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臣》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一章 重生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章 杨诗意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三章 杨安 傍晚时节,裴盛秦在城郊的水师大营见到了便宜岳父杨安。 岳父平时都是坐镇成都府,只因水师大营在梓潼,便在此搭建了行辕暂居。岳父官拜益州牧,是父亲这梓潼太守的顶头上司,也是益州军的最高统帅。 此次便是岳父向陛下举荐父亲为主将领兵出征,算是卖了父亲一个天大的人情。要知道,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分润平定南蛮之功。 杨安出身贵族,与裴元略一般年纪,却要保养地好得多。面色白净,颌下留着几缕短须,身上是一袭宽大的白袍。可以看出年轻时也是个俊朗人物,难怪生得出杨诗意这般人间绝色。 “裴盛秦见过大帅。” “杨诗意见过大帅。” 裴盛秦与杨诗意同时行军礼,营门之内无亲疏,只有上下级,这是军中的规矩。 杨安正伏案处理军务,大军开拔在即,事务繁多。他随意道了一声免礼,抬头看向裴盛秦的目光有些诧异,笑道:“今日听说盛秦醒来,这丫头饭都没吃便风风火火打马出营,看盛秦精神抖擞,想来病全好了罢。” 杨诗意没料到岳父第一句话便提到她,顿时小脸变得红彤彤的。裴盛秦心中感动,道:“有劳大帅关心,末将的病已经全好了。” 裴氏是将门世家,自有朝廷萌荫,裴盛秦虽不曾识兵戈,身上也挂了个羽林郎之衔,杨诗意也是如此。否则他们也进不了军营。 杨安摆手道:“益州不比长安森严,不必讲那么多规矩,咱们是一家人,随意些。” 裴盛秦原本的记忆已渐渐恢复,记忆中的杨安的确是不拘小节之人,他便嘿嘿一笑,说道:“岳父教训的是。” 突然间裴盛秦感觉到一只小手在他腰间使劲一拧,疼得他倒吸凉气,不用看也能猜到杨诗意此刻的娇羞神情。以前的裴盛秦虽早与杨诗意有过婚约,却还是恭谨守礼,只管杨安叫伯父,从未叫过岳父,何况当着杨诗意的面叫。 只听她细声道:“要死啊你。”语气绵软,倒似撒娇。 “盛秦这次病好,倒是开窍了许多啊,不错,不错。”杨安哈哈大笑,又道:“说吧,来军营所谓何事。” 杨安十分高兴,显然这声岳父效果不错。若是换个迂腐文人或许会认为是失礼,奈何杨安不是文人,老岳父是征战沙场的宿将,就喜欢放肆一些的后生。 裴盛秦正色道:“岳父,此次南征,小婿想要随军征战。” “裴盛秦,你说什么傻话!”回头一看,杨诗意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先前只说想让她带自己来大营拜见杨安,并未透露想要随军出征。此刻不便多说,裴盛秦只对她笑笑,眼神示意她放心。 杨安微微皱眉,凝声道:“盛秦可知刀剑无眼,南蛮虽弱,终究也还有些兵马,你体格又弱,若是伤到如何是好?” 也难怪杨家父女都做此反应,裴盛秦原本给人的映象就是一个文弱公子。哪怕再容易打的仗,也是要死人的,何况就算不说打仗,单说数千里颠簸,风吹日晒的,体格弱的人也很难熬下来。 裴盛秦大义凛然地说道:“岳父大人,诗意,这次大病后,我想通了许多事。我的父亲是开国大将,我的岳父也是开国大将,甚至连我的妻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作为一个将门子,却终日无所事事,碌碌无为,实在羞愧。我想要改变,我要从军,待将来建功立业,衣锦还乡迎娶诗意。” “呸,你说什么胡话,谁,谁要嫁给你了。”杨诗意低下头,呐呐地说。 岳父也被裴盛秦这番话打动了,当年定下亲事是出于他与裴元略的交情,对裴盛秦也是爱屋及乌。不过作为一方大将,他当然也希望有一个功成名就的女婿,风风光光地迎娶自己的女儿。他有些意动,又问:“你要出征,你父亲同意吗?” “若是父亲同意,小婿又何必来找岳父通融。”裴盛秦无奈地说,不必去问,以裴盛秦原本记忆里对裴元略的了解,便知道裴元略绝不会同意让他出征。裴元略发妻早逝,临终遗愿便是让他照顾好裴盛秦,因此裴元略对裴盛秦有种近乎病态的呵护,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裴盛秦又说道:“父亲就是太过小心了,待大军压境,那南蛮多半是望风而降,哪有什么危险。” 在父亲绝对不会同意的情况下,能够做主让裴盛秦出征的便只有岳父大人了。岳父是父亲的顶头上司,又是益州军的统帅,他一旦发话,父亲也只能服从。 今日在园中亭台思索许久,一直在苦想该如何挽救裴家。否定了无数条路子后,最终还真有了些思路。淝水主战场有着无数巧合,很容易就能破局,可惜淝水相隔太远,鞭长莫及。裴盛秦若是想要破局,唯一的希望只能放在益州水师上面,因此随军出征是必须的,否则万事休矣。 裴盛秦故作镇定地看着岳父,心中却满是忐忑。岳父接下来做出的决定,将会关系到这大秦朝的兴亡。若是岳父执意不让他随军出征,他便再无计可施,只能尽量想办法北迁关中,能熬一时是一时了。 还好,杨安并没有让裴盛秦失望,他沉吟片刻后,终于抚须同意。 “盛秦有建功立业的心,这是好的,一路跟在你父亲身边,倒也不虞有失。我便准了,你父亲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裴盛秦心中狂喜,高声道:“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杨安笑道:“本帅就等着你凯旋后来成都下聘迎娶诗意。” “爹爹!”杨诗意在旁娇嗔,裴盛秦看着她如画眉眼,不由痴了。 没有人看到如此绝色会不动心,再加上原本裴盛秦的记忆影响,裴盛秦是打心眼里爱着杨诗意。先前说想要等到建功立业后娶她,也是真心实意。 裴盛秦附在她耳畔,轻语道:“诗意,等我!” “好,裴盛秦,我等你活着回来娶我!”出乎意料的,杨诗意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道。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四章 出征 大秦建元十九年,八月二十三日。 梓潼城外,旌旗烈烈,将晨曦点燃。七万益州水师整装待发。 大江蜿蜒,江边千百艘军舰停泊,水师官兵排列岸边,密密麻麻,面向着北面的点将台。 靠着父亲与岳父的关系,裴盛秦有幸站在点将台近处,再往前便是此次出征的大将了,他们正等待着岳父大人登台校阅。身后排列着分配给裴盛秦指挥的士兵,整整百人。 以大秦朝的制度,羽林郎虽是荫官,也算实职,等同于百人将。就算裴盛秦不出征,他的百人编制也一直存在,只不过由旁人暂管罢了。 父亲便站在前方,他时不时便会侧过头来恶狠狠瞪裴盛秦一眼,裴盛秦这次擅自做主,着实是把他气得不轻。不过老岳父发了话,父亲也无可奈何,只能默许。 就在万众瞩目下,岳父杨安身披一身软甲,终于施施然登台,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卷轴。 杨安登台站定,便肃穆地打开卷轴,沉声吟道:“皇帝诏曰:” 这时裴盛秦便听得后方不远处有一力士高呼:“皇帝诏曰:” 片刻后,后面更远出又传来一声同样的高呼。一声接一声,络绎不绝,落入裴盛秦耳朵的声音越来越小。 先前裴盛秦还在思考此地有七万大军,队列甚远,这个时代又没有话筒播音器,后排的士兵如何听得到岳父训话。此刻想来,实在是低估了古人的智慧,原来古人早就懂得使用“人形传声机”,靠着一个个力士将主帅训话一句句往后传下去。 “南蛮敢恃江山,僭称帝号,轻率犬羊,屡窥皇秦疆境...朕将巡狩省方,登会稽而朝诸侯,复禹迹而定九州...” 庄严肃穆的字句传遍了全军,这是秦皇颁布的伐晋诏书。裴盛秦心中默叹,这大秦朝果然是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骄傲到了极点,就连一封诏书都极尽狷狂,对东晋更是无比轻视。秦军扫灭诸国时一连串的军事胜利,早已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此时没有人意识到秦军也有可能会失败。 念罢诏书,万军跪拜三呼万岁,随后便是点将了。 岳父虽是益州军主帅,却要坐镇后方运筹,确保大军补给。实际带兵出征的是水师主将,也就是裴盛秦的父亲裴元略。 “梓潼太守裴元略登台。” “末将在!” 父亲登上点将台,从岳父手中接过象征军权的旌节,转身高呼道:“王师万胜,大秦天下!” “王师万胜,大秦天下!”三军齐呼。 父亲下台,接下来便是诸多副将,偏将上台受命,不过这些人便只有任命,而无旌节了。 羽林郎算是最低级的将官,排在最后登点将台,再往下的伙长伍长就没资格登台了。 “羽林郎裴盛秦,此次领军出战,尔当精忠报国,为大秦开疆,不负浩荡皇恩!” “末将遵命,必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大帅栽培!” 单膝跪在点将台上,例行公事般的一问一答后,裴盛秦正要退下点将台,却又听岳父悄声对他道:“大军出征,女眷不得在场,诗意便没来送你。她托我转告你,她等着你凯旋归来。” 裴盛秦抬头看时,岳父早已恢复了一副庄严肃穆之像,仿佛压根没看到他。裴盛秦亦不为察觉地点点头,缓缓退下。 杨诗意的音容笑貌在脑中回荡,渐渐地打碎了裴盛秦和这个时代之间最后的一丝隔阂。退下点将台的那一刻,他终于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时代。 一定不能够失败,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为了这大秦朝,更为了在益州默默等候我归来的那个火焰般的女子! 点将毕七万水师登上舟舰,顺江南下,军舰大小不一,有容纳千军的大船,也有载百十人的艨舟。 最大的一艘艨艟战舰,可纳三千兵马。父亲与诸大将幕僚都在此舰,裴盛秦与麾下一百部曲也居于此舰,这也是父亲特意吩咐的。 裴盛秦在战舰上巡游,看着这些精神抖擞的秦军将士,他们大多处在亢奋状态,裴盛秦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热血与希望,还有荣耀与忠诚。裴盛秦十分地费解,记忆中,前秦在建元七年时才发兵中东晋手中夺取蜀地,至今也不过十余年。这些益州将士居然对伐晋毫无抵触,甚至还一片渴望。难道晋朝对益州百年的统治就这么不得人心? 裴盛秦对身边的亲卫随意问道:“顺强,你想伐晋吗?” 裴盛秦麾下的百人队分左右旗,各五十人,顺强是左旗旗长,与右旗旗长公狗一同作为裴盛秦的亲卫,侍卫在他身旁。 顺强三四十岁模样,面色黝黑,他使劲点头,道:“想,想了几十年了,小的做梦都想踏平南蛮。” “噢,为什么?”裴盛秦不动声色地追问。 “小的本是汉人,年幼时南蛮入侵,占我家园,杀我父母。小的从小便心心念念要复仇。幸好大秦皇帝圣明,替益州父老驱除了南蛮,如今既染陛下要讨伐南蛮,益州儿郎自当身先士卒,上报朝廷恩德,下雪家国之耻。” 顺强显然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否则说不出这样一番话,难怪可以做上旗长。顺强话中的“汉人”终于勾起了裴盛秦记忆的盲点,在前秦之前,晋朝对益州的统治并非是一直延续的。 早在西晋末年,益州便叛出晋朝,独立建国,这便是十六国之一的成汉。一直到三十年多前,东晋的大将桓温发动伐蜀战争强行“收复”益州。顺强所谓的“汉人”中的“汉”,明显就是指成汉。成汉虽被东晋所灭,却委实统治了益州接近一个甲子的时间,这已是好几代人,之前的西晋统治益州也不过三四十年。而东晋自收复益州后,再到益州被前秦攻取,重新建立统治不过二十年。 也就是说,如今益州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成汉的遗民,对他们而言,成汉才是故国,东晋不过是短暂入侵的蛮夷,而前秦则扮演着驱除蛮夷恢复益州的正面角色。 裴盛秦又问向公狗:“公狗,你也是这样想的么?” 公狗大名龚敏,和顺强一般大小,生得矮,四肢却很是粗壮。他便不如顺强有文化,不过打起仗来够狠,像条疯狗,所以得了这个个诨号。他也点点头道:“听说朝廷要讨伐南蛮,弟兄们无不欢欣鼓舞,都希望能够杀入蛮境,报仇雪耻!” 裴盛秦点点头,环顾四周,果然!此次出战的七万益州军几乎都是三四十岁往上,鲜有看见青年人。 这不难理解,前秦统治蜀地至今不过十二年,出生于前秦统治时期的益州人还未长大,当不了兵。而往上数,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便是出生于晋朝统治期间,这部分人难免有些会心向东晋,朝廷自然不敢用来南征。而三十岁往上。便是出生在成汉统治时期,这部分人是南征最好的战士。他们不但拥有着发育成熟的身体,还对东晋仇深似海,对大秦朝更是感恩戴德。 益州军对前秦的忠诚问题一直是裴盛秦的心结,按照史书记载,益州水师抵达荆州时,接触到了东晋桓氏麾下的十万荆州兵。荆州兵封锁长江,益州兵不得寸进,直到淝水主战场尘埃落定后,旋即溃败。不过关于益州水师具体是如何溃败的,史书上一直记载寥寥。裴盛秦先前很是怀疑这支军队还保留着对东晋的缅怀,在淝水之战后期发生了叛变倒戈。如果这样,裴盛秦的很多计划都难以实施,因为这些计划都需要依靠这七万水师部队来进行。 现在看来,却是他多虑了。看来大秦朝为了这次南征,确实是下足了功夫,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无论从现在看还是从数千年后看,淝水之战的战败,都毫无道理!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五章 激将 战舰二层最大的一间房屋便是临时主帐,卫兵告知,父亲正与几员大将议事。 “公子到。”卫兵高声通禀,裴元略是主将,被诸军称作将主,而裴盛秦只是个不入流的羽林郎,称呼官职实在是不好听,军中都给裴元略面子,便称裴盛秦一声公子。 让公狗和顺强在门外等候,裴盛秦径直推门而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父亲正看着几员将领争吵。 只听一员大胡子将领道:“将主,便听末将的,咱们直接顺江而下便是,及早到寿阳与陛下会师,也好露露脸。” 又见一紫衫儒将骂道:“你这蠢货,空有一身蛮力。咱们南征是做什么的?是去灭南蛮的,寿阳雄兵百万,哪里用得着咱们这点人?到了荆州后理应登陆,然后直取江陵,荆州的南蛮自会望风而降。这便是扩土之功,岂不胜过你去寿阳锦上添花?” 却又听一个胖子将领道:“老石说得有些道理,陛下面前露脸的多了,你去了陛下就能记得你?咱们若是取下荆州先给陛下,那才是天大的功劳。不过却不能直取江陵,咱们该兵分多路,各自夺城,待荆州大定后再会师赤壁,这样才快。” 大胡子瞪大了眼,骂道:“我呸,你们俩可真是不省事。天下都知道南蛮孱弱,不堪一击。从南蛮手底下抢几座城算个甚功劳,大秦朝缺南蛮那几十座城?哪有在陛下面前露脸重要,日后说出去,咱们也是追随陛下鞍前马后的人。” 儒将指着大胡子道:“你这厮真是不可理喻!”随后又瞅着胖子道:“你也好不到哪去,分兵简单,却是徒耗粮草。大军并进,拿下江陵等南蛮自己归降多好,省下的粮草便可各地施粥行善,为朝廷争取南边的民心。” 胖子不看示弱,怒道:“好你个老石,亏老子先前还以为你说得有道理,这简直是狗屁不通,如何能拿大军粮草去给南蛮施粥?将主,您来评评理,咱们打南蛮难道就是为了去包揽那群蛮子的吃喝么?” 不知不觉,话题又牵扯到了父亲头上。除了这三人外,其他诸将夜各有提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着父亲一副便秘的表情,显然也很是头疼。 裴盛秦实在忍不住,便大声干咳一声,开口道:“诸位叔伯,咱们可是只有七万人,你们难道就不关心南蛮在荆州的布防么?” 不得不说,这些将领说的方略都有些道理,可以说各有优劣。不过,无论是穿越荆州、直取江陵,或是分兵取城,这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益州水师能够战胜荆州的东晋守军。七万益州水师能战胜十万荆州水师吗?历史给出的答案是并不能,也就是说,这些人说的方略,都是不成立的。真实情况是七万大军被拦在荆州边上,不得寸进。 裴盛秦真的很想问一句,面对着桓家的十万荆州水师,谁给诸位的勇气这么云淡风轻? “盛秦,你来了。”父亲向裴盛秦投来感激的目光,似乎在感谢裴盛秦替他解围。 诸将本想开骂,见了是裴盛秦,也只好忍住脾气,纷纷捏着鼻子叫了声公子。 裴盛秦向屋中种众将挨个作揖,道:“父亲,各位叔伯,小子无状,适才在门外听得诸位争论,忍不住插言,还望父亲与各位叔伯勿怪。” 父亲只当裴盛秦在替他解围,便笑着说道:“你初涉战场,不明情报,不知者不怪。那南蛮拢共只有一二十万兵马,就算全压在寿阳,也难挡陛下锋芒。又哪里还有多余的兵马抽调到荆州,咱们大军入了荆州,便犹入无人之境。” 裴盛秦心中苦笑,却不知道该如何说。父亲的情报来源很精确,东晋确实只有一二十万人,也确实连应付淝水都远远不够,无论谁来推论,都会认为东晋没有多余兵马防守荆州。毕竟寿阳那边可是离建康不远了,若是建康被秦军所占,东晋可就亡了。哪里有不防寿阳防荆州的道理。 可是,历史偏偏就这么古怪,寿阳那边偏偏就只有八万北府兵,荆州这边却偏偏布置了十万大军。后世的史学家推测,这应该是出自东晋内部的派系争斗,十万荆州兵归属桓氏,桓氏根基在荆州,更在意保存家族力量,不愿抽调兵马去寿阳支援。 然而这些事实以及后世的推测却难以对父亲说明,就算说出来想必也没人会信。东晋皇帝对国内世家的控制力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永远只有东晋高层几个人自己心里清楚,前秦这边是不可能猜得到的。益州水师诸将打破脑袋也不可能猜到荆州有十万大军正等着他们。 此时父亲又过来把住裴盛秦的肩:“盛秦来得正好,为父为你引见你诸位叔伯。” 父亲指向大胡子将领:“这位是李松林李将军,出身陇西李氏,最善掠阵杀人。” 又指着紫衫儒将:“这是石越石将军,当年大皇子攻取襄阳,石将军可是首功呢。” 再指向胖子将军:“这是雍建岚雍将军,二十年前受命在河南剿匪,也是屡立战功。” 父亲挨个介绍在场诸将,裴盛秦也一一行礼,皆称叔伯。从父亲语气中的亲疏可以判定,李、石、雍三人应算父亲亲信,其余诸将则稍微疏远一些。 当轮到一身紫衫的石越时,裴盛秦眼中稍微有些异彩,这石越可不是一般的将领。后世有好事者曾评过前秦十大名将,其中就有石越。石越在朝廷兵败淝水之后,仍忠贞不渝,尽心辅佐着大皇子,也就是后来的秦哀平帝苻丕。在石越的辅佐下,哀平帝励精图治,曾一度扭转局面,最后意图谋反的慕容氏忌惮石越,将其谋杀。 石越真正成名于淝水战后,此时虽也薄有名气,却还远谈不上名将,正在父亲账下为将。 “有石叔相助父亲,小侄心安。”裴盛秦这是真心话,一想到军中有石越这样的猛人,他自然安心不少,这可是大大增加生存率呀。就算再不济,计划不成,有石越护着,杀回益州也要容易些。 石越只当裴盛秦是寻常客套,微微颔首:“公子过誉了,越自当尽心协助将主。” 引见了众人,裴盛秦终于图穷匕见,道:“父亲,诸位叔伯,小侄此来,也有一策要献。” 石越略感兴趣地说道:“公子有何良策,不妨一说。” 见父亲也点头,裴盛秦便朗声说道:“父亲,孩儿以为,此进荆州,最好的策略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儿臣愿出使桓氏,劝那桓氏家主桓玄弃暗投明,归顺王师。” 这正是裴盛秦的最终目的,亦是裴盛秦苦思许久,才想到的破局之法! 桓玄此人野心勃勃,不肯久居人臣,在数十年后甚至一度废黜晋帝,自立为楚皇。也是这次废立引起了无数晋朝遗老反弹,宋王刘裕借机打起了反楚复晋的旗号起兵,为桓氏带来了灭顶之灾。 也就是说,桓玄对晋朝并无几分忠诚,他想要做的仅仅只是保存桓氏实力罢了。而裴盛秦需要做的,则是设法突破十万荆州兵的长江封锁线,让益州水师能够以最快速度抵达淝水前线,逆天改命! 大军入了荆州后,完全可以用些空头承诺稳住桓玄,譬如裂土封王,甚至称藩建国,都可以先应下再说。忽悠他撤去长江封锁,纵容益州水师下扬州。若是既不用与秦军交战,能够保全实力。又能得到“大秦朝”的承诺,想来桓玄并不会在意头上的主子是秦皇还是晋帝。 只要让裴盛秦去出使桓氏,凭他对桓玄此人的了解,此计成功的几率不低! 父亲却摇头笑道:“为父先前已说过,荆州无兵防守,那桓玄降与不降又有何区别,不必多此一举了。” 其余诸将也纷纷附和,人人都知道,朝廷平定南蛮后,自然得论功行赏。这桓玄若是主动归降,将来论功行赏时,少不得要以献荆州之功分润大笔功劳。与其如此,倒不如打到他被俘或投降,到时候收复荆州的功劳便都是益州水师的。反正荆州没兵,拿下又用不了多少成本。 能做到大将的,肚子里都多少有些货,此时劝降桓玄分明是赔本买卖,平白让出天大的功劳,傻子才同意! 裴盛秦倒也能猜到诸将的想法,眼珠子一转,便激将道:“父亲和诸位叔伯便认定了荆州没兵么,若是荆州有南蛮大军把守,敌众我寡,又待如何?” 父亲见裴盛秦一脸较真模样,心道终究还是少年轻狂啊,还敌众我寡,益州可是足足出了七万水师,南蛮莫非还能变出十万大军不成,他们不要建康了不成?不禁哑然失笑道:“若荆州真有大军把守,为父便依了你,让你去劝降。” 裴元略心想,姑且应付着这孩子,过几日大军到了荆州,亲眼看看南蛮有兵无兵,他自然便不再胡闹了。 裴盛秦心中暗喜,激将果然成了,嘿嘿一笑道:“诸位叔伯可都听见了,军中无戏言,孩儿多谢父亲成全!” 要的就是父亲这句话!否则就算将来证明了裴盛秦的话,采纳了裴盛秦的建议,父亲也极有可能担心我安危,从而另派一人去当说客。此事关系重大,裴盛秦可不放心交给别人去办。何况也只有他知道桓玄究竟有多大的野心,换个人去难以对症用药,劝降很难成功。 其余诸将显然也当成是裴盛秦在胡闹,纷纷笑着应付。 “末将记下了。” “不错,末将为公子作证。” “将主和公子打赌,我等自当做个证人。” 父亲见裴盛秦煞有介事,更是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行了,为父与诸位将军还有军情要议,你先退下吧。”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六章 襄阳落日 八月二十五日,落日时分,大军抵达襄阳。 襄阳本归东晋所有,为荆州州府。至建元十五年时,大皇子苻丕攻陷襄阳,纳襄阳为秦土,归入雍州。此城便成为了前秦东南边境关城,出了襄阳再往东南走,便是东晋的荆州地界了。 “下官襄阳太守邓立,奉诏接待益州水师,敢问哪位是裴将军?” 