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乞丐皇后》 楔子 午间的日头火辣辣照着,病房的走廊里静悄悄,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泛着清冷光泽。vip病房里只有一个病人,是因车祸伤重的,虽是还活着,却是无声无息的植物人,靠着机器和药物吊着命。 电梯叮铃一声响动,高跟鞋错落有致的响声打破了寂静。窝在椅子里看护转头看向玻璃隔墙外面。来人一身修身黑色长裙,手捧花簇,越发显得身形婀娜,肌肤赛雪,面比花娇。进了病房,对看护微微一笑,便将花放在床头柜上。 看护经验丰富,看一眼那花,微笑说:“林小姐,医院有规定,病房内不宜插花的。” 来人略愣,面带歉意说道:“哎呀,我不知道医院还有这规定。”说着将手中花簇递给看护,笑盈盈道,“麻烦你了。” 看护不想对方竟是将花塞给她去处理,张了张嘴想说句话,却见她已是拖了张凳子坐在病床边了。这位林小姐是病人好友,也是常来探视的,一个半死不活的植物人十天半月都没什么变化,不过走开一会,想来也是不要紧。看护于是捧了花簇出了病房。 看护的身影在玻璃隔墙外一闪而过,病床旁边坐着的娇艳女子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来,拿起病床上毫无知觉的手,细心搓揉,脸靠近的病人,轻声说道:“顾笑,你可真是能拖呀,都一个多月了,还舍不得走啊。”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的,来人背窗,一手仍持着病人的手,另一手轻慢抚过病人口鼻的呼吸面罩,继续说:“你老公昨晚上跟我说,那件案子的终审已经下来。哎呀,你说你这么辛苦,你图什么呢?人家贪不贪污,受不受贿,跟你有一毛钱关系?伸张正义,为民请愿?啧啧,顾大律师,你的人品真是一如既往的高尚啊。如今可好,都赔上了亲儿子的性命了……” 病人的细白手指痉挛抽搐一下,这人看在眼里,不禁噗嗤一笑,又道:“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你儿子已经死了?也罢,今天就跟你明白说了吧。”靠近了病人耳边,轻慢道:“那件事情,你老公也有份呢。否则,为什么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呢?哎呀,你跟他过了快十年了吧,怕是还不知道他是个又狠又急的人吧?昨晚上可是把我折腾惨了,如今你那玉海花园的房产已经转到我名下了。看上这么一个男人,还赔上自己儿子性命,啧啧,顾笑,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这么半死不活拖着,你想恶心谁呢?听我一句,还是早些上路了,免得你那宝贝儿子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过是将呼吸面罩略挪了挪,病床一动不动的病人胸腔立时急促起伏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呼吸指数急促下降,心电波间隔越来越长,眼看就要拉成一条直线。这美丽女子这才露出一抹满意笑容,一边将面罩归位,一边惊慌喊道:“护士,医生,不好了,你们快过来看看……” 第一章 李庄村落水后的章杏 第二章 请神 叶荷香却在埋怨,“这孩子,叫人都不会了。”转头笑着对李崔氏说:“嫂子,这里坐。” 李崔氏回过神来,在心里笑自己,那小的个,怎么不是个孩子了?瞧自己都胡想什么?她依言在床边小几子上坐下来,柔声问:“杏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如此坐近了,眼睛也适应了黑处,李崔氏看清楚了。竹条似的身板,头发稀黄,白惨惨的尖瘦脸儿,可不就是章家的大丫头,与自己儿子石头同一年生的,却看起来要小上几岁的章杏。 床里坐着的小丫头打量两个大人几眼,不说话,只缓缓摇了摇头,看着跟以前一样傻气呆板。 李崔氏放心了,又问道:“药吃了没有?” 叶荷香目光闪烁,急忙笑着说:“吃了,吃了。”昨晚时候她见女儿已醒,料是无事,将拿了药方要去抓药的李大柱拦了下来,只说这事不敢烦劳他,将那几吊药钱昧了下来。这事可大可小,钱是不多,可若是被孩子他爹知道,少不得讨些说骂。想及此,叶荷香唯恐李崔氏再说这事,热诺扯开话头说:“嫂子还没有用饭吧?一会就在咱家用吧?” 李崔氏连忙推辞,笑着说:“不用,不用,家里已经做好了。”又与叶荷香拉扯几句闲话,估摸时候差不多了,李崔氏这才告辞归家去。 叶荷香在门口看着李崔氏走远了,连忙掩了门,去看李崔氏送过来的那篓子东西,笑眯眯将那鸡放到一边,去数鸡蛋。芦花鸡咯咯的叫声引得章家四岁的儿子章金宝迈着两条小短腿颠过来,指着鸡欢快叫道:“鸡,鸡。” 叶荷香数好鸡蛋,抱起儿子亲一口,笑着说:“我的心肝宝贝,娘今日给你烧鸡蛋吃。”章金宝拍着小肥手,口水流了老长,跟着学说:“吃鸡蛋,吃鸡蛋。” 叶荷香唤了二女儿章桃过来看顾儿子章金宝,自己下厨烧火做饭,煮了一锅糙米饭,菜则是昨日的豇豆,腌菜,另捡了两个鸡蛋炒了碗韭菜鸡蛋。韭菜鸡蛋才装到盘里,她就听见儿子章金宝在堂屋里哇哇直叫唤。 叶荷香连忙出厨房,却见满屋子鸡毛乱飞,小女儿章桃死死抱住儿子章金宝不让动弹,章金宝则伸着小肥手,冲着那秃了尾巴的芦花鸡哇哇叫喊:“鸡,鸡,我的,我的……” 庄户人家多是重男轻女,叶荷香生了两个女儿后才得了章金宝这个宝贝疙瘩,自是当做了心头肉。见了这情形,快步过去,一巴掌拍在女儿头上,叫骂道:“真是白吃了这么些年的饭,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夺过章金宝心肝宝贝哄说。 章桃瘪着嘴巴,大眼里包了一眶泪,却不敢掉下来。然叶荷香却最是腻烦看女儿这样,一手抱了儿子,另一手揪了女儿耳朵,骂道:“你娘又没死,你苦丧呢?” 章桃哆嗦下来,不小心将眼里的泪惊落下来,连忙使袖子背去,委屈站着。叶荷香抱着儿子进厨房,到门口,又转身来,两道秀眉一拧,道:“呆站着作死呢,还不进来吃饭?” 章桃连忙进去,叶荷香打了一碗饭,拔了些豇豆咸菜,又夹了一小块韭菜鸡蛋盖在上头,将碗递给章桃:“去,给你姐端去。” 章桃眼睛盯着饭碗最上面那鸡蛋,咽了咽口水,双手捧了饭碗小心翼翼往后房去。 后房里黑乎乎的,悄无声息,章杏还是先前的坐姿。章桃将饭碗递过去,“姐,吃饭。” 章杏接过了,却呆愣愣只看不吃。章桃咽了咽口水,手指着碗里鸡蛋,说道:“姐,你快吃呀,你看,还有韭菜鸡蛋呢。”章家家贫地少,叶荷香又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懒散是全村有名的,全家就靠着章水生在码头租船摆渡维持家用,除了过年过节,几乎没有蛋肉上桌,章桃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鸡蛋了。 章杏抬头看章桃,突而将那小块韭菜鸡蛋夹起,递到妹妹章桃嘴边。章桃方才七岁,如此诱惑在眼前,哪里忍得住?张嘴就一口吞下了。章杏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低头看手中碗里混着糠壳的放,又沉默下来。章桃觉得今日姐姐章杏好似跟往日不一样,而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边嚼边说:“姐,你怎么不吃?” 章杏看着手里混着稻皮的饭,不说话。章桃小儿性子,又连声问。章杏似拗不过,低声说:“我,不喜欢吃。”许也是呛了水的缘故,她声音嘶哑且干涩。 章桃觉得很吃惊,居然还有人不喜欢吃韭菜鸡蛋的,她睁大眼睛,说:“啊,我喜欢吃,要是日日都有,那该有多好。” 章杏戳饭碗的动作略一滞。日头升了老高,透过灰扑扑窗格照进来,在青灰的被面上落下了一道方块影子,那窗外应是有树,枝叶婆娑,在方块影中跳跃不定,似幻似真,顺了阳光往上看,细微尘埃飞舞着,皆勃勃向上。 章杏苍白的脸沐浴在阳光里,被镀了一层金色耀目光泽,沉默眼中现出些微动容。 叶荷香这时在厨房叫道:“章桃,章桃,还不出来吃饭!”章桃应了一声来了,一溜烟出去。 房里静下来,章杏低下头来,一声不吭将手中的糙米饭一点一点挑进嘴里。 用了饭,叶荷香抱着儿子出了门,章桃搭了个小板凳在厨房洗碗,章杏依旧卧床,她身子原本就弱,昨日溺水又没有好全,用了半碗糙米饭更伤脾胃,腹部疼痛发作。捱一阵子,又觉得腹部开始下坠了,她支撑起来,急匆匆上茅房去,直蹲到腿脚发软了,才放空了肚子。 从茅房出来,眼前一阵发黑。她不敢再动,扶了门框,慢慢坐下来。日头正上了中天,白晃晃耀眼,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影从光影里走过来,叫道:“杏儿,杏儿,你怎么了?” 章杏头正发晕,冷汗直冒,看着来人,已是说不出话来。 那人见她这状况,骇了一跳,连忙抱起她,大步进屋,放到房里床上。厨房里听到响动的章桃过来,见了那人欢喜叫道:“爹……” 这人正是章家的家主章水生,他今早得了女儿落水消息,走了一趟船后,就急匆匆归家了,想不到一回来就看见大女儿坐在门槛上,一副就要倒地的样子。他将章杏放到床上,拉了被子盖上了,这才理会小女儿:“桃儿,你娘呢?” “我娘去隔壁牛婶婶家了。”章桃脆声说。 女儿病了,做母亲的不好好在家照看,还到处串门子。章水生窝了一肚子火,对章桃说:“去把你娘叫回来。”章桃出门叫她娘去了。章水生仔细看了看大女儿脸色,问道:“杏儿,好些没有?” 章杏愣愣看着他,只摇了摇头,不说话。 章水生素知这个女儿是个极老实的,这番连话都不想说,必是太虚弱了。他跟叶荷香不一样,虽是也看重儿子,对两个女儿也不差。掖好被子,章水生对女儿柔声说:“杏儿,你躺好了,爹一会请个郎中给你看看。” 章杏张了张嘴,要想说什么,话还没有出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叶荷香说话的声音,她探头看去。叶荷香正抱着儿子进去,一边说话:“金宝啊,你爹归家??t勖乔魄扑?执?耸裁春枚?骰乩矗俊?p>  章金宝口水又流了出来,伸手向屋内,喊道:“糕,我要吃糕。”章家虽是贫穷,章水生对几个儿女却是极好的,平时累死累活在淮河里来往,三五天归家一趟,回来时总会在全塘镇给儿女捎些零嘴。章金宝年岁小,对这个亲爹最大的印象就是有糕点可吃。 章水生沉着脸从房里出来。叶荷香虽是个痞懒妇人,却极有眼色,见章水生脸色不善,连忙蹲下身,将儿子章金宝放在地上,笑眯眯说道:“金宝,瞧见你爹没有?快去,让你爹相亲相亲。” 章金宝连忙迈着小短腿颠过去,扯着章水生裤子,昂头喊道:“爹,要吃糕,金宝要吃糕。” 章水生见宝贝儿子昂着头流着口水要东西吃,心思转了方向,当下心中的不痛快不由得去了一半。将儿子抱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叫了畏畏缩缩从门口进来的小女儿,将纸包递给她,让小女儿带着儿子去后房吃玩去。 章桃脆声应了一声,就牵着弟弟的手高高兴兴去后房里分吃的。章水生笑眯眯看着一对儿女进去,一转身就看见叶荷香端了盆水出来,正招呼他:“金宝他爹,饿了吧?快洗个脸,我去给你热饭菜。” 章水生心中的不痛快消散的差不多,依言洗了手脸,叶荷香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章水生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叶荷香忙里忙外,这时重话不好出口,只问道:“大丫昨日怎么会掉水的?” 叶荷香边热菜边回答:“还能是谁?就是洪婆子家的孙子石头呗,乌漆麻黑躲在桥墩下,在大丫过桥时蹿出来,把人吓得掉河里了,亏得李大河经过,才把大丫捞起来。哎呀,石头这娃怎地就这么皮?也不知他家是咋教的?将这娃宠成了混天魔王。我看哪,咱们这几村,他若是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个!” 章水生眉头皱了皱,说:“好了,少说几句吧。”他跟李大柱是打小的交情。李大柱的爹去得早,是他娘李洪氏一手拉扯大的,这李洪氏的能干那是远近有名的。而章水生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时候没少蹭李大柱家的饭菜,对李洪氏一向尊重。章水生虽然心疼自家闺女,但是在心里却认为这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牵扯到李洪氏的家教上就过了些。 叶荷香不过是想将章水生的心思转到别处,倒不是真心埋怨李大柱家,见章水生这么说,她也不生气,将热好的饭菜摆桌上了,又盛了一碗饭递给章水生。 章水生眼睛落在桌上的韭菜鸡蛋上。叶荷香连忙说道:“今早李大柱家的送了二十个鸡蛋来了。我推托不过,便收了。大丫身子虚,我就炒了两个,给她补补。” 章水生点了点头,说:“大丫确实弱了些,方才就差点倒地了,一会请个郎中好好看看,娃还小,落下了病根就不好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些钱来,递给叶荷香,“今年汛期怕是比往年要早些了,这几日水涨了不少,过河人也少,只挣得这些,你且收好了。” 叶荷香连忙接过,仔细数钱,数完了,与章水生对了数,用绢子包了,放房里床下的罐子里,又回厨房与章水生说话:“今日还去码头吗?” “去。”章水生说,他是听了女儿落水的消息赶回来的,章家地少,家用基本靠他摆渡维持,等闲时候是不会不去的。 “那我装些菜你好带去。”叶荷香说道,洗了个大口罐子,又忙着捞腌菜出来。 “少装些,过几日我就回了。”章水生看着她干活,说道,“我方才遇到了乡里正了,说是过几日就要上堤了。” 李庄村在淮河边上,地势低,每年汛期大雨大淹,小雨小淹已成惯例,每到这时乡里就会安排青壮上堤巡逻,也好在发大水时有个警示。 淮河边上人家提水色变,叶荷香不禁住了手,说:“去年朝廷不是派了钦差大人新筑了堤坝吗?这么高的大坝也拦不住水?” 章水生的手也停了下来,说:“这谁说得准?前几日我带过一个筑大坝的河工,听他意思,这坝怕是靠不住。” 叶荷香脸色又白了几分,往门外看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朝廷的大老爷们连拦水的河坝都敢做筏子?