章太子要登基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那就……走吧 第五百四十二章莫负老夫 第五百四十三章如沐春风 第五百四十四章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第五百四十五章坚拒吴王爵 第五百四十六章两只小狐狸 第五百四十七章敲打 第五百四十八章我信可天下人未必信 第五百四十九章应天府,一片详和 第五百五十章你不能拦我 第五百五十一章佩服,佩服 第五百五十二章果然是人老成精 第五百五十三章这黑锅不能背 第五百五十四章老夫错了吗? 第五百五十五章磨难之人多阴诡 第五百五十六章首辅太小看他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又至淳安镇 第五百五十八章大明是明人的大明 第五百九十六章他们在北上 第五百九十七章她是在考验我 第五百九十八章山风欲来风满楼 第五百九十九章别招惹偏执的女人 第六百章局已经布下 第六百零一章朱慈烺的怨恨 第六百零二章偏执女人造成的破坏超乎想象 第六百零三章严重的误判 第六百零四章需要打破僵局 第六百零五章江淮一片混乱 第六百零六章陛下圣明 第六百零七章阴谋才露尖尖角 第六百零八章替死鬼 第六百零九章夜枭 第六百十章因为怕他,所以要灭了他 第六百十一章一个如曹操般的英雄? 第六百三十九章 你得死!必须死! 第六百四十章 本公眼中,汉人命贵 第六百四十一章 你这辈子欠我的,没有机会还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战争收官 第六百四十三章 英雄不问出处 第六百四十四章 我就要杀了他 第六百四十五章 多铎死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帝王心术 第六百四十七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六百四十八章 死战!死战! 第六百四十九章 沈致远如愿以偿 第六百五十章 金声桓的小算盘 第六百五十一章 将错就错 第六百五十二章 想吃牢饭了不成? 第六百五十三章 如今可不就是乱世吗? 第六百五十四章 北伐军万岁 第六百五十五章 可怜的廖仲平 第六百五十六章 我们得有过苦日子的觉悟 第六百五十七章 追赃助饷才是大顺朝的败亡原因? 第六百五十八章 钱肃乐终于改变 第六百五十九章 你的媳妇,自己看着办! 第六百六十章 我要当先生 第六百六十一章 延揽廖仲平 第六百六十二章 你还不如一个匹夫 第六百六十三章 断其一指,以示薄惩 第六百六十四章 也太能折腾了 第六百六十五章 财政困局 第六百六十六章 善于把握机会的方国安 第六百六十七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 第六百六十八章 卖天价地 第六百六十九章 不会有都城 第六百七十章 该不该建城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不建城墙行不行? 第六百七十二章 大战将启 第六百七十三章 你的腔调倒越来越象他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我只为自己和天下百姓作说客 第六百七十五章 济尔哈朗的烦恼 第六百七十六章 沈致远要降清 第六百七十七章 义兴朝两国公战前会晤 第六百七十八章 老夫不如你 第六百七十九章 你也太狠了! 第六百八十章 不能让将士流了血再流泪! 第六百八十一章 吴争的反常 第六百八十二章 你想要朕怎么做? 第六百八十三章 雄风清角劲,落日大旗明 第六百八十四章 江防被突破 第六百八十五章 乱世当用重典 第六百八十六章 多尔衮在黄河边止步不前 第六百八十七章 北城失守 第六百八十八章 危在旦夕 第六百八十九章 兄妹情深? 第六百九十章 多尔衮开始渡河 第六百九十一章 各怀鬼胎 第六百九十二章 半娘徐老的圣母皇太后 第六百九十三章 是和是战,诸公就没有一个定议吗? 第六百九十四章 疼得令人发抖、羞得没脸见人 第六百九十五章 这是晚辈想都不敢想的啊! 第六百九十六章 咱身在曹营心在汉 第六百九十八章 南蛮子,好大的口气 第六百九十九章 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最难做到 第七百章 沈致远破釜沉舟? 第七百零一章 你究竟是真降还是假降啊? 第七百零二章 沈致远说,这是个阳谋 第七百零三章 福临要建火枪新军 第七百零四章 赐婚,是拢络最有效手段 第七百零五章 这得多热闹? 第七百零六章 这下好,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了 第七百零七章 泰兴城,落。 第七百零八章 蒋全义率军来归 第七百零九章 王一林离去 第七百十章 第三次和谈 第七百十一章 令人讨厌的钱谦益 第七百十二章 将他叉下去! 第七百十三章 吴争想换回沈致远、钱翘恭二人 第七百十四章 军心士气若失,空有疆土何用? 第七百十五章 一场不对称的对决 第七百十六章 会有奇迹出现吗 第七百十七章 汉人的血性 第七百十八章 那就让人家听声响呗 第七百十九章 本公年少气盛,怕捺不住自己性子 第七百二十章 不服! 