金灿灿地黄昏把襄阳高大的城墙染得金黄,此刻城门大开,数百襄阳士绅在太守的带领下迎接大军,一旁的空地上摆满了酒肉,不用问也是备来劳军之物。 襄阳城内外水道纵横,直通大江,城门距江水不过数百步。下令士卒将船泊好,父亲便带着裴盛秦与一干将领先一步登岸,快步走到士绅处,拱手道:“本将裴元略,有劳邓大人相迎。” 父亲官位也是太守,本与这襄阳太守是同级,不过此次父亲作为主将,持有旌节,依大秦法度“持节者,见地方官皆大一级”,因此,这位邓大人在父亲面前也只能口称下官。 邓立笑道:“裴将军客气,这是下官本分。便请水师将士入驻夫人城,自有酒肉犒军,如何。” 这夫人城是襄阳外新修的一座瓮城,修得高大坚韧,专为大军驻防所用,虽说大军也可直接宿在船上,却总不如在城中睡觉舒服。父亲当即点头道:“客随主便,悉听邓大人安排。” 此时雍建岚嚷嚷道:“夫人城?可是朱序那贼厮修的城,听说老石当年带着几千兵马一夜之间便破了这烂瓮城。” 石越听得满头黑线,道:“死胖子,莫要胡言乱语,我只是听令行事,都是大皇子的功劳。” 却又见李松林说道:“却不是朱序修的,是他娘,那韩老妖婆修的。可笑老妖婆无知,用这区区一瓮城,便想抗衡咱们大秦铁骑。” 邓立听得满脸尴尬,父亲也终于忍不住了,斥道:“你们这些混账,怎敢辱骂当朝尚书母子,这话若是传到长安去,那些御史言官又得聒噪了。” “嘁,说得好听,不就是个降将么。”雍建岚与李松林又小声说了几句,终究还是住了口。 裴盛秦心中一动,幽幽问道:“朱尚书也在寿阳么?” 邓立应道:“朱尚书伴随陛下出征,在陛下左右听宣。” 默默叹息,淝水之战的无数机缘巧合中,最大的一个巧合便是朱序的存在。此人本是东晋襄阳守将,前秦夺襄阳后,朱序归降。此人长袖善舞,擅于媚上,博得了秦皇信赖,在前秦官居度支尚书,淝水之战时随秦皇御驾南征。在淝水之战过程中,朱序先是私通东晋谢琰,传播秦军军情。然后出卖洛涧秦军布防,引东晋刘牢之袭洛涧,断了项城与寿阳的联系,使寿阳前线孤立无援。随后又在战争开始后假传圣旨,称朝廷战败,蛊惑三军撤兵,直接导致了淝水战败。 数遍整个大秦朝,也没有人能够想到,当朝尚书居然会是南蛮的奸细。这一幕的戏剧性,就如同下象棋时自己的士吃掉自己的帅一样,简直尴尬。若是站在东晋的立场上,朱序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但如果站在前秦的立场上来说,几乎可以将一切的谩骂与谴责加诸在朱序身上,此人简直是集厚颜无耻之大成。 可以看得出,尽管父亲与邓立碍于身份,不便说当朝尚书的坏话,但他们同样看不起这个媚上小人。朱序的话题到此打住,又寒暄了几句,邓立便颔首道:“下官已在襄阳城中布好宴席,便请诸位将军入城赴宴。” 当下传令安排诸军进夫人城扎营,一众将领便随邓立入了襄阳。襄阳位于秦晋边界,近年来不断增修防御工事,哪怕城内也处处角楼峥嵘,甚是壮观。 路上,裴盛秦又忍不住悄声对父亲说:“父亲,孩儿认为朱序此人当年尚且不忠于南蛮,如今又怎能指望他忠于朝廷。大军出征,此等奸佞居于陛下左右,恐生横祸。” “莫要胡说。”父亲看了裴盛秦一眼,肃然道:“陛下圣德广布,天下归心,朝廷雄兵百万,荡平乾坤。朝中纵有一二宵小又岂能影响大局。” 得,又白说了,看来一个朱序的人品并不能影响父亲对淝水之战的信心。 襄阳太守府,众人分席而坐,歌姬起舞,夜宴开启。 双方各自引见后,主座上的邓立端起了酒杯:“本官敬各位将军一杯,只盼益州儿郎此战灭晋斩逆,壮吾大秦威!” 三杯两盏下肚,胸胆开张,父亲便道:“有劳邓太守款待,战事紧急,本将明日便率军东出襄阳,入南蛮境征战。”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便听得争吵声。 “太守正在宴客,不得擅闯!” “小人有紧急军情需禀报太守,刻不容缓!” 邓立眉头微皱,看向父亲。父亲道:“既是有紧急军情,便放他进来吧,国事为重。” “裴将军果真是国家栋梁。”恰到好处的一记马屁后,邓立便令人唤那传信者入内。 来传信的是襄阳守备军中的一员斥候,负责侦探襄阳附近敌情。他入内后匆匆行礼,便急道:“大人,急报。南蛮大将桓冲屯兵秭归,封锁长江。斥候营草草估算,秭归蛮兵约有十万众。” 十万众,屯兵秭归,封锁长江! 一语既出,众人哗然。秭归乃是东晋西北边境重镇,紧邻襄阳。出襄阳向东南百里,便是东晋的秭归! 一众襄阳士绅官员议论纷纷,南蛮那点儿微弱兵力,不是应该集中在寿阳么?怎么可能在荆州还留了十万人,还是那桓冲为将。桓冲是何人?那可是南蛮最厉害的将军,是当年伐蜀那位桓温的弟弟,是当今桓氏家主桓玄的亲叔叔,号称一身是胆!这样的大将,不应该去寿阳那边吗,怎么还留在荆州? 屯兵秭归?这些南蛮子想做什么?难道是要抵挡益州水师?莫非还要攻打襄阳不成? 不得不说,东晋这神来之笔,倒是吓住了许多人。一想到东晋可能会攻打襄阳,一众襄阳士绅官员便有些慌神,不由将目光移向水师诸将身上。 而此刻,父亲与诸将却将目光齐齐看向裴盛秦,眼中满是震撼与惊奇。 此子,不凡啊! 尤其裴元略,此刻心中更是难以平静,没想到,居然...还真被这小子给说中了? 邓立惊站而起,颤声问道:“你们可探仔细了?” 那斥候道:“小人拿性命担保,千真万确!” 邓立顿时惊惧,十万人,这可是南蛮的主力了啊!这南蛮莫非是有病不成?主力不去对抗朝廷的百万大军,偏要来荆州和咱们一支七万人的偏师过不去。这不是舍本逐末么?突然又想到,南蛮有十万人,这益州水师只有七万,若是真打起来,岂不是... 他偏过头去问父亲:“裴将军,这...您看该如何是好?” 父亲这才从对裴盛秦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发现殿内无数士绅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便定下心神,镇定自若的安慰众人道:“不必惊慌,本将大军在此,何惧蛮兵!” 父亲此时心中还真没什么底,不知道这十万晋军是来攻的还是来守的。七万对上十万,倒也说不上多大劣势,但总归是不占优的。而且东晋领兵的桓冲,名气也不比父亲小。不过此时父亲作为主将,必须做出镇定的姿态,若是主将的慌了神,下面的人会更加不堪。 到底是常胜无敌的大秦朝,数十年的有胜无败给人以极大的自信,加上父亲中气十足的话语,众人很快镇定下来,便又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这些南蛮,本就难以抗衡朝廷大军,还擅自分兵,简直是自取灭亡。” “哼,莫非是临死前还想吞掉咱们大秦朝一支偏师,弄个垫背的?” “真要是这样却也不惧,裴将军的水师也足足有七万众,哪怕南蛮真的胆敢来攻,坚守襄阳便是。待陛下入了建康擒了蛮王,这群蛮兵成了无根浮萍,自会溃散。” 裴盛秦目光看了看说打不进荆州就坚守襄阳的人,这类提议的人为数还不少,历史上裴元略就是选择了这条战略。指望淝水主战场胜利后荆州兵自行溃散。 “唉,要我说,或许是这荆州的蛮官与蛮王离心离德,不愿营救蛮王,想趁机割下荆州自立呢。若是如此,他们便只会坚守秭归,不会攻打襄阳。“ 持这一观点的人也有几个,看来这个时代还是有些聪明人的,竟大概猜到了真相,不过这种观点不占主流。 多数人没这智商,他们的普遍看法还是东晋自知难逃一死,发了疯想要拖死前秦的一支偏师垫背。这群人也一致的认为只要坚守着襄阳不动,就能看着这群跳梁小丑自取灭亡。历史上的裴元略就是被这群人给坑了,真听了他们的坚守襄阳,延误战机。以致于东晋在淝水之战胜利后,腾出手来轻松收拾了七万益州水师。当然就算裴元略主动出击,也未必就能突破荆州兵的防线。 谈论中,军中将领也将裴盛秦预测荆州有大军布防之事说出,襄阳士绅官员同样十分惊奇。见裴盛秦年幼,又是主将之子,本以为是跟来捞军功的,没想到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一时有不少人对裴盛秦起了结交之心。 邓立笑呵呵地对裴盛秦说:“家叔当年与裴将军合作征战蜀中,交情深厚,下官来襄阳上任前,家叔便再三叮嘱,要与裴氏后人交好。小裴公子,你我兄弟倒要好好亲近亲近。” 裴盛秦脑门生出黑线,无比尴尬。这人先前还与他父亲平辈论交,此刻居然又跳到和他一个辈分了。不由试探问道:“贵叔父是?” “家叔邓羌。” 原来是邓羌族人啊,这邓家人倒是可歌可泣,值得钦佩。邓羌一代名将,位列前秦十大名将之首,平燕定蜀,擒代吞凉,都有他的身影。他的三个子侄更是在后来抗击慕容冲时身先士卒,身披兽皮冲锋,直到殉国。邓家家风严瑾,讲究精忠报国四字,这一家子堪称是满门忠烈。 裴盛秦还没说什么呢,父亲便激动道:“竟是邓帅后人在此!当年本将追随邓帅定蜀,甚是钦佩,恨不能为邓帅牵马提缰,没想到邓帅竟还记得末将,呜。” 裴盛秦心中清楚,邓家后人作不了假,但邓羌让他和裴家亲近的说法多半是这邓立临时编的。真要有这事先前不提,这时候来套近乎,他这年纪可是与父亲差不多了。 只见父亲红光满面,就如同后世拿到自己偶像签名的追星族一般,激动地说道:“盛秦,还不快敬你邓大哥一杯酒!”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七章 演员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八章 营变 “唔,今日相谈甚欢,只不过兹事甚大,吾还得思量思量。便请秦使在这秭归城住上一日,本帅明日给诸位答复!” 桓玄最终并没有表态,裴盛秦的心却凉了半截,在这个时间紧迫的时刻,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等一日看看了。 看着三位秦使出去,桓玄的脸便沉了下来。司马执画在旁打趣道:“表哥可分清这真假了?” 桓玄摇头道:“虽是假的,我又能如何。如今秦朝势大,今日我若动了这几人,他日或许便将招来灭顶之灾。” 司马执画心中暗暗叹息,纵然揭穿了这三个秦使的假条件,却依然无法赋予桓玄信心。如今桓玄虽不至于投秦,却也不敢对秦人动手,唯恐日后遭到清算。心思转换间,司马执画又道:“昔日魏代汉,昭烈入蜀而成霸业,偏安数世,表哥何不效仿。若能定鼎蜀中,扶司马氏重建社稷,表哥便是当世之周公诸葛。” 桓玄听得意动,若真能效刘备之例入蜀割据,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届时退可拥立晋室,做个千古贤臣。进则可自立为帝,成一方之业。自然胜过投降秦朝。只是仔细一想,他便又苦笑道:“若要入蜀,便需溯江而上,襄阳是必经之地。如今襄阳城外便驻扎着七万秦兵。我军虽有十万众,但若要破那七万秦军,却还是难如登天。” 自古以来,五倍围之,十倍攻之。如今荆州兵可守秭归,益州兵可守襄阳,守城方自是占尽了便宜,谁进攻谁就吃亏。益州水师想要攻破荆州兵很困难,荆州兵若想攻破益州水师同样困难。可若攻不下襄阳,又如何入蜀? 司马执画咬着唇,轻声道:“小妹有一策,可助表哥兵不血刃便拿下那七万秦军。” 桓玄大喜:“表妹有何妙策,速速说来。” “表哥得先发誓,若是得以顺利入蜀,需匡扶我大晋江山。若父皇有不可言之事,亦当扶持司马氏子弟为帝,桓氏当世为晋臣。” 桓玄毫无压力,便是一番赌咒发誓,表情诚恳。心中暗笑这小女子虽是聪慧,却太过单纯,难成大事。 “表哥附耳过来。”司马执画一字一顿道:“此策,还需老太君出马...” 不久之后,一队东晋使臣来到了光化洲的秦军大营,受到了裴元略的接见。 裴元略看向晋使领头之人,心中诧异连连。这是一位保养地很好的妇人,皮肤白皙细腻,看起来不过三四十许,满头的银丝却暴露了她的真是年龄。经东晋使团介绍,裴元略已知道了这位妇人的身份,她是桓玄的母亲,桓家的老太君。 “这是改换门庭的大事,我们桓氏还得思量思量,明日家主便有定论。贵军使节今夜便住在秭归等候,为免贵军多疑,老身自请赴秦营为质,直到贵军使节安然返还。” 桓老太君真实年龄已近六十,却依旧吐字清晰,声音清冽宛如少女。裴元略也不疑有他,搁谁摊上这等大事都得好好想想,桓玄都把他母亲送过来做人质了,想来也是有诚意的。当即便颔首道:“桓氏若能深明大义,本将日后自然会在陛下面前为桓氏请功。如此,便期待吾儿明日带回好消息了。” 裴元略一想到十万荆州水师或许马上就被自己的儿子解决了,心中不由快慰。对晋使提出的参观秦营的要求也是满口答应,在他想来,这也是向桓氏展示大秦军威的好机会。 裴盛秦带着石越、公狗二人,第一时间到了秭归城西北。桓玄在西北角划了一小片校场,给使团居住。顺强提前得了消息,知道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夜,便早已领人扎好了营帐。此刻见裴盛秦等人回来,便凑了过来。 “公子,石将军。”顺强一抱拳,道:“谈得如何,可劝服那桓玄?” “一言难尽。”裴盛秦才苦笑一声,一旁的公狗便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顺强听罢,指着公狗骂道:“你这狗才,可真是个坏事的。” 裴盛秦摆摆手:“罢了,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事到如今,只好等上一日。或许桓玄畏我大秦兵锋,就算猜到旨意是假,也顺坡降了亦说不定。” 不知为何,裴盛秦心中极为不安,这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之前裴盛秦凭借着历史书上的记载,对这个时代的一切了然于胸,可以做到无所畏惧。但自从他入秭归劝降起,至少这益州荆州的局部历史已因他而改变,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在失去先知先觉外挂的加持后,裴盛秦便只是一个智慧寻常的普通人,而他今日面对的却是这个世界最顶层的两个人物。压力之大自不必说,裴盛秦甚至总有一种被他们看透内心的感觉。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裴盛秦总是觉得今日的与桓玄、司马执画的对话漏洞百出,总是觉得他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难以想起。 此时的光化洲秦营正在用餐,一队队士卒围着圈吃饭,吃的是蒿团,这是益州特有的美食,士卒们以此物寥解思乡之情。 东晋来的使节不过一二十人,还是老弱居多。因此裴元略也并不在意,只让两个亲卫引着他们在营中参观,以满足桓老太君的要求。 徐老二是军中老人,在益州水师中威望极高,累功升迁了一个校尉,军中许多将士都服他。此时徐老二刚打完饭,端着碗来到了树荫下,碗中正是三个蒿团。徐老二席地而坐,正要进食,便见一双略显干枯的手探入他的碗中,抓起一个蒿团。 徐老二一怒,不知哪个狗日的没吃饱,竟来他碗里夺食。正要开骂,脑袋一抬,却愣住了。抢他蒿团的竟是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脸上虽有着一道道皱纹,眼角眉梢却还残存着年轻时的绝代风韵。徐老二总觉得这老妇人很是眼熟...似曾相识。 一旁跟过来的亲卫道:“这是晋使。” 晋使?这老太太是南蛮子派来的使者?南蛮子的使者抢我的蒿团做甚么!徐老二顿时满是疑窦。事实上,就连跟过来的两个亲卫也是心中生疑,堂堂桓家老太君,没吃过好东西么,竟与士卒抢饭吃。 这边一动静,便吸引了周围正在用饭的秦军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桓老太君慢慢将手中蒿团送入嘴里,一阵细嚼慢咽后吞入腹中。有离得近的秦军士卒惊奇的发现,桓老太君皱纹弥漫的脸上不知何时竟已布满了斑驳泪痕。乖乖,南蛮子至于这样穷么?来咱们大秦军营抢到了一个蒿团,竟还感动的哭了。 而其中包括徐老二在内的部分士兵,离得较近的,看着桓老太君五官,都渐渐感觉到了怪异。好像,在记忆的深处,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此时,桓老太君吃罢蒿团,环视了四周,叹道:“三十多年不曾吃家乡之食了,一时情不自禁,望诸位秦军将士见谅。” 她的声音与年龄完全不符,清冽如雪。徐老二瞪大了眼,好奇问道:“蛮...咳,晋使也是蜀人?” 桓老太君微微点头,说道:“嘉宁二年去国。” 嘉宁,是成汉末代皇帝李势的最后一个年号,共计二年。嘉宁二年,桓温伐蜀,破成都,亡成汉。在座的七万益州水师,是前秦朝廷刻意精挑细选的七万“成汉遗民”,嘉宁二字,对这里的七万益州水师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听到这里,周围无数士卒都自发围了过来,已有士卒忍不住问道:“这位夫人,您是当年国破之后被南蛮虏去的女子么?” 一旁的两个亲卫对视一眼,互相看到了一抹凝重。他们可是知道这女子身份的,这可是桓家的老太君,难道和蜀地还有什么联系?两人都觉得事情有些失控,便偷偷穿出人群,向裴元略禀报去了。 这时,桓老太君见周围士卒都已围拢了过来,便哀哀一叹,悲悲戚戚的说道:“那年,风雪弥漫,他裹毡而来,我衔璧而出。” 终于,有许多益州军士卒都唤醒了脑海里深埋的回忆。 徐老二想起来了,那年,桓温在风雪中攻破了成都,勒令全城老幼去参加受降仪式。尚且年幼的徐老二躲在父母身后瑟瑟发抖,看着这群强大的侵略者。进行献降的是她,那位美丽动人的女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口衔玉璧,背负荆条。她一步三回头,回望着身后成汉的百姓,美丽的眸子里满是绝望与哀怨。她最终还是走出了城,来到了晋军阵前,直直地跪在了桓温脚下。 徐老二热泪盈眶,视线渐渐模糊,面前桓老太君苍老的面容渐渐与三十多年前那张绝望又哀怨的容颜重叠起来。 徐老二早已说不出话,只是朝着桓老太君,直直跪下。更多的秦军跪下,未参与成都那场受降仪式的秦军不明所以,询问了周围的战友后,许多也选择了跪下。 在秭归城中熬到了天黑,郎朗夜色,月明星稀。麾下百人早已歇息,裴盛秦心中有事难以入眠,便拖着顺强、公狗二人闲聊。倒不是不想找石越,只是石越并非裴盛秦的下属,相反论辈分他该叫叔父,实在不好劳烦石越陪他熬夜。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了司马执画身上,裴盛秦啧啧回味道:“那位晋朝公主当时半边身子靠着我,那表情,真是我见犹怜。” 顺强没听懂,便问道:“公子,这‘我见犹怜’是何意?” 裴盛秦一愣,难道用错成语了?不应该啊,他记得我见犹怜是东晋初期的典故,这时候应该早就出现了啊。不过转念一想,这时代消息传递缓慢,前秦人不知道东晋的事也不奇怪。便随口解释道:“这我见犹怜是形容女子美貌引人怜惜,说的是南蛮大将桓温的故事。桓温破了成汉,把成汉的公主抓回去当小妾。桓温的老婆是晋朝的一位公主,生性好妒,从不许他娶小。得知桓温又带了一位公主回来做妾,妒火中烧,便要去找那位成汉公主的麻烦。结果桓温老婆见了成汉公主,见她柔弱哀婉,又想起她刚刚经历亡国之痛,心中恻隐之心顿起,便对她说‘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从此桓温便过上了一妻一妾两位公主的幸福生活。” 说完,见公狗与顺强面色难看,裴盛秦终于想到这二人便是成汉遗民,先前的典故或许刺到了他们的痛点,不由满脸歉然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公子不必如此,都是数十年前的往事了,没什么忌讳的。南蛮带给益州父老的耻辱,我等终要血债血偿。”公狗与顺强连忙说道。 此时却听顺强怒道:“桓温那老婆当初竟想找公主殿下的麻烦,若是早些知道,今日便要狠狠教训她!” 裴盛秦突然想到,益州这次为了挑选出这七万狂热分子,也算是绞尽脑汁了。他们将对成汉的缅怀转化为对东晋的仇恨,的确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也幸好这几十年没有什么成汉的皇族后人搅风搅雨,否则朝廷是绝不敢用这样一支水师的。他们中许多人对成汉的认可度只怕还要高于对前秦的认可度。 思绪回归,裴盛秦这才想到顺强刚刚说了什么话,诧异道:“你说要教训谁?” “自然便是那桓温的老婆晋朝公主了。”顺强解释道:“公子归营之前,南蛮也派了一队使节回访我军,便是从这西北角出去的。领头的老妇人就是桓温的老婆,桓玄他娘。若是早些知道这事,今日她带人出城时,俺便要带兄弟们收拾她一番。” 裴盛秦面前古怪地看着顺强,说道:“桓温的正妻很早之前就死了。” “啊!”顺强惊叫道:“不可能啊,今日俺分明听得那些蛮兵唤那妇人做老太君的,桓家的老太君,可不就是桓温的老婆么。” 公狗还在一旁没心没肺的笑道:“公子都说了,桓温老婆早死了,你是见鬼了不成。” 裴盛秦却骤时心里一紧,不安的感觉更加浓烈了,肃然道:“顺强,你确定没有听错么!” 桓温的妻子死了,有资格称老太君的还剩谁?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九章 逃出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那位桓老太君应该是桓玄的继母,也就是桓温从成汉捉回来的那位公主。”裴盛秦下了论调。 公狗还在追问:“公子又如何知道那桓温只有一妻一妾,倘若他还有别的妾室呢?” 裴盛秦冷笑道:“老太君这词可不是随便一个妾室都能叫的,桓温正妻是公主之尊,她死之后,除了同是公主出身的那位以外,又有谁当得起一声老太君呢?” 桓温是不是真只有一妻一妾裴盛秦不清楚,但东晋的门阀体制之森严,裴盛秦却是一清二楚,后世史学家对东晋的体制早已摸了个透。既不是桓玄的亲生母亲,还想要被桓氏这样的大门阀奉为老太君,这可不是寻常的小妾办得到的,非得有极高的出身不可。 顺强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么说,今日出使我军营地的,便是公主殿下无疑了?” “不,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成汉公主了。”裴盛秦瞪着顺强,怒道:“现在的这个妇人,她是南蛮的贵妇,是桓氏的最高层权力者之一。” 裴盛秦并不知道数十年来,这妇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并不知道当年她是自愿随桓温而去,还是无奈被掳。但从她今日的地位来看,她必然已经在数十年的同化中彻底融入了东晋桓氏。成汉亡后,此女便一直没有音讯传出,可谓低调到了极致。若非穿越的缘故,裴盛秦也决计不会知道桓家老太君还有这样一层惊人的身份。 而此时,这位深居浅出的妇人却带着东晋使团出使秦营,自古以来,有哪位主帅是让自己的继母作为使者出使敌营的!