这也太大胆了吧。” “哎,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你也别慌了神,把孩子看好就是了,若是发水,乡里自然会敲锣,到时候往盂县去就是了。”章水生说。 盂县地势高,往年发水,李庄的人多是往那里去,水退了再回来。叶荷香也是经历过大水的人,对盂县也不算生疏。章水生的爹娘、叶荷香的两个哥哥都是在灾年里没的,说起发水这事来,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一时无话,章水生只顾扒饭,叶荷香用热油烧了半罐子腌菜,又清了几件章水生这时节长穿的衣,一并打了个包袱。章水生吃了饭,到后房里看——章桃章金宝正吃得欢,章杏安静坐着一边看着他们,大女儿虽然看起来与另两个儿女格格不入,不过脸色却比先前看着好多了。 章水生略放了心,再三交代几句,提了包就往镇上去了。 叶荷香倚在门口看他走远,一朵黑云飘过来,刚好遮了太阳,天地一下子暗淡。她抬头看天。就这会功夫,北边的天已是一团乌黑,滚滚奔驰着,汹涌肆掠而来。 叶荷香惯笑的脸不由得上了一抹担忧,过往灾年的经历上了心头,她一时怔忪了,屋里儿女欢快的说话声唤回了她,她想起章水生的交代来,于是关了房门,拖出床下的钱罐子,数了几个,摩挲了良久,终究是不舍得,又放了回去。郎中不请了,却到本村的季婆子家说了会话——这位是个神婆,惯做些阴阳勾当,请她看病费的钱可是比请郎中少多了。 当夜里天一黑,季婆子便过来了,让叶荷香在堂屋搭了个香案。季婆子点了香烧了纸钱,喃喃念叨些言语,不大会就浑身抽搐起来,没过多久,季婆子的脸色就变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阴测测打量屋内一圈,目光炯炯落在角落里的章杏身上,惊木一拍,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怪?” 第三章 决堤 章杏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目瞪口呆看着季婆子。 季婆子冷哼一声,将右手边的黄表抓了一把在手,横过烛火一下点着,突然向章杏扔了过去。章杏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往后连退几步。好在那黄表在两人中间就落了下来,并没有真正烧到章杏身上。 章杏缩在墙角里,惊魂未定。正中坐着的季婆子扔了黄表,两手扶着桌子,又??牢匚匾⊥坊文院叱?鹄矗?劣诘降壮?诵┦裁茨谌荩?唤稣滦犹?欢??土?逗上阋蔡?欢?r逗上懔?ξ实溃骸按笙桑?夜肱?降子忻挥惺拢俊?p>  季婆子摇头晃脑??牢匚厮担骸八?皇歉鋈?耍?砩现挥卸?晡迤牵?褂幸换暌黄窃诤永锷喜焕础!?p>  乡下村里鬼怪之说由来已久,这叶荷香又是个成日喜欢窜门说闲话的,对这事听了不知多少,轻重深浅不消说得太明她就能猜得**不离十。这人统共有三魂六魄,少了一魂一魄那肯定不是小事了。 “怎么会出这事呢?我闺女不是还,还好好的吗?”叶荷香结结巴巴说道。 季婆子挑她一眼,继续??牢匚厮担骸八?衷诳醋呕购茫??溉站突嵊幸怀〈蠼伲?闶前竟?チ耍?仓挥幸涣侥甑难羰佟!?p>  叶荷香吓得不轻,问道:“那,那咋办?大仙一定要救我闺女一命啊。” “这河里有个积年的水鬼,你闺女是被他缠上了,这两日他一直跟着闺女,她的一魂一魄就是被他拘去的。方才我虽然已经将他打发出去了,但是他要找替身,定是会再寻来的。”季婆子翻着白眼,说唱道。 叶荷香听到这里,脸色都吓白了,她脸皮厚,人家指着她脊梁骨说骂,她都不怕,她就怕鬼。季婆子的话使得她想起昨夜里的遭遇来——昨半夜里,她正要起来给章金宝把尿,突然听到哭声,那哭声十分奇怪,像是有人在哭,又不尽像,深更半夜里,听到耳里只觉得既凄凉又悲伤,让人也忍不住想要跟着流泪。她当时就吓得不轻,也不给儿子把尿,倒头就装睡。哭声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她一直没动,也不敢睡,睁着眼睛熬啊熬,鸡打鸣之后方才睡去。 现在想来,那哭声不就是从后面传来的?章杏章桃不就住在后面房里?自家闺女秉性自知,断不会深更半夜无缘无故鬼哭狼嚎的,如今想来,可不就是有鬼? 想着那水鬼以后还会寻来,她后颈都开始冒冷气,巴巴看着季婆子说:“大仙,这,这,有没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的。”季婆子说唱道。叶荷香唯恐听漏了,靠过去,季婆子一边??牢匚厮党?乓槐叩阃贰?p>  事情交到完毕,季婆子又抽搐起来,抽一会就往后一仰,厥了过去。叶荷香是看过别人请神的,也不慌张,只把季婆子扶到条凳上坐好了,耐心等着。 没多会,季婆子就悠悠醒过来了,问了请神的经过,点了点头,说道:“咱村头桥那边确实淹死过人,只你那时还没有嫁过来,不晓得这事。淹死的这个是咱村福顺上头的一个哥儿,死的时候也有十五六岁了。这落水鬼不好投胎,况他又是个阳寿未尽的,更是走不成,将你家大丫头魂魄拘去应该就是他了,他这是想找个替身呢。” 落水鬼找替身这事,叶荷香听得多了,听得时候就害怕,轮自己了更害怕,拉着季婆子说话,恨不得她这晚别回家了。角落里的章杏看着母亲拉着季婆子越说越远,偷偷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章金宝都哈欠连连,季婆子实在要告辞归家了,叶荷香只得打住话头,将今早李崔氏送的鸡蛋捡了十个出来,用钵子装了塞给季婆子,季婆子眉开眼笑提了鸡蛋回家去。 叶荷香一转身就看见章杏静悄悄站在墙角边,她不禁打了冷战,不耐烦吩咐说:“都睡去了,站这干啥?”自己也早早关了门抱着儿子上床去。 季婆子的话在叶荷香心里留下深刻阴影,她心里真是又怕又急,但是时候未到,只能生生忍着,每日里胆战心惊,越看大女儿越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虽说有些呆板傻气,但是干活却还是好的。而现在看着像是比以前机灵些,但是干活却是不行了,许多地里活像是重来都没有伸过手似得,半天都干不成一件。叶荷香怕鬼神,大女儿一下子什么都不会,她打了不敢打,骂也不敢骂,只好自己动手了。 好在这月十五来的很快。她平时十分小气,这回却是狠心出了一回血,委实是这几天累坏了。依季婆子交代,用十三个铜板窜了一个小人起来,背后贴上大女儿章杏的生辰八字,于半夜三更时候,在村头那桥中间丢下去,听得咕咚一声响后,赶快跑回了家去。 做完了这事,叶荷香再看女儿章杏,就自觉好多了。大女儿许多活虽是干得不如从前好,但到底会了些,比先前什么都不懂,那是好多了。。自古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根源既是解除了,想来过些日子,她自会还原的。她在心里暗自庆幸:亏得当初请的是季婆子,一举将那水鬼压住,否则大丫出事,金宝他爹不打死她才怪。 这年五月很快就到了,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雨之后,淮河原本不低的水位越发高涨了,乡里传了消息下来,要村村抽些壮丁上堤了,章水生从全塘镇回来后,歇了一晚直接上堤了。 一日夜里,章杏从梦中惊醒,又出了一身冷汗,晚春轻寒悄无声息侵来,她不由得将身体蜷成一团,缩在麻被里,却仍是不觉得暖和。 外面正雷电大作,时不时照亮一屋寂静,风将窗格吹得咯吱作响,窗纸破了洞,冷风灌了进来,章杏觉得越发冷了,想及一会落雨恐是更难捱,于是坐起身来,借着电闪雷鸣的光在屋里收看,祈望能找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物件。 然这家实在贫瘠,房内陈设不过一床一柜,那床是几块木板搭成。她看一圈未果,索性将身下的木板抽了一块出来,踮着脚去挡那漏洞。 从窗看出去,外面正风声鹤唳,雷电交加,突明突暗里各影皆张牙舞爪,狰狞可怖。章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胆怯来,心神不宁中,手中的木板“噼啪”一声落地了,乍起的雷电照见了她披头散发,满面惊恐的模样。 她转身冲出去,黑漆漆里靠墙放置的农具险些将她绊倒,也顾不得脚趾传来尖锐疼痛,她连忙站起,将前房的门捶得咚咚作响,一边尖声大叫:“娘,娘……” 房门一会打开来,闪电又现,叶荷香披头散发站在门口,张口便道:“死丫头,大半夜的,你叫魂啊!” 章杏只着了一件单衣在身,不知是怕的还是冻的,浑身发抖,手指外面,哆哆嗦嗦说:“娘,你听,你听,裕安决堤了,裕安决堤了!” 第四章 母女 叶荷香侧耳倾听,恰逢一阵惊雷炸后,黑漆漆夜一时显得安静,外面风声呜咽,隐隐有急迫锣鼓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参杂其中,“裕安……决堤啦!裕安……决堤啦!乡亲们快起来啊!裕安决堤啦……” 裕安位于全塘镇上游,半日便可往来,为清河和淮水河交界之处,历年汛期,都是重中之重。叶荷香一下白了脸色,猛地一拍大腿,叫一声:“我的娘啊。”转身慌张折回房里,走几步,突而又转过身,对门口站着的章杏说:“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去把二丫叫醒?” 章杏连忙点头,返回房中,将妹妹章桃推醒,手忙脚乱帮她穿衣。七岁的章桃虽是坐起来,却仍是迷迷糊糊的,一边伸手伸腿,配合章杏穿衣,一边嘟哝:“姐,天还没有亮呢。” 章杏心慌手乱,她虽是没有经历过洪水,但淮水暴涨的水位,周围人的惶惶不安,父亲章水生上堤之前的交代都让她知道形势的严峻。当下也没有心思回答妹妹的话,只替她套上衣衫,抱到一边,让她自己扣扣系带,她则打开柜子,摸索着抓了几件要紧衣物,却一时寻不到东西包裹,索性用床单一把裹了,系在自己背上。 章桃在一边摸索扣扣子,外面闪电又起,轰隆隆雷声在屋顶上滚过,吓了她一跳。 章杏已经忙完,赶紧替妹妹系好扣子,牵了她的手来到前房。 前房里点了灯,乱糟糟的,正中摆了两个箩筐,叶荷香披头散发正在给小儿子章金宝穿衣服。章金宝方才四岁,自幼宠溺。这番被闹醒了,又不知轻重,不依不饶哭闹着。 叶荷香一边手忙脚乱替他穿衣,一边哄说:“小祖宗快别哭了,再闹下去,咱们一家可都没命了啊……”又想起章水生还在堤上,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情景,能不能赶回来?但是眼下却是不能等人,她心思漂浮,既担心又害怕,便越是慌乱。 章杏看了这情形,心头着急,走过去道:“娘,我来吧。”叶荷香一边让出位来,一边说:“快!快!耽误不得。” 章杏才接过手,章金宝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哭闹道:“走开!我要娘亲!娘……” 四岁小娃的手劲虽是不大,却也拍得章杏的脸火辣辣疼,她眼角瞟见叶荷香正全神贯注收捡,便将脸一沉,将章金宝乱飞乱舞的手抓牢了,沉声道:“听话!” 章金宝手被抓疼,哪里肯依?张牙舞爪欲待挣脱他大姐的控制,可章杏不是母亲叶荷香,丝毫不见心疼,抓了他小肥手就往袖子套,片刻就将她弟弟收拾妥当了。 章水生上堤之前就交代过了,让叶荷香准备些吃食用物,以备万一。叶荷香现下将这些物件一股脑塞进箩筐里,又将哭闹不止的章金宝放到另一个箩筐里,挑了担子起来,对两个女儿说道:“快走!快走!” 章家住在村尾,要赶到村中须得费上些时候,实在不能耽误。 章杏牵了妹妹章桃的手去开门,疾风一下卷进,七岁的章桃差点被掀翻倒地,遂“啊”一声叫喊,哆嗦一下退到姐姐身后。章杏一时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片刻迟疑,听得叶荷香在身后催促:“作死呢,还不快走?” 章杏牵着章桃出门,叶荷香挑了担子紧随出去,几步便跨到了姐妹俩前面。正夜深,周遭黑漆漆一团,狂风肆掠,偶尔惊起的闪电照亮周遭,枝影狂舞,狰狞可怖。章杏抓着章桃的手,紧跟在母亲身后,身上冰凉,手心里却全是汗水。 下了多日雨,路早泥泞不堪,没多会,几人鞋上都糊了一层泥,章杏章桃两姐妹走得气喘吁吁。然这境地,便是七岁的章杏也没有叫苦。他们一路急赶,很快到了李章村村中,但是村里的人早得了消息,大多都跑了,家家门户大开,空余风声呼啸。 过了村头那座石墩桥时,他们才看见前方两个蹒跚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李章村的一对孤寡老人。叶荷香一边走一边向这俩老人家打听消息,得知裕安决堤的消息是堤上防汛的人传下来的,村里人早一炷香前就往盂县方向去了。 叶荷香是历过大水的人,知道这时候晚一刻就会丢了命去的,跟那两个孤寡老人言语几句就急匆匆往盂县方向去。天黑漆漆的,除了偶尔亮起的闪电,看不到一点光亮,好在往盂县这条路是走惯了的,也不用担心会走岔了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又下起了小雨,叶荷香更加着急,抬头骂一声老天:“还让不让人活啊?”又扭头催促跟在身后的两个女儿,“快点!快点!”谁知她话音还未落地,就听见小女儿章桃“啊”一声叫喊,扑倒在地上。 章杏一下没有拉住妹妹,还险些被她带倒了,站住了,一边喘气,一边拉章桃,“快起来!快起来!” 章桃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哭着说道:“姐,我脚疼……” 章杏顺了她手摸去,一下就摸到她脚踝处好大一个隆起。章桃“啊”一声惨叫,哭喊:“疼啊!好疼!” 章杏心中一跳,顿觉得不好,手放轻些摸去,触手软乎乎,热度明显高于周围肌肤。章桃痛得直冒冷气,伸手阻止,“姐,姐,疼,疼……” 叶荷香转过身来,没好气说道:“死丫头,还不起来?” 章杏抬头说:“娘,桃儿的脚怕是伤到骨头了。” 叶荷香一愣,头顶突地劈下一道惊雷,惊了她一个哆嗦,风小了许多,雨却渐大了,空气充斥着一股浓重水气,她一边放下担子,一边不禁骂道:“真是作死呢。”蹲下身,一巴掌拍在章桃头上,“死丫头,老娘我前世欠了你的,连路都走不好。” 章桃哇一声哭起来,叶荷香更是不耐,吼道:“你哭丧啊。”章杏连忙使袖子擦妹妹脸上泪水,低声嘱咐:“快别哭了。”章桃再不敢喊疼,只小声抽泣。 