第七百二十一章 王师还能北伐吗 第七百二十二章 意外之财 第七百二十三章 胜之、迫之、压服之 第七百二十四章 智者千虑罢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那你就去死吧 第七百二十六章 朱慈烺究竟要干啥 第七百二十七章 原来如此 第七百二十八章 不负理想,不负天下 第七百二十九章 此人心机甚深,不可不防 第七百三十章 来自商人的强烈抗议 第七百三十一章 陈子龙等人来访 第七百三十二章 陈子龙欲弹劾钱谦益 第七百三十三章 新首辅人选 第七百三十四章 老夫知足了! 第七百三十五章 哪来的银子? 第七百三十六章 空手套白狼啊 第七百三十七章 将计就计 第七百三十八章 君臣之间的交易 第七百三十九章 血染奉天殿外 第七百四十章 仅仅是权、势吗? 第七百四十一章 宴请群商 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第七百四十四章 商战和商学院 第七百四十五章 度量衡 第七百四十六章 这怎么能叫助敌呢,该叫敌助我才对。 第七百四十七章 西征军议 第七百四十八章 十艘主力舰即将交付 第七百四十九章 开科取仕? 第七百五十章 两部兵书 第七百五十一章 其实大明火器是强悍的 第七百五十二章 决定研发新火器 第七百五十三章 黄道周的责问 第七百五十四章 心扉未开,何谈坦诚? 第七百五十五章 可扶则扶,不可扶则废 第七百五十六章 目标是重塑 第七百五十七章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第七百五十八章 练兵赌约 第七百五十九章 听者有意 第七百六十章 无意中被点醒 第七百六十一章 杀鸡儆猴 第七百六十二章 吴争练兵(一) 第七百六十三章 吴争练兵(二) 第七百六十四章 吴争练兵(三) 第七百六十五章 吴争练兵(四) 第七百六十六章 吴争练兵(五) 第七百六十七章 吴争练兵(六) 第七百六十八章 吴争练兵(七) 第七百六十九章 吴争练兵(八) 第七百七十章 方国安未比试就认输 第七百七十一章 清廷的日子也不好过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不安份的沈致远 第七百七十三章 假戏真做?! 第七百七十四章 脸皮够厚的沈致远 第七百七十五章 虚与委蛇 第七百七十六章 尔虞我诈 第七百七十七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第七百七十八章 那就不是诈降,是真降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兄弟不是用来垫脚的 第七百八十章 蛇鼠一窝 第七百八十一章 信任自己的同袍 第七百八十二章 拼刺术 第七百八十三章 与方国安的比试 第七百八十四章 你还真够狡猾的! 第七百八十五章 你放心,本王就是随便问问 第七百八十六章 一百步 第七百八十七章 军改 第七百八十八章 改良的虎蹲炮 第七百八十九章 军旗 第七百九十章 给妹妹想辙赚份嫁妆 第七百九十一章 后世再无旗袍 第七百九十二章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第七百九十三章 王爷救命! 第七百九十四章 一桩灭门血案 第七百九十五章 意见不统一 第七百九十六章 与张煌言起了争执 第七百九十七章 家父说他不在 第七百九十八章 杀一人而救百人? 第七百九十九章 是法治还是人治 第八百章 这是命令 第八百零一章 张苍水,你不如你儿子 第八百零二章 长林暗卫 第八百零三章 微服私访 第八百零四章 透着古怪 第八百零五章 治下有方? 第八百零六章 看来饭中无毒 第八百零七章 哪个马大人? 第八百零八章 如此说来,本王还得感谢你? 第八百零九章 蛇鼠一窝 第八百十章 这哪是护院,分明是军队 第八百十一章 城中真隐着一支军队 第八百十二章 计划永远不如变化 第八百十三章 潜入县衙 第八百十四章 小偷居然偷到衙门里来了? 第八百十五章 郑有德被擒 第八百十六章 黄驼子出狱 第八百十七章 案情原委(一) 第八百十八章 案情原委(二) 第八百十九章 你得听我的 第八百二十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第八百二十一章 里长、族长的威严 第八百二十二章 老朽有自知之明 第八百二十三章 敌人不上当 第八百二十四章 毫无人性的畜生 第八百二十五章 别让父老乡亲瞧不起咱们 第八百二十六章 衙门前的血战 第八百二十七章 大胜 第八百二十八章 还能再杀个来回 第八百二十九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第八百三十章 吴争及时赶到 第八百三十一章 活秦桧被生擒 第八百三十二章 当受世人敬重 第八百三十三章 民族英雄,永垂不朽! 第八百三十四章 反清者荣,降清者耻,卖国者必诛! 第八百三十五章 忠诚不容亵渎 第八百三十六章 罕见的酷刑 第八百三十七章 说得上话,便是自家人! 第八百三十八章 每日自省吾身,绝无贪过一文哪 第八百三十九章 若再敢擅作主张,后果自负 第八百四十章 别去招惹军人! 第八百四十一章 北伐之日,不远矣! 