桓氏究竟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脑子里凭空多出的几千年阅历,使裴盛秦很快便明白了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冷汗,顺着裴盛秦眉眼鬓角流下,短短时间,裴盛秦便感觉周身已被汗水侵湿。 裴盛秦焦急吩咐道:“你二人速去唤醒石将军与诸将士,咱们要连夜回大营,恐迟则生变!” 顺强与公狗大惊,同时问道:“公子,大营能有什么大变?” 裴盛秦看着二人,惨笑道:“若是成汉公主在你们面前表明身份,要求你们背叛大秦,归顺桓氏,你们从是不从?” 二人都愣住了,久久不言。裴盛秦却等不及了,使劲推开二人,便亲自去掀开一顶顶军帐,沉声唤着帐中士卒。 “起来!都给我起来,快!” 此刻裴盛秦心中满是狂躁与惊惧,还有着几分后悔。 倘若他不去劝降桓氏的话,情况应该好很多吧...顶多如历史上那样,前秦淝水战败又怎么样,了不起带着父亲和杨诗意逃到关中,逃到西州。日后西州撑不住了大不了再往凉州逃,天地浩大,凭着他对历史的先知先觉,何怕找不到活路。 他却偏偏要来劝降桓氏,还妄图凭着一己之力改写淝水之战的结局。他却忘记了,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而他所面对的,都是这一时代的人杰。当益州水师的举动和历史上不同时,荆州桓氏的应对也将随之产生变化。此刻桓氏用出的这招,便是历史上所不曾有的,失去了历史预判,他对此竟完全无能为力! 裴盛秦现在明知道那桓老太君此去秦营,必然是想趁机蛊惑策反益州水师,但他心中却毫无应对之法。甚至他不知道现在父亲那边究竟怎么样了,桓老太君是否已经发难,父亲又是否能够应对,前秦本就艰难的将来,是否会因为他的擅动而雪上加霜? 现在裴盛秦唯一能做的,只有召集麾下兵力,连夜归营,只盼局面还没有失控! 盏茶功夫后,麾下百人集结完毕,顺强与公狗来到裴盛秦面前,郑重道:“我二人誓死追随公子,哪怕见到那桓老太君,也不会改变意志。” 裴盛秦叹道:“你二人是我亲兵,又是将官,尚且要考虑这么久。若换成普通士卒,该会如何。” 此刻裴盛秦已将事情简单告知了石越,石越皱眉道:“此处百人皆公子亲兵,想来不会出岔子。将主与各大将的亲兵想来也不会背叛,但至于下面的士卒,却是说不准了。毕竟此次出征的益州水师,几乎都是当年的...唉。” 石越显然对大营的局面也并不看好,几十年的岁月,几乎全天下都忘记了那位成汉公主。朝廷此次调兵只想着如何发挥最大的战斗力,却是没有考虑到成汉皇族残留的因素,谁能想到成汉都亡了三十多年,桓氏居然还能弄出来一个有极大影响力的成汉皇族嫡系。 偏偏,光化洲大营的七万益州水师还就吃这一套! 各将领的亲兵想来不会动摇,这些兵和将领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就如裴盛秦麾下这百人;部分识字明礼的士卒和位高权重的武将应该也不会动摇,毕竟如今明摆着大秦如日中天,这时候投南蛮岂不是找死?。 可每个将领顶多三两百亲兵,这时代识字的也少,识字后还来当兵的更是凤毛麟角。是以,上面这两类士兵加一起顶多有个数千人,在七万益州水师的庞大基数中,实在是翻不起浪花来。 绝大多数人,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这类人是认死理的,他们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切身经历过的那次亡国之痛,只知道要打南蛮复仇。成汉在他们心中只怕要重过前秦,这群人若真被桓老太君一忽悠,结果还真的不好说。 “盛秦,莫要太过忧心,或许将主察觉到了桓老太君的阴谋,已将之擒下也说不定。”石越在旁安慰着裴盛秦,只要裴元略没有给桓老太君接触到秦军广大士卒的机会,事情便有转机。 “多谢叔父。”裴盛秦朝石越点点头,转向集结好的士兵,道:“拿好你们的刀剑,马衔枚,走前方角门出秭归,莫要惹太大动静,惊动大部蛮兵。” 这百人由裴盛秦直接统领,是他的亲兵,倒也不虞有被策反之危,可以放心使用。桓氏既有阴谋,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去,明日恐怕便准备撕破脸了。趁着如今双方还没撕破脸,今夜桓氏应该对他们没有太多防范,此刻便是最好的逃脱之机。 今夜不走,明日之后可能就走不了了! 水师不是骑兵,七万大军,马匹也不过数百。不过裴盛秦此次是代表秦军使晋,为了保持威仪,麾下百人倒是都配了马。上马之前,裴盛秦先让士兵将一枚横木塞进马嘴,又将帐篷撕成碎布,缠好马足,这是为了让马匹奔跑时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为了不引起太大的动静惊扰大股晋兵,只能快速解决掉西北角门处值夜的晋兵小队,然后迅速冲出去。 队伍冲到角门附近,借着夜色,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队二十人的晋兵正在两边角楼来回巡逻。角门不比东西南北四方的正门那样防守严密,因角门狭小,大军进出不易,一般人攻城也不会寻角门下手。不过裴盛秦麾下只有百人而已,若换成正门,起码有数百兵丁值夜,以裴盛秦现在的力量难以突破。走角门出去倒是正合适。 临阵杀敌非裴盛秦所能,石越主动接过了指挥。他挑选了十九名身手灵活的士兵,包括顺强、公狗在内,加上他自己正好二十人。 他们口衔匕首,顺着城墙潜至两处角楼下,石越打了个手势,众人便手脚并用,往角楼上爬去。 巡夜的一个晋兵打了个哈欠,正思量下值后得好好补上一觉,突然感觉脖子一紧,一只大手从脑后环过,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这晋兵喉咙运力挣扎着,想要呼唤身边的同伴。当他好不容易将脑袋偏离一些时,便惊恐的发觉每个同伴身后,都站着一个影子! 匕首划过晋兵的喉咙,石越小心地将晋兵的尸体慢慢放在地面,没发出半点声音。回顾四周,其他人也都解决了各自的目标,石越便一招手道:“开城门!” 秭归西北角门悄然洞开,裴盛秦心中大喜,下令道:“出城!” 麾下剩余的八十人纷纷紧跟着裴盛秦,策马疾驰。石越等人的马匹也被众人一路牵着,到了城门处,石越等人亦翻身上马,冲着裴盛秦微一点头,我们便一同冲出了秭归,打马而去。 星夜寥寥,有客归去,秭归却还在沉睡。 “公子,径直回营吗?”石越问道。 裴盛秦摇摇头:“不,先绕行东北五里处的密林。” 裴元略心忧裴盛秦的安危,派了三百心腹在秭归东北五里外的密林中埋伏,现在需要先去接收了这队兵马。 如果桓老太君没有发动还好,倘若她已经发难,此刻大营便已是吉凶难料了。断然不能够贸然折返的,回去之前必须要尽可能的聚集更多的力量。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章 父子相见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一章 定策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二章 醉语 百十艘小船隐匿在一条条不起眼的支流中,蜿蜒前行。 这种小舰只有一层,相当于民间的渡船扩大数倍以后,与水师大营中那些数层高的楼船没法比。人倒是无所谓,都是水性娴熟的汉子,只是苦了那八百来匹战马。小船的减震性远逊大船,这些战马原本行军时都是养在最大的几艘战舰上,现在分散在小船上,震动频繁,个个都精神萎靡。 最后还是石越想出了办法,在放马的各船间置放了铁锁,行到宽阔处便用铁锁连舟减震,让战马养养精神,到了窄处再放开铁锁通行。如此一来,这些战马倒是无病无灾的撑过了这段日子。 只是将士们却很是疲惫,不光是一路颠沛,更是心灵上承载的巨大压力。数百孤军背井离乡,深入敌境千里袭城,想没有压力都不可能。 裴盛秦坐在一艘小船船头,衬着朦胧月色,看江面湖光秋色。 不由想起了后世的一段歌词。 “长江水面写日记 愿你也能看见涟漪 家乡,在那美的远方 泪水背着光,安静而悲伤 肩上剩下的能量 还能撑到什么地方 等待良人归来那一刻 眼泪为你唱歌 在我离你远去哪一天 蓝色的雨下在我眼前 骄傲的泪 不敢弃守我眼睛 在我离你远去哪一天 灰色的梦睡在我身边 我早就该习惯没有你的夜 勇敢的面对......” 不知不觉,裴盛秦想起了似火焰般的杨诗意,也想起了姹紫嫣红的梓潼太守府,还有府中那小丫鬟。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舞文弄墨的清贵公子。如今,却带着一群溃兵,甘冒奇险潜入晋朝。 “在南蛮腹地漂泊十多天了,算算日子,再过数日就要到会稽了。” 父亲慢悠悠走到他身边坐下:“盛秦,你真的有把握吗?” 裴元略这段时间里不知问过他多少次相同的问题,他依旧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标准答案:“有。” 倒也能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八百孤军深入敌境千里夺城,不等到胜利确实难以心安。 裴盛秦心中同样不安,他偶然也会想到若是还没到会稽便被晋朝发现会怎样?甚至就算成功到了会稽,王凝之如果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胡来,又会怎样? 可是,顾虑再多,终究还是要启程的。既然重生为裴元略之子,与这大秦朝有了因果,那么,家国又岂能置身事外? 算算日子,淝水之战应该已经爆发了吧!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朝廷已经兵败,征南大将军苻融战死,洛涧守将梁成战死,度支尚书朱序临阵投敌,寿阳沦陷,陛下急召冠军将军慕容垂护驾,往项城方向撤兵。 在项城等待了一段时间后,因前线难以逆转,朝廷上下都失去了希望。于是陛下无奈回銮长安,留大皇子苻丕镇守邺城,又令各路文武重臣分镇四方。其中便有如拓跋珪、慕容垂、姚苌、慕容冲等无数奸臣,他们认为这是天罚秦朝,国运将尽,所以回到地方上第一件事就是扯旗造反。 一旦陛下回銮长安,各镇文武诸侯分散到地方举起反旗,整个天下大势便不可逆了。所以裴盛秦需要尽快地夺下会稽,还要造成足够巨大的声势,以防东晋封锁消息。只有在陛下和百官还停留在项城的时候,把捷报传到他们耳中,让他们知道大秦依旧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大秦,才能够逆转这一切! “吾儿精神不振,可是最近不曾休息好?” 何止是没休息好,为了保住这大秦朝,裴盛秦最近都已经殚精竭虑了。巨大的压力让裴盛秦感到抑郁,此刻突然迫切地想要发泄。父亲魁梧的身躯让他有了安全感,不知为何,裴盛秦竟鬼使神差地说道:“父亲,孩儿最近总是噩梦缠身,梦醒之后,那些场景依旧如历历在目,很是困顿。” “可是什么鬼神邪祟纠缠?”父亲皱眉道:“吾儿且仔细说与为父听听。” “父亲可与孩儿对酌几杯。”裴盛秦回过身道:“上酒。” 公狗拖着桌案,顺强提着杯壶,很快布置妥当,为裴氏父子斟满后,便退了下去。 说出那些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故而裴盛秦需先饮几杯壮胆。父亲也不问,极配合地与他对酌,做好了当听众的准备。 “孩儿近来做梦,常梦到陛下倾国南讨,覆败而还,征南大将军陨于淝,度支尚书叛于项,梁成大帅葬于洛。大秦朝...成了一片末世。” 裴盛秦的语调哀愁而绵长,父亲听得手抖,半杯酒洒落衣襟,他惶恐不安道:“盛秦,你在胡说些什么。” “父亲!这只是孩儿的梦罢了。”裴盛秦自嘲似的笑笑,道:“父亲只管饮酒,倾耳听便是。” “父亲,你可知孩儿梦中的末世是什么样的么?” 裴元略不说话,但裴盛秦知道他正在倾听。 “孩儿梦中的末世啊...慕容垂擅兵河北,姚苌寇逼京师,吕光兵出流沙,拓跋珪蛊惑中外...” 父亲听得冷汗直流:“吾儿,莫要再胡言了,你这是诬陷朝中大臣!” 裴盛秦已有醉意,声音放得愈大,继续将前世史书中对前秦末世的描绘一一道出:“三虏跨僭,寇旅殷强;豺狼枭镜,举目而是;丁零杂虏,跋扈关中;自厄运之极,莫甚于斯...” “逆贼姚苌,大逆不道,威逼陛下禅让。陛下不从,姚贼竟行不忍言之事,天子崩于五将山新平寺。” “陛下崩,大皇子苻丕嗣位于邺,复一年,南蛮入侵,弑新帝于陕。” “天崩地裂,南安王苻登绍祚于杏,挺剑西州,凤翔秦陇;复九年,为姚贼所弑...” “逆贼拓跋珪,僭尊号曰北魏,此贼蛊惑苍生,收宇文、独孤、贺兰等诸氏为爪牙走狗。名为匡扶苻氏社稷,实为窃国大盗耳!先篡塞外,再侵中原,未三十年,我大秦之天下,尽为北魏反贼窃居矣!” 小船空间本就不大,裴盛秦又没控制声音,全然未觉今夜所言是如何的大逆不道。不知何时,满船人都已聚集在裴氏父子身后,听着裴盛秦的狂言。这艘小船上所住的,都是军中将领! “呵,父亲,咱们裴氏想必是前世欠了这大秦朝的。” 最后一句呓语结束,酒精彻底麻痹了裴盛秦的身体与大脑,裴盛秦终于后仰睡去。 父亲回过头,严肃地看着诸将道:“今晚,你们什么也没有听见,明白么?” 诸将会意,齐道:“末将明白!” 次日,众将例行会议,主要是分析新搜集的情况。舰队一路东下,斥候也一路搜集着消息,每日清晨打探到的情报都会汇到此处。 今日清晨的会议,显然有些异样。 负责打探消息的斥候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且还在不断流着冷汗。他并未如往常那样直接念出情报,而是将一篇写满情报的黄绢递给了父亲:“将主自己看吧。” 围坐在船舱的诸将都不禁皱起了眉头,暗道这斥候往日尚好,今日怎这般不知礼数。 父亲同样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接过了黄绢。黄绢一离手,那斥候便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不肯多说一个字。 只看了数息时间,父亲竟“啊”地一声,猛然从位置上窜起,黄绢也落到了地上。 “将主怎么了?”有将领问道。 父亲不语,只是用惊恐的眼神看向裴盛秦,跟见了鬼似的。 众将心中生疑,李松林带头捡起了地上那封黄绢,同样数息过后,他竟与父亲的反应一模一样。 于是,下一个将领捡起黄绢... 不久后,满舱将领竟都惶惶地看着裴盛秦,与此同时那封黄绢也传到了裴盛秦的手上。 已有将领忍不住颤声问裴盛秦:“公子莫非是来凡尘炼心的神仙么...” 裴盛秦看了那封黄绢,果然与他所料不差,朝廷淝水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入了东晋腹地,正好被斥候打听到。 “王师败绩,折兵数十万,征南大将军、洛涧守将具战死,尚书朱序投晋。寿阳失守,陛下撤兵项城!” 短短几行字,下面附带了情报来源的信息,足以证明情报的真实性。 裴盛秦昨夜的醉中呓语,全数一语中的!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三章 会仙术的左将军 大秦建元十九年,九月十三。 东晋国会稽城内,一片歌舞升平,其中尤以左将军府最为热闹。 今日镇守会稽的左将军大人在宴请尊贵的客人,将军府大厅内,竟并排摆放着三张主桌。 中间的主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偏矮,相貌平平。女的高挑貌美,有种冰雪的气质。这对璧人正是左将军王凝之与将军夫人谢道韫;右边的主桌同样做着一对男女,男的已是中年,女的则更是老迈,似乎是一对母子;至于左边那张主桌,则端坐着一位身穿赤色龙袍,头戴帝王旒冕的中年人。 三面主桌下方,则陪坐着无数文武官员与世家士族之人,他们一个个都显得那样的喜气洋洋。 “今天是大喜之日,有三喜!”王凝之率先致辞。 “第一喜,吾叔父谢安、妻弟谢玄,在寿阳击败了秦朝,阵斩秦兵无数!吾国江山,自此固若金汤也;第二喜,暴秦度支尚书朱序朱大人,心怀大义,重投大晋的怀抱;第三喜,大凉皇帝亲临吾国,愿与吾国永结盟好,共抗暴秦!” 众宾客显然事先演练过,此刻起身齐呼道:“大晋万岁,陛下万岁,抗击暴秦,还我河山!” “来,诸位且满饮此杯!”众人刚坐下,王凝之又端起了酒杯。 众人又无奈起身,举起酒杯喝下:“谢左将军!” 喝完了酒,王凝之拍拍手,便有歌姬入厅献舞,众人也再次入座,相互笑谈起来。 谢道韫在旁小声说道:“如今还在打仗,夫君莫要疏忽了军务,歌舞需适可而止才是。” 王凝之一摆手,浑不在意道:“秦皇都败了,秦朝还能折腾什么,我会稽处在腹地,又有两万精锐镇守,怕个甚么。” 话锋一转,便又看向右边主桌上的母子道:“朱兄放弃了秦朝的尚书尊位,此次大战为我军提供秦军军情,又诈称秦皇诏令,哄得几十万秦军送死,为我国立下大功,小弟实在是佩服。朱兄忠义之名,当可直追关云长!” “左将军谬赞了,我老朱家世代都是晋臣,自当为大晋效忠。只是当年襄阳沦陷,无奈与秦朝虚与委蛇,如今归国,只盼陛下莫要降罪,便心满意足啦。”原来这中年人便是前秦投敌的那位度支尚书朱序,一旁老妇则是他母亲韩氏。 王凝之哈哈笑道:“朱兄宽心,陛下岂是是非不分之人。实不相瞒,陛下旨意已到,升朱兄为龙骧将军,琅琊内史,老夫人为一品诰命,另赐百万金。朱兄日后可是要平步青云了!” 朱序心中一喜,他与母亲其实并非真对东晋多么忠心,否则当年前秦攻陷襄阳时母子二人便可直接殉国,又何必归降。这次叛秦归晋,实在是抱着富贵险中求的想法。他以一介降臣,在前秦做到尚书便已是封顶了,难以再进一步。更兼他深谙政治,如今秦朝在打仗还好,一旦成功地统一了天下,朝中大小势力的明争暗斗就会变得愈发激烈。他本来名声就差,又是降臣的身份,到那时候很容易被人攻歼。与其如此,倒不如冒险帮助东晋,一旦成事,不但能捞到一个忠义无双的好名声,更能获得更高的官职。 果不其然,这才刚刚归国几日,晋朝的封赏就下来了!朱序只觉得心花怒放,当下便飘飘然地说道:“朱某也不过立有薄功,陛下却如此厚待,实在是皇恩浩荡啊!”韩氏成了一品诰命,这可是她在前秦没混到的。她同样眉开眼笑,在旁不停地念叨:“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别看这韩氏此刻看着慈眉善目,实则也是个狠人,熟悉她的人私下都唤她为老妖婆。当年在襄阳时,此妇便不顾百姓死活,强征平民修筑夫人城,可称得上残暴二字了。 又寒暄了几句,王凝之便转向左边主桌那位龙袍男子,道:“我江东水土,大凉皇帝可适应?” 男子如小鸡琢米般点头道:“适应,朕甚是满意,还要多谢晋朝仗义相助!” 这男子身份也大有讲究,他叫张天锡,是前秦的归义侯。他在建元十三年之前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前凉皇帝。此人当皇帝时便怯懦无能,见前秦势大就直接自削帝号主动称臣,摇身一变成了前秦的归义侯。只是此人虽名义上称臣了,却不愿放弃手中权力,不肯离开凉州去长安觐见秦皇,一心想要做凉州的无冕之王。最终秦皇以他“臣道未纯”为由,派兵去凉州把他捉回长安问罪,此事过后这张天锡便对前秦怀恨在心。 这次秦皇南征,张天锡也作为大臣伴驾,途中与同样心怀不轨的朱序一拍即合,于是朱序母子在逃走时顺便捎上了他。三人到了东晋后,第一时间便被护送着离开前线,来到了后方较为安全的会稽,等待着过段时间前往建康面见东晋皇帝。 王凝之呵呵笑道:“我国陛下已知道了大凉皇帝的情况,表示甚为同情,愿意助大凉皇帝复国。大凉皇帝今后就先寓居我国,同时修书给凉朝昔日之旧臣,让他们择机在凉州起事,策应我国,如何。” 以王凝之的智商当然想不出如此妙计,这些的确是东晋皇帝司马曜亲自传来的旨意,王凝之也只是照着念。毕竟前凉灭国不到十年,还很是有些遗老遗少,张天锡这枚棋子如果用得好了,完全可以对前秦西北的统治产生严重威胁。 张天锡自然没资格反对,连忙应道:“甚好,甚好,朕皆听晋朝安排。” 可怜他还喜滋滋的,为恢复了皇帝尊号而得意,完全还不曾发觉他在东晋当“大凉皇帝”和在前秦当归义侯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场间宾客也很是识趣,一波接一波的为朱序母子和张天锡送上恭维,他们作为降臣在前秦为官时哪里享受过这般待遇,顿时一个个眉开眼笑飘飘欲仙,只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王凝之除了和朱序张天锡聊天,便只顾喝酒作乐,丝毫没有“镇守一方的大将应时刻保持清醒”的觉悟,期间谢道韫多次提醒他莫要贪杯,他也充耳不闻,听得烦了便拿张天锡做挡箭牌:“大凉皇帝乃万乘之尊,赏脸要与为夫喝酒,为夫岂能推辞?” 如此理直气壮,谢道韫便噎得说不出话了。虽说这张天锡不是本国的皇帝,甚至他早就亡了国。但架不住如今东晋要利用他啊,无论如何表面上都得对他保持面对帝王的礼遇和尊敬。王凝之拿张天锡来说事,谢道韫还真不好继续劝他,便只好撇过头,在一旁生着闷气。 此时却听得外面有传令兵来报:“禀报左将军,探子传来消息,会稽城外二十里处有秦军出没!” “啊!你说甚么...秦兵!秦兵如何到了会稽,莫非寿阳又丢了么?”王凝之发出尖叫,冷汗席卷而下,顿时一身酒意醒了大半。 在场宾客和歌姬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说东晋刚刚打赢了淝水之战,但前秦压在东晋头上几十年的阴影和恐惧,并不是一场大捷就能够短时间抹去的。顿时厅中乱作一团,张天锡更是啰嗦着跑到朱序身边,拉着他的手惊慌道:“朱尚书,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怎会有秦军来此?莫不是朝廷要抓本侯与你回去问罪?” 张天锡受了惊吓,也不敢自称朕了,顿时又一口一个本侯了。朱序同样害怕,他同时在前秦与东晋入仕过,比任何人都清楚两国的国力差距有多么悬殊。哪怕东晋打赢了淝水之战,朱序依然心有不安,此刻听得有秦军来,满脑子都想的是若是被抓回大秦会受到何等责罚。哪里还敢替张天锡担当,当下便冷笑着甩开张天锡的手,说道:“下官可不曾蛊惑侯爷,是侯爷自己非要来晋国的,若朝廷真要问罪,侯爷便自求多福吧。” 场间唯一保持清醒的是谢道韫,这位因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而流芳后世的才女,颇有几分巾帼之气。她不慌不忙,询问那传令兵:“可探明白这股秦军有多少人?” 传令兵道:“大概八百上下,风尘仆仆,似乎刚经过长途跋涉。” 谢道韫稍一分析,便舒展开眉头道:“应该是小股秦朝溃兵绕过边界逃窜来此,不必惊慌。若前线真有变故,来的又何止这几百人。” 这样一说,众人又都觉有道理,一时间便不慌了。 朱序拉起张天锡的手说道:“大凉皇帝放心,若暴秦真敢来犯,吾必保大凉皇帝安全。” 张天锡点点头:“其实就算秦兵真来,朕也是不怕的。朕乃天子,谁敢伤朕!” 这时候,谢道韫对王凝之道:“夫君可遣一良将,领数千兵马出城围剿那支秦兵。” 