庄户人家多是重男轻女,叶荷香前头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不知被人笑话了多久,后来章金宝出生后,她才敢在村里抬起头来。儿子是她心头宝,女儿自是墙角草,鲜少能得她的好。况眼下又是这要命的境地。叶荷香心中不耐,下手自是有些不耐,一手摸去,章桃又“啊”一声叫喊,却不敢大声喊疼,只眼泪汪汪死死拽着姐姐袖子。 天黑漆漆的,虽是看不清章桃脚伤状况,但脚踝处鼓起那么大一个包,不是伤了骨头又是什么? 叶荷香挑了担子走了这么久,是再没精力背一个人了,偏雨又下大了些,惊雷阵阵,坐在篓子的章金宝也吓哭了,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似乎下一刻大水就会铺天盖地涌来。叶荷香心中惊慌,咬牙收回手,喃喃说:“你命不好罢,怪不得我,怪不得我。”站起身,挑起担子,拉了大女儿章杏就走。 章杏万没有料到叶荷香会这时候丢下亲生女儿,片刻迟疑。许是母女连心,七岁的章桃似乎意识到母亲要丢下自己,一下子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姐姐章杏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叶荷香一下没有拉动,自己一个踉跄险些被带倒,站稳了回头看。 章杏浑身冰凉,雨水顺着头发进到眼里,视线模糊了,她看看抱着自己大腿的妹妹,又看看回望自己的叶荷香,哀哀喊道:“娘……” 叶荷香浑身禁不住哆嗦,儿子女儿都在哭,一道惊雷劈在不远处树上,黑压压阴影波浪样起伏不定,恰似铺天盖地涌来的大水,天又黑,什么也看不清。再迟疑片刻,许是大家都活不成了。叶荷香拽几下不动,看着两个女儿,哆哆嗦嗦说:“你自己挑的,怪不得我,怪不得我……”一下松了手,转身冲进黑漆漆雨夜中。 第五章 大水 “娘!娘!”章杏尖声喊道。然而,不过一眨眼功夫,叶荷香身影就看不见了。章桃生怕姐姐也不要她了,死死抱着章杏的腿,还在撕心裂肺的哭。 雨似乎又下大了些,章杏身上已是尽数湿透,风吹过来,那冷钻进了骨子里,黑漆漆天幕下,除了偶尔惊起的闪电照亮的瞬间,似乎哪里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冷,一样的黑。 章杏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将背后包裹系到胸前来,蹲下身对章桃说:“快别哭了,我扶你走。” 章桃方才七岁,惶恐无比,似乎姐姐的腿就是她唯一活路,越发抱紧了,不敢放松分毫,只摇头,死劲哭。 章杏咽了咽口水,说:“松,松手罢,你放心,我绝不丢下你。” 章桃这才抬起头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哀戚看着章杏。章杏一点一点扳开她手指,扶起来,说:“来,先走走试试看。” 章桃迈了一脚,直接往下溜去,又大哭起来,叫喊:“姐,好疼啊,好疼。” 章杏也想哭了,心中却也知道哭也没有用,于是蹲下身,说:“快别哭了,我背你走。”章桃胆胆颤颤送开手,待爬到姐姐背上后,赶紧搂住她脖子。 章杏将妹妹往上送几分,咬牙往前走。她方满十岁,生得原本瘦弱,这番背着七岁的妹妹走了约半柱香功夫,就累得气喘吁吁。章桃还在小声抽泣,章杏喘着粗气说:“别哭了。”章桃乖巧应了一声嗯,脸贴着姐姐轻轻蹭了蹭。章杏心里酸楚,越发放不开手,只得咬牙继续往前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们突然听到前面传来踢踏踢踏声响,似有人正踏雨前来。章杏将妹妹又往上送了送,摸了一把脸上雨水,眯着眼睛往前看。雨雾里朦朦胧胧一团黑影跳跃着往这边来。 章杏正茫然,突然听到有人喊道:“杏儿,桃儿!” 章杏心中的惊喜一下子决堤,章桃已是大声哭喊起来,“爹,爹……” 转眼,那人便到了眼前,容长脸,湿漉漉衣服贴着瘦高身子,正是章杏的父亲章水生。章杏也觉得眼眶酸涩,微笑喊了一声爹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夜里刚好轮到章水生与李大柱两人巡堤,得了裕安决堤的消息后,他与李大柱两个,一人敲锣满村示警,一人往乡里正那报说这事。忙完了立时往家里赶,半路上就遇到了叶荷香。他见那婆娘挑了个担子,身边只有儿子,两个女儿却不知去向。问半天,那婆娘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心急,素来便知这婆娘不喜两个闺女,忍不住动了拳头。那婆娘这才大哭说,小女儿摔了脚,走不得了,大女儿不听话,她只得自顾自先走了。 天底下还有这样做娘的?章水生气得不行,若不是李大柱家拦着,他恨不得将那蠢妇打死。将叶荷香母子两个托付给李大柱后,他便急匆匆过来寻两个女儿。 现下里看着一哭一笑望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章水生心中发酸,二话没说就将小女儿接到自己背上背着,牵着大女儿的手,说道:“咱们快走。” 父女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前行,风冷雨急,黑漆漆夜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往盂县方向的大道是再熟悉不过了,章水生赶得急促,章杏跑得气喘吁吁,几次险些跌倒,若不是章水生死劲拉扯,怕是早走不下去了。 风雨未息,淋淋沥沥声响不断,章水生突然站住了,章杏气喘吁吁一头撞到父亲身上,连忙扶了额头站稳了,欲待问他为何不走了,却见章水生胸廓急促起伏着,瘦高身子也在发抖。章杏这才发觉脚下的大地在晃动,她不知又出了何事,惊慌望着脚下大地。 章水生一把抓了她胳膊,喊道:“快走!水来啦!”几乎是拖着章杏往前方一颗大树奔去,章桃这夜是吓坏了的,自始至终手都紧紧搂着父亲颈脖。 很快到了树下,章水生两手一抓将章杏举起,喊道:“杏儿,往上爬!快往上爬!” 章杏的动作没有时间经过大脑,双手一下抱紧了树干。但是爬树是个技术活,她没有干过,在章水生力举下往上也只扒拉了几下,还没等脱离章水生的手,一股阴寒的浓郁水气扑面而来。 啪! 冰寒冷水当头痛击,呼吸一下被阻隔了,周围黑漆漆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响,又一次将死的经历使得她脑海中浮现过往经历。她动不了,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女人就在旁边。许多时候她都无知无觉,可这时却能感觉到,能闻得到她身上惯有的香水味道,细滑如蛇一样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她想拿开打掉,却做不到。 噗嗤一声,那女人轻笑起来,“顾笑啊,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你儿子已经死了?也罢,今天就跟你明白说了吧。”她吐气如兰,“那件事情,你老公也有份呢。否则,为什么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呢?哎呀,你跟他过了快十年了吧,怕是还不知道他是个又狠又急的人吧?昨晚上可是把我折腾惨了,如今你那玉海花园的房产已经转到我名下了。看上这么一个男人,还赔上自己儿子性命,啧啧,顾笑,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这么半死不活拖着,你想恶心谁呢?听我一句,还是早些上路了,免得你那宝贝儿子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真恨啊,从来都没有这么恨过,恨不得将这女人与那男人碎死万段,然而却动弹不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得,呼吸一下子断了。 她不想死,汹涌的恨使得她心中是那么的不甘。 抓紧了,往上,再往上,胸口的压抑一下消失了,她大口哈气,倾盆雨水打在脸上,洗尽一切绝望和仇恨。她还活着,却成了另一个人。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章杏抱着树枝环顾四周,黑漆漆里劈下的一道闪电借给她短暂光明,到处都是水。她左右看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父亲章水生和妹妹章桃两人。 “爹!爹!章桃!章桃!”她嘶声喊叫,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雨水哗啦,洪水的咆哮以及风声的呼啸。 第六章 门板 第七章 篝火 第八章 石头 次日晨起时,李大柱与章水生两人已经商量好了去处,北路被大水阻隔,只能往南行。继续往盂县方向行进,半路时就岔到漳河镇去,再往东南到淮阳去。路途遥远艰难,章水生既担心叶荷香又忧前路难测,一夜未曾安睡,满面憔悴。在女儿章杏一再坚持下,用热水摸了一把脸,分担李崔氏的担子,将小女儿章桃放箩筐里,带着大女儿,与李大柱一家继续南下。 刘湾锦阳决堤的消息已经流传开来,河岸的难民人心惶惶,与章李两家抱同样的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齐重山过来与章水生等人说话。章杏将那张饼的事情已经告诉章水生。一饭之恩,章水生先前与齐重山相交是明面讨好暗地疏离的,毕竟知人知面难知心,而这会却是真心相交。他说了自家打算,又指着李大柱一家说:“这个是我大柱兄弟,我们两家是同一村的,打算一起去淮阳。” 齐重山上下打量李大柱几眼,冲他点头,笑着说:“敝姓齐,名重山,也是全塘镇人,如今境地,说起来也是一家,我比两位年长,若不嫌弃,我就称呼一声李兄弟了。” 李大柱连忙说:“齐大哥客气了,不知齐大哥一家要往哪里去?” 齐重山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想法跟两位差不多,想绕过盂县继续南下,只我那婆娘觉得路途太过遥远,还是想先到盂县碰碰运气。” 章水生点头,说:“淮阳确实远了些,嫂子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齐重山说:“我如何不知?只前年淮河水灾,还没有今年的大,就饿死了不少人,今年怕是去也是白去了。”李大柱叹了一口气,也感慨说:“年年淮水,年年哭,这饿死比淹死还多,哪一年不是这样?” 一行人边走边说,齐重山越发不愿去盂县了,告罪一声,便去劝说自己婆娘。他年岁较之李章两人大,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十六岁,叫齐广志,女儿十四岁,叫齐广怡。他儿子齐广志也说盂县去不得。父子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总算说服了齐安氏,决定跟着章李两家一起往淮阳去。 章杏跟在父亲身边,一边走,一边看。大道上虽然被来往人流踩得泥泞不堪,但是河岸两边仍是绿草茵茵。她心中知道现下自己一家三口是靠着李家接济过活,但是这种接济总是有限的。若是到了食物匮乏的地步,李家自己都不够吃了,恐怕是顾不到自家人的。她得做些准备。 只是她认识能吃的野菜很少,只有马齿笕、野地菜、野韭菜之类三四个常见品种。但是不知道是地域还是生长环境的问题,这几种野菜河岸两边很少看见。到了这日中午歇脚的时候,她才找到了一小把,洗干净了,看着手中指头粗一把野菜,她真是满心挫败。 事情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李洪氏早将章杏的一切看在眼里,这时笑了笑,说:“丫头,摘野菜呢。” 章杏不由得将手中那小把野菜往背里缩了缩,人家现在可是白吃白喝供着他们一家三口呢。李洪氏却点头,赞许说:“该如此,现下里大伙都有吃的,还没有将这些看在眼里,等手中存粮差不多了,这些就成了人人抢的香饽饽了。”转头喊媳妇,“石头他娘。” 李崔氏正在烧水,听了喊叫,擦了手过来,“娘,啥事?” 李洪氏笑着牵着章杏说:“我来烧水,你带杏儿和石头寻些野菜去,趁着现在还没人要这个,咱们抢个先。”李崔氏一愣后,连忙点头,大声招呼儿子石头过来,带了一个小铲子,挽了一个篮子,带着章杏和石头往距离河岸不远处的一片小林子里去。 石头正与齐广志说着些打兔子摸鸟的趣事,被喊来做事,满心不悦,捡了几根树枝一边胡乱抽,一边冲跟在李崔氏身后的章杏挤眉弄眼,小声嘟哝:“又饿不死你,寻什么野菜?多事。” 章杏只做没听见,加快几步跟到李崔氏身后。到底是农家的巧妇,比她这半吊子强多了,一边教章杏认野菜,一边采摘,不大会就摘了小半篮子。 章杏收益匪浅,也摘了不少。正将手头上新摘一把菜放进篮子,突地摸到一条凉飕飕滑腻腻的东西,低头一看,一条拇指粗青幽幽的蛇正抬着头,嗤嗤冲她吐信子。 “啊!”章杏吓得尖叫一声,丢了手中篮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远处的石头指着章杏笑得东倒西歪,叫喊:“胆小鬼!” 李崔氏气得七窍冒烟,冲过去揪着儿子耳朵提将起来,用那小铲子的背啪啪啪抽他屁股,说道:“你就不能做点像样的事?一会不打,你就皮痒了,是不是?杏儿她跟你一样大,人家都知道照顾爹娘妹妹,你就一天到晚给老娘招事!真是气死我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的?” 石头“哎哟哎哟”直叫唤,不敢捋他娘的虎须,只咬牙切齿瞪着章杏。 李崔氏打得手酸了,这才将儿子丢一边去,扶了章杏起来,说:“不怕,那是条菜花蛇,没毒的。” 菜花蛇也是蛇啊,章杏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李崔氏将地上野菜捡起来。那边石头摸着屁股过来,在草丛里看几眼,突然躬下身,提了一条绿油油蛇起来,从章杏面前耀武扬威招摇过去,寻了一块石头,当着章杏的面,啪一声将蛇头敲瘪了,晃悠悠的提溜到河岸上让他祖母李洪氏收拾去了。 李崔氏带着章杏去洗野菜,一边教她,哪些能放,哪些不能放,能放的这季节须得晒干了,如何保存等等。