第八百四十二章 四九式 第八百四十三章 烈士遗孤 第八百四十四章 老实人沈廷扬 第八百四十五章 借是要还的,取,那就不用还了 第八百四十六章 钱翘恭的骑枪兵 第八百四十七章 率性而为的沈致远 第八百四十八章 就是两伪君子! 第八百四十九章 愤青 第八百五十章 吴争,你不讲理! 第八百五十一章 你是来砸场子的 第八百五十二章 法不允许,那就改法! 第八百五十三章 敲竹杠 第八百五十四章 在商言商 莫执念不经意地看了吴争一眼,见吴争没有反应,莫执念笑道:“二位,莫某确实是江南商会的会长,可二位想必也知道,江南商会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并无上下级的关系,所有人无非是商会的大小股东罢了。莫某虽忝居会长之职,可对各商号具体的经营,从不过问。” 这就是交谈的水平,将这档子事推得一干二净,愣是让人反驳不出话来。 江南商会是一个集团,将江南大多数富商集中起来,但商会并不对所辖商人的商号,有具体的经营权,这是事实。 范永斗扫了吴争一眼,笑道:“莫大人,你我都是多年经商之人……也都是明白人。这话说透了就伤了和气,如果不是看在王爷和莫大人的份上,我等要压制这些商号,并非多大的难事,只是在商言商,我等不想与王爷和莫大人交恶,还望王爷和莫大人明察。” 莫执念见吴争依旧没有动静,呵呵一笑道:“莫某当然知道,二位是清廷皇商,在江北有清廷撑腰,自然做起事来,可以得心应手。可二位莫要忘记了,江南商会的商号,也不是谁想动就动得了的。不信,二位尽可一试。” 这话绵中带刺,让范永斗、王登库脸色一变,他们真要敢动手,又何必来此一趟? 清廷还没有纵容他们到,能为他们与江南开战的地步。 当然,他们也知道,开战是迟早的事,但终究还没到那时间嘛。 可就在这一段时间里,真让江南商会这么搞下去,他们的损失就大了。 八大皇商底下,分布各地几千间店铺,近十万的雇工,人要养,货要进,可货进了卖不出去,这事就麻烦了。 所以,他们真要动手,也只能打价格战,也就是说,八大皇商联合起来,与江南商会拼消耗。 可这样一来,对他们这些一个子恨不能扳成三瓣花的守财奴而言,比割肉还痛。 范永斗与王登库眼神一碰,范永斗起身,向吴争长揖道:“王爷,我等都是商人,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又有道是和气生财……这样,请王爷抬抬手,有什么条件,尽可谈。” 这下莫执念搭不上话了,他只能看向吴争,这事得吴争作主。 可吴争一直眯着点,象是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范永斗弯下的身子在发抖,快撑不住了。 王登库只好起身道:“王爷,请发个话,也好让我等明白。” 吴争打了一长长的哈欠,终于睁开眼,“经商嘛,本王不懂。不过本王倒是觉得,这经营各有各的门道,只要不偷不抢,按时交税,他们爱干嘛干嘛。江南商会有钱没地花,就由着他们折腾去,把钱折腾没了,自然就消停了。” 这话让范永斗、王登库实在是哭笑不得。 他们只好求助地目光投向莫执念。 莫执念心里也纳闷,吴争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是知道吴争最基本意图的,于是提醒道:“二位可能不知,江南商会并非要与二位争抢源,只是这事吧……也是有起因的。” 范永斗、王登库一愣。 范永斗急问道:“可是我等无意中得罪了王爷和莫大人?” 莫执念道:“得罪谈不上,不过北面对一些江南所需的原料借给得不甚及时,且有坐地起价的情况,这很让王爷不快。” “还请莫大人明言,是何种货物?” “煤炭、铜、铁等矿石。” 范永斗、王登库相视一眼,长长吁了口气。 “王爷、莫大人,这事铁定是误会,朝廷也没有下过禁止向南方贩运煤炭、矿石,故我等从也没有暗中阻止过……至于说坐地起价,很有可能是有些奸商见江南此类货物所需增加,、有利可图,方才动了歪心思。” 莫执念道:“这么说来……是个误会?” “误会!误会!一定是误会!”范永斗、王登库忙不迭地连声应道。 莫执念看向吴争,范永斗、王登库也跟着看向吴争。 吴争微微点头道:“是误会就好。你们都是为了赚点银子,不容易啊。” “是,是,不容易。” “这往后的煤炭、矿石……?” “我等回去一定严查,绝不让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唔……可江南所需煤炭、矿石日益增长……。” “王爷放心,这是好事,双方都得利,我等可以增加向南运输的船队……以后江南需要多少,我等运多少,而且绝不坐地起价。” “唔……可若是南北突然交恶,清廷下旨禁止此类物资南运呢?”吴争淡淡地说道。 范永斗、王登库一愕,脸色有些变化起来。 吴争突然挥挥手道:“既然二位还没想好……莫老,替本王送。” 莫执念应道,“是。” 转身对范永斗、王登库道:“二位请。” 范永斗急了,连声道:“王爷且容我等想想……且容我等想想。” 这时二人再无丝毫之前倨傲的意思,很多事不言明也就罢了,至少不会坏到哪去。 可一旦说穿,除非谈成,不然,那就是撕碎脸了。 就算他们是皇商,可那只是江北,在江南,眼前这年轻人说了算。 做生意,特别是象范永斗这种已经将摊子铺得无限大的商人而言,不赚钱就是死路,因为他有太多人的要养活,有太多的银子需要孝敬,每年、甚至是每月。就更不用谈亏钱了。 吴争再次眯上眼,“莫老,掐半柱香。” “是。” 范永斗、王登库双双拱手,后退数步,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莫执念引燃半截香插上,突然开口道:“二位,这事还用得着想吗?