场中许多将领听得敌军只有八百,都生了捞功的心思,一时间无数将领出列道:“末将请战!” 此时却见王凝之挥手斥退了众将,红光满面地扬声说道:“今天是大喜之日,将士们难得放假休沐,怎好劳动他们。吾自幼入天师道修行,也有一二道行,区区秦兵,吾自请鬼神灭了便是。” 王凝之正在愁如何搭上淝水之战论功行赏的顺风车呢,如今机会摆在面前,如何肯让他人分润。不得不说,王凝之对自己的道行还是很有自信的,他坚信自己召唤出的鬼兵对付区区八百秦兵不在话下。 “夫君,军国大事,怎可如此胡闹!”谢道韫在旁蹙眉。受时代的局限性,这个时代完全不相信鬼神的几乎没有,何况是天师道盛行的东晋。谢道韫倒不是不信鬼神,只是单纯的觉得她的夫君不靠谱,就算真有召唤鬼神之术,也不是她夫君这样的人能使出的。 王凝之顿时瞪大了眼珠子,微怒驳斥道:“你还信不过为夫不成?”又向诸将下令:“本将军心意已决,尔等速速传令诸军不许擅动,大开城门,且看本将军如何使鬼兵破敌!” 张天锡朱序初来乍到,却不知王凝之底细,只道这位左将军真是个术法通天的能人,当下还乐呵呵地拍手叫好。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四章 神兵天降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五章 你有何罪?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六章 杀朱 “啊?我,我有何罪?”王凝之一脸懵逼的看着裴盛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哼!”裴盛秦冷哼着抽出佩剑,对着王凝之晃了几下,他便立马抱头:“莫要杀我,莫要杀我!” “够了!”一旁那冰雪般的女子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她对着裴盛秦怒斥道:“小贼,要杀便杀,何故折辱我夫君!” 裴盛秦也懒得再戏弄王凝之这软蛋了,将视线转移到了他老婆身上,挑眉道:“你就是谢道韫?” 谢道韫直接无视了裴盛秦,她侧身扶住王凝之:“夫君坐好了,莫要怕他们。” “放肆!我家公子在问你话呢!”公狗指着谢道韫怒斥一句,还待再说,裴盛秦忙一摆手道:“无妨!” 裴盛秦对谢道韫还是比较钦佩的,不光因为她是有名的才女,更因她的气节风骨。在历史记载中,孙恩攻入会稽,王凝之出逃未遂,被孙恩捉住杀掉。谢道韫却在危难时刻端坐将军府内,在孙恩杀进来后慷慨陈词,怒斥孙恩。孙恩反倒因此叹服她的铮铮铁骨,并没有杀她,而是放她归晋。谢道韫这样的千古奇女子,唯一的遗憾大概便是嫁给了千古奇葩王凝之吧。 顺强也在一旁低声进谗言:“公子若是看上这娘们,今晚属下就将她送入公子房中。”裴盛秦低吼道:“滚!” 裴盛秦固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屑强夺人妻,虽然谢道韫的确长得很漂亮。当然,也不能像历史上孙恩那样直接放了她,裴盛秦还得拿她去威胁谢安谢玄呢。裴盛秦心中暗想:话说这孙恩倒也和我一样是个有底线的人呢,哦,不对,孙恩之乱是在几十年后,那时谢道韫已经老了,他看不上很正常。 突然又想起了谢道韫的成名之作,裴盛秦不由念道:“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不错,不错。” 谢道韫一愣,不由向裴盛秦看来。心想咏雪之事只在国内几大世家中流传啊,这个年轻到可以当她弟弟的秦朝公子从何听说,难道他在秦朝时便打听过我?又转念一想,管他从哪里打听来的呢,他是暴秦的鹰犬,是仇敌!这样一想,谢道韫便又别过头去,继续做出无视裴盛秦的姿态。 裴盛秦心知不能用恐吓王凝之的方法来让她服软,留她在场做出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势必会阻碍裴盛秦收服此处的会稽官绅,当即便挥手道:“先将王凝之夫妇带下去,严加看守!” “诺!”几名士卒应诺而上,架起王凝之,又要去架谢道韫,谢道韫怒道:“我自己会走!” 李松林亲自在将军府中挑选了一处封闭的货仓,用作临时监狱,此刻王凝之夫妇便是被押到货仓里看押,等待着裴盛秦下一步指令。 王凝之夫妇走了,张天锡瘫在地上,此刻高高的三张主桌上,便只剩那一对母子。裴盛秦认得他们,去年新春时裴元略带着裴盛秦进京朝贺,裴盛秦便在长安城的礼殿见过这对母子,甚至还打过招呼。能在会稽抓到他们母子,实在是一个意外之喜。 裴盛秦咧嘴笑道:“朱尚书,老夫人,好久不见。” 见裴盛秦叫的朱序母子,厅内的东晋官绅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本着熬过一刻是一刻的思想,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被裴盛秦点到。朱序知道躲不过,脑子里想着该如何为自己开脱,讪讪笑道:“元略兄,盛秦贤侄,你们来了啊...” 父亲自然一早就看到了朱序,却懒得搭理着卑鄙小人,此刻见他主动套近乎,便冷然道:“别叫我父子名字,恶心。” 裴盛秦自然知道父亲心中的愤怒,毕竟这次前秦淝水战败,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朱序这个小人叛国。裴盛秦在旁轻声道:“父亲消消气,且看孩儿如何收拾这卑鄙小人。” 父亲点点头,不再说话。 裴盛秦负着剑,度步至朱序母子身前,一脚踩在桌案上:“朱尚书,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朱序看明白如今是裴盛秦主事,心中就凉了半截。天可怜见,若是和裴元略交流,说不定还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忽悠过去,裴元略可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可他这个儿子却怎么看怎么精明啊,当年在长安为啥还感觉这孩子挺木讷的呢。 朱序自然想不到,当时的裴盛秦已经不是现在的裴盛秦了。他啰嗦着身子说道:“本官...本官乃是诈降!对,诈降。本官是奉陛下旨意诈降,来打探南蛮情报。” 朱序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让他的话语尽量显得真诚一些。他自然记得裴氏属于偏师之一的益州水师,在他想来,裴氏从益州直捣会稽,说不定还不知道淝水之败,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就对细节明了,他还大有发挥空间。只要能混过今日,以后的事情再想办法。 朱序想法挺好,事实上裴部一路上打听到的情报上也只是简单明了的写了“尚书朱序投晋”,至于细节,也是一概没有。如果换裴元略上来,说不定还真被他忽悠了。可惜他怎么也想不到,通过数千年后的史书记载,裴盛秦早就对他干过的那些破事儿了如指掌。 裴盛秦冷笑着,把剑往桌案上一插,寒声道:“你随陛下抵达寿阳后,便私通蛮将谢石,出卖朝廷大军行军路线与布防位置,此其一;你蛊惑陛下,设计让梁成大帅以寡兵防守洛涧,又暗中引蛮将刘裕、刘牢之偷袭洛涧,害死了梁帅,断朝廷大军粮道,此其二;你在酒中下毒,致使征南大将军在战场毒发,最终战死。折朝廷柱石,此其三;你趁陛下率前锋杀敌之机,潜至中军假传圣旨,称朝廷战败,令三军溃逃。又通知南蛮追杀溃败,害死了大秦数十万将士,此其四!” “朱序狗贼,你穷凶极恶,厚颜无耻,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你做出了这样卑鄙无耻之事,竟还敢狡辩!诈降?朝廷雄兵百万,对付区区八万蛮兵,需要诈降么,需要付出数十万儿郎的性命来诈降么?” “你,你如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朱序惊惧之下,口不择言,说出口后才顿然醒悟自己无意承认了。石越等诸将与在场士兵听了朱序做过的事情,又见朱序亲自承认,无一不怒。看向朱序的眼神都充满了杀意,如果不是裴盛秦父子还在场,说不定他们现在就会冲上去结果了朱序。 朱序咬咬牙,色厉内荏道:“哼,你们知道了又怎样!本官乃大秦正二品度支尚书,你们没资格处置本官!就算本官有罪,也只有陛下有资格处罚!” 朱序心中暗想,秦皇苻坚宽厚无比,实在是千古第一圣主仁君。只要眼下保住小命,等见到苻坚时大哭一场,待惹出苻坚的恻隐之心,便可逃过一劫。 裴盛秦嗤笑,将长剑从桌案上抽出,剑锋直指朱序,眼中杀意浓浓。 “你要杀我?不行,你不能杀我!你一个太守之子,怎敢擅杀朝廷尚书,这大秦朝还有没有王法了!”朱序受惊,手脚并使往后面爬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裴盛秦,生怕裴盛秦突然暴起发难,韩氏也跟着朱序向后爬。 裴盛秦绕过桌案,朝朱序母子逼去,凛然道:“我若不杀你,梁帅魂不能安;征南大将军魂不能安;数十万大秦儿郎,魂亦不能安!” 裴盛秦不再给朱序狡辩的机会,提剑,刺下,生涩地将长剑刺入朱序体内,再拔出。 “好!”包括父亲在内,秦军将士都看得心中畅快,皆为裴盛秦叫好。 这是裴盛秦第一次自己动手杀人,精准度实在难以把控,这一剑刺的是朱序的左腹,似乎并没有刺到要害。拔出后,朱序虽血流如注,却明显还十分地有精神。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惊惧地继续向后爬行。 又是一剑起落,这次刺的是大腿,朱序吃痛,仿佛更精神地继续哀嚎。他倒是不敢反击,一来裴盛秦手持利剑他手无寸铁,二来就算他能凭借武艺夺了裴盛秦的剑,也势必会立即被周围的秦军镇压。所以他只能够在厅中左窜右跳,试图躲过裴盛秦的一剑又一剑。 十来剑下去,朱序躲过大半,却还是中了五六剑,浑身染血,显得肮脏无比。不得不说,朱序终究是武将出身,若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硬拼,十个裴盛秦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朱序每一次往一个方向窜跳,都会惊起那方位的东晋官绅一阵尖叫躲避,似乎生害怕沾染上这浊物。这一次,朱序慌不择路,竟滚到了裴元略脚边,却见父亲抬脚便朝他脑袋踢去,直接将他踢飞,然后撞到了柱子上。 这一下脑袋遭了重击,朱序终于窜不动了,裴盛秦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狗贼,你倒是继续跑啊!” 裴盛秦这具身体之前从未习武,此刻连续用力挥剑刺杀十多次,竟已有了些力竭之感。没能成功像想象中那般威风凛凛对狗贼朱序一剑封喉,这让裴盛秦的心情变得非常不美好。期间雍建岚等人多次想上前帮裴盛秦结果了他,都被裴盛秦眼神阻止,裴盛秦要亲手杀了这千古罪人。此刻见朱序逃不动了,裴盛秦二话不说便又是一剑,这一剑直接削掉了他一只耳朵。 “裴公子,饶,饶了我吧!”朱序再次告饶,已明显中气不足。 裴盛秦不语,又是一剑,这次竟削下了他的鼻子。 朱序惨叫连连,声音都不清晰了,此时他心中已经后悔到了极限。 今日便不该来参加王凝之这狗屁宴会,不对,先前就不应该私通东晋。在前秦享受着高官厚禄多好,为何当初偏偏不知足,贪得无厌,反误了卿卿性命,只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啊! 他明知必死,便不再告饶,转而道:“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满足你!裴盛秦心中暗道。 用力一剑,便要割断他的喉咙,谁知方向偏得有些大,竟削到了他的左臂上。这剑也实在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朱序一支胳膊就这样齐根断落。裴盛秦自然不肯承认失误,便冷笑道:“你罪孽滔天,我偏不让你死得痛快!” 如此又是反复几剑,朱序在经历形同凌迟的乱剑之后,终于咽了气。不是裴盛秦杀的,是失血过多加上惊吓,活活把他给吓死了。 韩氏瘫坐在一边,撕心裂肺地惨叫道:“我的儿啊!”裴盛秦回头对她笑着说:“不要急,下一个就到你了,老妖婆。” 对朱氏母子这样无耻之人,裴盛秦实在是起不了丝毫同情。 且不说他是为了私欲害死了数十万将士,就算他当真是为了所谓大义,当真是顾念旧主,这难道就是他叛国的理由吗,这难道就是他害死几十万秦军将士的理由吗!若是各位其主,战场厮杀,那也就罢了。但朱序此人,却反复无常,降而复叛,让无数大秦热血儿郎死于阴谋,死于了背后的冷箭!他的母亲韩氏同样无耻之尤,当初大皇子攻襄阳时,就是这韩氏主持修筑了夫人城,那小小一瓮城,也不知沾染了多少生灵血。其后朱序的一系列阴谋,也有这韩氏参与其中。 这对败类母子早已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对付他们,用多么残忍的手段也不为过! 韩氏见裴盛秦步步走来,剑锋还淌着血,心知无望苟活。加之她的儿子刚刚死在她眼前,便觉生无可恋,哀莫大于心死。一时竟留下两行清泪。抽噎着说道:“我母子一生,对不住秦皇陛下,也对不住冤死的大秦将士,更对不住大秦朝的亿兆百姓啊!” 是想博取同情,还是当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裴盛秦不想去猜,也懒得去猜。裴盛秦只知道,她必须死,原因就是她自己说的这些事实。 父亲到底是个厚道人,韩氏一席忏悔没能打动裴盛秦,却打动了父亲。父亲缓缓道:“吾儿,恶首朱序已死,这老妇独自一人,可有可无。要不就放过她吧?” “父亲!”裴盛秦沉声道:“她不应该被原谅,因为埋骨淝水的勇士们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唉。”父亲叹了口气,想到被朱序母子害死的将士们,也不再多言。 裴盛秦走到了韩氏面前,她颤巍巍地闭上眼睛道:“杀了我吧,老婆子到了地下再去找征南大将军,向他和大秦将士们谢罪!” “如你所愿!” 裴盛秦运足力气,精准一剑,韩氏头颅跌落。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不少会稽官绅看到这里都忍不住呕吐起来。裴盛秦丢掉了手中剑,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呕吐欲,闭眼道:“来人,将朱序母子的尸体拖下去,找个地方埋了吧!” 裴盛秦依旧不够残忍,说不出喂狗或暴尸之类的话。无论他们生前做过什么,人死如灯灭,便尘归尘土归土吧!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七章 全体投降事件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八章 讨伪帝司马曜檄文 “雍建岚,你领一百弟兄,从这左将军府里抬出些金银珠宝,在城内招募壮丁,用以巡防城内治安。” 会稽城内东晋百姓中,亲亲百姓与投降派大概也占了一半。只要有钱拿,从中招募壮丁来协防管理治安是完全没问题的。无论如何,总要先恢复城内基本秩序,以免产生混乱。 “李松林,令你率一百弟兄驻守将军府,对将军府里面的人严加看管!” 其实这次王凝之大宴宾客,光是客人就有数百人之多,更别说这左将军府内奴婢成群,如今裴部看管的只怕有五六百人之多。虽说会稽官绅全部投降了,但现在依然得软禁着他们,谁知道其中有没有诈降的!不过这些人都被搜了身,缴了械,一百全副武装的将士分守各门,倒还是能镇得住。 “烦劳父亲亲率四百将士奔赴各城门处,封锁会稽,除了咱们的人,一只苍蝇也不能出去!” 保密是很有必要的事情,会稽被秦军攻占,东晋必然会很快发现的,这点瞒不住。裴盛秦所要隐瞒的,是裴部的具体人数情报。一旦东晋方面得知裴部只有区区八百人,相信这会稽很快就会被附近各城镇的晋军围剿,哪怕裴盛秦拿出王凝之谢道韫这两个人质也不起作用。开玩笑,只要打发了八百疲兵,就能够白捡收复大晋第一重镇的大功,这买卖谁知道了会不想去做!至于得罪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在这么大的天降馅饼面前,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只有当附近的晋军各部不知道裴部具体人数时,他们才会投鼠忌器,他们会想,能够打败两万会稽守军的秦兵岂是好惹?如此一来,再亮出手上两个人质,便能有效地吓退晋军,争取时间。 众将都接受了裴盛秦的安排,纷纷应命退下。父亲皱了皱眉头,四百人把守各城门,对于会稽这样的超级大城来说,实在是有些吃紧。奈何父亲也知道能用的只有八百人,处处要人,能挤出四百人来也已是极限。当下叮嘱了裴盛秦几句,也下去行动了。潜移默化中,裴盛秦已从裴元略手中接过了这支军队的领导权。 最后,裴盛秦看向石越:“石叔,请您带着最后的两百弟兄出城,走一趟城外的驻军大营吧。带着这些东西,去接收两万精锐晋军!” 裴盛秦手所指的,是一堆印鉴,以及无数刚刚才写好的书信,它们的主人都是会稽城内的武将,也都属于刚刚集体投降的那一批人。 受识字率和受教育程度影响,实在很难指望这个时代的底层士兵懂什么忠义,大多数士兵都只是唯将领之令是从。将领一个人,往往就代表了麾下所有士兵的意志,因此古代极容易出现全军哗变,这放在现代是不可能的。比如益州水师的哗变,就是因为军中无数中层将领心向已亡的成汉,他们愿意跟桓老太君,麾下士卒只知道吃饭睡觉打架,自然也就一起哗变了。 按理论来说,石越带着这堆印鉴与书信,完全可以接收了那两万晋军,因为这些印鉴书信代表了他们上面的将领们的意志。不过凡事总有意外,八百人分出了六百,便只剩两百。带着这么点人去接收百倍于己的大军,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决不可只靠蛮力。思来想去,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做到,那一定是石越。 石越自然也知道此行凶险,却还是笑道:“公子放心,石某必不辱使命!” 原本计划是没有算入这两万晋军的,本只打算捉了王凝之夫妇,造出声势后就逃出会稽。谁曾想王凝之竟刚好在设宴,让裴部将会稽所有官绅都一网打尽,有了收服这两万东晋精锐的机会。只要收服了这支军队,说不定便能在会稽坚守下去!这样的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裴盛秦最后又看向一个獐头鼠目的年轻男人:“王玛之,你立即去把城内能找到的船匠都给我找过来,越快越好!” 此人本是一混混出身,最擅钻营,凭着七拐八弯和王凝之沾上了一点亲故,当上了会稽市署司的首官。用他在城中寻人再合适不过。王玛之本就在思量如何给新主子留下好印象,此刻间来了机会,哪有不抓紧的道理,当即便拍着胸脯保证道:“公子放心,小人必不辱使命。” 裴盛秦点点头:“公狗,你跟着他。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好勒!”公狗不怀好意地看了王玛之一眼,直看得他浑身啰嗦。 诸事安排妥当,裴盛秦便让顺强带着他往当做临时监狱用的库房走去。 东晋历来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琅琊王氏是东晋第一流的大世家,王凝之作为琅琊王氏的核心成员,家中甚是富庶。左将军府的库房中足足搜出了上百箱珠宝,此刻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院落里。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琅琊王氏其实只是一个小家族而已,或许是出于后世的司马氏正统论影响,后人总觉得晋朝的第一世家就是天下第一世家。事实上与北方的前秦相比,东晋就是个渣。东晋的所谓第一世家,放在前秦看就是个笑话,前秦的诸多大世家,随便扔一个都能把东晋的王谢桓庾之流吊着打。哪怕是梓潼裴氏,在前秦只不过是个二流家族,如果放到东晋同样可以碾压东晋的一切世家。当然,琅琊王氏的小只是相较于前秦的世家而言,他在东晋内部关着门称第一也还是没毛病的。 左将军府的库房规模只有梓潼太守府库房的一半左右,其中房间倒是分得很多很细,一间间交错横列,正好作牢房使。 一进库房,两侧一间间房间中便传来哀求声。 “公子,我等是真心归顺啊,愿为大秦效忠,公子何故关押我等?” 裴盛秦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诸位大人莫要多心,这可不是关押,此地是库房又不是牢房。只是请诸位大人先在此休息休息,过段时间本公子自然会给各位安排任务。”等到石越顺利招揽了会稽驻军后,就可以放他们出去安抚民心了,手上有兵就不怕他们有异心。现在么,还是先关着吧! 那些人哪里不知道裴盛秦的顾虑,生怕裴盛秦脑子一抽决定把他们统统杀掉了事,当即便又忙不迭地表起的忠心。 “公子,下官对大秦朝忠心耿耿啊!” “下官也是,下官身在晋营心在秦啊!” “司马氏篡曹魏之江山,窃居天下百余年,弄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下官自明事理以来,无一日不期待大秦挥师南下,轸灭暴晋,还天下太平啊!” “伪帝司马曜妄自尊大,区区一扬州刺史之才,也敢自称皇帝,实在是无耻之尤!下官愿为大秦圣天子鞍前马后,口诛笔伐那伪帝司马曜狗贼!” 听得那伪帝二字,裴盛秦心中灵光一现,驻足看向那个说话的官员,笑眯眯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官员其实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先前只图表忠心,口不择言。此刻方才想到,若是东晋当真收复了会稽,别的人或许还能保命,而他就凭刚刚那句话,就注定了凉透。然而此刻见裴盛秦问起,他也无法回避,便硬着头皮答道:“下官桓不才。” 哦,原来是这货,历史上这家伙倒也有点名气。他在朱序归晋之后便做了朱序的副将,后来升迁江夏相,与朱序一同围剿过慕容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朱序混在一起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什么好鸟。裴盛秦颇为欣赏地看着桓不才,道:“桓大人的建议甚好,果真是我大秦朝的忠臣呐。就依桓大人所言,诸位大人都写一篇讨伐伪帝司马曜的檄文吧。写得好的,本公子自然会为之请功。写得不好的嘛,哼哼!” 会稽官绅听罢,具是眼前一黑,随后便都以愤恨的目光瞪着桓不才。