等她们忙完了这些回河岸上时候,李洪氏的蛇汤已经炖的香喷喷了,装了一碗,笑眯眯喊章杏:“杏丫头,快来喝汤。” 石头喝得哧溜直响,百忙当中不忘飞了章杏好大一个白眼。 章杏连忙摆手,“李奶奶,我喝不惯这个。” 第九章 大雨 第十章 讨饭是个技术活 第十一章 偷榆钱 这晚章杏被推醒了,石头伸了一指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推醒了章桃,冲她们姐妹俩招手,示意跟他出去。章杏回头看,月亮从桥洞照进来,落下了一弯弧形光影,父亲章水生和李家其他人都睡得正香。 “快来啊。”石头又低声催促。章杏牵着妹妹跟上,月朗星稀,夜正深沉,周遭静悄悄的。章桃跑过去低声问道:“石头哥,你要去干什么?”石头左右看看,低声说:“走,我带你们去寻好吃的去。” 石头牵着章桃就跑,章杏只得跟上,穿了几片田野,几人就到了昨傍晚讨饭的那座村子。彼时夜深,除了此起彼伏鸡鸣,村里再无其他响动。石头站住了,伸手向章杏,说:“把你揣的那馍馍快拿出来。” 章杏心中吃惊,昨日傍晚得的那三个馍馍,他们三个小的一人分了一个。想着这东西较之饭菜,更易存放,父亲又要挑担子又要背妹妹,以后恐是越发艰难,留着让他增几分力气。自己以为所做无人知道,谁知这小子却是看在了眼里。 如今,他伸手要。她就拿出来撕了一半给他,问道:“你要干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石头说,“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说着一溜烟跑开了。明月当头照着,章杏牵着妹妹站在青白泥土道上,草长莺飞的时节,道两边的杂草横生,不知名的虫子在里面鸣叫。 她前后看了看,这道应是这村里人常来往。那小子深更半夜出来,定是没什么好事,若是被人看见她们在这里,总是不好。草丛不敢去,她怕有蛇,于是就牵着章桃到了一户人家篱笆下蹲下,等着石头。 章桃还小,这般夜深人静出来,她反是感觉新鲜,一点睡意都没有,东扯西拉问章杏一些话。只章杏在心里着急,有些懊悔不该听石头的。 姐妹俩等了一会,就听见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章杏探头一看,正是石头回来了。石头看见章杏章桃站在篱笆墙下,边走边小声说:“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就躲在那里,别出来,也别吱声啊。” 章桃点头如捣蒜,反拉着姐姐继续蹲下来。石头不知从哪里搬了一块石头放大树下,将章杏给的馍馍撕成两半,一半塞到刚好能放进一个拳头石缝隙里,结了一个绳套放在缝隙周围。另一半又撕成了许多小块,每走几步就丢一块,一直到了一家院墙下,不知怎地突然失了踪迹。 章杏正猜想石头的去处,却见石头又从那院墙下草丛里钻了出来,飞快往这边跑来,抓了那绳套的头,哧溜一下就上了树。直到那家院墙下出现一只狗时,章杏突然明白这小子是要做什么了。那小子是想吃狗肉呢。 狗是那么好抓的? 章杏这时肠子都毁断了,就他们几个风大都能吹上天的半大少年也来招惹这畜生?简直是嫌命太长了。农家狗可不是养得好玩的,那都是些看家狗,发起疯来,连成年人都奈何不了,更别说他们了。再说,那狗长了嘴巴可不是光用来吃东西,要是叫起来,惊醒了这村里人,能有他们好果子吃吗? 可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那只狗已经顺着石头丢得饵走过来了。章杏紧紧抓牢了章桃的手,准备一看不对劲就立即跑路。这事她解决不了,先将大人搬回来要紧。 这年月食物精贵,人都吃不饱,更别说畜生了。那馍馍不过是面食,太平日子或许不稀罕,如今岁月却是好东西,那狗走几步就吃一口,连渣渣沫沫都不剩,很快就到了树下来,将头探到那石头缝里去舔半片馍馍。 说时迟那时快,石头上放着绳套突然勒住了狗脖子,一道黑影从树上跳下来,正好骑在那狗身上。狗闷哼一声,翻身不得,只狂乱挣扎,转眼间人狗就扭成了一团。章杏本来打算跑路的,却鬼使神差摸了一块石头在手,一下子冲了出去。 却见石头骑在那狗身上,将狗的嘴巴死死按在地上,他自己嘴巴里就咬着绳子,身子往后使劲扯着,眼睛瞪得圆溜,脸色都变了。 章杏惊得目瞪口呆,直到章桃跑过去帮石头拉绳子,她才反应过来,蹲下去,对着那狗头猛地砸了下去。 那狗已经快被石头勒得断气了,挨了这一猛砸,唔一声闷叫后,伸直了四肢。石头还不放心,又使劲勒一阵,用绳子将狗的嘴巴连同四肢全缠紧了,这才四仰八叉摊在地上直喘气。章杏也抹了一把头上冷汗。 石头转头对章杏笑了笑,说:“你劲不小啊,不错。”章杏诚心说:“哪里?还是你厉害。”她活了两世,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这么生猛捉狗的,不服不行。 石头拍了拍屁股上灰站起身,将狗放到草丛里藏好,招手说:“走吧。” “你还要去干什么?”章杏问。 “摘榆钱啊。”石头指着那狗方才出来的院墙,说,“那家院子里种了一颗榆钱树,榆钱饭吃过没有?可好吃了,包你吃了还想吃。走,咱们摘榆钱去。” 原来抓狗只是顺带,偷榆钱才是主要。章杏哭笑不得,心想,这家人也真是倒霉,被这小贼给惦记上了。 章桃牵着石头的衣角欢快跟过去,章杏只得也跟过去。 这家应是有些家底,这村里多是些篱笆院墙,就这户是青砖的。石头扒开院墙下的杂草,露出一个小儿膝盖高的狗洞来,拉着章桃说:“钻进去,快钻进去。”章杏连忙说:“我先来。”谁知道院墙里面有什么?章桃还只有七岁,出了事还不被抓了个正着? 章杏从狗洞里面钻进去,院子里一字排开三间大瓦房,门窗皆紧闭,黑乎乎一点亮光都不见,右边靠院墙则是猪圈,眼下里面是空的,只堆了一些干柴,左边则种着一株大树,枝繁叶茂,微风过,哗啦啦作响。 章桃石头也陆续钻了过来。石头低声章杏:“你会不会爬树?”章杏连忙摇头,上回在水里上树是因为浮力缘故,现在可不行。 “那你们就在下面等着。”石头说着,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摸了摸,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 头顶枝叶挡了月光,从树下往上看,只一些稀疏暗影舞动。章杏只知道石头大约是坐在树杈上,到底在干什么,却是不知。 章杏章桃两人望得颈脖都疼了,石头方才下树,将那衣衫的前摆做了一个兜,兜了满满一兜的榆钱,一下来便低声催促章杏接过去。章杏连忙将外衫脱下来摊地上,让石头将榆钱倒上面。 石头又上树一回,摘了一兜下来。章杏将衣衫打了一个包,三人又悄悄从狗洞里钻出去,带了那狗,踏着清亮月色,返回了桥洞。 第十二章 拉帮结伙好打架(1) 往淮阳方向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不过月余,满目绿荫再不复见,一眼看去皆是苍茫灰色,官道两边的树皮草根俱被剥食,杀人抢物的事情时有发生。沿途许多村落设有民丁巡逻,不准生人靠近,乞讨也越来越难了,饶是章杏将那莲花落敲得再好,也未必一定能讨到吃喝。 好在先前就有准备,李家的两个女人又甚是能巧,李章两家每日的吃食一时半会都还没有断。这比起许多人家都好多了。许多先前前往盂县的流民也折返到这条官道上来,章杏看见了好几个熟面孔。 先前用一瓶药膏找章水生换一块门板的万先生就是其中一个,不过,那门板连同板车以及拉板车高瘦伙计却是一并都不见了,万先生身边只有一个二十三四妇人和六七岁的小娃。他背着孩子,那妇人挽着包袱,两人俱是沧桑憔悴,相携蹒跚而来。 原来盂县那边真是人满为患,县衙虽是有开城赈粥,然而杯水车薪,大部分人都轮不到,随着流民越来越多,盂县城外乱成了一锅粥,打架闹事杀人抢物,什么事都不稀奇。眼见实在熬不住了,许多人折返回来,往淮阳去。 至于万先生,他家那板车还没有到盂县就被人抢了去,伙计则是不知去向。 齐重山与李大柱两人边说边感慨,而章水生则默默不语,叶荷香带着儿子章金宝现下还是音讯全无,也不知是去了盂县还是往了淮阳?到底是生是死?可是如今境况,想找人都不知道怎么去找?况两个女儿还在身边,他不能不顾眼下。 章杏端了碗水过来,说:“爹,擦擦汗。”章水生停下担子,接过女儿手中汗巾擦了一把汗,又喝了一口水,问道:“桃儿怎么样?” 章杏回头看,石头牵着章桃,一边说话,一边走路。那小子将从前偷鸡摸狗的事都翻出来说,章桃虽是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声不断。 “还能走。”章杏回答说。 章水生看着大女儿章杏也是一头汗水,将碗递给她,说道:“快将包袱解下来,爹来背一阵。”女儿果真是长大了,一日比一日懂事能干,许多事情比他这个爷们都想得周到。知道他们这一路上吃喝全赖着李家,做什么都抢着头一份做,从不喊半句累。 他也知道白吃白喝人家不好,可他也没有办法,他什么都没有。自己能熬,可是两个孩子不能熬。李家人不说,他就装瞎。谁知道女儿竟是将这事放在心上,前些日子不知道在哪家讨了些炊具,自己鼓弄起吃喝来,后来又不知从哪里捡了两个箩筐,又让自己用稻草编了两张垫子,随身用物越添越多,虽都是些破烂,却都是眼下十分需要的。 如今他们与李家虽是在一起行走,但是吃喝却是分开。这条官道上天天都有人倒下不起,可是他们每日却总能有东西进肚子。虽说李家时不时会接济一点,但是大头却是女儿章杏在操持。 李家的两个妇人已经不止一次感慨对他说,他有福气,养了一个好闺女。 可不是?像齐家的那闺女,年岁可比自家女儿要大得多,他就没有见到她干什么活,每日歇脚时,还在一边叫苦连天的,这一点连自家那七岁的小女儿都不如了。不要说别人家闺女了,就算是自家婆娘轮到了这地步,也不一定能做到女儿做的这些…… 章水生想到了叶荷香,眉头不由得又轻皱起。那婆娘是个惯会耍滑的,不要说有勇气另起炉灶了,只怕是让她讨个饭挖个野菜都要哼哼,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还有,儿子金宝不知道有没有饿肚子…… 章杏见父亲眉头又皱起,猜到他大约又想到了叶荷香和章金宝,只眼下找人确实不智。不找到人,怎样的安慰都是无济于事,最好还是转移一下注意力。她拍了拍身上包袱,笑着说:“不用了,爹,我能背得动。” 章水生伸手说:“给我吧,你去带桃儿去。” 父女俩正抢着背包袱,前面人流突然乱了起来,哭着喊声响成了一片,许多人蜂拥上前。章水生连忙将章杏拉到一边,又回头看小女儿——李崔氏和李洪氏一个拉着章桃,一个拽着石头,将两个孩子圈护身边。 章水生眉头皱得更紧了。应该是有人被抢了。这些天来,这样的事情经常可以看到,不过以往都是夜深人静时候,或是有人落单时。像眼下青天白日在大道上强抢,还是头一次。 李大柱挤了过来,说道:“走,水生,咱们去看看。” 李崔氏和李洪氏带着两个孩子已经过来。章水生对章杏说:“你们别过去,就在这里等着,我们看一眼就过来了。” 李大柱和章水生挤到前面人群去了,石头伸长了脖子往那处看,无奈他个儿摆在那里,便是将脖子伸得再长,也只看到一些人头攒动。于是瞅了母亲和祖母不注意时,一溜烟就牵着章桃往前面人堆里钻去。 章杏心急,唯恐妹妹被挤到,连忙与李家的两个妇人告知一声,也跑过去,想将章桃牵过来。谁知石头那小子猴子似的滑溜,牵了一人东钻西蹿。等章杏追到两人时候,已经到了人圈的最里面。章杏收脚不及,一下踏在一汪血水中,那血水中骇然躺了一个死人,面目狰狞,正翻着金鱼样死珠子冷森森看着她。 章杏心中一惊,连忙缩回了脚。旁边石头则将章桃圈在怀中,两个孩子也吓得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只见地上零散倒着五六个死人,想来俱被打死的,死状狰狞,血水流了一地,有的身上衣衫都被剥得精光,在火辣辣日头下就那么露着白生生的肚皮。有个约莫十岁男孩在两个死人中间坐着,一会摇摇这个,一会推推那个,哭喊:“祖母,祖母,娘,娘……” 周围人有的则忙着抢地上凌乱散着物件,有的则围在周围指点。章水生见自家的两个女儿竟是闯到场中间,连忙一手一个拉回来。正要交代大闺女带着妹妹快出去,突然听到有人喊道:“这还有一个活的。” 章杏转头看。先前摊在地上死人坐起来了一个,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额头上有伤,半边脸上尽是血,仿佛那边眼睛都被血水泡红了,而另一边脸则是白惨惨的,上嵌了一只茫然无措的黑眼珠,正四下打量。 想来这孩子先前只是被撞晕了,在地上躺着不动,捡便宜的人见人家身上衣装齐整富贵,过来收身,一收之下,便将这孩子给惊醒了。 那少年这时已经看到地上在哭的男孩了,眸子猛地瞪大,跌跌撞撞过去,一把将地上躺着年轻妇人搂起,眼睛里的泪水泉水一样涌出,嘴里哆哆嗦嗦,却不见呜咽,只闻到牙齿打架的声音。 第十三章 拉帮结伙好打架(2) 第十四章 乱象 第十五章 吃人 第十六章 伤重 全塘镇团伙排队领粥时与人发生了口角,对方几个是这淮阳城外流民里有名无赖地痞,若是以往,李大柱章水生等人定会偃旗息鼓,就此退让。只才发生了孩子丢失事情,人人自危,全家过活全赖这几碗稀粥。李章等人多势众,当下那几地痞推拽几下不得,只得怏怏而去。谁知道竟是不甘心,在城墙拐角的地方邀了人手埋伏下来,等到落单的李大柱章水生两人端了粥匆匆过来时,一拥而上,将人打成了重伤。 章杏心中惊慌,知道这时候若是父亲出事,她们姐妹两个想要活下去,定是千难万难。李家的草棚子仅够他家几口人夜里窝下,是不能横躺两个病人的。章杏央人将父亲抬到靠南的城墙下。万先生也过来了,把脉看眼睛,又将章水生胸口的伤看了几眼,叹了一口气说:“早些准备后事罢。” 章杏看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的邪火腾一下烧起来,一手抓住了他,不让走,一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握着那根尖头的铁杵,恨不得立时抽出猛下将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划的稀烂,却到底只是盯着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万先生,我知道你儿子去哪里了?” 万郎中眼睛猛地一缩,章杏与他对看,毫不退缩。