庆泰朝八府之地,清廷都无法奈何,更何况如今义兴朝十三府之地?在商言商,与人方便,等于与己方便,这要是万一……呵呵,二位继续商量,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让范永斗、王登库二人商量速度加快。 没多久,范永斗上前拱手道:“王爷的意思,我等明白。可这事关乎到我等身家性命……倒不是不能答应王爷,只是……还须王爷应允我等一事。” 第八百五十五章 竟要入股江南商会 第八百五十六章 买椟求珠! 第八百五十七章 尔虞我诈 第八百五十八章 亮丽的风景线 第八百五十九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第八百六十章 张煌言上门兴师问罪 第八百六十一章 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 第八百六十二章 话都被你说了 第八百六十三章 不妨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八百六十四章 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第八百六十五章 吴争在不断地落棋 第八百六十六章 十艘新式战舰 第八百六十七章 布木布泰的苦恼 第八百六十八章 孝庄与多尔衮 第八百六十九章 小皇帝的怨念 第八百七十章 她敢不应吗? 第八百七十一章 果然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第八百七十二章 一场闹剧 第八百七十三章 猪队友古来有之 第八百七十四章 天,不可欺! 第八百七十五章 败,就是杀人最好的理由 第八百七十六章 出乎意料的完胜 第八百七十七章 恼羞成怒? 第八百七十八章 情势急转 第八百七十九章 如同送走一个瘟神 第八百八十章 他真敢自立、真敢反吗? 第八百八十一章 委屈你了! 第八百八十二章 能为友赴死的人,怎么可能投降敌人? 第八百八十三章 大半年没见了,怪想念的 第八百八十四章 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第八百八十五章 书生与和尚 第八百八十六章 收编九江义军 第八百八十七章 义贞一品夫人 第八百八十八章 逼降招安 第八百八十九章 步步紧逼 第八百九十章 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第八百九十一章 得按本王的规矩来 第八百九十二章 祸水南引? 第八百九十三章 又一个畜生 第八百九十四章 郑家坊遭清军屠戮 第八百九十五章 胜负取决于谁犯的错少 第八百九十六章 贪念让人忽略一切危险 第八百九十七章 谁是雏? 第八百九十八章 天罚 第八百九十九章 血债血偿 第九百章 博洛的应对策略是夜袭 第九百零一章 请君入瓮 第九百零二章 是你不配! 第九百零三章 生擒博洛 第九百零四章 事关生死,不可大意 第九百零五章 奉陪到底 第九百零六章 尽杀之,可惜了 第九百零七章 与沈致远联络上了 第九百零八章 假戏真做? 第九百零九章 两老太爷过招 第九百十章 晓看天色暮看云 第九百十一章 君可欺 第九百十二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九百十三章 婉拒郑成功 其实钱谦益还有一句话,没有对柳如是明说。 那就是,如果吴争在应天府,得知他挪用钱庄储户的钱供人贪墨,以此来拢络人心,怕是得一刀宰了他。 柳如是带着满腹的忧郁离开了。 看着她依旧婀娜的身姿离去。 钱谦益轻喝道:“去,将这封密信送出去,记住,事关阖家生死,千万不可让人发现。” “喏。” ……。 吴争大婚之时,朱慈烺派人送来大礼,并按制金册封钱瑾萱为郡王妃。 或许是为了弥补此次西征,吴争没有得到封赏吧,亦或者朱慈烺想到了吴小妹这个宗亲。 他同时破例册封了吴小妹为上虞县主。 就连清廷多尔衮也派使者送来了贺礼。 让吴争没想到的是,南边郑森(郑成功)也派出使者,送来了一份重礼。 而这使者,姓王名忠孝。 在钱肃乐的引见下,吴争在大将军府后宅接见了此人。 王忠孝,崇祯元年进士,时授户部主事。 此人以刚直耿介、无私无畏著称,其时被负责节制漕运的内监邓希诏勒索粮饷,王忠孝坚拒。邓希诏勒索未遂,恨之入骨,诬告忠孝有忤旨病民而又欺君之罪,朝廷听信谗言,派锦衣缇骑逮治。 王忠孝被押解入京后,受廷杖之刑,也拒不认罪,最终改入狱三年,与黄道周、王仑初、王思任、马思理等人同在一狱,时称“六君子”。 后出狱返乡,南明弘光帝时授其绍兴知府,坚辞不受。 弘光朝亡后,他投奔隆武帝,擢光禄寺少卿。 郑成功起兵反清后,王忠孝即投奔郑成功,不过没有为官,只是做为郑成功帐下一个幕僚,赞划军政,备受郑成功推重。 “王忠孝拜见会稽郡王。” 吴争微笑道:“忠孝伯(郑成功的爵位)可好?” “回王爷话,我主在隆武帝崩殂后,已经遵奉永历帝为主,受封延平公。” 吴争讶异,看来历史还是朝着惯性在愈合被自己破坏的部分,这难道真是定数? 可吴争绝不相信,至少多铎死了,博洛被自己抓了。 失去这两员大将,清廷如同失去了一条臂膀。 