这姓桓的瞎说什么话,这檄文一写,便只得跟着这八百秦兵一条路走到黑了。骂皇帝是死罪,这罪过犯了就死,可不会管你是自愿还是被逼的。桓不才自然也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事已至此,便只有抱紧裴盛秦的大腿,他才有希望保命。 自有卫兵为他们分发纸笔,裴盛秦懒得理会他们的小心思,径直往后面最大的一间房间走去,那里面关押的便是王凝之夫妇了。 见了王凝之夫妇,场面一片沉默。裴盛秦不说话,身边的顺强自然也不说话。王凝之畏惧地看着裴盛秦不知道该说什么,谢道韫则自顾跪坐在一旁养神,无视裴盛秦的到来。懒得废话,裴盛秦取过两份纸笔,分别放在王凝之谢道韫二人身前:“王将军,将军夫人,请吧!” 王凝之一脸懵懂地瞅着裴盛秦:“你,你要吾写什么?” “王将军便写给琅琊王氏其他一些重要人物,告诉他们,想要保住王将军你的小命,琅琊王氏就得乖乖地归顺大秦。”已故书圣王羲之是琅琊王氏的领头人,王凝之则是王羲之的次子。而王羲之长子早逝,又没能留后,如今王凝之便相当于琅琊王氏的家主。用他来威胁琅琊王氏,再合适不过。 “至于将军夫人嘛,便劳烦给谢玄写一封信,告诉他立即退兵。如若他再敢侵犯我朝疆土,我就侵犯他姐姐!”谢道韫只是一女子,用她来威胁谢安,或者说威胁整个陈郡谢氏不太现实。不过她毕竟是淝水之战中晋军主将谢玄的亲姐姐,拿她来威胁谢玄,或许会有奇效。如果不出意外,此刻的谢玄正乘胜追击,在前秦疆域里烧杀劫掠。 谢道韫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怒:“小贼,你死了这条心吧!且待我弟弟直捣长安,覆了你暴秦社稷!” 裴盛秦二话不说,便张开双臂,邪邪笑道:“顺强,替本公子褪去衣甲。” 顺强知道裴盛秦的心思,默契地说道:“公子英明,那谢玄胆敢在我朝的土地上驰骋,公子自然也能在他姐姐身子上驰骋,这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裴盛秦见王凝之又惧又怒地偷看着他,怒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写!” “哦...”王凝之吓坏了,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看,便埋头写起了劝降书。 “夫君!”谢道韫小脸煞白,愤怒地呼唤着王凝之,王凝之也不敢抬头,更不敢搭理半个字。库房地方狭窄,其中各房间相连甚近,此刻关在其他房间的官绅听得东晋,纷纷探头朝里面看来。其中有甚者,脸上满是猥琐之色,一看就是不怀好意,说不定正兴奋地等待着围观平时高高在上的左将军夫人被强暴。 此时,顺强已经帮裴盛秦脱掉了银甲,开始脱里衣。看着裴盛秦不怀好意地笑容,又看看闷头谢降书的王凝之,谢道韫终于绝望了。一扭头,竟直直朝墙壁撞去,想要自尽。 裴盛秦冷笑着,一个健步向前,那谢道韫一介女子,论身手速度哪里比得上裴盛秦。还未碰着墙,便被裴盛秦强行抱在怀中。裴盛秦附在她耳边吹着热气,调笑道:“想死哪有那么容易,这信你若不肯写,我现在便当着王凝之的面,当着满仓库官绅的面要了你。” 此时的谢道韫想来还没有养成几十年后怒斥孙恩时那种泰山崩于顶而不皱眉的气势,今日一天之内,便从雍容华贵的将军夫人变成了任人欺凌的阶下囚,再加上王凝之软弱无能的态度,会稽官绅幸灾乐祸的表情,她的内心终于崩溃了。她身子骤然一软,便在裴盛秦怀中哭着说道:“你别碰我,我写,我写。” 第一卷 袭会稽 第十九章 华夷之辨 夜里,石越带回来了好消息,两万东晋驻军已被成功收服。 “公子,末将建议把咱们的弟兄打散到两万降兵中作为基层将官,加以磨合整肃,不出七日,这两万降卒便能彻底为我所用。至于城中巡守,暂时便交由今日雍将军招揽的民壮便是,小心一些应该不会出事。待过几日降卒整肃完毕,便能换这些降卒来守城,到时候关押的会稽官绅便可放出,城内封锁也可解除...” 石越详细向裴盛秦说了他制定的策略,裴盛秦点点头,让他放手去做,在这些事情的处理上,石越要比裴盛秦专业的多。降卒需要整合是正常的,桓老太君策反了益州水师后,同样需要时间去清洗整顿。也就是石越这样级别的名将,才有把握七日内整顿好数万降卒,换个能力平庸的,十天半个月弄不好也是常态。 石越应命退下,此刻裴盛秦依旧在最里间的库房,衣甲早已重新穿好,身边的顺强则捧着一大堆纸。上面是无数会稽官绅写的“讨伪帝司马曜檄文”,最上面的一封则是王凝之写给琅琊王氏的劝降书。终于,裴盛秦从谢道韫手中接过了最后一张纸,粗略看看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书写的内容,裴盛秦满意地笑了:“先前本公子是迫不得已,才出了下策,倒让将军夫人受惊了。” 谢道韫此时哪里不明白裴盛秦先前是吓唬她的,心中恼恨这小贼卑鄙无耻,又恨自己意志不坚定,更恨王凝之的懦弱无能。她冷冰冰地看着裴盛秦,悲愤道:“暴秦贼子,你们侵略大晋,会有报应的!” 看着谢道韫满脸悲愤,裴盛秦不知为何心中便很是不快。这女人还有没有一点最基本的是非观善恶观,她凭什么总是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模样? “将军夫人,你可要想明白,战争,是你们晋朝率先发起的,只许你们欺凌我大秦,就不允许我朝反击么?”裴盛秦心中起了好胜之心,决定与她好好辩论辩论。” 谢道韫高声骂道:“世人皆知暴秦残暴不仁,恃强凌弱。昔日灭燕国,灭代国,灭凉国,四海八荒,无不为暴秦兵锋所害。今日又将屠刀放到了我晋国的脖子上!” 裴盛秦反驳道:“胡说八道,简直是是非颠倒!当初我朝廷初立,你晋朝便仗着势大,先后遣桓温、司马勋等贼寇入侵我朝,那桓温更是打到了灞上,我朝险有倾覆之危。你只说今日我大秦南征,却不提你们晋朝最初几次三番侵略我朝的事情吗!至于扫灭诸国,更是皆有因果,那燕国私吞我朝虎牢关以西疆域,我朝起义师伐之,有何不可。代国居于漠北,却屡屡窥视中原,多次劫掠于并州,我朝自然也要灭之。至于凉国,乃是慕我朝德威,主动归附,何谈一个灭字。” “大晋伐秦怎能算是侵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大晋朝的天下!大晋的事儿...能算侵略么?” 裴盛秦万万没想到,这谢道韫说不过了,竟耍起了无赖。裴盛秦突然想起了后世那篇《孔乙己》中的那句经典名言“读书人的事儿...能算偷么?” 裴盛秦一时间哭笑不得,不过谢道韫虽然强词夺理,显然也是知道自己理亏。眼珠儿一转,便转移话题道:“大晋是华夏正朔,暴秦乃是氐种蛮夷,不管怎么说,暴秦不尊大晋,就是无道,就是无耻!” 这谢道韫倒是挺有意思,裴盛秦竟又从她身上看到了后世许多“蝗罕、糞青”的影子。当即又冷笑着驳斥道:“昔夏后氏之天下,有商汤起于东夷,后六百岁,又有周文王起于西戎。真论起来,上古圣王有几个不是蛮夷出身?正所谓入华夏则华夏之,入蛮夷则蛮夷之,此是为华夷之辩也!” “华夏之大地,悉为大秦皇境;西域漠北,西南辽东,皆属秦朝;番邦万国,皆朝觐大秦天子;大秦盛世,海晏河清,乃华夏之天朝!” “反观你晋朝,虽自诩正统,却不过江左一隅,蛮荒之地。国中更是世家高门敲骨吸髓,压榨百姓。尔等有何颜面以华夏自居!” 华夷之辩是事实,商周的起家是事实,前秦的盛世与东晋世家对平民的压榨更是事实!就连后世编写的《晋书》原文中,对此时前秦的描绘也是“关陇清晏,百姓丰乐”,“因止马而献歌,托栖鸾以成颂”,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难得的好评。这还是前秦被打入“五胡十六国”序列后,正史极力丑化前秦的结果。可以想象得出,此时的前秦于内于外,是多么的繁华昌盛。 东晋之所以能将前秦打入史书的耻辱柱上,之所以能让前秦变成“乱华”的五胡十六国之一。纯粹是因为它侥幸打赢了一场淝水之战,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谢道韫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所以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因为她知道裴盛秦所说的都是事实,她无法反驳!东晋朝廷编出的那些丑化前秦的宣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这些谣言能够骗过后人,却骗不过当代人。 见谢道韫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裴盛秦冷哼一声,变转头离去了。能够辩倒这位有名的才女,心中倒也颇为愉快。此刻谢道韫似乎还在想着该怎么与裴盛秦辩论,那满脸的悲戚之色倒是减去了几分。 王凝之的卧房腾出留给父亲居住,裴盛秦则挑选了一间偏房作为暂住之所。晚上歇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晨,王玛之与公狗回来了,同时他们还带来了一大群人。 这些人都是船匠,会稽临海,渔业发达,有不少人以造船修船为生,这些人便是船匠。 王玛之上前讨好道:“公子,小人把整个会稽城的船匠都给您带来了!” 他回来时才听说他的同僚们昨日都被逼着写了讨伪帝司马曜檄文,心中甚是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将来若晋朝真的打回来了,起码自己不怕被清算。此时他更是费力地讨好着裴盛秦,生害怕裴盛秦要求他也写那么一篇檄文。 裴盛秦看向公狗,公狗也点头道:“回禀公子,桓不才确实将整个会稽的船匠都给寻来了。” 裴盛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些船匠他都有大用。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章 举报我方拓跋珪 “我要船,能出海的船!要能载够至少三万人!” 裴盛秦开门见山,向船匠们说明意图。这些船匠也知道会稽变了天,对秦朝的贵人不敢怠慢,当即便有一人出列拱手到:“小人李四,添为会稽船行的行首,造海船易事,请贵人放心。若以三万人为限,可造装载三千人一艘的大船,十艘便够!” 裴盛秦点头道:“就依李行首所言,造船所需一应财物自不会短缺你等,本公子唯一的要求是要快,最好七日内办妥!” “啊!七日?”李行首失声惊道:“这,这不可能办到啊!” “为何?”裴盛秦皱眉问道。 李四感觉出裴盛秦是真的不懂,而非故意刁难,心中稍松一口气,解释道:“贵人有所不知,海船不比河船,工艺复杂。须得多次暴晒刷油,反复循环,至少要年许才可成船!如此造出之船,方能够在大海之中乘风破浪,经久不坏。” 裴盛秦倒真不知造个船工序竟会如此复杂,在他想来,这个时代的船既是纯木质,那么只要木材人手足够,应该很快就能弄出来。裴盛秦想了想,又问道:“若是人手足够,直接去城外采伐树木,随后立即拼接成船,省去其余工序,可否?” “贵人说笑了,树木若不反复暴晒刷油,便极易腐烂。用这样的木材做出的船,一旦出海,顶多数月便会沉没。”李四费心地解释着,生怕秦朝的贵人动怒。 “这么说,便是可以做出来的了!”裴盛秦眼前一亮,追问道:“数月沉没?那若是只出海一个月,能否保持船只正常行驶?” “这...若只是一个月,自然是撑得住的。”李四傻眼了,不明白秦朝贵人是怎样的心思,要知道海船造起来成本极高,哪有人会花大代价去造一批只能用一个月的船? 裴盛秦自然不会给一个船匠解释什么,当即便说道:“就这么定了,立即下去采木为船,省去一切工艺,就用湿木。只要能够在海中漂泊一月便可!” 李四眼巴巴地看着裴盛秦说道:“就算如此,十艘大船也需半月时间方可完成。哪怕贵人调再多的人手,制船的一些关键工艺也还需我等船匠把关,七日实在是不够用。” “也罢,那就半月为期!半月之后,本公子要看到船。公狗你随他去,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兵丁不够就在城中招工,待船成之后,本公子还有重赏!” 打发走了船匠,裴盛秦又对王玛之说道:“王大人干得不错,现在起你官复原职。立即去市集寻雍将军报道,协助雍将军维护城内治安。”王玛之这样的地头蛇显然比雍建岚更适合安抚城中人心,有雍建岚看着,也不怕他有什么异动。 “下官多谢公子!”王玛之心中欢喜,美滋滋地走了。 待王玛之走后,顺强方才上前轻声询问:“公子这是?” 裴盛秦知道顺强问的是造船之事,顺强公狗都是裴盛秦随身的亲信,自然不必瞒着他们。裴盛秦解释道:“会稽在南蛮腹地,虽说咱们收服了两万晋兵,却也未必坚守得住,咱们自然得做好跑路的准备。只要造好了船,一有危险咱们便可走海路归国。造出可装三万人的海船,到时候不但能装下两万晋军,还能装走不少的资源,免得留给南蛮。” “唔,属下明白了。咱们从会稽出发,至徐州登陆,那便是我国疆境了。全程只需月余即可!”顺强一点即通。 “嗯,正是如此。”裴盛秦赞许地点点头。如果条件允许,他自然也想造出合格的海船,奈何现在时间就是生命,也只能弄一批速成的一次性海船来应付一二了。 “顺强,立即派些探子去会稽附近各城镇传播会稽沦陷的消息,务必要让捷报以最快速度传到项城,传到陛下与诸大臣耳中。” “遵命!” 原本此事昨日就该去做,奈何昨日实在是分不出人手。今天雍建岚已经招募了上千壮丁维护城中治安,他带去的一百弟兄正好可以抽出来充做斥候。 顺强离去,裴盛秦回到了书房,提笔沾墨,便开始写起捷报来了。 裴部攻下会稽的消息必须分两路传播,一路通过流言扩散,传到项城。另一路则通过益州水师官方上奏的捷报传递上去,二者缺一不可。若是只有流言,朝廷不会轻信;而若是只有一封轻飘飘的奏疏,朝廷同样会怀疑裴部是报的假捷,毕竟八百人奔袭千里攻克会稽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只有流言与捷报同时传递,二者相互佐证,才能够取信于朝廷,进而稳定军心民心。 裴盛秦并不担心这封捷报会被东晋拦截,这个时代不比后世的监控交通那么发达,只要有心,想要穿越国界送一封捷报到项城是很容易的。也不用担心东晋会封锁消息,如果只是如计划中那样突入会稽,捉了王凝之谢道韫两个人就逃走,东晋还有可能封锁得住消息。但如今裴部收服了两万晋军,直接公然占据了会稽。如此剧变,绝不是东晋朝廷能够封锁得住的。 将裴部出征以后,如何在荆州失利,又是如何奔袭千里,如何占据会稽,以及将来裴部计划遇险时出海撤离,在何处登陆,都在捷报中写了个清楚明白。同时也在捷报后面力劝朝廷以项城为根据地,收拢溃兵,卷土重来。不管能不能打过,哪怕僵持住也行,只要陛下别回鸾长安,别让那些奸臣去分镇各地就好。 写完捷报之后,裴盛秦仔细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白纸,继续书写起来,这次写的则是一封举报信。“臣闻天子出征,有云中太守拓跋珪伴行御驾左右。今臣据会稽,于南蛮伪左将军王凝之府邸,搜出密信数封。观其内容,为拓跋太守私通南蛮,拓跋太守门下官吏贺兰、独孤、宇文、高氏等诸人,悉参与此谋...” 裴元略昨日布置士卒寻城,半夜方归,一觉睡到现在。起床后随意走走,无意发现儿子正在书房奋笔疾书。裴元略心中无比快慰,天可怜见,儿子自从出征前大病一场后,就像便了个人似的,再不复以前那文弱腼腆,不谙世事的模样。变得有勇有谋,思虑周全,长谋擅断,竟隐隐有名将之风!甫一出山,便在国家危亡之迹,立下了如此滔天大功! 裴元略心中感慨,好奇儿子在写些什么,便不由往书房内走去。终于靠近了桌案,当裴元略仔细看清纸上内容时,顿时震惊了。 “吾儿,这左将军府里哪有什么密信!你,你为何要弹劾构陷拓跋大人?” 裴盛秦听得后方惊呼,知道是父亲来了,依旧从容地写着举报信,淡定的说道:“父亲可还记得,那夜船头饮酒,孩儿说过些什么话吗?” 裴元略大惊,突然想起了那晚裴盛秦醉后所述说的那些前秦的末世景象。 “逆贼拓跋珪,僭尊号曰北魏,此贼蛊惑苍生,收塞北诸氏为爪牙走狗。名为匡扶大秦社稷,实为窃国大盗耳!未三十年,我大秦之天下,尽为北魏反贼窃居矣!” 裴盛秦那晚说的最后那一句“荒唐言”,突然如同雷霆一般,在父亲脑中嗡嗡想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父亲再也不敢再将裴盛秦说的话当做胡说八道了。他惊疑地问道:“吾儿,你那夜说的那些...醉话,难道都是真的?” 裴盛秦手中纸笔不停,一封“有理有据”的弹劾奏疏在他墨下渐渐成型,裴盛秦嘴角微微翘起,答道:“不,都是戏言而已,父亲不必当真。” 心中默默加上一句:就算是真的,我也会让他们都变成戏言! 前秦末期十多年时间,反贼多如牛毛,僭越帝号者数不胜数。其中当属拓跋珪手段最卑鄙,心最黑。拓跋珪建立的北魏最终篡夺窃取了前秦的天下,成为了所谓的“北朝”,只可惜这群小偷只擅长窃取天下,却丝毫不会治理天下。倾北朝二百年时光,历北魏、西魏、东魏、北周、北齐等数代,竟没有哪一代收回过前秦的全部领土。北朝这群蛀虫在未来的两百年间,将前秦的诺大基业败了个一干二净,实在是可恶至极! 挽回淝水带来的大崩溃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想办法收拾了拓跋珪这个万恶之源!只要解决了拓跋珪,这大秦朝的江山,便算是安稳一半了。虽然他现在还没有造反,不过并不打紧,伪造几封密信就是了。 反正按照历史走向,他过不了多久也该造反了,这也不算是在冤枉他!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一章 我要去找裴盛秦 (今天父亲节加更三章,求推荐票收藏,后续更精彩,谢谢支持。书友群218011553) 大秦建元十九年,九月十八。 益州东南重镇,白帝城。 城头之上,两位高官在士兵的簇拥下,观望着城外不远处搭建得密密麻麻的敌营,眉头紧皱。 其中一人沉声道:“邓兄是说,益州水师集体哗变,裴将军带着一众亲信逃出,如今生死未卜?” 另一人苦笑道:“确是如此,本官收到裴将军送来的密函后,第一时间便写信向杨帅求援,奈何大半个月时间,益州却未发一兵一卒!前些时日桓玄领蛮兵攻城,凭着襄阳戍卒,下官还勉强能够坚守。近日来哗变的益州水师也参与了攻城。襄阳城破在即,本官只得带着城内民众来此避难,叨扰徐兄了。只可惜仓促之下,还是有许多百姓来不及随大部队彻离,如今想必已沦落于南蛮之手了罢!” 原来,其中一人正是襄阳太守邓立,另一人则是白帝城太守徐钰杰! 襄阳在数日前已沦陷于东晋之手,邓立带着襄阳部分百姓,在城破之前逃入益州,到了白帝城方才安顿下来。与此同时,桓玄整合了益州水师,拥兵十七万之多!在攻克襄阳以后乘胜追击,如今也杀入益州,追到了白帝城下。只因一路追击,兵马疲乏,方才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在城外扎了营。 邓立艰难辗转,到了白帝城后已是精疲力尽,二话不说便上塌睡了整整三天。今日刚醒,便寻到徐钰杰,上城墙来观察敌情了。 很显然,徐钰杰听到了邓立言语中的浓浓怨气,这既是对杨安大帅的,也是对整个益州的。任谁坚守一月不得援,大抵都会如此。徐钰杰解释道:“邓兄误会了,杨帅并非不肯发兵支援襄阳,而是...益州自顾不暇,实在是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去荆州了!” “怎么可能?”邓立挑眉道:“下官虽在荆州为官,却也知益州底细,别忘了,当年朝廷定蜀,家叔可是主帅!益州有二十多万大军,分出七万水师出征,益州至少还留有十余万人,如何会抽不出兵力!” 徐钰杰涩然,沉声对邓立说道:“邓兄或许还不知道,朝廷...败了!” “徐兄,你在说笑话吗?”邓立震惊。 徐钰杰苦笑着点头:“千真万确,半月前得到的消息,朝廷在淝水吃了败仗,被南蛮折了数十万大军。如今寿阳行宫都沦于南蛮之手,陛下已撤至项城驻跸。” 邓立心中骇然,颤声道:“朝廷百万大军,以陛下之神武,朝廷之德威,如何会败给南蛮!” 关于朝廷为何会战败,徐钰杰并没有解释,事实上他们得到的消息也很迷糊,只知道淝水前线的局势,却并不知道局势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杨帅当时本又调拨了十万兵马,正要遣往襄阳支援邓兄,却突然得到了朝廷战败的消息。无奈之下,杨帅只得令那十万兵马改道雍州奔赴项城护驾。如今益州除开各城守卒,也只余下不到五万人马了。三万屯驻在这白帝城,其余两万在杨帅账下听令,以防万一。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支援邓兄了。” 邓立此刻心中无限悲怒,既悲朝廷战败,又怒益州作为,质问道:“杨帅以社稷为重,我邓某人无话可说。可纵是如此,就不能遣人来支会一声么,何以让本官在襄阳苦等大半个月!” 徐钰杰沉默许久,才说道:“就凭襄阳那群没吃过苦的士绅,那数千守卒,若是知道了朝廷战败,孤城无援的消息,如何还能撑这么久?” 邓立一愣,埋下了头,过了片刻才苦笑道:“的确如此,杨帅没有做错,是下官错了。” 守卒不等同正规军队,更多的相当于后世的城管警察一流,战斗力低下,无论哪位将领算麾下兵力,基本都不会把守卒算上。 襄阳本身无大军驻守,就凭着数千守卒和一群士绅,能够在十万蛮兵的攻打下坚守大半个月,固然很大程度上是占了坚城之利,但也和众人心中的信念脱不开干系。 因为襄阳属于大秦,属于天下无敌的大秦,襄阳背后还有着益州十多万大军做后盾。大秦朝数十年来,从未败过,因此襄阳众人都充满了斗志,坚信南蛮不过跳梁小丑,方才能够坚守这么久。倘若襄阳内部提前知道了朝廷战败,知道了益州没有援军,那么民心士气崩溃,决计无法坚守大半个月。 从战略上来说,杨安的做法并没有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将邓立等人当做了弃子,可这一招却成功地为益州争取到了大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否则分镇益州各地的驻军也不可能这么从容地集结在白帝城重镇与杨安麾下布置防卫。邓立想通了这一点,对杨安的怨恨便彻底消除了,他知道若换做他叔父邓羌,同样会做出如此选择! 邓立又问道:“朝廷既败于寿阳,项城那边尤未可知,便不可指望朝廷支援益州。这白帝城虽有大军镇守,却不过三万众,城下却是十七万蛮兵,不知徐兄有何打算?” 徐钰杰摇头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前几日便禀报了杨帅,今日傍晚,杨帅便可抵达白帝城。届时一切事宜,皆听杨帅安排便是。” 这白帝城乃是荆州通往益州的必经之地,如今荆州沦陷于东晋之手,白帝城便是益州的门户,不容有失。杨安接到徐钰杰的报告后,心中唯恐三万人不足以抗拒桓玄大军,索性带着剩下的两万人,火速往白帝城行来,准备亲自坐镇。