不管他是自己吃了自己的儿子,还是换给别人了,眼下还没有全乱,若是他撕下脸上这张假皮,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是不可能再在这个由全塘镇人组成的帮伙里呆下去的。这人惯靠卖妻儿求生,手上没二两气力,绝对没胆离开庇护。 章杏知道他确实有几分真本领,那么眼下他就须得拿出全套本领来救她的父亲,若她的父亲活不成了,她毫不犹豫会将这伪君子的面皮揭开。 “我手上有药。”章杏又说,“万先生,你救救我爹。” 不知道万郎中听没有听出章杏话里的意思,他与章杏对看一阵后,说:“你既然是手上有药,那就暂且试一试。”说罢,猛地拽开章杏拉扯,一甩衣袖,复在章水生身边坐下来。 章杏松了一口气,连忙将罐子里存的净水倒了一盆出来端到章水生身边,撕了衣衫,替他擦洗伤口。章水生虽然胸前都是血,那伤处却不是正胸,是肩胛下约莫二三寸的地方被戳了一个深血口子,血水这时已经不流,想来并没有伤到心脏。 章杏将父亲伤处清洗干净,见他胸口果然还在低微起伏,心里又松了一口气,连忙轻手轻脚在他身下垫了件干净衣衫。万郎中冷眼看她将一个血人料理的干净整洁,这才接收细细查看。半响后,问道:“你手上的药拿出来吧。” 章杏不应,只问道:“先生要什么药?” 万郎中见这丫头这时还是这般谨慎,心里恼火之极,因则周围还有许多人,他不便发作,只铁青了脸,说了几个药名。章杏转身在自家箩筐里扒拉一阵,拿出几瓶药来递到万郎中面前。 万郎中的脸色越发难看,他如今手上空空,连儿子都换给别人了,这当景看了自己的东西摆在眼前,心里如何能好受?每个打开看一眼,摇了摇头,说:“不够。你爹虽是没有伤到心肺,但却是个深口子,你这些远远不够。” 章杏冷冷看着他说:“先生只管用就是,若是不够,我自会想办法。”万郎中到底忍不住嗤一声冷笑,不再多话,将瓷瓶里的丸子倒几粒出来,嘱章杏捣成粉子,和在药膏里,抹在章水生伤口上,接过章杏递来的布条缠好。又指了几种药丸,说:“这三种须得每日三次,每次两粒服下,先连用三天再说。”说完了,站起身,斜着眼睛看章杏。 章杏瞟了他一眼,这会她爹伤口已经料理差不多了,留他无用,便不再如前不许他走了。万郎中冷眼看一阵,甩手走了。蹲守在箩筐旁边的章桃这才上前来,叫了一声:“姐……”章杏将手往身上蹭了蹭,牵过妹妹,问道:“饿不饿?” 章桃点了两下头,又飞快摇头,大声说:“我不饿。” 早上喝了半碗野菜汤,现下天都黑了,如何能不饿?章杏摸了摸章桃的头,说:“桃儿最乖了,你就在这里陪会爹爹,姐姐去给你做些吃的。”章桃点了点头。 昨日李洪氏给她半篮子干菜树皮,那树皮正是榆树皮,磨成粉面了,正好能当主食食用。这好东西章杏早上不舍用,只烧了半罐子野菜汤。现下父亲伤重未醒,她晚上少不得要守上一整夜,肚子里须得有些食才撑得下去。她于是拿出小块树皮来,用铁杵磨成了粉,和在早上吃剩了野菜汤里,烧了一碗面疙瘩。两姐妹一人半碗分食精光。 夜里大雨总算是停了,章桃蜷缩睡在章水生旁边,章杏便坐在旁边替他们打扇赶蚊虫,城墙上上了灯,昏黄光照在城下泥泞不堪地上,但见处处都是胡乱躺着流民,而他们则在靠墙阴影里,看着风吹光影忽悠过去过来。章杏昏昏沉沉,将睡未睡,隐约听得城里面打更声过,猛然睁开眼睛,一轮冷月悄无声息滑进乌云里,天地一下子暗淡。 突然一阵喧闹从李家草棚子那边传来,李洪氏凄厉哭声随后响起:“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却是李大柱去了。想起那个敦厚和蔼的身影再不会起来,章杏不由得喉咙发紧,眼圈酸涩,紧紧抓了父亲毫无知觉的手。 后半夜里章水生醒了,找女儿要了一碗水喝。章杏记得万郎中的交代,不敢让他动,只有调勺给他喂了几口润了润嗓子。章水生听了李大柱过世消息,久久怔住,胸口急促起伏,痛得不能自己,呜咽着,当着女儿的面眼泪流了满面。 他们两个一个父母早亡,一个幼年丧父,从小便在一起玩大,再加上李洪氏心地良善,两人交情比之有些兄弟还要深厚些。从李庄村到淮阳,这一路上,若不是李家的帮忙接济,他们父女三人哪能走到现在? 然则如今李章两家的两个壮劳力,一死一伤,就留下几个妇人老小,如何活下去? 第十七章 居心 多谢柚子,小小,夜然天青几位亲的打赏。 章杏却没有工夫感伤这个,父亲起不来,她就顶了上去,每日一早她便跟着齐重山等人排队领粥,让章桃留下来,守着章水生,帮着递个茶水,倒个屎尿等。好在全塘镇帮伙里一众乡亲见这姐妹两个着实可怜,时不时伸个手帮忙。 李大柱没了,李家的天也没有塌,李洪氏哭了几场之后,反是越发健朗,时常带着孙子石头杵了根棍子到老远地方寻食,和男人一起领粥的事情就由李崔氏出面了。一众汉子里添了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女人,众人自是诸多照顾,每每领粥,总是让她们两个排在前头。 下了一场大雨之后,天气愈发热了,朝廷忙于用兵,补修河坝疏通河道之事久久不成,大水退得极是缓慢。传言盂县那边出了疫病,流民大片死亡,许多还能走动的,纷纷往淮阳来。淮阳城下流民越发多了,朝廷的赈粮还没有下来,城外粥棚依旧是清汤寡水。易子而食的事情终于由捉风扑影的私下流传转到实处,有出去寻食的在城外二三里地方发现了许多短小人骨和一些孩子衣物。 章杏每日提心吊胆,她手上的药眼看用尽,而章水生偏生又高烧了几天,时醒时昏。万郎中每次看诊总是强调,他已经尽了全力,章水生病情反复是因为药用不及时,怪不得他。章杏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也知道他说得大约是实情。她打算走远一些,看能不能寻些鱼腥草之类的草药。只是,她还没有行动,就发生了一件事情。 这日她领了粥回,留了一半给父亲,剩下的混着些草根煮黏稠了些,与章桃分吃。忙完这些又替章水生擦洗翻身,安置睡下。在草垫子上翻来翻去半天都不肯睡的章桃突然往她嘴里塞了个东西,一股久违香甜在舌尖流转,直沁心脾。章桃瞪着黑漆漆大眼喜滋滋看着姐姐,低声追问:“好不好吃?姐姐,甜不甜?甜不甜?” 章杏连忙从嘴里抠出那东西——是一小块麻糖,此物是用糯米,麦芽糖,芝麻做成,乡间过年过节原是常见,只是眼下连果腹尚且不能,怎么会有将这东西送人的?章杏看着这块显然被舔了多次有些软化的麻糖,脸色不由得大变,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章桃被吓了一跳,她得了这好东西,心心念念记着要给姐姐舔一舔,一直不舍得吃,谁知道章杏竟是这般问话。 章杏也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好,将章桃搂进怀里,柔声说:“咱们桃儿记得姐姐,姐姐心里很高兴,但是姐姐总得要知道是谁送了这好东西给我们,下次姐姐见了人家也好道个谢,桃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桃展颜一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万先生说了,让我不要跟你说的。” “万先生?”章杏牙齿忍不住打起架来,看着章桃,挤出微笑,说,“原来这麻糖是万先生给你的,他还说了什么?” “万先生说我又乖又听话,将爹爹看得很好,他下次会再给我带好吃的。”章桃欢快说。 章杏浑身冰冷,将妹妹愈发搂紧了,她觉得须得做些什么才好。她看了这么些天,姓万的那一套她学得**不离十了。她原是想多留他些时日,现在看来,他必须得滚了。当天晚上,待到章桃睡熟了,她给醒着的章水生说了一声,便去了李家草棚子里,将石头看到的事情说成自己看到的,又加了些料转说给李洪氏李崔氏两人听。 李洪氏李崔氏两人俱是满面震惊。章杏看了旁边的石头一眼。石头正皱着眉,不悦看着她,但是他没有插一句话。章杏又加了一句,说:“这事,石头也看见了。” 李洪氏和李崔氏转头看石头。石头挠了挠脑袋,说:“……小宝是被他爹带走的……” 李洪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说:“这人不能留了,留下来就是个祸害。”各家都有孩子,万郎中连自己亲儿子都舍得,又怎么会对别家的孩子手下留情?李洪氏转头对李崔氏说:“石头他娘,你跟杏丫头去一趟重山那边,跟他说说这事。” 李崔氏领着章杏去找齐重山,石头非要跟去,瞅了李崔氏不注意时,一把拽住章杏,皱着眉头,说:“你乱说啥?这事是你看亲眼看到了吗?” 章杏淡淡说:“今日他给了章桃一块麻糖,还让她不要给我说,说是她若听话,下次再给她带好吃的。石头,我爹起不来,我妹妹只有七岁,他老在附近转悠,我不放心。” 石头怔怔看着章杏,慢慢松了手。李大柱过世后,石头成了李家唯一男丁,这个昔日顽劣少年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一人,沉稳了许多。 两人一时谁也不说话,默默往前走一阵。石头突然又开口,说:“你放心,我会帮你看好章桃的。”章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低声说:“多谢。” 到了齐重山歇脚地方,除了齐重山,全塘帮伙里好几个人都在,大伙或蹲或坐地上正在说话纳凉。李崔氏看了一眼,恰好那姓万的不在,她于是将章杏说得那话转说了一遍。众人皆是震住了,然而章杏和石头两个孩子作证说明,石头或许顽皮,但章家的这个大丫头却是个能干寡言的,断不像说假话的人。再说,孩子也没那能力编出这么大一件事来。 齐重山怒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是连自己儿子都下得手去。”妇人们尤其愤怒,说:“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原就说他不是个东西。才到这里时,为了几张饼,连自家婆娘都卖的,现下吃自己的亲儿子,我是一点都不觉得稀奇的。” 大家纷说一阵,最后一致同意,这样的人是不能留在身边的。大伙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涂个安稳,有了这么一条毒蛇在,有孩子的人家谁都睡不踏实,这人必须得撵走了。 第二日一早,齐重山等人就掀了万郎中的铺盖,将他丢出了人群。万郎中满面铁青,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起,看着章杏冷笑一声,挽了包袱离开了。 石头偷偷跟一阵子,待到万郎中真的走远,这才返回来,向章杏报说了这事。 第十八章 杀人 第十九章 困境(1) 万郎中昂面倒在血泊中,一张脸被抠得稀烂,石头章桃俱是吓住了。石头虽是顽皮,偷鸡摸狗样样精通,到底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亲手杀人还是头一次。先前形势紧急,他来不及多想,大叫一声直接爬上了万郎中的背,手摸到他的口鼻,一阵狠劲撕扯。现在人倒在了血泊中一动不动,死相狰狞,他方才意识到这人死了,心中这才知道害怕,瘫在地上,双手于背后支撑,呼吸急促,浑身禁不住索索发抖。 章桃则满面惊恐,蜷缩在姐姐怀里,不敢多看地上死人一眼。 章杏到底比他们两个多活了一世,很快平定心神,摸了摸章桃的头,将她放到一边,走到万郎中旁边,用脚踢了踢,又用手探了探口鼻,见确实无气了,方才转头看石头,问道:“你有没有伤到哪里?”石头仍然盯着地上死人,摇了摇头。 章杏弯腰捡起地上铁杵,在泥土里蹭了蹭,又将地上的章桃背起来,对石头说:“走吧。”石头看着章杏,手指了地上死人,说道:“他,他呢?” 章杏看了看血泊中的万郎中一眼,说:“不用管他,咱们走吧。”这年月横死的人多得去了,这姓万的无亲无故,是不会有人替他出头的。 石头还在迟疑,章杏又说:“天快黑了,咱们快些回吧,省得李奶奶担心。” 石头这才爬起来,跟在章杏身后,来到一条小溪边。章杏见溪水尚清,掬了一捧洗了脸,又将身上看得见的血渍搓了搓,回头见石头仍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个孩子。章杏心中略有不忍,将他拉过来,一边给他洗脸,擦身上血渍,一边轻声说:“咱们杀人实在情非得已,他若不死,那死的就是我们三个了。你若是有事,你祖母,你母亲,还有我爹,只怕都活不下去了。石头,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姓万的已经死了。你放心,今日这事咱们不说,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石头略回了神,挠了挠脑袋,点头说:“我知道。”到底没说一个怕字来,恍惚脸色转瞬好转,还指着章杏肩上说:“你这里还有,够不够得着?要不要我帮你?” 三人将身上血渍清洗干净,石头见章杏走得跌跌撞撞,抢着背了章桃,三人一道翻了山岗回到全塘帮伙歇脚处。章杏又累又饿,只恨不得立时就睡死过去,但心中始终记挂父亲。天气炎热,父亲一动不动躺了一整日,若不洗清爽了,明日准会破皮生疮。她匆匆替父亲擦洗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衣物,与章桃分食了一个青瓜后,倒头睡去。 次日晨起,章杏突然一阵眩晕,静坐了许久,眩晕虽是好转了,偏生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她掀了衣衫一看,右边胸口那处多了好大一块淤青,显然是昨日被万郎中踢狠了。昨日又累又乏,神经都是麻木的,睡了一觉起来,各种感觉清晰,喘气略深些,整个胸口都会牵扯的疼。 章杏想到那姓万的换给她的活血化瘀的药还没有用完,她连忙翻出来,在胸口处搓揉许久。李崔氏喊她一道去领粥。因着昨日跑远路带了不少东西来,省着点还可以用个一两天,再加上她实在难受,便推说了不去。 李崔氏和一众汉子们走了,章杏打起精神,张罗了一餐吃食,与章桃一道用了,又将昨日得的一些东西分门别类,正忙着,石头过来了。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石头与章家姐妹两个亲近了许多,不消说分明,就开始帮着章杏给章水生翻身擦洗,晾衣收捡等等。 过一会,李洪氏也过来了,见到章杏摘了一篮子鱼腥草,很是吃一惊。章杏将摘采经过说了,当然,关于万郎中的事自是一字都没提。