再说了,如今浙江、半个南直隶都非清廷控制之下,就算这次清廷真要为博洛大举南下,自己和义兴朝也并非无一搏之力,而且,就算是最后自己输了,清廷也将元气大伤,这样至少永历朝郑成功部和四川、陕甘的大顺军残部,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反清,吴争可以什么都不顾,这就是执念。 “原来如此,那是本王消息不灵通了。” “忠孝在闽常听王爷捷报频传,只是没想到王爷竟是如此年轻,实为明室之福啊。” “呵呵,先生过誉了。不知延平安此次,可有带话给本王?” “我主确有话代转。”王忠孝道,“年前,清军扫荡闽南,我主以招讨大将军之名举义旗于金、厦沿海一带,招兵买马。可惜独木难支,唯有投永历帝麾下,以图将来。此次我主遣我出使,希望借助王爷之力,打通浙江与福建的通道,如此双方可互为屏障,图谋中原了。” “哦?”吴争问道,“延平公麾下有多少兵力?” “大概三、四万之众,不过我主有意收揽其父旧部,如郑彩、郑联所部,到时就会有近二十万大军。” 吴争眉毛一挑,沉吟道:“延平公可有具体计划?” 王忠孝答道:“我主希望在半年后,与王爷共同举兵,南北夹击,彻底荡平驻闽清军。” 吴争微微点头道:“以如今本王与延平公的实力,歼灭福建清军已有不少的成算,不过这样一来,义兴朝将面临北方清军的压力,恐怕……朝廷难以支撑。一旦福建战事僵持,本王背后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王忠孝急道:“福建清军才十余万人,以王爷和我主的兵力夹击,所需时日不会太久……恐怕清廷未必能反应得过来。” 吴争摇摇头道:“先生恐怕还不知道,刚刚本王西征,擒获了清廷多罗贝勒博洛,清廷派遣使团前来,想要赎回,被本王一口拒绝了,此时,怕是清廷正在商量如何报复吧。当然,本王是不怕清廷报复,但很有可能,接下来一战不可避免,这仗能打到什么份上,恐怕此时还难以把握,所以,下半年与延平公合击福建清军之事,恐怕需要再斟酌才是……要不,请先生转告延平公,等明年年初如何?” 吴争这番话说得是实情,王忠孝自然也听得出来。 而且,他来到杭州,对吴争西征擒获博洛,清廷出使杭州想要赎回之事,也有耳闻。 他有些失望地答道:“既然王爷需要备战,那进攻福建清军之时间,确实难以把握……我这就返回禀报我主,商议来年之事。” 吴争点头道:“请先生替本王转达对延平公的问候。” “是。” ……。 待王忠孝退去,钱肃乐不解地问道:“夹击福建清军,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虽说有北方清军可能南下,可义兴朝如今已有十八万大军,再怎么,支撑两月也是可以的。有这两个月的时间,应该可以决定福建战局了。” 吴争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承认,这次我有私心了。” 钱肃乐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郑森有反清之心不假,可他未必有复明之意,在这一点上,与我不同。我虽说要复的不是朱明,可我依旧想复汉明。而郑森想要的……或许是郑家天下。” 钱肃乐大愕道,“你所说可有根据?” 吴争摇摇头,指向地图道:“没有,只是心里感觉罢了。不过,这次郑森派人前来联络,岳丈难道就没有发现时间很巧合吗?其实福建的形势非常明显,郑森独木难支,他想要的,不是北伐,而是扫清福建清军,然后盘踞福建供其壮大罢了。如果他真有心北伐,此时应该联络我与他共同派出舰队,直接攻这里。” 钱肃乐顺着吴争的手指看去,浑身一颤,吴争点得是——大沽。 第九百十四章 父子连心哪 第九百十五章 风满楼 第九百十七章 同床异梦? 第九百十六章 要不试试? 第九百十八章 感觉有些不对 第九百十九章 大战一触即发 第九百二十章 预判出现了偏差 第九百二十一章 扑朔迷离 第九百二十二章 蒋全义是个狠人 第九百二十三章 三千人打五万大军的伏击? 第九百二十四章 王之仁壮烈殉国 第九百二十五章 蒋全义就是个疯子 第九百二十六章 千钧一发 第九百二十七章 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 第九百二十八章 假戏真做 第九百二十九章 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民乱 第九百三十章 负心多是读书人 第九百三十一章 小的十九了 第九百三十二章 援兵及时赶到 如果吴争晚到一刻,靖江卫怕是真的就没一个站着的了。 当然,靖江卫不会全军覆没,他们在路上摔伤胳膊、腿的数百伤兵,已经向后方转移。 说这句话,是因为吴争确实到得及时。 这让蒋全义本是一场赴死成仁的冲锋,真正成了战场反击。 吴争所部,并非入南门。 从靖江方向上岸,为了赶路,走得是近路,泰兴东城门方向。 在吴争赶到时,东门正被清军攻击。 而蒋全义部正出北门,正面向喀尔楚浑中军冲锋。 密集的管中冒出炽热的火焰,在黑暗中显得分外耀眼。 从背后轻易击溃攻东城门外清军之后,吴争随即将队伍一分为二,一部直入东城穿插,自己率一部由城外直接北上,增援蒋全义部。 清军被突然到来的援军打懵了。 火兵在接近目标之后,先投弹,再蹲下射击,然后以小跑边前进边装填。 看似队形混乱,却层次分明,往往是一队射击,另一队投弹,两队穿插,然后轮换。 清军侧翼步兵向火兵发起的反击,却无法接近火兵五十步之内。 纷纷被密集的弹丸和爆炸的碎片撩倒。 喀尔楚浑随即组织起一支五百余人的中军骑兵,向火兵发起冲击。 