这一次可谓是掏空了整个益州的家底,兵行险招。若是白帝城守不住,那么益州便难逃一劫了。 与此同时,白帝城外,东晋军营。 桓玄在中军大帐之外等待了许久,一个娇小的婢女方才仰起头出来,倨傲道:“殿下同意接见桓大人了,桓大人请进吧。” “多谢姑娘通禀。”桓玄向婢女微微拱手,这才踏入帐内。 大帐中装饰极为华美奢侈,一张大椅上铺着白虎皮毯子,妖冶美丽的东晋公主司马执画慵懒地侧卧在大椅上,把玩着手中一块玉佩,看也不看入帐的桓玄。 桓玄不敢走近,离大椅十步之外便规规矩矩地跪倒:“微臣桓玄,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得不到回应,桓玄知道这是司马执画故意在晾他,心中暗暗咒骂。 一个月前,这位美丽的公主表妹对他可是极为地温柔恭顺,一口一个表哥地叫着,动不动还喜欢搂着他胳膊。桓玄甚至怀疑,自己那时候若是叫这位表妹侍寝,想必她也不会不乐意。 可是,自从大半个月前,朝廷在淝水击败暴秦的消息传过来后,这位公主表妹就像变了个人一般,渐渐对他不假颜色,规矩也越来越大,自己稍有僭越,她便是一顿斥骂,到了如今,简直拿他桓玄当奴仆一般使唤差遣。 桓玄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朝廷危难之时,他桓氏拥兵一方,司马执画还指望靠桓氏来匡扶晋室,自然是百依百顺;现如今,情况不同了啊,谁也想不到,朝廷居然打赢了暴秦!如今朝廷声威大震,司马执画自然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大晋公主殿下,便看不起他这小小桓氏了。甚至因为当初的强颜欢笑,如今便要加倍的折辱报复。 所谓的帮助桓玄割据蜀地之说,司马执画自然也不提了,如今她强势接管了十七万大军的控制权。打算用桓氏的兵,给东晋朝廷办事,攻下益州为大晋开疆扩土。 桓玄懊恼自己为何直到现在才看清这位表妹的演员本色,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她侍寝才解恨!可惜如今朝廷淝水大胜而归,桓氏哪里还敢对司马执画有丝毫不敬,这些事儿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过了许久,司马执画方才懒洋洋地开口道:“桓大人有什么事儿就说吧。” 桓玄是来禀报军情的,他将打探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向司马执画汇报,每日须得求见来禀报军情,这也是司马执画立下的规矩之一。 司马执画听罢,想了想,淡淡说道:“三万人,就算杨安来了,也不到五万,不足为惧。传令大军,明日开始强攻白帝城。就这样,下去吧。” 司马执画挥挥手,如同驱赶奴隶一般地让桓玄退下。 “强攻强攻,感情我桓氏的兵你用起来不心疼!若是朝廷战败了该多好,老子就让你夜夜在我身下婉转哀啼。” 桓玄心中大怒,却又不敢反驳,应了令,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傍晚时分,杨安抵达白帝城,徐钰杰与邓立带人出城迎接。白帝城名为城池,实属关隘,左右崇山峻岭,前后通行,前门外是东晋大军,杨安带着兵马便是从后门入城。 “我等参加杨帅!” “局势危急,诸位不必多礼!”杨安摆手让众人平身,今日他穿着锁子铁甲,配合上神俊的中年面貌,端的是威严无比。 杨安下令带来的军队入城,大军徐徐而入,就在此时,却见一骑从军中驰出,竟向另一方向行去!杨安看清了马背上那火红色的人影,“杨诗意,你什么时候混入了军中?私自潜入军营,这可是重罪。” 马背上的人儿侧头,虽然套着铠甲,却掩不住那满头火红色的长发。不是杨诗意又是何人。她凄然笑道:“阿爹,不要再瞒着女儿了。朝廷败了,益州水师也叛了,盛秦生死未卜,对么?” 这突如起来的一幕,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球,近两万等待入城的兵马,齐齐侧目看着那一父女。 杨安声色俱厉,怒斥道:“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你操心,你这是要去哪儿?莫要胡闹了,赶紧回来。” 杨诗意眼角落下了泪,她坚定地说道:“阿爹,我要去找裴盛秦。” “驾!” 杨诗意别过头去,策马狂奔,看那方向,分明是要避开白帝城,绕行往荆州去。 “你这丫头,发什么疯,赶紧给我回来!” “诗意,停下,莫要再走了。南蛮兵力充盈,必会让多余的人马在白帝城附近巡逻封锁,你决计是绕不过去的。” “阿爹会设法营救盛秦的,阿爹保证!诗意快回来,阿爹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 任凭杨安如何呼喊,杨诗意如同充耳未闻,只自顾往黄昏的方向绝尘而去。 邓立砸吧着嘴,嘀咕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那小裴兄弟竟还是个情圣。” “邓兄,你说什么?”徐钰杰疑惑地问道。 “哦,我说杨姑娘性格真是刚烈。” “是极,虎父无犬女啊!” 这边两位太守说着悄悄话,那边杨安呼唤未果,终究颓然地垂下头去,整个人仿佛都突然苍老了十多岁。 片刻之后,杨安严重掠过一丝狠厉之色,肃然道:“传令,大军修整,明日主动出征邀战蛮兵。三日之内,务必要将蛮兵全部牵制住,不可让蛮兵留有余力。”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二章 在下冯该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三章 准备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四章 天策军听令,迎敌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五章 项城的朝会(第四更)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六章 一封捷报(第五更)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七章 一道弹劾(第六更)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八章 冤枉啊!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二十九章 苍髯老贼,皓首匹夫 就在项城收到捷报与弹劾的同时,还有一封文书悄然传到了东晋南琅琊。 琅琊是前秦的一个郡城,归属于徐州,琅琊经济发达,人口繁多,文轨兴盛。几十年间,也不知为前秦王朝贡献了多少良臣猛将。 而这南琅琊,虽说也唤做琅琊郡,实际上却只是一座寻常的小县城而已,这是东晋侨置的琅琊。 自西晋灭亡,永嘉南渡之后,东晋为了标榜正统,便向天下宣称整个天下都还是大晋朝的天下。但任你如何胡说八道,也无法改变天下绝大多数地盘都在前秦手中这个事实。 于是,聪明的晋朝人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侨置!所谓侨置,就是说在江左找许多荒地,分成无数块重新取名字。这块荒地叫长安,那块荒地叫洛阳,前边一块叫西域都护府,后边一块就叫幽州招抚司了。 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荒地意淫成前秦各地,假装整个天下都还在大晋朝手中,说白了就是自欺欺人。这套并不是晋朝首创,三国时就有了,但委实是晋朝把侨置文化给发扬光大的。 南琅琊如今的主人正是在东晋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当初本着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想法,在西晋灭亡后毅然南渡投奔东晋。从此断了北方的一切人脉,但也如愿以偿成为了东晋的一流世家,算是求仁得仁。 这些年来琅琊王氏假装不知道北方还有个大秦朝,假装东晋就是整个天下,关起门来作威作福,号称第一世家,实在是快活得紧。不过今日,琅琊王氏却无论如何也快活不起来了。 此刻,在南琅琊的王氏大宅中,琅琊王氏的一群族老正围成一圈,大眼瞪着小眼。 “咳咳,那封信大家都看过了,不知诸位是个什么想法?” 老态龙钟的王鬻之第一个开口,仗着年纪大,他在王家威望极高。 有一个族老迟疑片刻,弱弱地说道:“凝之说咱们琅琊王氏应该认祖归宗,落叶归根。但如今真正的琅琊郡不是在秦朝么,咱们如何能落叶归根…” 其他人都听得满头黑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琅琊王氏的根在秦朝,所谓落叶归根,不就是归降秦朝么?只是不方便说那么直白罢了,你还当真的只是想迁回琅琊呢。 王鬻之看了那族老一眼,认得此人天性愚昧,完全是靠年纪混出的身份,倒也不以为意,权当没听见他说话。 “前些日子郡内便有流言,说会稽被秦朝占据了。原本老夫还不信,今日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凝之绝不可能有…那种想法,想必是会稽失守之后,被秦军逼着写的这封信。”王鬻之淡淡地说道。 又有一个族老问道:“这么说,凝之如今在暴秦手中了?咱们若是不答应,凝之岂不是…” “凝之的安危自然是要顾及的,不过更重要的是思考此事对咱们琅琊王氏的利弊。”又是一个族老发言,在大世家中,个人的安危永远要给家族的利益让道,哪怕这个人是王凝之。 “秦朝繁华,如果落叶归根,必然能使咱们琅琊王氏更上一层;不过秦朝浩瀚辽阔,世家无数,可不比偏安江左的大晋朝。若选择了那边,咱们只怕便没有现在的地位了。”一位族老有些担心的说道。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东晋第一的琅琊王氏就算实力更上一层,放在前秦依旧排不上号。后世之人若不是熟读史书,很难理解这种差距,最简单直观的了解方法,就是找一张前秦东晋对峙的地图对比一下双方大小。 一下子,一群族老都开始纠结起来了。这又是一个凤尾与鸡头的问题,当初琅琊王氏的先祖选择了从凤凰蜕变为草鸡。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琅琊王氏需要选择是重新当凤凰还是继续做草鸡。可是当凤凰只能做尾巴,当草鸡却是脑袋,这实在是难以抉择。 “可是…淝水之战,秦朝战败了啊。自古以来,天道反复,虽说秦朝强大无比,也难以避免。倘若秦朝当真度不过这一劫,咱们这时候投靠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话虽如此,但秦朝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拿下了会稽。输了里子,却赢了面子,也算是扳回一局。秦朝国力远非大晋朝可比,一次大败,想来还是承受得住的。” “听说这次朝廷虽说大捷,却也只杀了几十万人而已…”几十万人多吗?当然多,整个东晋都凑不出这么多兵。但和前秦对比起来,那就很尴尬了,前秦出动了百万大军,杀掉几十万,可还剩下了几十万。就算是剩下那些人,同样足够碾压东晋。 族老们纷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支持归顺前秦的不多,不过却也没人明说反对。毕竟王凝之还在前秦手中,这时候说反对,岂不是在害王凝之么。若是王凝之日后有机会回来,秋后算账怎么办,这些族老都是人精,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砰砰。” 王鬻之双手连拍桌案,发出沉闷的声音。族老们会意,同时闭上了嘴,眼巴巴的看向王鬻之。 “依老夫之意,咱们不妨先观望着,瞧一瞧秦朝的势态,再做决定。当然,凝之既然已经将信寄到了咱们面前,咱们也不能毫不理会。不如便先行撤回咱们王氏在前线的人马,算是向秦朝那边展露点诚意。对内则上报朝廷,就说淝水之战我部死伤过重,需要回来休整,想必朝廷也不会太过苛责。” 王鬻之不愧是威望最高的族老,从内到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东晋小朝廷实质就是几大世家门阀联合组成的,官兵暗里也都隶属投效于各大世家。琅琊王氏此时单方面抽减兵力,淝水战场的晋兵一下子就要少三层,这还不算人才将领方面的损失。这对东晋而言,算得上是一次暴击了。 在东晋,王谢两家向来是同气连枝的,王家收到了来自会稽的问候,谢家没道理收不到。 此时满目疮痍的寿阳城内,东晋北府兵主将谢玄手里就捏着这样一封信,他一边看着信,一边咬牙切齿,表情可怖。完全没有了刚刚攻入寿阳时的喜悦。 谢道韫脸皮薄,倒是没将裴盛秦和顺强说的那些流氓话写在信里,不过字里行间的哀怨委屈却是掩不住的。谢玄和他姐姐自小心有灵犀,一看信中内容,就知道阿姐定然是受了委屈的。 信的尾端写道:“裴公子希望阿弟收到消息后立即撤出秦土,如若不然。” 一封信到了“如若不然”时戛然而止,傻子都知道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 谢玄气愤地猛拍桌案,怒吼道:“姓裴的,你要是敢动我阿姐一根汗毛,老子活剐了你!” 当然,由于寿阳距离会稽太远,谢玄这句话裴盛秦是不可能听到的。愤怒归愤怒,情绪稍微稳定后,谢玄也在思考到底要不要继续进军。 按照如此的局势来看,自然是应该进军的,宜将趁勇追穷寇嘛,可不能给暴秦喘息的机会。可是…阿姐在秦军手里啊。 朝廷是司马家的朝廷,谢道韫则是他谢玄的阿姐。北府兵到底是进还是退,这就有得计较了。 如今谢玄最怨恨的,除了裴盛秦,那就是王凝之了。劝降信是谢道韫当着裴盛秦的面写的,自然没办法暴露会稽内部的情况。但作为淝水前线的主将,谢玄可以保证前秦没有大军潜入东晋内部! 也就是说,这个叫裴盛秦的秦将,顶多只是带着一小股秦军偷渡到了会稽。而会稽守将,他姐夫王凝之,麾下却足足有两万精锐!这种情况下会稽还能丢?谢玄实在是想不通。这时候谢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没有阻止阿姐嫁给王凝之了。 不过谢玄倒也算是一个忠臣,知道自己如今担负着怎样的重任,自己要是撤军了,淝水的大捷无法扩大战果,可就要功亏一篑了;但阿姐现在落到暴秦手头,若是不撤军,又怕那裴盛秦伤害阿姐。 这实在是两难的局面,谢玄皱紧眉头,陷入了天人交战中。 谢玄最终决定,还是要请叔父决断。他的叔父是谢安,也就是北府兵名义上的统帅。当然谢玄是北府兵实际领兵的主将,二者关系类似于益州水师里杨安和裴元略的关系。 东晋著名的谢安谢大帅此时坐镇在东晋都城建康,不过不打紧,建康离寿阳是很近的,快马加鞭,一两日就到。谢玄快速安排好寿阳公务,然后便单骑出城,匆匆南返,他要亲自去和谢帅商量。 谢家其实一共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谢道韫写的,一封则是裴盛秦写的。谢道韫那封信传到了谢玄手头,裴盛秦亲书的那封信,则直接送去建康,送去了谢安那里。 谢安满头白发,容貌苍老,这些日子以来,为了给大晋朝续命,他也委实是殚精竭虑了。 此刻他正拿着那一封还未开封的信,眉头微簇,信封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谢安亲启。 “暴秦还真是氐种蛮夷,不通教化。老夫年纪一大把,那些秦人竟然直呼老夫名讳,实在可恶!”原来,谢安竟是因为信封上的“谢安”二字不喜。 在他想来,尊老爱幼是不分国界的,哪怕是敌人,只要年纪比你大,你就应该尊重他。暴秦不尊重他这个年纪大的敌人,那就是粗鄙无礼。 谢安的儿子谢琰在一旁陪着笑,小心翼翼的说道:“暴秦的确无礼,父亲不妨拆开看看他们想要说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话,无非是劝降罢了,或者用道韫的安危来逼迫我谢氏让步。这些蛮夷,真以为拿下一座会稽就能反了天么,我谢氏为大晋尽忠,岂会因一女子而变节?”谢安淡然说道,一边将信封随意递给谢琰:“琰儿,你且拆开看看吧,若是劝降或威胁之语,就不必告诉为父了。” 裴盛秦猜得并没有错,一个谢道韫,的确无法动摇谢安。 谢琰恭恭敬敬地接过信,拆开封,取出信纸展开一看,登时满脸惊诧,他痴痴道:“父亲,这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哦?”谢安来了兴趣:“倒不知暴秦刻意寄一封信过来,是要对老夫说一句什么话。琰儿,念给为父听。” “这…不太好吧?”谢琰迟疑道,看着信里面那两行大大的字,吞了口唾沫。 自从淝水大捷以来,谢安在东晋朝廷就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一见谢琰没有马上按他的指示做,顿时心头不喜,愠怒道:“念!” 谢琰见父亲发怒了,心中无奈,便只好照着信上那两行字,一字不漏的念了出来。 “苍髯老贼,皓首匹夫,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刚一念完,谢琰便快速埋下头去,不敢看父亲的表情。 谢安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反应了过来。暴秦从会稽刻意寄一封信过来,是专门来骂自己的? 后世的经典骂句名不虚传,谢安几时受过这种侮辱,顿时又急又气,满脸潮红。 “暴秦贼子,怎敢如此侮辱老夫!” “噗!” 谢安悲愤长啸,然后一口老血喷出,便直直地后仰倒了下去。 谢琰也急了眼,连忙过去抱住谢安:“父亲,父亲你怎么样,别吓孩儿啊!”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三十章 焚城出海(三更) 九月二十七,会稽。 天策军成立至今七日,司马道子联军攻会稽也已有七天。战争如火如荼,两支新成立的军队都在迅速地磨合、成长。 会稽城外,冯该站在一处小坡上,此时天还蒙蒙亮。他看着被血液染得污黑的会稽城墙,面容凛冽。 “王爷有令,今日之内,务必要攻破会稽,不能再拖了。” 司马道子与一群附近军镇的主官除了第一日亲临前线看了看,后面便每天躲在后面的大营中饮酒作乐,将攻城之事都交给了冯该。 冯该倒也乐得如此,没有那些对打仗一窍不通的贵人们在旁指手画脚,他也能够更好的发挥。 一连打了七日,三四万联军打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万,城内的天策军同样损失惨重,冯该草草估算天策军伤亡应该也已过万。自古有五倍围之十倍攻之的说法,联军的人数只比天策军多了一倍左右,对战守城方本是不占优势的,更何况联军缺乏磨合。 不过幸运的是冯该早已发现,这所谓天策军实际上就是之前驻守会稽的两万晋军。这些本就是士气低迷的新降之兵,加上会稽城中的秦将担心他们临阵倒戈,强行打乱重组了编制,又安插秦兵老卒替换了这些降兵的基层将领,导致这支军队比联军更加的缺乏磨合,战力也是低到不能再低。 正因如此,在七日的攻城过程中,联军已经渐渐的占领了优势。司马道子当初怕秦兵怕的要死,如今见己方占了优势,又开始变得好大喜功。今日出战时便对冯该下令,要求联军在今天攻破会稽。 清晨的第一缕晨曦洒下时,黑压压的联军又开始渐渐向会稽高大的城墙推进。过程和过去七天一样,只是军容要整齐的多,战争本就是军队最好的磨合剂,只是代价大了些罢了。 此时,裴盛秦与石越同样已经登上会稽城头,准备迎敌。在付出一万五千人的伤亡后,现在还存活下来的五千天策军也已有了几分精锐气象。 敌强我弱,按照现在的态势,继续刚下去,显然是挡不住联军的。好在今日王玛之传来了消息,船,已经造好了! 自从联军开始进攻以来,雍建岚需要领兵守城,督造之事便全权交给了王玛之。此人倒也生得玲珑心思,知道形势比人强,一直规规矩矩办事,从未乱来。 “将主与诸位将军已经在安排登船了,需要两个时辰,守到午时,我们就可以撤离了。”石越附在裴盛秦耳边,轻声说道。 裴盛秦会意,微微点头。 船造好了,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本着就近原则,东晋在会稽的驻军基本上都是会稽本地人。他们的家眷也都在城中,只有带上他们的家眷,他们才能安心为前秦效力。 原本仓促之间,裴盛秦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幸好当初为了以防万一,下令造了能装三万人的海船。加上天策军又减员到了五千人,装上这五千人的家眷倒是问题不大。 至于战死的那些天策军将士的家眷,裴盛秦只能散尽会稽府库中的金银,为他们颁发抚恤。想来东晋收复会稽后也不至于对自己的百姓举起屠刀。并非不想带走他们,只是人多船少,有心无力,实在难以将两万人的家眷统统带走。 裴元略与其余人此刻正在安排归降的会稽官绅和天策军家眷,以及四千天策军分别登船,同时也需要往船上搬运充足的粮草与其他必备物资。 裴盛秦和石越只带了一千人守城,两人的目标是坚守到午时,然后立即带兵撤到海边。裴元略会一直留在海边,等到他们汇合登船,然后一起出海离去。 号角呜咽,联军抵达城墙下,开始攻城,厮杀声震天。 “滚木,礌石,放。金汁准备!” 石越沉稳地指挥着天策军反击,裴盛秦默默地学习记忆着石越的指挥方式。天策军士卒们也早已习惯,从容不迫地反击着。面对冯该这样的一流名将,也幸亏天策军这边有个石越,否则还真难以抗拒。 裴盛秦也在成长,这些日子沐浴在血与火之中,裴盛秦无论是胆略还是气魄都有了大的提升,偶尔有联军士兵攀上城头,裴盛秦甚至也会斩杀一两个人。 裴盛秦看着外面面目清晰可憎的冯该,不由问道:“石叔擅射箭么?” 石越一愣:“公子何故此问?” “用弓箭,射杀冯该!”裴盛秦眼神一厉,冯该对前秦是个极大的威胁,要是能够解决掉,绝不能手软! 石越摇头道:“冯该看似站得不远,却刚好卡在一箭之地外面,难以射杀。” 裴盛秦只好悻悻作罢,想着要是什么时候能把后世的八牛弩给仿制出来,在攻城时一定能给敌将一个惊喜。 两个时辰过去,今日联军的攻势异常凶猛,加上城墙上只留了一千守军。此时守城的天策军士兵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好在此时联军暂退了,比起守城方来说,攻城方消耗体力更巨大。虽说现在联军士气正盛,但也无法改变体力空乏这个事实。到了午时,需要退下去埋锅造饭,用了午饭才有力气继续攻城。 见联军暂退,裴盛秦朝石越使了个眼色,二人迅速召集残余的天策军士兵,在城楼上灌满猛火油。 “石叔,确定这面城墙附近的百姓都已经迁移了吗?”