李洪氏对孙子和章杏之间的眉眼来往浑然没觉,她的心思全被章杏话里那惨死的一家人吸引了过去,追问的十分详细。 章杏当时也就是匆匆一眼,哪里看得有多仔细? 李洪氏听完了,一脸灰败,说:“这定是疫病!亏得你没有多留一刻,这东西传起来快得很,沾上了,只死不活!原以为,盂县到这里还远,想不到竟是来得这么快。看来,这淮阳也呆不得了。” 章杏早知道想到是瘟疫了,只是淮阳呆不得,她又能到哪里去?她爹还病着,她想走都走不了。 石头也被吓到了,看了一眼章杏,说:“祖母,你可别吓我们,咱们这一路上可是见了不少死人,怎么先前不说走?现下就说淮阳呆不得呢?” 李洪氏摇了摇头,说:“孙啊,你是没见过,所以不知这疫病的厉害。咱们先前见着多是些饿死的人,死了与旁人不相干。但是这疫病就不一样了,这人说没就没了,且都是成群结队的去,越是人多的地方,便死的越多。建文二十年时候,还没你爹呢,我那时也就跟你们俩眼下差不多的岁数,那年也是发大水,你曾祖父曾祖母带着我们逃难到了榆阳,也是到处乞讨,吃树皮草根,后来就发了疫病。不过十来天,整个榆阳城就去了差不多一半的人。那时咱们家人可多了,你高祖父也还在,你曾祖父一共有四个兄弟,与你祖母同辈的兄弟姊妹就有**个,可是最后咱们那么大一家子活下来大大小小加起来只有四个人,你说说,这死了多少?” 章杏和石头两人相看一眼,皆是默默无语。李洪氏见他们两个都被吓到了,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这事了。她都六七十岁的人,章杏心中所想,她自然知道,章水生现在也确实动不得。离开淮阳说得轻松,章家走不成,她家不过三个妇孺,没个男丁撑腰,又能走多远?章杏说得疫病亡故那一家是远离大道的,又偏僻,许是不一定会蔓延到这里来。 李洪氏虽是想让孙子知道人生疾苦,但见他被吓到,到底心疼,遂不说这事,将篮子提到身边来,招手对章杏说:“杏丫头,来,我教你怎么捣弄这东西。” 第二十章 困境(2) 第二十一章 跟着她活下去 第二十二章 赈粮到了 第二十三章 求医 第二十四章 骗人 第二十五章 离别 第二十六章 离别(2) 第二十七章 船行 第二十八章 西北 第二十九章 打群架 第三十章 危机 第三十一章 挨饿 第三十二章 想吃吗 第三十三章 厮杀 第三十四章 蝼蚁 第三十五章 逃 第三十六章 走 第三十七章 群山 第三十八章 密营 第三十九章 饿狼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傅舅爷 第六十二章 小兔子 第六十三章 做新衣 第六十四章 过新年 第六十五章 上坟 第六十六章 叶大舅 第六十七章 叶家富贵人 第六十八章 卖蘑菇 第六十九章 傅家表妹 第七十章 赚钱了 第七十一章 卖绣品 第七十二章 五月汛期 第七十三章 大锅饭 第七十四章 叶荷香的算计 第七十五章 重税 第七十六章 用钱的速度 第七十七章 惊人消息 第七十八章 极品与极品的碰撞 第七十九章 淮阳王府的奶妈子 第八十章 圈地 第八十一章 刺头 第八十二章 进山 第八十三章 再进淮阳 第八十四章 失踪 第八十四章 倒霉 第八十六章 叶家人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顾家的龌龊事 第八十九章 回城 第九十章 买地 第九十一章 叶昕晨没死 第九十二章 熟人 第九十三章 救命之恩 第九十四章 小试的结果 第九十五章 问路 第九十六章 招认 第九十七章 亲事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牵挂 第一零零章 结果 第一零一章 说亲 第一零二章 骗子又来了 第一零三章 反复 第一零四章 又起风波 第一零五章 消息 第一零六章 逼问 第一零七章 周旋 第一零八章 第一零九章 抽丁 第一一零章 不想 第一一一章 不巧 第一一二章 两清 第一一三章 稀客 第一一四章 贵不可言 第一一五章 小辣椒 第一一六章 小辣椒(2) 第一一七章 小辣椒的故事 第一一八章 小辣椒的故事2 第一一九章 巧遇 第一二零章 姐妹 第一二一章 姐妹2 第一二二章 又见 第一二三章 母女 第一二四章 第一次交锋 第一二五章 第一二六章 第一二七章 第一二八章 第一二九章 第一三零章 逃逸 第一三一章 翻墙 第一三二章 第一三三章 追兵 第一三四章 母子 第一三五章 大牢 第一三六章 求救 第一三七章 第一三八章 相撞 第一三九章 见面 第一四零章 急转 第一四一章 纨绔 第一四二章 转变 第一四三章 怀疑 第一四四章 诡异 第一四五章 惊梦 第一四六章 不测 第一四七章 寻找 第一四八章 青蒙山的土匪 第一四九章 遇见 第五零章 青蒙山的土匪2 第五零一章 进山救人 第五零二章 青蒙山的土匪3 第五零三章 打架 第五零四章 溃败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石头 第一百五十七章 深水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惊变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更)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分散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发誓 第一百六十八章 被困 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七十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第一百八十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一百九十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补更) 第一百九十三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第二百章 第二百零一章 第二百零二章 第二百零三章 第二百零四章 第二百零五章 第二百零六章 第二百零七章 第二百零八章 第二百零九章 第二百一十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第二百一十九章 第二百二十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第二百三十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第三百三十五章 第三百三十六章 第三百三十七章 第三百三十八章 第三十三十九章 第三百四十章 第三百四十一章 第三百四十二章 第三百四十三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第三百四十五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 第三百四十七章 第三百四十八章 第三百四十九章 第三百五十章 第三百五十一章 第三百五十二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 第三百五十四章 第三百五十五章 第三百五十六章 第三百五十七章 第三百五十八章 第三百五十九章 第三百六十章 第三百六十一章 第三百六十二章 第三百六十三章 第三百六十四章 第三百六十五章 第三百六十六章 第三百六十七章 第三百六十八章 第三百六十九章 第三百七十章 第三百七十一章 第三百七十二章 第三百七十三章 第三百七十四章 第三百七十五章 第三百七十六章 第三百七十七章 第三百七十八章 第三百七十九章 第三百八十章 第三百八十一章 第三百八十二章 第三百八十三章 第三百八十四章 第三百八十五章 第三百八十六章 第三百八十七章 第三百八十八章 第三百八十九章 第三百九十章 买卖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夜袭 第三百九十二章局势 第三百九十三章 生产 第三百九十四章 算命 第三百九十五章 第三百九十六章 盂县 第三百九十七章 家事 第三百九十八章 卑贱 第三百九十九章 失踪 第四百章 再见 第四百零一章 慌张 第四百零二章 战起 第四百零三章 抉择 第四百零四章 让道 第四百零五章 暂时 第四百零六章 来信 第四百零七章 见面 第四百零八章 想不到 第四百零九章 顾惜朝 第四百一十章 求死 第四百一十一章 兄弟 第四百一十二章 应对 第四百一十三章 音讯 第四百一十四章 归来 第四百一十五章 经过 第四百一十六章 木棉 第四百一十七章 年后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变化 第四百一十九章 回乡 第四百二十章 救人 第四百二十一章 沈怀瑾 第四百二十二章 装傻 第四百二十三章 水退 “你身边那何姓护卫身手倒是不差,以前是不是在马帮呆过?”沈怀瑾淡淡问道。 章杏心中起了害怕,答了一声“是。” “听说你在这里种了不少木棉,说说看看,怎地想起种这个来?这年头种粮食不更好吗?” 章杏心里冷笑,她种的粮食,还不是多半要拉到他沈家去了,而木棉这块,在这里还是头一份,因为有草棉的先例,还没有人看到这个好处,他沈家更是不会看在眼里。她要是种成了,一来可以给江淮百姓多条活命的路子,二来,她自己也可以挣些钱物,壮实下家底。 “我以前曾经见过从海外归来的商贾,他跟我说过,海外西夷那边有许多小国不兴养蚕,就种木棉,木棉结出的花也可以织布。我想试一试。粮食哪儿都可以有,但是这个少见,若是成了,便可大面积推广。养蚕到底费人工了些。”章杏低声回答。 沈怀瑾听完点了点头,“你想必也知道闽南那边的草棉吧?这木棉与草棉是否是一样东西?” 草棉在闽南那边虽然有,但是所结出的花差强人意,并没有多少人种。但是木棉是赵子安带回来的,连他对这个东西都不看好。要不是章杏以前见过,也不敢有这底气大面积种。老实说,她心里虽然爱钱,也想将这东西揽在在手中,但是她更想江淮百姓因此而受益。 “木棉与草棉虽然属同一物种,但是听说结出的花要好过草棉许多,一朵能抵得上好几条蚕了。” “那也要你养成了才行。你既然想试一试,那便试吧。若是三年再不成,还是种粮食。” “是。”章杏微微有些失望,面上依然不显。 沈怀瑾转头看过来。章杏心里不由得突突跳起来,猜不透沈怀瑾又要问什么? “你那木棉地淹了多少?附近水情如何?”沈怀瑾又问道。 章杏心里松了一口气,水情这事更是没必要隐瞒可。她将前几日河堤上所见细细说了。 “那姚松柏虽然有些迂腐,却是能干事的。”沈怀瑾眉头微皱,“只不过河堤上这么一堆,又能管上几天?” “若是不下雨,等到这波洪峰过去了,应该能守住了。”章杏将李大河等人的看法说出来。他们这是根据历年的洪水和上游传来的消息做出的预计。淮河边上人家,靠水吃饭,对这些看得很准。 沈怀瑾不再问话了,手摸索到几子上。章杏见茶盏已经见了底,连忙倒上了热水,递了过去。 细白茶盏的上手指如葱,沈怀瑾顿了顿后,接过了,抿了一口茶。 章杏见他脸色不似先前阴晴不定,略放了心,借口茶壶中水凉了出去。 李有升守在院子里,见章杏出来了,连忙低声说道:“东家,我……” 章杏摆了摆手,她知道李有升要跟她说自己并没有多嘴的事情。她相信李有升。事情的纰漏应该不是出在谁多嘴上了,也许是他们的行踪不够严谨,也许是沈怀瑾身边的人并没有死绝。在他们救起沈怀瑾后,对方就找了过来。 章杏想起昨夜里的那道影子,心里不由得后怕。昨日她要是真下了手,不要说她了,他们所有人都要遭殃,她和石头多年的努力都要毁于一旦了。沈怀瑾比她想象还要可怕,从他询问自己种植木棉来看,她的行踪应该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中。也不知道这么些年来,石头是怎么过来的。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眼下应该计较的了。 章杏低声对李有升说道:“有升哥,这几天还要你多费心了,务必要将人照看好了,若是他问起话来,你也不要瞒了,照实回答就是!” 李有升从对方叫出章杏的名讳开始,心里就隐隐怀疑他伺候的人身份非比寻常。章杏这么慎重交待,他更是明白了几分,慎重点头道:“东家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章杏将事情交待了,将手中茶壶递给李有升。沈怀瑾没有发话,她也不敢远离,又不想进去,便就在院子里守着。李有升去了又回,提着水进去了。章杏见里面良久没事,这才敢出去。 到了门口,孙宝珠和何安都守在马车旁边。章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心中轻舒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委实太紧张了些。就着孙宝珠的手,章杏进了马车。街面上人流稀疏,许多铺子都关了门。 章杏让马车打了个转,出了城。城外依旧一片泽国,约一炷香后,马车就到了李庄村。李大河却不在家中,上了河堤。 章杏换了木屐,也带着孙宝珠和何安上了河堤。淮河里的水较之前两日又高涨了些,许多低洼处都堆着麻袋,河工们来往不绝,多是扛着麻袋。 河工中有认识章记的东家的,将话传到了李大河那边。李大河放下了麻袋,小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讪笑着说道:“杏儿,你怎么又上来了?” 章杏让孙宝珠将随身带着的水壶拿过来,倒上了一碗,递给李大河。李大河忙了大半日,正饥渴,推辞几下不脱,遂端过一口喝了。 “大河叔,这次洪峰还有多久过完?”章杏看着滚滚东流的河水问道。 李大河也转头看向淮河,“要是不下雨,今晚上就能过完了。” 章杏抬头看了看头顶,天阴沉沉的,乌云滚滚,仍是副大雨降临的样子。 李大河催促章杏,“快回吧,这堤上险着呢,要是有事,我定会往镇上去一趟的。” 李庄村往盂县方向,需要经过镇上。河堤要是守不住了,除了河边人家,镇上也会很快就得到消息。 章杏下了河堤,回头遥望,那上面人影已经渺小如豆了。回了镇上,天已经黑下了,章记那边并没有消息传来。