可惜的是,此时的距离仅三百步左右,大概不到一里地。 而燧发的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开外,也就是说,清军骑兵还没加速,就已经处于火的射程之内,加上四千火兵的集中射击,恐怕不是这些仅穿皮甲的轻骑兵能够抵挡的。 两轮射击之后,这支骑兵,除了地上伤马的嘶鸣声,再无一骑是站着的。 喀尔楚浑见状,也急红了眼。 他随即下令中军左面方阵,扑向吴争火营。 整整一个方阵,一万人的中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吴争大喝道:“传令,后退交叉射击。” 后退交叉射击,是一个方阵中,以横排为基数,单数为一队,偶数为另一队。 也就是说,第一排单数射击之后,迅速往后跑,双数一队同时射击作为掩护,射击之后,也往后跑,跑到队列最后,然后装填。 再轮到第二排单数射击,接着是双数……如何循环。 这战术对付骑兵无效,但对付百步外敌人步兵的接近,非常有效。 基本上,每排都是不间断射击,也在不间断地后退。 训练时计算过,百步的距离,敌人奔跑时间为二十秒左右,而用这战术,己方的阵型可以向后倒退近六十步。 也就是说,在保持着有效射程的前提下,这百步距离可以延长至一百六十步。 多出的六十步,足以让火兵多射击两轮。 这还不算,敌人在遭受不间断打击时,迟滞甚至停止脚步的时间。 于是,战斗就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每当声响起,一排排的清兵如破麻袋般地倒下,这对于后续的清兵心里,所造成的阴影是巨大的。 当人与人面对面搏杀时,哪怕落入下风,都是可以容忍的,可对于够不着的敌人,内心中除了憋闷,那就只有恐惧了。 清军在付出上千条人命之后,开始止步,开始向后退。 喀尔楚浑下令斩杀了几个退后的士兵,才稳住了阵形。 随即,喀尔楚浑下了死命令,继续进攻。 喀尔楚浑很明白,不管现在的火改良成啥样,有一点是无法回绝的,那就是管发烫。 火绳在清军中不鲜见,就是因为射程短、精准差、容易炸膛也不被士兵所喜。 黑火药的燃烧太快,瞬间膨胀的气体,让质量差的有缝管,无法承受,特别是射击七、八次之后。 还有就是黑火药是燃烧,燃烧就会有残留,残留一多就会结块,这就是火绳松容易炸膛的原因。 喀尔楚浑已经怒火中烧了,他宁愿以人命堆砌,也要报今日一箭之仇。 他已经从沈致远的口中得知燧发不过也就十二、三次的射击,极限十五、六次就需要冷却。 所以,喀尔楚浑宁愿多付出几千条人命,也要将对方碾成粉末。 只要明军的火无法继续射击,那么对方就是一堆任由自己宰割的肉。 喀尔楚浑的右部中军也在东移,这是打定了主意,就算左翼全灭也要进攻到底的意思了。 清兵在跑动中跳跃或者左右晃动,这是为了降低被射中的机率。 倒不是后世的“之”字形前进,而是有些聪明人自发的想当然,然后被越来越多的人效仿。 所以,战场永远是学东西最快的地方。 可惜,他们这招虽然有用,但效果不太好,因为面对的不是瞄准,而是齐射。 齐射本身就没有目标,就是以量制胜。 同时,以这种方式来规避被射中,无形中减慢了前进的速度,这更使得距离被拉长。 原本近百步的距离,已经拉长至二百步。 射击的轮数就会多两轮。 但,确实如喀尔楚浑所料,明军在十三轮射击之后,没有了第十四轮。 其实,吴争在军校制订的规章中,仅十二轮就不可再击发,今日已经是多了一轮。 喀尔楚浑在稍一犹豫之后,下达了右翼中军向北迂回,侧击明军的命令。 蒋全义部的压力彻底减轻,可吴争所部,压力瞬间增大了好几倍。 火兵开始戴手套,因为管烫手,然后往管上安刺刀。 喀尔楚浑脸上神色,开始有了些光彩,他大声下令:“冲!趁敌人暂时无法射击……冲!” ……。 泰兴城内。 宋安率另一支火兵,在城中心与攻破西门的清兵遭遇。 清兵领军的参领是贝子爱新觉罗·尚善,他爹是爱新觉罗·费扬武,和硕庄亲王舒尔哈齐第八子。 也就是说,尚善的祖父,是努尔哈赤同母弟。 此人原是今年二十九岁,但战场上历练得不多,虽有勇却无谋。 早几年追随多铎征讨过李自成部,唯一的战功是当时李自成部溃败,留下断后三百多骑兵阻击清军追兵,被尚善率军击败。再就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了。 但因为是宗亲嘛,此次前来就是想要搏取军功,以便日后可以位列朝堂。 所以,勇则勇矣,少了些战场经验和为将者必要的权衡利弊的能力。 第九百三十三章 坑敌没商量 第九百三十四章 覆灭之路 一个在观察的斥候大声道:“敌人进入一百步了!” 吴争大喝道:“狗x的,那还愣着做什么?开炮!” 士兵们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瞬间硬住了,大将军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 然而,被他们挡住的迫击炮(虎蹲炮),开始奏响了今日华丽的乐章。 吴争太阴了,太狠了。 这支火兵没有携带野战炮,不是没有装备,而是携带着行军不便。 所以,在喀尔楚浑看来,这不过就是一支单纯的火兵。 火打不了,那就只能挨揍。 可惜的是,喀尔楚浑不明白,准确地说,应该是没见识。 只要想想,你在半路遭遇伏击时遇到了什么,就应该想到,面前这支军队,怎么可能除了就没有还手之力呢? 所以,吴争反其道而行,他在诱惑清军钻入自己的火力覆盖范围。 