裴盛秦再次确认道。 石越坚定地点头:“公子放心,这面城墙一里之内的百姓都已经安排迁离,又设置了隔离带。这把火只会阻隔南蛮联军,绝不会伤到百姓。” 火油之计是石越提出的,通过焚烧这一面城墙,阻碍联军破城追击,以确保裴盛秦所部能够有充足时间撤出会稽,抵达海边登船。 准备妥当,裴盛秦立即带人撤下城楼,离去之前,朝铺满火油的城楼上扔了一个明亮的火把…… 冯该是在用饭过程中得到的消息,当时他与联军众将一边吃饭一边闲谈,正说到今天守城的秦军特别少,敌人似乎未尽全力。 “报,冯将军,会稽燃起来啦!”斥候赶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 “什么!会稽怎么燃起来的?”冯该惊问。 “是秦军,秦军离开了城墙,然后放了火。” “不好,秦军要逃!”冯该何等人物,顷刻间便想明白了,立即吩咐道:“通知各营,不要吃饭了,赶紧攻破会稽,追击秦军!” 于是联军又拖着疲乏的身子跑到城下开始灭火,熊熊燃烧的城墙用了几个时辰才勉强扑灭。等到大火熄灭,联军终于进入空无一兵一卒的会稽时,天色已然黯淡。 会稽临海,阵阵咸凉的海风带着秋意,冲洗着众人的身体。守了一上午城,又立即骑马从城内逃到海边,裴盛秦麾下士卒都疲惫不堪。此时感受到温柔的海风,都是精神一震。 九艘满载人手的大船静静地漂泊在大海中,等待着正式启程。还有一艘则停泊在海岸处,上面留有充足的空间,裴元略正在这艘船上眺望着岸边。 “父亲!” 裴盛秦远远地朝着裴元略招手。 为了不让联军发现这支天策军的底细,名气较大的裴元略一直没有上过城楼。这些天来,每日裴盛秦上城楼指挥守御,裴元略都会在将军府中暗暗担心,生怕刀剑无眼伤了他孩儿,今日同样。见裴盛秦平安归来,裴元略已是热泪盈眶,欣喜道:“好,好,吾儿平安就好!” 不久之后,十艘海船扬帆起航,满载而归。 当天晚上,耽搁许久的冯该终于追击到了海边,除了狼狈疲乏的联军追兵,海边已空无一人。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冯该面色铁青。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三十一章 一个也不能放过!(四更) 海面上也并非全然碧蓝如镜,船队穿行过程中,有风景优美处,亦有不堪入目处。 尸体,无数的尸体! 穿甲胄,配刀弓,染血渍,零零碎碎,横七竖八地漂浮在海面上。方圆数里,举目尽是!这还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尸体,至于沉沦海底的尸体有几何,那就无人知晓了。 当天策军的船队经过这一片海域时,着实震惊了无数将士。 此时裴盛秦并不在甲板上,因此没能第一时间目睹那片尸海。他正在前往一处幽暗的船舱中,这是临时的地牢。 “将军夫人,性命要紧啊!” “保全性命,或还有转还之机,这人要是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啊对啊,还望将军夫人三思。” 谢道韫端坐在囚室内,正用一把小巧的剪刀抵着喉咙,凄然笑道:“我谢氏世代为大晋朝尽忠,会稽沦陷,我为暴秦所俘,被迫寄书予阿弟,已是有辱门风。本只盼王师收复会稽,再亲至谢安叔父处负荆请罪,可如今竟被暴秦强掳北去!往后余生,恐再难见故国河山,不如一死!” “夫人此言差矣,我王氏起源于琅琊,你谢氏起源于陈郡,此皆秦土也!此去归秦,你我夫妇正是认祖归宗,落叶归根,岂不美哉!” 王凝之一边劝说着,试图走上前去抢下谢道韫手里的剪刀。 “你滚!”谢道韫现在一看见王凝之就来气,想到在将军府仓库中被逼写信时王凝之懦弱无能的表现,心中早已对他失望透顶。她把喉咙旁的剪刀抵得更紧了,情绪激动地说道:“要认祖宗,你自己认去!陈郡之人,都是暴秦的走狗爪牙,都是我陈郡谢氏的死敌!我谢氏只认南陈郡!” 这所谓南陈郡和南琅琊一样,都是东晋侨置文化的产物。陈郡是谢氏的起源之地,在后世的河南周口一带,同样是前秦的一处大城。而这南陈郡,则是东晋在咸和五年时侨置的一个陈郡,大概在后世的安徽合肥附近。 王凝之本就软弱,见谢道韫如此,他就不敢再上前了。其余一干人等见左将军都劝不住将军夫人,顿时也没办法了,场面一时僵持起来。 裴盛秦赶来时,正好见到了这样一幕尴尬的场景,他皱眉询问看守的士卒:“这是怎么回事?” 谢道韫见了他,冷笑道:“我死意已决,裴小贼,你就等着我化为厉鬼找你索命吧!” 原来,自从被押上了船,知道自己将要渡海前往秦朝后,谢道韫的情绪就很是不稳定。今日不知哪根筋抽错了,一时想不开,便抄起一把剪刀要自尽。 除了王凝之夫妇还关押着,其他大部分会稽官绅在天策军守城期间表现还算良好,此刻都已恢复了自由身,每人配发了一间小屋子。 王凝之虽说庸碌无能,但毕竟镇守会稽多年,就算是臭皮匠也还有三个好朋友呢。此时听说将军夫人在牢中寻死觅活,有些官绅多少还对左将军夫妇有点情义,纷纷过来劝慰。 裴盛秦听完士卒汇报,见一众降官和王凝之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谢道韫也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他笑道:“这有何难!” 身后的公狗会意,右手一翻,悄然取出了一枚石子,运力一弹,正好将谢道韫手里的剪刀打落。 片刻后,谢道韫已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不理会谢道韫毫无才女风度的破口大骂,裴盛秦交代道:“王凝之,以后你每日负责喂你老婆用食。在她变老实之前,不得解开束缚。” 裴盛秦交代完了就要离开,原本也只是收到情报说一群降官在地牢私会,担心他们聚众谋反才刻意来看看。没想到只是这等小事,谢道韫这女人果然麻烦。 见裴盛秦这就要走,谢道韫鼻子一抽,又哭了。她泣声道:“裴小贼,你杀了我吧!” 现在杀了你,谢玄还不得带着北府兵和朝廷拼命?裴盛秦心中这样想着,冷笑说道:“要是将军夫人真的想死,不妨咬舌自尽,没人拦你。” 谢道韫涨红了脸,雪白的颈子也变得又红又白,果然支支吾吾不说话了。裴盛秦心中大定,他赌的就是这位自小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没有嚼舌自杀的勇气。这可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这是怕不怕疼的问题。 “那你让王凝之滚开,我不要和他住在一起!”谢道韫显然死意暂退,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其实在历史上谢道韫本就对王凝之十分失望,只是一直勉强忍耐着。因裴盛秦的到来,会稽事变的发生,谢道韫对王凝之彻底绝望了,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一刀两断。 裴盛秦最后无奈,只好给王凝之换了间牢房,又从天策军家属中找了两个妇女来照顾被绑着的谢道韫。反正让他们夫妻分开住,对裴盛秦也没什么坏处,遂了她的意,免得这女人整日吵闹。 好不容易安排好了谢道韫,裴盛秦正准备回房休息休息,这时又来一个士卒禀报道:“公子,舰队经行此处,发现海面上出现大量浮尸,多数穿我军盔甲。方圆数里,尽是尸海!” 裴盛秦面色骤然一肃。 当裴盛秦带着公狗来到甲板上时,裴元略以及石越、雍建岚、李松林、刘哲存等众将都已到齐。看着海面上的尸山血海,一个个神情肃穆。 裴元略双目隐隐含泪,怆然道:“淝水……是通着海的。” 雍建岚亦感悲伤,寒声道:“漂出海的就有如此之多,留在淝水与长江的,不知还有多少。国殇,这是国殇啊!” “他娘的,这些畜生,还有人性么!老刘,南蛮哪些人参与了淝水一战的?”李松林双目通红,怒而问道。 其实两军交战,只有胜败,没有对错。但人总是会有立场的,就像谢道韫认为这一战是前秦残暴无道导致,李松林则认为这场屠杀是东晋没人性。这都是立场问题,所谓屁股决定脑袋,正是如此。 “朱绰,朱序,谢安,谢玄,刘裕,刘牢之……”负责搜集情报的刘哲存眼神麻木,双手握紧成拳,念出了一大串名字。 “刘裕?”听到这个名字,裴盛秦还有些意外,虽知道刘裕参与过淝水之战,但他本以为刘裕成名应该没这么早,此刻应是无名小卒才是。 刘哲存解释了一句:“那是刘牢之麾下一员小将,跟着刘牢之袭击洛涧,梁帅便是被此人所杀。” 石越沉默很久,然后坚定地说道:“死者已矣,那些该死却还活着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对,一个也不能放过!”裴盛秦走上前来。 舰队默默贴着尸海的边缘绕行,甲板上的众人无言,用沉默来悼念着为国而死的数十万勇士。 不知过了多久,舰队还未绕过似乎无边无际的尸海,眼尖的顺强便指着尸海中的某一处,尖声道:“公子,那儿有个人还在动!” 众人的目光都沿着顺强所指望去,那里漂浮的一具尸体,身上穿着秦军高级将领的制式甲胄。裴盛秦细细观察,竟发现此人所穿甲胄,似乎比出征那天岳父杨安的甲胄还要高一层规格。 更重要的是,这具尸体还在微微地抽搐着,随意一扫看不出来。但故意盯着看一阵子,就能很清楚地察觉。 “父亲,那人果然还活着!” 裴盛秦激动道,如果没错的话,这人至少也是前秦的一个高级将领。培养一个高级将领可不容易,要是能够把他救下来,也算是为朝廷挽回了不小的损失。 “救人!” 裴元略坚定而果决地下令。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三十二章 征南大将军(五更) “冲锋,将士们冲锋!” “为了守护我们的大秦,为了捍卫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双眼禁闭,不知梦到了什么,梦呓声渐渐急切。终于身子经过一阵剧烈地颤抖后,苻融从噩梦中醒来。 “醒了,大将军醒了!” 耳畔传来一阵嘈杂,身上一道道伤口还反馈着刺痛感。苻融心中微微移动,我还没死? 旋即睁开眼,看到了床边围绕的一群人。最靠前的是一个面色微黑的方脸汉子,一个清秀的少年郎,看年纪像是一对父子,苻融隐隐觉得这二人有些眼熟。 二人身后还簇拥着许多人,都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苻融在脑海中努力地回想,终于记起了那方脸汉子是谁。 “你是……那年调赴梓潼镇守的裴元略裴将军?” 裴元略在长安时本是武将,因此苻融以将军称之。其实裴元略现在也常以武将自居,虽说调到梓潼后担任的太守是文职,却也还是喜欢和军方打交道。 “正是末将,大将军好记性!细算起来,已有多年不曾见过大将军了。”裴元略咧嘴笑道。 “这位是?”苻融又看向那个同样觉得眼熟的少年郎。 裴元略拍了拍裴盛秦的肩膀,对苻融说道:“这是犬子裴盛秦,建元十六年上元节的朝贺上大将军应该见过。” “裴盛秦见过大将军。” 裴盛秦朝苻融行礼,心中庆幸出海时间及时,航线凑巧,加上顺强眼尖,父亲果决。四个元素融合,终于在尸海之中救出了大秦朝的军方第一人,征南大将军苻融。 征南大将军虽也能称为“大将军”,却不完全等同于真正意义上的大将军,前面加了征南二字,便低了半级。不过尽管如此,此时的前秦却并没有任命大将军,所以这征南大将军已是武将之首。 几个月前全天下都在疯传,待朝廷平定南蛮凯旋而归后,大将军就能去掉官职前头的征南二字。可惜天下人翘首以盼,却等来了朝廷战败,征南大将军战死的噩耗。 裴盛秦仔细端详着苻融,这位征南大将军年纪并不大,作为秦皇的幼弟,如今大概也就不到三十岁左右。 因多日浸泡漂浮在海面,他鬓发凌乱,脸颊不但苍白毫无血色,还微微浮肿。与裴盛秦记忆中当年朝贺时见到的那个潇洒青年判若两人。 “这是何处?我怎么会在这里?寿阳战局如何?皇兄可安好?”苻融急切地问出了一连串问题。 “现在我军正在海中航行,将要前往徐州;大将军被奸贼朱序暗算,身负重伤坠入淝水,顺着水流冲入大海,被我军所救;朝廷在淝水大败,损兵数十万,寿阳已沦陷于南蛮之手;陛下撤入项城,天下忠义之士纷纷赶往项城勤王……” 裴盛秦猜到了苻融要问哪些问题,脑中早已组织好了语言,此刻便一件件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 一旁的医者向裴元略说道:“将主放心,大将军已无大概,只是身子空虚,修养些时日就好。也多亏了大将军底子好,受了重伤后还能在海中坚持多日。” 裴元略道声有劳,便遣人送医者出去。五千天策军足足有数万家眷,三百六十行几乎都有涉及,从中找出几个医者并非难事。 裴盛秦讲的很细,从淝水战局一直讲到天策军出海始末,又分析了当前局势。期间还向苻融介绍了石越李松林等人,这也算是裴盛秦的一点私心,让天策军诸将在征南大将军面前露露脸,自然是有好处的。 “都怪吾,皆因吾坠水,导致大军无人指挥,方才晾成淝水之败!吾愧对皇兄,愧对朝廷,愧对天下苍生啊!”苻融颓然说道。 裴盛秦安慰道:“大将军武功高绝,原本绝不会被蛮兵击得落马坠海。皆是朱序奸贼事先在大将军酒中下了毒,才导致大将军上阵后浑身无力,此非大将军之过。今朱序已然伏诛,大将军不必自责。” 石越也在一旁劝道:“大将军大难不死,正是天佑大秦。大将军理应振作起来,早日轸覆南蛮,以雪淝水之耻!以酬数十万战士的英魂!” 苻融也是军旅名帅,而非扭捏之人。话已至此,便也不再感慨伤怀,他勉强挤出笑容道:“天策军奇袭会稽,上守朝廷之威仪,下乱南蛮之秩序,有大功于朝廷。待船队登陆,见到皇兄圣驾,吾必为天策军将士请功。” 了解局势之后,苻融自然也知道天策军攻入会稽对前秦的意义多么重大,再加上裴元略父子救了他的命,苻融对天策军充满了好感。尤其对天策军的实际主事人裴盛秦,更是格外欣赏。 时光流逝,船队慢慢地向徐州靠近,苻融身上的浮肿褪去,伤口结痂。再梳理一下鬓发,就恢复了几分潇洒俊逸,渐渐也能够下床走动了。 十艘船靠得都很近,随时可以靠拢船身,使人跳跃穿行于各船之间。天策军诸将每日都要在各船巡弋游走,确保船队无事。 这一日傍晚,正在巡弋的裴盛秦碰巧遇到了出来散步的苻融。 “小裴公子,可愿与吾喝上两杯。” 裴盛秦一愣,应道:“大将军身子渐愈,饮些酒倒也无妨。末将这就告知父亲,请为大将军置办酒宴?” 苻融摇摇头,目光深邃地直视裴盛秦,说道:“吾只想与小裴公子对饮,有些事情想听听小裴公子的看法。” 裴盛秦终于听出了苻融的意图,这次南征自己的表现太突出,苻融显然已起了重用之心。 但毕竟所有事情都是天策军在船上向苻融讲述的,天策军则是裴家的,苻融也担心这是裴盛秦故意夸功。因此苻融这是准备来考校问策,试一试裴盛秦究竟是不是真有大才。 苻融师从王猛、邓羌,分别学习治国之术与征伐之道,年少时便因一篇《浮图赋》而名满天下。这可是位允文允武的大人物,且文学政治方面的造诣还不低,绝非一个单纯的武夫。 “大将军有邀,那末将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盛秦含笑应道,心中暗暗盘算,过了今日的考校,征南大将军多半是准备提拔他了。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三十三章 论策(更就完事了) 世间事总是没什么道理的,裴元略分明是梓潼太守,却更像一个武人;苻融分明是征南大将军,却更像一个文人,后世的史书便评价苻融“以懿戚赞经纶”。 一灯如豆,摇曳着满室经纶,这是临时布置的书房。书籍字画都是从会稽收罗来的珍品,其中不乏一些大家所作的绝迹孤本。 精致的桌案上摆放着温好的酒,苻融与裴盛秦相对跪坐,各自斟满了一杯。苻融丝毫没人单刀直入的意思,而是先挑拣了几卷书画,兴致勃勃地翻阅着,看个梗概便放到一旁,再去翻下一本。 “这些书画多是中国国宝,当年被司马氏窃至南方,没想到还有归国之日。光只是夺回这些国宝,小裴公子就有大功于中国!”苻融一边翻阅着,一边激动地说道。 “这是末将应该做的,离开会稽时,能带上的便都带上了,总不能留给南蛮。”裴盛秦笑笑,将之说成是应有之义,并不居功。 是的,这个时间段是有中国的,这时的中国特指前秦,取意中原之国或中央之国。不过称中国的多是些文人雅客,常人还是喜欢叫大秦朝,更为顺口。 当然现在也有华夏、诸夏一说,华夏或诸夏就不特指了。通常是秦人称秦为夏,晋人称晋为夏,相互斥以“夷夏之防”,将对方称作蛮夷。 比如历史上淝水之战后,前秦国内大乱,那时亦有无数义士自发协助前秦朝廷平叛。其中凉州人张统便带头喊出了“扫凶逆于诸夏,宁帝室于关中”的口号。 盏茶的功夫,裴盛秦饮罢一盏酒,又斟上一盏时,苻融正好放下了手中卷。他冲着裴盛秦温和笑笑:“小裴公子觉得我朝最大的弊端在何处?” 裴盛秦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他没有想到苻融居然这么直接,一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问题。若是换个人还真不好回答,但对裴盛秦而言,这倒是最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这个话题早就被后世的史学家给研究烂了。 裴盛秦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关中枯而天下足,恐有太阿倒持之危。” 苻融面色一肃,认真说道:“此言具体何指,还请裴公子解之。” 从小裴公子到裴公子,足见苻融心中对裴盛秦已经更加重视,只因先前那一句话! “昔赢秦氏并诸国,聚天下精兵拱卫关中。强干弱枝,遂致地方空虚,诸国余孽趁势而起,民变滋生,国恒亡。” “今我苻秦氏并诸国,陛下乃引赢氏之鉴,分关中子弟镇天下,而令诸国余孽居关中。此则强枝弱干,其险更甚。虽有精卒镇守天下,不虞民变。然若守土之臣变节,守土精卒附逆,朝廷又当如何?” “再一则,陛下恐诸国余孽蛊惑地方,遂迁其入关中,镇在天子脚下。若关中强盛,此策还算是良计,然若关中空虚,这些诸国余孽环绕京畿,那就是天大的祸害。” 裴盛秦放开胆子说,思维越来越清晰,语言越来越流畅。 苻融看裴盛秦的眼神,已渐渐从重视变成钦佩。他也隐隐察觉到这个弊端,但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语言将之清晰描述出来,裴盛秦这一席话,简直如同拨云见雾。 苻融恭谨地问道:“敢问先生,这太阿倒持之危,若是严重起来,将会如何?” 从裴公子到先生,这又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裴盛秦深深地看了苻融一眼:“就拿今次南征论,陛下尽起关中之兵,朝廷这百万大军中,就有三十万关中健儿。如今大军在外,太子殿下仅以数万弱卒坐镇京师长安。” “北地、平阳,此皆京畿三辅之地,驻有重兵。若北地长史慕容泓、平阳太守慕容冲变节,引两城精兵合攻长安,则朝廷如何抵抗,京师岂非顷刻间就要沦于逆贼之手?” “若是京师失守,道路断绝,朝廷法令难以传达地方。则牧守之臣趁机拥兵自重,大秦朝顷刻便有土崩瓦解之祸!” 裴盛秦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历史上前秦首都长安就是这样丢的。慕容冲夺取长安后,留守长安的皇太子苻宏无奈之下出逃,一路辗转,最终降了东晋。也正是京师失陷,才导致前秦江山彻底乱了起来。 苻融缓缓说道:“两位慕容大人都随御驾南征,此时在陛下左右,倒是没机会兴风作浪。” 苻融也只是说这二人没有机会,而没说他们不会,慕容氏多出奸臣,这已是前秦上层公认的事实。 “所以,此时谁若是谏言陛下让随驾大臣们回归地方分镇,谁就是包藏祸心!”裴盛秦坚定地说道,他知道拓跋珪一定会提这个建议,此时只盼自己的捷报与弹劾能够及时地送到秦皇手中。 拓跋珪虽同时也建议秦皇聚大军于关中,但这只是他不敢做得太明显,打的幌子罢了。若真要起事,慕容泓和慕容冲快马加鞭,回到北地、平阳后立刻起兵。论速度大军拔营如何比得上这两人轻骑?等到大军抵达关中时,黄花菜都凉了。 “那依先生之见,朝廷应如何为之,才能除此弊病?”苻融又追问道。 想要拔出弊病?那朝廷先得挺过眼前这一关!裴盛秦在心中苦笑着,该做的他都已经做好,此时此刻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以天下兵匀守天下,不以京师弱,不以地方强!”裴盛秦毫不犹豫地说道。历史上的赢秦和苻秦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掏空地方守中央,一个掏空中央守地方。两个极端实际上都不可取,谁说中央和地方非要一个超强一个超弱,就不能维持一个平衡吗? 苻融迟疑道:“我朝并诸国未久,关东、漠北、西域、辽东等地,多有心怀诸国之民。若不以重兵镇之,一旦起了民变,该如何处置?” 问题到了这里就成了一个死角,地方上余孽多,兵少了守不住,但兵多了中央自然就空虚了。毕竟全国一共就这么多兵力,不可能处处都安排重兵。 前朝余孽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历朝历代,一个看守不严,前朝的皇族子弟就会窜出来鼓动百姓造反。后来一直到了南朝宋建立时,宋武帝刘裕第一个解决了这个问题。 办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杀,杀光前朝皇族,自然就没有余孽了。这个时代民变很少自觉发生,一般都是被人鼓动的,而鼓动之人十有八九是前朝余孽。 在刘裕之前,改朝换代从来不会杀戮前朝皇族,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毕竟哪个朝代都会灭亡,你取了江山杀光了前朝皇室,那后人夺了你的江山,也能杀光你的子孙。 秦皇不是刘裕,十有八九都不会同意这样做,但这并不妨碍裴盛秦现在向苻融提出来。反正办法给出来了,用不用那就是你们苻家自己的事儿了。 于是裴盛秦一字一顿地说道:“杀,杀光诸国皇族余孽,天下便可长治久安!” 苻融目中惊诧之色愈重,他沉默了许久,不知在思量什么。 然后他突然起身,朝着裴盛深深一揖。 第一卷 袭会稽 第三十四章 桃花源记(七更) 建元十九年,九月二十五。 此时天策军尚未出海,还在会稽与司马道子联军鏖战。 距离会稽千里之遥的武陵,此时亦有事情发生。 武陵郡地处荆州,在襄阳以南,为东晋之疆域。此郡人烟较少,虽说环境秀美,却总觉有几分荒凉。 就在武陵境内一条清澈的小溪旁边,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女子各自提着剑,明显是相互提防着,沿着水源的方向共同踟蹰前进。 细细一看,这两个女子虽说满身灰土烂叶,却都是五官精致的美人。身上的服饰穿着用料也十分考究,如果除去其表面的灰尘,足以称得上华贵绝伦。 其中稍高挑的女子走在前面,红发披肩,火红色的窄袖软甲贴身穿着,尽显巾帼之风。此刻她随意地挽着手中细剑,正一边沿着溪流寻路,一边分神关注着旁边那个瘦小些的女子。 