章杏守到半夜,窗外风急,雨淋淋沥沥下起来。孙宝珠要关窗,她阻止说道:“开着吧。” 更鼓声过去了,孙宝珠也开始打哈欠,章杏合衣上床,原是以为自己大约是睡不着,却不想,一沾枕头就睡深了,再醒来,天已经大亮。窗子一直开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院子中的水已经干差不多了,天上虽然仍是乌云滚滚,却是云破天开的势头。 何安传来街上的消息,洪峰已经安然过去了。章杏出门时,发现街上的人比之昨日要多了不少,且面上再不是沉重的压抑色了。到了章记,铺子已经开了门,已经有人过来买米,伙计将这日的粮价挂了出去,上面的字也比前几日略低了些。 李有升过来了。章杏见他面有异色,连忙去了隔壁厢房。李有升压低了声音说道:“东家,后院那位爷已经走了。” 章杏诧异看着他。李有升回道:“昨日后半夜,那位爷突然起来了,让开了院子门。那门口已经等着不少人了,那位爷就跟着他们走了。” 李有升得了章杏吩咐后,已经明白住他院子的人非比寻常了,伺候极为小心,入了夜,为防着自己睡着了,还喝了一大碗浓茶,结果一沾了枕头,就睡死了过去。半夜里还是被人推醒的。他见那位爷已经穿戴齐整了,就惊得跳了起来,连忙赔罪。对方倒是好脾性,十分和气让他去打开院子门。 因为有章杏吩咐,李有升不敢说二话,打开了后院子门,又吓了一跳,院子门口站着十来黑衣人,皆神色肃重,气势凌人。不远处的河面上黑影重重。他提着灯晃了晃,看到不少于三条的十杆大船。李有升心中越发害怕,也不敢多看,直接将人放了进来。 十余黑衣人陆续进来了,一点声响都没有。李有升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太远,就在院子的一角老实站着。 屋内灯火通明,里面的人在说话。约半响后,那位爷出来了,招手让李有升过来。 李有升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了,过去后二话没说,噗通一声跪下。 那位爷笑了笑,“你倒是比他懂事,起吧。” 李有升不敢细究他话里的意思,依言起来。 “这大半夜的,你也不用跟你那东家着急回话了,明早再去罢。” 李有升应下后,眼看着那位爷快走到院门口,心里正松了一口气,不防他突然又返了回来,他差点脚一软,又跪下了。 那位爷点了点李有升,说道:“你跟你那东家说,这边事了,让她赶紧回盂县吧,过几天就有人来接她了。”他话说完,就出了院门。 李有升萎靡坐下来,良久后擦了一把汗,将铺子里外看了个遍。铺子的伙计都是附近的人,因为后院里住了这么一位祖宗,他便将人全放了,连守夜的都没有。大街上也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李有升将前后门都关上了,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章杏听了李有升述说,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她虽然一直希望沈怀瑾早点滚,但是他这么着急走,却出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不过想想盂县那边的消息——明面上沈怀瑾也该出了盂县,到了这里。她又释然了。洪峰已经过去,裕安算是暂时安稳了,榆阳那边的灾情不容再拖下去,赈灾的大员确实该露面了。 至于沈怀瑾为何会落到差点没命的下场,她估计多半是与他那兄弟有关。 沈谦马上就要在安阳称帝了,对于两个已经长成的儿子肯定也有封赏。沈怀林与沈怀瑾,一个占了嫡长,一个军功卓越,都是能人,也都不是好东西。如果非要二选一,她属意沈怀瑾,但也不会这时候站队。石头那边是个情况,她还不知道呢。 人已经走了,章杏也松了口气。对于沈怀瑾后来的传话——会有人来接她什么的?她想了一阵,站起身来。李有升紧跟着送出来。 章杏回头道:“有升哥,你放心吧,他既然没有说别的,那咱们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铺子里的伙计,你也要交代到了,让他们千万别多说什么。” 李有升一连串点头,有了章杏这话,他也放心了。话说昨夜里,他可是吓坏了。戏文里所唱的杀人灭口可不是闹玩儿的。章杏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事也差不多就这样了。石头的秉性,他或许猜不透,但是章杏,乡亲都知道,这事她既然应承下来,后面就不会有多大问题了。 章杏又在全塘镇留了几日。洪峰过去后,淮河的水位也渐渐退了下去,随着沟渠里的积水被排出去,淹了十来天的田野渐渐露了出来。许多已经长了半人高的木棉烂了根。李大河找上门来。 章杏让何安跟着李大河下了一次乡,将所有已经烂了根,活不成的木棉地统计出来,家家户户通知到了,约定了时候,让他们拿了条子来各县各镇的章记领取补贴。补贴领取之后,这事就算完了,剩下的庄户们想种什么,也都由他们了。 好在正值年中,要是料理的好,还能赶着种一季粮食。 至于沈怀瑾那边,听说人已经到了榆阳,赈灾事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有了这么一回经历,章杏再不敢派人打听沈怀瑾身边的事情。 全塘镇的事情料理完了之后,章杏就回了盂县。大半月不见,李熙看见了她,冲过来紧抱着不放。 章杏心中一片柔软,将儿子抱在怀中,狠狠亲了一口。那边孙宝珠也抱上孙念。尤妈妈笑着将李熙这半月的事情说了一通。李熙除了晚间睡前念叨几声外,其余时候倒是乖得出奇。 魏闵武得知章杏回来的消息,也来了院子里。章杏将李熙交给尤妈妈,领着魏闵武进了屋,将全塘镇的事情说给他听。 魏闵武听了沈怀瑾的事情,皱着眉头怪道:“你这胆也太大了些,那姓沈的死不死活不活,跟咱们有什么相干?值得你这般冒险行事?” 章杏笑了笑。她当时见了沈家那牌子,却是有些慌了神。不过,那沈怀瑾她要是不救,他也死不了。</p> appappshuzhanggui.net 第四百二十四章 修整 第四百二十五章 来人 石头斜着眼睛看章杏,见她这般偷笑的娇俏模样,心火烧起来,哪里还顾着做样子?一把将她紧紧抱了,便要亲上去,一边还道:“我洗漱过了,你闻闻香不香?” 章杏将石头推到一边,指着床上呆呆看着他们的李熙,说:“熙哥儿看看谁回来了?” 石头这才看到床上的大胖小子,遂松了手,将儿子提将起来,笑呵呵道:“这小子一年不见,长沉不少啊。” 章杏微微笑,将李熙从石头手中扒拉下来,哄着他叫人。 李熙只在一岁时见过石头,对他的模样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大胡子。石头这般修整一番,又多久不见,他早生疏了,呆愣愣看着,就是不叫人。 石头倒是不以为然,笑嘻嘻摩拳擦掌,说:“这小子不认得他老子了,看样子要加深下印象啊。” 章杏将石头的大手推到一边,哄着李熙,说:“熙哥儿记性可好了,去年爹爹回来时,脸上都是胡子,刮了胡子就是这样子了。” 李熙对着手指头,抬头望着高壮的石头,叫了一声:“爹!” 石头欢喜应了一声,又将李熙扒拉过来,一下抛老高。李熙还没被人这般颠弄过,愣了愣后,呵呵笑起来。石头更高兴,又抛了几下。 章杏看着这两父子,摇头笑了笑。她是不懂这趣味的。石头归家了,她晚上大约又不得闲了,李熙要搬出去住。她将儿子的铺盖收了,开了门,让孙宝珠抱出去。 石头将李熙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说:“跟嬷嬷去吧!”尤妈妈将李熙牵了出去。 石头见房内再没碍眼的了,关了房门,将章杏直接卷到榻上。一番风雨后,章杏浑身酸软,半点力气也无。石头从背后环住她,将这一年来自己的经历说了。 沈家近年的战事就在安阳一带,因是地理便利,石头偶尔也送信过来。因时局非常,他信中所说,也多是报平安,机密事件若不是非不得已,他一般不会在信中透露。便是要透露,也是遮掩着写。 他去年到了安阳之后,就被编在前锋营中,先是做偏将,几场仗打下来,就升了副统领。严氏战败后,企图往京里逃窜,是他头一个得到了消息,直追数十里,将严氏一系一众要员尽数拿下。此一战,立下大功,随即升了统领一职。带军驻守燕州,还击退了燕京那方的几次小规模反扑试探。 沈谦在安阳称帝之后,犒赏麾下各大将领,三品大员之中,石头是最年轻的。其次就是顾永丰的两个儿子顾惜翰和顾惜朝了,这两人也在安阳战事中暂露头角,只不过他们不像石头,是一路跟着沈谦从西北打过来的,犒赏略薄,顾惜翰封从五品骑都尉,顾惜朝被请封武国公世子。 章杏问道:“你在安阳有没有见过你义父?” 沈谦拿下安阳之后,姚明珠就去了安阳。自出了下药一事,章杏就跟她断了来往。魏闵武极恨沈怀林的下作,挑了人手安插进了盂县府衙,监视那边的一举一动。所以姚明珠离开,章杏这里很快得到了消息。 石头沉默了会,点头道:“杏儿,我义父死了。” 章杏诧异转头。石头却不说了,麦色脸上难掩悲伤。章杏知道他心中不好受,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姚青山既是石头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教得他识字,许多做人的道理,如何在青蒙山土匪窝活下去。青蒙山散伙后,姚青山带着女儿姚明珠明明可以远走高飞,偏还在京口镇上逗留,等着石头。 要不是这么一耽搁,兴许就没后来那些事情了。 这番情深义重,就算出了姚明珠对她下药一事,也不能抹掉姚氏父女在石头心中的份量。 “严昌茂要逃走的消息,也是我义父透露给我的……”石头低声说道,“安阳战起后,我就找到了我义父留下的记号,寻了机会与他见了一面。他不肯跟我走,只让我日后好好照顾我师姐……,杏儿,是沈怀林让他去的严昌茂身边!沈怀林,该死!” 章杏听得石头话里的恨意,抚了抚他的背脊。 “杏儿,我要杀了沈怀林!”石头说道。 章杏低声说:“要杀沈怀林的不止是咱们,你千万要沉住气了,切不可冲在最前面,给人做了刀子!” “我晓得。”石头亲了亲章杏的额头,“为了你和熙哥儿,我绝不会做蠢事!” 章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你师姐知不知道这事?” “我跟她说了。”石头回答。 章杏心里微微有些凉。夜深露重,她合上了眼睛。石头却推了推她,“你呢?听说今年的水不小,你那木棉种如何了?” 章杏笑着说道:“一场大水,淹了一大半了,剩下的也没活多少,还得几个月才能看到成花,到时候是个什么样,还真不好说。总之,是个赔罢。”不过是赔多或是赔少的区别而已。 “你缺银子不?”石头问。 “怎么不缺?”章杏笑道,“给沈家的粮食可都是白送的,而这些都是我真金白银收上来的。你那家底可被我用去不少。” “你只管用!”石头压低了声音,说,“杏儿,我跟你讲,抄那严昌茂府邸时,是我头一个带队进的,可捞了不少好东西,东西就藏在安阳,等你过去了,就可以看到了。” 看着石头脸上的得意,章杏不禁笑起来。她两世的经历里,要论精明机警,石头绝对算是头一个,在哪儿都不会吃亏。她做了这么些年的粮食买卖,所得还没有石头挣得多。青蒙山张天逸留下的财宝是她这些年做粮食买卖的底气之一,到现在也没有用完。如今石头又在安阳捞了一把。她也禁不住好奇,严昌茂会有些什么好东西。 石头见章杏有兴趣,更是得意了,将他所认为稀罕的比出来,给章杏看。他是不晓得那些个玩意儿哪个好哪个不好了,好在所带心腹中有个以前在人家铺子里做过伙计,知道价值几何,告他专挑稀罕少见价值昂贵的。 章杏越听心中越惊讶,这严昌茂不愧是权势倾天的国舅爷,只凭石头的比划的几个大件,都贵得惊人,快赶得上她章记数年的收益了。 “不错,这些个确实都是好东西。”章杏点头赞许说。 石头笑嘻嘻要讨赏,章杏主动亲了一口。 石头意犹未尽,章杏推着说:“且先别动了,我还有一事要说。” 石头手未停下,“你说。” 章杏将自己救了沈怀瑾的事情也告诉了石头。石头听完,停了手,良久不语。章杏连忙说:“我晓得那次思虑不周,不该贸然去看,反而让他抓住了把柄。下次再不会了。” 石头将章杏搂紧了,“我道他为何让我回来接人,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沈怀瑾,杏儿,你日后离他远些吧。” 章杏也觉得沈怀瑾心思缜密,难以猜测。不过,她妹妹章桃还在他身边,她没有办法远离放手。“石头,你见过桃儿了吗?” 安阳定下来之后,沈谦将在西北的家眷接了过来。云氏马帮的消息,作为沈怀瑾后院的一份子,章桃也来到了安阳,住进了洛王府里。 石头摇了摇头,“我去过沈怀瑾王府几次,但没见着人。” 章杏心中越发冰凉了——他见姚明珠易如反掌,见章桃怎么就不行了? 石头浑然不觉,搂住章杏,低声说道:“我有几次也遇到了你那天晚上一样的经历。杏儿,这人几次来看你我,只怕是咱们的老熟人!” 章杏被石头的话惊得起了一身冷汗,“我们认识的?”她一直以为是沈怀瑾身边的人呢。那人进她房里犹如无人之地,要不是她感觉敏锐,定会察觉不出来。这么一个人,想要杀她,犹如囊中取物般容易,居然会是她和石头的熟人?! 石头点了点头,“我在西北的时候就经历过一次了,那次我参军还没多久,才从沈怀瑾府上出来,就感觉到了。因为心中没底,就没敢转身。他一直跟我到军营才走。再一次就是在河阳了,我想溜回来看你,结果出来没多久,就察觉被人跟踪了,我还与他交上了手。这人使一柄长剑,身手十分了得,我能察觉他并不想要我的性命,否则,我就算不死,也得伤在他手上!” 章杏头次听石头说起这两次经历,心中更是惊吓。石头的身手,她知道。因打小顽劣,又有在青蒙山的经历,十余大汉都未必是他的对手。那次在青蒙山,顾惜朝穆宇等人轮流上场,都被他一一打趴下,由此可见,他有多厉害。 但那人居然能胜得过石头,其人之可怕,委实是她平生仅见。 章杏不由得将自己来这里后的经历捋了一遍,她身边的人多是种地或者做买卖的,唯二的例外就是淮阳王府和沈家那边了。淮阳王府或许有这样的高手,但人家跟他们可不相干,至于沈家那边,又能打,又认识他们的—— 章杏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你是说,是西山……” 石头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咱们那次一起活下来的,除了你我,还有好几个。” 