其实迫击炮的最远射程已经达到九百米,有效射程也在五百米附近,折算下来,也就是近四百步。 火兵早就可以对围上的来清军进行炮击,但如果炮击,清军就会退。 这种炮弹的杀伤力不强,一发开花炮弹,直接命中,也就杀死杀伤二、三人罢了。 一轮炮击之后,杀死数百人,对这场战斗的意义不大,反而会引起敌人的警觉。 要想尽可能地杀伤敌人有生力量,吴争想了这条诱敌深入的计策。 放进来,拦腰截断,一百步至五百步的距离中,可以容纳二、三千敌人,在五百步位置截断,那这二、三千敌人就在短暂的时间里成了一支孤军。 而四千火兵的实力足以在炮火覆盖的时间里,歼灭这二、三千清兵。 一门小炮的威力不大,甚至不如后世的掷弹筒,可现在,吴争将小炮装备到小队一级,这数量就不可小觑了。 四千人的火兵,整整管四百门小炮,这种炮火覆盖,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场天灾。 事实也正如吴争所料,清军的进攻阵形,被密集的炮火拦腰截断。 遭受炮击的清兵,如同失控的苍蝇晕头转向、四下乱窜。 西、北包围的清军阵型,生生刻在了一道约三十步宽的真空地带。 在这真空地带里,靠吴争这边的二、三千清兵,早已目瞪口呆,他们迟疑着是该继续进攻还是后退。 可问题是,进不能、退无路,没有人敢真往这浓浓硝烟中逃回去。 这时,火兵发动了。 早已刺刀上鞘的火兵厉喝着“冲啊”,向敌人发起了冲锋。 被逼到绝处的清兵,倒也“顽强”起来,一样齐吼着向火兵冲来。 人到了这种绝境,许多人反而不畏死了,只是这种不畏死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一旦被实力碾压,“不畏死”就会瞬间消失而崩溃。 他们正在经历这个实力碾压的过程。 双方接近到五十步之内时,火兵开始投掷木柄手雷。 太欺负人了! 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来场决战,结果明军使诈。 拿铁弹砸人家。 估计所有没被炸死的清兵都会这么想。 一轮手雷爆炸之后,这些清兵再没有冲杀的勇气,他们全扔掉器械,趴在地上投降了。 后方的炮火开始向前延伸,渐渐停止。 这种“迫击炮”是根据虎蹲炮改进而来,它不是直射炮,是曲射炮,仰角的高低来控制射程的远近,很容易办到。 炮弹爆炸的浓烟和巨响,遮挡了喀尔楚浑的视线。 他根本看不到那几百步的距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无法作出有效的应对。 而当冲锋的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火,冲出浓烟,冲向后面清兵时,清兵不可抑止地崩溃了。 西、北两个方向,是喀尔楚浑的左右中军。 这两部清军的崩溃,让这场声势浩大的包围战,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黑夜里,漫山遍野的清军在溃逃,喀尔楚浑反应还算快,他甚至来不及向还在与蒋全义部纠缠的偏师下撤退命令,就带着残部向北撤退了。 确实可惜,清军四万人,结阵于五里外,这个距离,步兵根本够不到,小炮也够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军在眼皮子底下撤退,还不能追,因为这一追,火兵武器的优势就会失去,同处黑暗之中,人多的肯定占优势。 为了不增加伤亡,吴争选择了不追。 而这个决定,让吴争失去了一次全歼喀尔楚浑所部的机会,不过是福是祸,当下而言,尚为之过早。 其实,喀尔楚浑还处于池二憨所部杭州卫的夹击之下,而这个情况,因没有即时联系的手段,吴争还不知道池二憨一直紧咬着清军的后部。 泰兴城这场防御战到最后打成了一场反击战。 以北伐军大胜而告终。 城外歼敌六千二百余人,包括俘虏二千多,战马三百多匹,物资无数。 城内宋安部击杀七百余人,俘虏了近四千人,其中包括清廷贝子尚善。 二者相加,泰兴城内外,共歼敌约一万二千人左右。 而吴争部与蒋全义残部会合,使得泰兴城兵力有了一万出头。 喀尔楚浑所部清军一天之内遭遇两战,伤亡和溃逃相加,损兵已经近半。 问题是,他处于被南北夹击的局面。 如果多尔衮能知道战况,他铁定会下令让喀尔楚浑所部西进,因为西面是江都,城高墙厚,还囤有数千守军。 既可以防守、修整,也可以出击,并对江对岸镇江府形成震慑,以牵制吴争部无法向应天府增援。 可问题是喀尔楚浑不是多尔衮,他现在只愁的是,一日以内,损兵折将,还没有完成多尔衮交待的任务。 加上心高气傲,尚未发现今日与他交战的是吴争。 所以,喀尔楚浑做出的决定是,收拢溃兵,在经过临时整编后,东进,去往如皋。 喀尔楚浑的用意是,通州有一万清军可以借助,况且还可以集结兵力重新西进,将功赎罪。 但喀尔楚浑却不知道,通州那一万清军,早已在金山卫和吴淞水师的新式舰炮的攻击下,烟消云散了,清军主将贝勒屯齐被活捉。 这个东进的决定,让原本已经逃脱吴争和池二憨南北夹击的喀尔楚浑,重新走上了覆没之路。 第九百三十五章 又一场政变? 应天府,宫城。 武英殿里,此时人头如潮。 皇帝朱慈烺人已经清醒,但依旧眉宇紧锁,一脸的忧郁。 也难怪,年轻人嘛,有着一腔抱负,也确实克俭己身,奈何做的还是照搬了他爹的那一套。 自以为尽心尽力了,却不想,他就算学全他爹十成,又有何用? 如果他爹那一套真有用,大明也不至于亡了不是? “禀陛下,禁军已经查知,户部尚书钱谦益全家失踪,不知去向。” “陛下,兵部右侍郎全家失踪,不知去向。” “礼部侍郎周显全家失踪……。” “礼部郎中……。” 