章杏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才出了沈怀瑾被刺杀的事情,她还想不到那一块去。当年在西山密营活下来的,的确不止她和石头。四十来个孩子,分装了六个铁笼子里,差不多每个笼子都活了一个出来。 她跟石头认识的,有叶寰,钱坤,傅冬来。这几个都不一般。 叶寰跟他哥叶慎在一起,杀了他哥后活下来。钱坤比她跟石头略大些,也是个孩子头,既顽劣又能打。傅冬来,就是那个明明已经吃得肚子满涨,还使劲添盘子的孩子。 当年她跟石头在梁上躲了几日,再出来时,恰逢沈家密营剧变,几个与他们一道的人都不知去向了。她当时一心逃命,并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她跟石头都能活下来,那几个只怕也能。 “你觉得会是谁?”章杏问。 “钱坤。”石头回答,“那王八蛋我跟他小时候打过架,是个狠茬子,专往人要害下手。在河阳遇到的这个虽然蒙着脸,身形也大变,但打法跟钱坤差不多。” 章杏对钱坤的印象消散差不多了,只记得他们打过架,怎么个打法什么的,她全不懂。石头是打架的行家了,他觉得是,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钱坤是沈怀瑾的人。”章杏说。 石头点头。沈怀瑾被刺后,头一个找来就是钱坤。那他应该就是沈怀瑾的人。石头揉了揉脸,“杏儿,咱们只能跟沈怀瑾了。” 章杏也默认了。两人沉默下来。 次日章杏起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李熙牵着尤妈妈来了房里,将里外找了个遍。章杏笑着问:“熙哥儿找什么?” 李熙眨巴着眼睛,“爹爹呢?” 尤妈妈也抿嘴笑起来,道:“我的小祖宗,老爷在晒谷场那边呢。” “带他去吧。”章杏笑着说。石头起来后一般会打会拳,耍耍刀。全塘镇这小院子不如盂县那边的大,只有院子后面那晒谷场够他伸展。 尤妈妈牵着李熙出去了。章杏起来。没多会,石头就提着李熙进来了。章杏连忙将李熙扒拉下来,又取汗巾给石头擦汗,问道:“你回不回村?” 石头喝了一大碗水,“回!我这几年都没给我爹娘他们磕头了,该回了。” 吃罢早食,李有升得了音讯过来了,跟石头说了会话,听说他们要回村,连忙要打发人通风报信去。石头拦住他,笑着说:“有升哥,叔伯们都各自有事,别烦劳他们了。我这明日就要走了,也不能耽搁久。” 李有升笑着说:“那也好,今日铺子也多少事,我同你们一道回吧。” 石头不欲声张,让何安等人都留下了,只带着李有升,章杏李熙上了路。 到了李庄村,李氏的族会已经散了,其他地方来的都各自回去了。</p> appappshuzhanggui.net 第四百二十六章 密道 到了李庄村,李氏的族会已经散了,其他地方来的都各自回去了。石头要直接去父母坟头,李有升笑着说:“大人,我先走一步。”石头章杏虽然在李庄村有落脚点,但是久没住人,虽然干净,但也冷清。李有升想着先一步回去了,让爹娘赶紧整治一副席面出来,好生招待一下石头章杏。 石头拱手送李有升离开。他早就言明,让李有升只管跟小时候一样,叫他小名就行了。李有升笑推了去,还是称石头为大人,章杏为东家。 章杏指着村头一字排开五间的大屋,说道:“那就是祠堂了,咱爹娘的牌位都供在里面了。” 石头默默看了一会,抱起李熙,“走,咱们先给我爹娘他们烧柱香吧。” 到了李大柱夫妇坟前,石头跪着上香磕头。 李大柱夫妇并章水生的几个坟头章杏都是托李大河夫妇帮忙看着。李尤氏这时正在门前的菜园子里,瞧见那边李大柱夫妇的坟前多了几个人。章杏李熙她自然认得。石头久没回乡,加之在军中多年,早练就一身的铁血气势。她越看越是心惊,当下也不摘菜了,跑回家中,对当家李大河说道:“金莲他爹,快,快,石头回来了。” 李大河正在打草绳,头也不抬道:“你这老婆子,莫不是昏了头?石头在安阳打战呢!” 李尤氏狠狠捶一把李大河,“你才是昏了头!石头我不认得,难道杏儿母子我也认不清吗?他们三正在大柱哥坟前磕头上香呢。” 李大河这才抬头,“当真?” 李尤氏将李大河揪起来,“你去看看。” 李大河跑几步路,看着不远处李大柱夫妇坟前的三个人。石头是他们老李家的人,虽然变了样子,但是与李大柱还是有些相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当下推着李尤氏:“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去烧火做饭?”自己连忙跑过去。 章杏提醒石头,“大河叔过来了。” 石头站起来,隔老远冲着李大河作揖行礼。 激动万分的李大河不禁流下泪,拉着石头的手,说不出话来。李大河和石头的爹李大柱不仅小时候感情极好,还是没有出五服的堂兄弟。自打元平三十五年的水灾后,期间石头只回来了一次,还是他跟章杏成亲的时候,忽忽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石头不仅长成了人,还成了大将军了。 “好,好,回来了就好,走,去屋吃饭去。”李大河抹了一把眼泪说。 几人一起到了李大河家,不知道是谁认出来,传开了,村里一下很多人都知道当大将军的石头回来了,纷纷过来看。 石头记性极好,一一作揖喊叫,来的人个个笑容满面。 李有升挤了进来,对李大河说:“大河叔,让婶娘别忙活了,我家已经烧差不多了,让他们到我家去坐吧。” 李大河瞪着眼睛,“你小子居然到我家来抢人了?” 李有升呵呵笑,低声说:“大河叔,石头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听说明日就要走,你看看要不要让咱们村几个长辈也过来,到我家一起坐坐?” 李大河点了点头,对石头说道:“有升家饭菜已经安置好了,要请你们过去坐坐。你们先去,我一会就来了。” 李有升将石头章杏接家去了,李大河对还在厨房忙碌的李尤氏说:“你别忙活了,石头他们到有升家去了,让你也去呢。我去大树家说一声。” 没有接到石头,李尤氏怪了李大河一通,洗了手,整理了头发,换了身衣裳去了李有升家。李大河则到李庄村几个辈分高的家中走了一趟,将石头回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让他们一起去李有升家。 一场席面吃下来,石头的脸黑中泛红了。天色已晚,章杏唯恐他跌下马,将人拉进了马车中。石头感慨说道:“杏儿,你说我这算不算衣锦还乡?” “算。”章杏笑着说。三品的大员了,怎么不算衣锦还乡? 石头却叹了口气,摇头说:“不算。”章杏看着他,石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沉默中带着萧索。章杏转念一想,确实不能算。他们的荣华富贵只是表象,转眼就能成空。 次日,李大河大清早赶到了镇上。石头章杏挥别李大河李有升等人,一路奔波后,到了盂县。留梧桐巷的肖妈妈已经得了信,知道主家不日就要去安阳,将家中常用物件列了单,呈给章杏看。章杏点了几样,让肖妈妈带人去收拾。 因此次前去安阳,她也说不好归期,且又在沈家的眼皮底下。身边所用的人必须要忠实可靠。孙宝珠谷雨要带走,夏至已经许了赵子兴手下的一个得力掌柜,原定于这年的年底成亲。章杏便将她托给了傅湘莲。 肖妈妈与杜晦明,章杏也信得过,但是杜晦明一直管着她在江陵那边的商行,总不好让人两夫妻长期分离。他家闺女杜玉兰已经满了十五,跟在其母身边也有几年,做事严谨踏实。章杏点了杜玉兰,让肖妈妈回去问问,她是否愿意跟她一道去安阳。 全塘镇李婆子已经在章杏面前推了几次她家闺女杨柳儿。这丫头虽然经历的场面少,但很是沉稳,加上年纪也不大。章杏觉得是个可造之材,这次就将人带了过来。这次自然也要一并带过去。 何安身手不错,做事也可靠。章杏让他自个到外院挑四个人手,一并过去。 圈下了这些人。章杏的目光落到尤妈妈名字上,想了想,也圈了她。 人手定下了,行李开始收拾。魏宅的小厮上门来请人了。石头章杏一起来到魏家。除了魏闵文,魏家其他人都来了。章金宝和搀着李金莲也到了。傅舅爷叶大舅两家人也都到齐了。众人齐聚一堂。因这番大家都知道章杏要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席间热闹中参杂些许离别之伤。 吃罢席,叶荷香将章杏叫到她屋里,询询说道:“石头现在是三品大员了,你也得留个心,将身边的人都看好了,别让不长眼的下贱胚子得了手!男人浑起来,那是乌龟王八都不如的。还有啊,你章记那些铺子你也管不过来,不若让金宝帮忙看着,我看那赵总管虽是能干,到底是个外姓人,你别憨头憨脑被人骗了去!” 章杏瞧着面前敷着厚粉也遮不住皱纹的脸,此时因为忧心,眉宇间的竖纹深刻明显。她这娘也老了。章杏顺手将叶荷香鬓角的白发扯了一根下来。“我晓得。” 这么些年,她早就看清楚了。她这娘倒不是有些要夺她的家产。不过是时时刻刻将儿子摆在头一个,恨不得所有的好东西都归他所有才好。闺女她自然也有份情,只太薄了,远不及儿子的万分之一。 章记的粮行如今已没多少存货了,掌柜人手也多是很多年的老人了。章金宝就算是想要插手,也没有办法。况他根本就没有这份心。他乡下有地,城里也开了家笔墨铺子,虽是远不如章记魏记的根深树大,却也蒸蒸日上。他无甚能耐,风骨却有,就算有叶荷香逼着,他也做不来夺抢姐姐家产的事。 叶荷香踌躇片刻,又问道:“我听说你妹妹也来了安阳,嫁到了洛王府。你到了那里,要跟她多走动。你们是姐妹,要相互照应。她那夫婿又是个王爷,你们处好,对各自的前程都有好处。我晓得那死丫头还嫉恨我呢,你可别学她!” 章杏不禁一笑,头一次知道原来她老娘也会担心女儿嫉恨。老实说,刚开始来这里的几年,她心里对叶荷香是有些恨,但时间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这微薄的恨早没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恨不恨她,她一样会这么做,重男轻女的观念已经深入她骨髓了。况且,她也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叶荷香见章杏笑而不答,狠狠瞪她一眼,“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啦。”章杏回答。 别了叶荷香,章杏又分别去傅舅娘叶大舅那边坐了坐,跟傅湘莲说了会话,将这边所留人手让她多照看。 章杏到锦绣院是,云锦澜冲书房位置努了努嘴,说:“你二哥在那边等你呢。” 书房门大开着,章杏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酒气。魏闵武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几盏小菜,一壶酒几个酒盏。 “坐吧。”魏闵武取了一碗过来,径直倒上酒了,推过去,“石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他喝多了,已经睡下了。”此一番家宴,几家的长辈都在,石头三圈喝下来,已经满脸发红。章杏想及明日就要动手,便让人搀着他回房歇息了。 今日宴席上,虽然男女席分开了,但彼此隔得并不远,整个席间吆喝声不断,但是章杏并没有听见魏闵武的声音,她料到魏闵武有心思,所以将他这副自斟自饮的样子,也不稀奇了。 魏闵武又喝了一口酒,说:“安阳,我真不想你去那啊。” 章杏知道魏闵武对安阳有不一样的情怀,当年他十三岁被抽丁到安阳,营建新都,几年后逃回来,模样大变,再不见以前天不怕地不怕顽劣的样子。后来追兵赶来,他坐船逃走,被人引着入了马帮。这些年,他们虽然也在安阳有铺子,但是魏闵武很少踏足那里。 安阳在他的记忆中绝对不会好,所以才有他不想章杏去安阳的话。 但是安阳她已经是必去不可了。且不说石头如今在沈家朝中的地位了,就冲着沈怀瑾说过的话,她就不能不去。 “来,陪我喝一口吧。”魏闵武举杯道。 章杏拿起碗,也抿了一口酒。 “大哥还没有回来,你又要去安阳,咱们兄妹再团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章杏说不出安慰的话,她此一番离开,自己都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魏闵武摇了摇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章杏也跟着站起来,要去搀扶。魏闵武道:“你坐下。”他从旁边篮子去抽出一张画来,递给章杏。章杏打开了,见是副山水画,着墨虽然清奇,落款却是个不知名的人。 她心中正诧异——无缘无故,魏闵武给她这个做什么? 魏闵武将画拿过去,摊开了,喝了一口酒,噗一下全喷在画面上,那画的颜色逐渐变淡,山不再是山,水也不像是水了。魏闵武小心翼翼从边角开始,碾了碾,竟是分开成两层来。 章杏惊奇看着魏闵武揭开了上层,从中取了张薄若蚕丝的绸娟来。他将那绸娟摊在一张白纸面上,细细吹了吹,递给章杏。 章杏见上面画着殿阁楼宇,底下以重墨标注着弯拐出口,看了许久,才明白这是张地图,“这,这……” “这是安阳的密道图,当年我们几个就是靠着这个出来的。”魏闵武说。 十几年前,他被压到安阳,营建新都,日子实在恶劣,衙役们根本就不顾他们这些劳工的死活,少吃少穿,那太寻常了,挨打受虐也常常都有。一年下来,同去的二三十人,活着不到半数。他要不是机警,攀上个老油条,也挨不了那么多年。 那老油子没来这里之前干过打盗洞挖坟偷死人东西的事,进来没多久,就察觉不妥。结了几个人,白天干活,晚上打洞,硬生生从宫里打到城外。这才逃过了一劫。 “这东西就这么一份,知道的人,除了你我,都已经过世了。你好生收好,日后许是能用得上。”魏闵武的脸和眼睛都红了。 当年参与这件事情的人,都发过毒誓,便是被抓了,也不能透露,否则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连家小都不能好死。他们一伙六个人,同气连枝,除了两个没熬过来外,都从那地道里爬了出来。这其中他年纪最小,老油子便将东西放他身上了。后来逃亡中,又有一个没能活下来。入了马帮后,老油子过了年把安稳日子,旧病复发,也跟着去了。剩下那个,早年在走马帮途中遇到了瘟疫,也没熬过来。 这么些年,这么多人,只剩下他。</p> appappshuzhanggui.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