无数个声音响起,朱慈烺耳朵里一片“嗡嗡”声。 这就象一记记耳光,在使劲地抽打着他的脸,让他无地自容。 要知道,这些失踪的人,在前一天,还是皇帝宠信的红人哪。 黄道周沉声道:“陛下,如今城内乱民纷起,群情汹涌,还须尽快拿个主意,否则,夜长梦多,一旦五座城门上守军将士听闻此讯,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啊。” 拿主意,谁能拿主意? 亏空了二千万两的银子,谁拿得了主意? 众臣纷纷出言,可朱慈烺一脸憋闷,花钱的可都是这些人哪,二千万两虽说是朕点卷的,可哪一两也没在朕手里捂热过。 好嘛,现在出事了,全让朕拿主意? 朕能拿出什么主意,与君分忧,不就是你们这些栋梁的本份吗? 可惜,这个时候朱慈烺是断断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的,这一说,恐怕这些人,也都将离他而去。 就算人不走,心怕也会远离。 看着朱慈烺为难,已经两年多没有出现在群臣面前的长公主朱媺娖轻声道:“要不,让陛下下道罪己诏,再将钱谦益狗贼贪脏枉法,亏空银库之事诏告天下,以此来挽回民众的谅解?” 朱慈烺精神一振,“朕愿意下罪己诏,朕还可以向民众保证,三年……不,五年之内还清所有欠银!” 众臣纷纷议论起来,这倒不是失为一个办法,先将眼前对付过去再说。 次日天还未亮,义兴朝天子颁布罪己诏,声称自己识人不明,启用了钱谦益这个狼心狗肺之人……同时保证在三、五年之内,朝廷会想法填补这些亏空等等之类的话。 将一切都推到了钱谦益等人身上,也算是弃车保帅之举了。 这诏令还是有些效果的,一夜未眠、群情汹涌的民众,或许是感动了,或许是累了,渐渐平息了事态,散去了一些。 可问题是,还有一大半人不甘心,或许是被人煽动,或许是因为昨日被禁军射杀的人是他们的亲人,亦或者是存在钱庄的钱是他们借来的……,他们聚集在洪武门外,呼喊着要惩治凶手、同时要罢免首辅,并要朝廷立即偿还欠银。 他们高呼着“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之类的口号,再次向守洪武门的禁军发起了冲击。 守门将不得不急报宫中。 这下,同样一夜未能合眼的义兴朝君臣没辙了。 谁也没有办法变出这二千万来还给民众。 朱慈烺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泣道:“朕都已经下了罪己诏了,民众还不肯罢休……这是要逼死朕吗?” 若是平日里,众臣听到这话,怕早已齐齐跪在皇帝面前,磕头高呼“臣等有罪”了。 可今日,所有的目光都是冰冷的,他们默默地、不带一丝表情地看着朱慈烺。 这时,朱媺娖突然道:“急召会稽郡王带兵入京。” 这话引得所有人,包括朱慈烺,一惊。 朱媺娖平静地说道:“会稽郡王带兵入京,一为振奋士气,二为震慑宵小,三为抗击外敌。” 朱慈烺大骇道:“可万一吴争来一场逼宫,这让朕……。” “陛下!”朱媺娖厉声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莫猜度臣子的忠诚,若吴争有自立、篡位之心,何须等到现在?” 朱慈烺呐呐道:“可……可吴争万一不肯来呢?” 这显然不是朱慈烺真心想问的,他的言下之意,还是觉得吴争听闻诏他带兵入京,应该欢呼雀跃,连夜赶来才是。 一边黄道周一直默默地听着,此时他心里一动,跨出一步道:“臣有奏。” 朱慈烺忙道:“爱卿快快讲来。” “臣以为此时风口浪尖,陛下何不称病辍朝。” 这话让群臣大惊。 都御史王翊反对道:“眼下正是国朝危难之际,陛下若称病辍朝,谁来指挥抗敌安民?” 黄道周悠悠道:“请长公主监国。” 一时间,殿内窃窃私语声骤起。 朱慈烺惊愕地看向黄道周,再转向众臣,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朱媺娖的脸上。 朱媺娖初闻时也是一惊,可她很快就回复过来。 将目光投向黄道周,朱媺娖凝声诘问道:“首辅是想要行废立之事?” 黄道周赶紧躬身道:“臣万万不敢!只是一来长公主早有监国之举,二来也可在此风口浪尖之际替陛下分忧,三来陛下依旧是陛下,义兴朝依旧是义兴朝。” 这话让众臣暗暗点头,皇帝都下了罪己诏,仍旧不管用,或许这办法能安抚愤怒的民众,一解燃眉之急。况且这样做,至少皇帝还是皇帝,监国的是长公主,也让天下依然在明室之手。 没等朱媺娖说话,朱慈烺突然道:“朕觉得首辅所谏之事可行……朕愧对天下子民,正该闭关自省,在此期间,由长公主监国,朕也安心。” 朱慈烺这一开口,让所有人都纷纷颌首赞同了。 也是,皇帝自己都同意了,谁还想与即将监国的长公主较劲? 于是,没有人出言反对。 黄道周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媺娖一眼,“既然陛下已经允准,那就议议派谁去请会稽郡王带兵入京吧?” 没有人回答,从朱慈烺与吴争“交恶”之后,但凡与吴争有关联的官员皆被迁调、贬职或者束之高阁。 如今此殿中站立的大臣,基本都是与吴争没有什么交情的人。 朱慈烺慢慢闭上眼睛,“朕即日闭关,今日之后,众爱卿议事,可去武英殿或是柔仪殿。” 朱媺娖突然站起道:“无须议了……本宫连夜出城前往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