那瘦小些的女子则是黑色长发,一身浅蓝色的流云水袖,只是看起来脏兮兮的,气势远不如前面的红发女子。似乎知道自己弱势,黑发女子把手里的利刃握得紧紧的,也不看路,一门心思地防备着红发女子。 当然,黑发女子似乎并不愿意让自己的弱势地位太明显,所以企图从言语上占些便宜。 “杨诗意,本公主劝你不要白费心思了,你那未婚夫,说不定早就死了。” “嘿,你如何挑中了这样一个男人,他那日为了哄骗桓玄降秦,还假传伪帝苻坚的诏书,真是满嘴谎话。” “嘻嘻,你怎么不说话,是在担心你爹吗?说不定本公主的大军此刻已经攻入白帝城了呢。” 杨诗意一路上显然受惯了这样的挑衅,如今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并不动怒,直接无视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司马执画。 这一切,还要从九月十八日说起。 却说那日杨安领兵支援白帝城,杨诗意心中挂念裴盛秦,于是混入军中。在入城时单骑出奔,欲绕开白帝城,入荆州找寻裴盛秦。 司马执画聪慧过人,提前就在白帝城附近布置了明暗无数哨探。杨诗意绕道时虽已尽量小心,却还是被晋军的哨探察觉。 只是那时杨安为了掩护女儿,下令白帝城全力出击牵制晋军,晋军仓促之间慌忙应对,所有人手都填了进去。司马执画查出了偷渡入境的是杨安的女儿,想要将她抓住,却又抽不出兵力去堵截。 眼见这条大鱼就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司马执画心有不甘,索性一咬牙,点齐了贴身保护她的十来个女侍卫,亲自追了出去。在她想来,这杨诗意单人匹马,就算会点儿武功,自己这十来个女侍卫要收拾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一追,就从益州追入了荆州,从白帝城追到襄阳,从襄阳追到了秭归,再从秭归向南,一路追到了武陵附近。 到了武陵境内,好不容易追上了杨诗意,谁料杨诗意武力值爆表,竟然硬生生突出围去。司马执画又缠着杨诗意追了上去,这次她上了头,竟没注意到她那十来个女侍卫。 杨诗意骑的马可是难得的千里驹,司马执画的坐骑也是难得的好马,两人一前一后,不管不顾地追赶起来。女侍卫们骑的只是军中普通的战马,渐渐地力有不逮。 不知过了多久,经过一片泥泽地时,二人的马双双陷了进去。弃马之后,司马执画这才陡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的女侍卫们竟都走散了。 这一下子形式逆转,司马执画独自面对杨诗意,自然就谈不上擒拿了。按照正常的剧情,这时候应该杨诗意反过来收拾弱鸡一样的司马执画。 可惜杨诗意在前一次突围时受了些内伤,身体虚弱,所以和司马执画渐渐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现在二人算是迷路了,在这荒郊野外的,一直没有人烟,也不知归路。 司马执画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杨诗意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我劝你还是少说些话,省几分力气吧,若是还寻不到出路,你我都得在此与野兽为伴。” 司马执画一听说可能与野兽为伴,心中同样害怕。不过此刻她的演员属性却展现得淋漓尽致,只见她胸脯一挺,傲然道:“这儿是大晋朝的疆域,本公主是大晋朝的公主,自家地盘上怕个什么。倒是你一个秦人女子,胆敢潜入我朝疆域,一旦见到活人,本公主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你抓起来!” 说着说着,她的注意力又转到了杨诗意那满头红色长发上面:“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红色的呢,难道氐种都是这样?不知伪帝苻坚是不是也是个红毛怪?” 杨诗意冷笑,难得地反唇相讥一句,道:“你们司马氏百年前也是中原衣冠,何以出此粗鄙之言,伪帝司马曜就是这样教女的吗。莫非真是陋居江左太久,被那些不通教化的化外蛮夷给同化了?” 两人顺着溪流继续走下去,此时都不愿浪费宝贵的体力与对方动手。无论如何,就算找不到出路,能到几户人家也好。 缘溪行,忘路之近远,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 过了桃花林后,前方便横着一座大山,山间有一道小口,可以容纳人通行。 杨诗意二话不说,便从那道小口进入,司马执画见状也立马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杨诗意一脚踏出,感受着明媚的阳光,知道自己已经穿过了那座大山。 司马执画紧随其后,她走出洞口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村民打扮的人正向她二人靠来。往后一眺望,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此地分明是一个规模庞大的村落! “哈哈哈哈!”司马执画狂笑起来,斜着眼嘲讽道:“杨诗意,真是天不佑你,此地竟有一个村落。这么多人,看你这回如何能逃!” 杨诗意脸色苍白,悄然握紧了细剑,准备随时开始战斗。司马执画机警,早就一蹦哒跳到几步外,剑尖对准杨诗意,提防杨诗意擒住她当人质。 武陵是晋朝的疆域,这村落里的百姓自然也是晋朝的子民,司马执画这位晋朝公主想要号召他们捉拿一个秦朝高官的女儿,他们自然不会不听命。这是司马执画与杨诗意现在共同的想法。 此时,村民们都围了上来,看着这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一个领头的白胡子老者问道:“老叟是此地村长,不知二位姑娘是什么人,怎么到了我们村子?” 司马执画昂首道:“本宫是大晋四公主,旁边这个红头发女人是暴秦名将杨安的女儿,你等速速将她拿下,事后本宫重重有赏!” 顺着司马执画剑尖所指,一群村民将目光看向了杨诗意。杨诗意咬牙道:“本姑娘正是大秦益州牧杨安之女,今日沦落于此,无话可说。想要捉我,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白胡子村长挠了挠白花花的脑袋,问道:“这么说,这位姑娘是大秦朝的贵人了?” 司马执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村长是在和杨诗意说话。什么鬼,这时候不应该马上拿下杨诗意然后向本公主请安吗,还和她说什么话? 杨诗意点头道:“正是!” 其实杨诗意这时候完全可以不承认,甚至反过来说司马执画是秦人。反正这里就她们两个,也没个对证的,这群村民也不可能分得清谁真谁假。不过杨诗意不屑于这样做,她有她的骄傲! 老村长怒了,他挥手道:“把这女子捉起来!” 看到村民们一哄而上,司马执画笑得更开心了。 但只是片刻后,被捆成一团的司马执画就笑不出来了。 杨诗意还保持着持剑准备战斗的姿势,一脸错愕的看着在她面前抹眼泪的老村长。只见老村长泣声道:“当年大秦纷乱,反贼四起,我等先祖无奈之下带着族人避世。我等虽隐居于此,却还世世代代记得自己是大秦百姓,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国家。隐世数百年了,此地一直不曾来过外人,今日见到贵人,小老儿高兴啊!” 一大堆村民见老村长抹眼泪,也纷纷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 隐世数百年,大秦朝建国至今也才三四十年……杨诗意终于反应过来,这老村长说的大秦,难道是嬴秦? 杨诗意想了想,慢吞吞地试探道:“你们知道汉朝、魏朝还有晋朝吗?” 老村长不假思索地答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敢问贵人,这些是什么玩意儿,可以吃吗?” 杨诗意放下心来,心想这可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这时,后面一个小伙子提醒道:“村长,刚刚那个妖女不是说她是什么大晋四公主吗,她还想捉贵人呢!” 老村长一脸鄙夷地瞅着被捆成一团的司马执画,鄙夷道:“这么说,贵人所说的那什么晋朝,是咱们大秦朝的敌人咯?莫非是陈胜吴广那两个狗贼的后人?” 司马执画此时终于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感情这个村子里的人祖上是嬴秦末年为了避难才迁到这里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还有这操作? 司马执画只觉得欲哭无泪,早知道之前就应该说自己是秦朝贵女,说杨诗意是晋朝公主,然后叫村民们去抓杨诗意。啊呸,不对,如果早知道这个村子这么邪门,打死她也不肯进来。谁知道嬴秦都灭了有五六百年了,在这里竟还有一拨遗民,这不是坑人嘛! “各位大哥大姐,叔叔婶婶,你们都误会了!嬴秦氏几百年前就不复存在了,这个红头发女人是苻秦氏的人。苻秦氏知道么,就是氐种,是伪秦!和几百年前的嬴秦氏不一样……” 任凭司马执画如何苦口婆心的解释,想要让一群避世几百年大字不识的淳朴村民弄清楚嬴秦和苻秦的区别,那都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只见老村长两眼一瞪,怒斥道:“什么嬴秦苻秦的,大秦朝就是大秦朝,千年后万年后还是大秦朝!你这妖女好生无理,此刻竟还敢妖言惑众,大壮二壮,把她的嘴巴给堵起来!” 老村长威风凛凛,言语间颇有一种你大爷还是你大爷的气势。两个小伙子应声而出,三两下功夫,司马执画就被一团麻布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敢问贵人如何会和这妖女一起来到这儿?” “唉,说来话长,国家多难,晋朝欺我大秦,我是被这妖女一路追杀,逃到此地的。”杨诗意灵机一动,如是说道。 此时,只见老村长义愤填膺地说道:“当年先祖逃来此地避世后,愧疚终生,并立下遗嘱。令我等后世子孙,若逢国难,绝不能再逃避了。小老儿愿携全村老小,听凭贵人差遣,共赴国难!” “共赴国难!共赴国难!”一时间,无数村民纷纷呼喝,声音如同惊雷般响亮。这村子关起门来繁衍了五六百年,无灾无难的,鬼知道生出了多少人口。 杨诗意看着村民中的无数青壮,再想到兵力远逊于围城晋军的白帝城将士,一时间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三十五章 登陆徐州(八更) “殿下先回去歇着吧,当心受了潮,下官带着人在此等候便是。”王国安看着苻丕,有些焦虑地说道。大秦朝上上下下都清楚,大殿下当年攻襄阳时身先士卒,小腿不慎受了箭伤。虽说早就痊愈,却留下了隐患,受不得潮湿之气。 这里是徐州东海郡,海边的沙地布满了仪仗华盖,各色大小官员士绅以及民众,都排列地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站着,面朝大海。最前方站着的两人,正是大皇子苻丕与王国安。 苻丕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王国安,淡淡道:“礼不可废,孤奉皇命而来迎接裴部水师,人都没见到怎么能回去休息?裴部将士浴血奋战,为我朝开疆于南蛮腹地,尚不嫌累。孤不过在此处站上几日,怕什么受潮?” 如今朝廷已将哗变的益州水师与攻下会稽的裴部将士区分开来,一是叛军,一是英雄。虽然朝廷还不知道天策军这个名号,但也不会再用益州水师来称呼后来攻下会稽的将士们,而是将这些将士统称为裴部。所谓裴部,裴元略父子之部曲也! 王国安心中默默一叹,他与大殿下自幼相交,自然清楚大殿下的心思。大殿下之所以如此热情,甚至到了徐州后不惜一连十多天每天都摆出一堆仪仗,站上一天再回去。这其中固然有对有功将士的敬意,但更多的只怕还是为裴盛秦而来。 这裴盛秦本就是名门之后,此次又临危受命,立下了滔天大功,年纪还不大,未来必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尤其现如今深受陛下信赖的高僧释道安与太子隐隐交好,大殿下急缺的就是能够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陛下如今对这裴盛秦满是好感,这就更不容错过了。 陛下百年之后,大秦朝总要有新的皇帝。龙椅只有一把,想要坐上去的却不止一人,这就形成了竞争与勾心斗角,简称夺嫡。 王国安不知如何,突然想起了国内流传已久的那个关于“立长、立嫡、立贤”的话题,心中一凛,劝道:“下官以为,比起太子,殿下更应该小心的是南安王。” 苻丕笑着,轻声道:“苻登?他也就擅长打仗罢了,又远镇西州,在朝中毫无人脉。虽说有些贤名,又成得了什么气候。” 王国安埋低了头:“南安王有兵,比起朝廷诏令,西州健儿或许更愿意听从南安王的安排。这是殿下与太子都缺乏的。” 苻丕又笑了笑,不再接话了,心中仍然不以为意。自古以来,立储看的无非就是嫡、长、贤三条而已。国内沸沸扬扬地议论了多年,都认为太子苻宏是嫡,大皇子苻丕是长,南安王苻登则是贤。认为大秦朝的下一任皇帝必定会从这三人中产生。 对于这种说法,苻丕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在他看来,他的对手只有太子苻宏。至于南安王苻登么...大秦朝终究是庙堂间的人物说了算,比起朝廷,西州一地的军队的意志又算得了什么。 贤名?没有朝中衮衮诸公的站队支持,这贤名能当饭吃吗? 王国安知道苻丕听不进去,也不再劝,心中又开始为苻丕谋划其他方面的事情。王家和大皇子绑得太紧,早已分割不开,现在就算苻丕要跳下火坑,王国安也只能跟着了。 时间过去了大半天,眼见着海面依然没有动静,王国安说道:“殿下,看来今天又等不到了。” 苻丕有些失望,道:“再等一个时辰,要是还没有动静,就让镇恶先带官兵下去休息,你我继续留着等便是。” 前来迎接的不仅有官绅百姓,苻丕还召来了数千东海守军,此刻这些官兵正在王镇恶的带领下巡守周围。这是为了防止裴部抵达徐州时屁股后面有追兵。毕竟裴部能走海路,南蛮同样有水师,保不齐便有南蛮的水师在追击裴部。虽说这可能性非常小,但也得做好防备才是。同样是站一天,常人顶多就是累一些罢了。但士兵披着甲,拿着刀盾,负荷大,站得久了就是一种折磨。 苻丕每天都是下午时不见船影子便让王镇恶先带着官兵退下休息,其他人再站两个时辰,若还等不到人才走。 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许多前来迎接的官员都站得两腿发麻,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动地喊道:“船!船!船来了!” 苻丕精神一震,放眼望去,果然见海面上渐渐出现了十艘大船。苻丕点头道:“没错,是裴部水师的船,裴盛秦在捷报中提起过,他一共造了十艘船。 王国安在旁呼喊道:“都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接我朝的勇士!” 甲板上,裴盛秦眺望着远处的陆地,隐隐看到岸边似乎披红挂绿,五彩缤纷,不知是不是眼花了。 苻融走到了他身边,笑道:“定是朝廷收到了先生的捷报,提前遣人来此布置,迎接先生归国。只是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 裴盛秦苦笑道:“大将军叫末将名字便可,莫要折煞末将了,末将年幼无知,怎当得起大将军一声先生。” “古人有一字之师,先生当日之言,实为救国济世之良策,当得起吾一声先生。”苻融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杀气。他似儒生,却是大将军,经年金戈铁马,也不知杀了多少敌军才积累起的这样浓厚的杀气。 裴盛秦感觉到苻融无意间散发的杀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说斩草除根这一招是刘裕在三十年后发明的,自己只是剽窃而已,苻融真正应该感谢的是参与了淝水之战的东晋大将刘裕。转念一向,苻融不会因为那次问策而变成一个皇族杀手吧,那自己岂不是要提前为前燕慕容氏、北代拓跋氏、前凉张氏这些家族默哀? “不知大将军与犬子在谈些什么?”即将登陆,裴元略也带着众将提前来到了甲板上等待。 “裴公子聪慧仁义,将来定会得陛下重用,吾要恭喜裴将军生了这样的好儿子啊。”苻融在人后叫裴盛秦先生,人前却从不这么叫。他也清楚,裴盛秦功劳再大,终究缺乏资历,不可能一下子便登上高位。以他的身份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叫裴盛秦先生,那就不是尊敬了,而是捧杀。 裴元略一听,喜道:“哈哈哈,那就承大将军吉言了!” 裴盛秦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老爹还真是不谦虚。 此时众人都纷纷插科打诨,气氛大好。登陆在即,脑子里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大家都心情愉快。 尤其是天策军士兵,这些士兵本是降卒出身,投降没几天就被拉上船,拖家带口的闯入大海,前途未卜。这时候眼看已平安到达秦土,岸上竟还有这么声势浩大的迎接。你说咱们一群晋朝降兵,不但没受到晋朝的审判,还一下子成了大秦朝的英雄?意思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成了英雄,天策军将士纷纷将腰杆挺得笔直,尤其是其中那些益州老兵出身的将官。 终于,十艘大船靠了岸。 苻丕身份摆在这里,虽然看重裴盛秦,却也要注意体统。于是他端站不动,由身边的王国安上前数步,朝甲板之上一拱手,朗声道:“大秦宣威校尉王国安,随大皇子殿下,领徐州官绅士民,前来迎接裴部水师将士!”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三十六章 王国安(九更) 迎接的仪式繁琐而又俗套,严格按照大军凯旋时的规格进行。 天策军上了岸,便被引导着朝东北方不远处的临沂城行军。既然回归大秦,自然不可能让凯旋的将士们风餐露宿,临沂早已备好了酒宴,就等大军到后开席。王凝之夫妇被押着走在最后,谢道韫因最近不再整日哭骂寻死,表现良好,被裴盛秦特许解除了五花大绑。 长长的队伍蜿蜒如龙,向着临沂行去。 “唉,这位将军,在下为将军带路吧。” 一个不知名的官员突然从迎接的人群里窜出,一把拉住了雍建岚。 “这位将军,从此地海滨到临沂城,距离虽近,风景却十分的好,就让在下为将军介绍一下这一路风光吧!” 另一个官员则跳出来扯住李松林的胳膊。 “这位将军,来来来,且看这片池塘,相传汉朝名士孔融小时候在这儿撒过尿呢。” “将军请移步,那边有几株桃花生得十分好看!” “在下府中有几坛百年老酒,将军若是有兴趣,不妨改日过府一叙。” 到后来,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天策军的军官渐渐不够用了,甚至出现了几个人围着一个军官的情况,就连裴元略身边也被一大堆人给围满了。 天策军此次立大功而还,这些将领将来也不知有多少人眼看就要鲤鱼跃龙门了。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等他们拿到封赏后眼界高了,再想结交可就难了。这些人之所以跟着大皇子一起风吹日晒地在此等候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等待今天这个结交天策军将领的机会吗。 苻丕摆开这么大阵仗,一半是为了裴盛秦而来,原计划这一路上是应该他亲自来与裴盛秦攀谈的。可惜,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苻丕并没有料到天策军中会多出一个人,一个他意想不到却必须亲自招待的人。 “那一战之后,天下都认为皇叔已死,父皇一连多日茶饭不思,忧思成疾。孤更是恨不得杀入蛮境,直捣建康,为皇叔复仇。从未想过,今日竟还能与皇叔人间相见,孤实在是喜不自禁。若父皇得知皇叔尚存于世,圣躬必能大安!” 苻丕激动地挽起苻融手臂,脸上尽是欣喜之色,甚至是泪流满面,喜极而泣。这表情倒也说不上全然作伪,虽说其中多少也有几分作秀的目的,但苻丕确实是真心高兴的。说到底前秦皇室的亲情观念并不淡薄,毕竟前秦开国也就三十多年,这些皇子也都是从风风雨雨里过来的,没有哪个是自小生长于深宫内专研宫斗的心机boy。 “丕儿的心意吾领了。让皇兄忧心,是吾之过,待面见皇兄时,吾再亲自负荆请罪。” 苻丕和苻融叔侄重逢,倒也显得其乐融融。与裴盛秦攀交情的任务,就只好交给了他的头号心腹王国安。 “裴兄定军名为天策,却不知是有何寓意在里面?” 裴盛秦已将天策军之名公布了出去,王国安对这闻所未闻的名称很是感兴趣。 裴盛秦随口胡诌道:“天者,天子也。所谓天策,意为听从天子统策,做陛下手中之剑,为朝廷开疆扩土,攘凶除逆。” 王国安肃然起敬:“梓潼裴氏忠义之名,果真名不虚传,请受在下一拜。” “不敢不敢,王兄是宣威校尉,末将只是区区羽林郎,王兄岂能拜末将!”见王国安一抖袖,当真要揖拜,裴盛秦连忙上前把住他双臂,不让他拜。开玩笑,宣威校尉可比羽林郎足足大了七八阶,裴盛秦哪敢受王国安这一拜。虽说之前裴盛秦已经受过苻融一拜,但那是静室之中,旁人无知。王国安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拜,这又不同,让上官拜下官,这是大忌。 “裴兄说笑了,你我如今职位都不过是父祖萌荫而已,哪里需要分什么高低。裴兄已为国立下大功,在下却还寸功未立,实在是不如裴兄远矣。”王国安的宣威校尉和裴盛秦的羽林郎一样,都是萌荫的官职,只不过王猛远非裴元略可比,故而王国安萌荫的官位也要比裴盛秦高上几阶。 不过虽如此说,王国安却也不再非得对着裴盛秦一拜了。先前只是想籍此表达敬意,此刻经裴盛秦提醒他也反应了过来,此举有捧杀之嫌。 渐渐地,裴盛秦与王国安也熟络起来。 王国安一脸浩然正气,一看就是个君子,这正是所谓的相由心生。除了他祖父王猛生前官职丞相、大将军之外,王国安的父亲王永,同样官居左丞相,王国安祖孙三代为前秦可谓是呕心沥血披沥丹愚。 “哈哈,王某与裴兄一见如故,今晚王某和舍弟,可要好好地敬裴兄几杯!”王国安与裴盛秦聊诗词聊时政聊天文地理,裴盛秦凭着后世泛滥的知识储备,都能够应付上几句,王国安已渐渐将他引为知己。 “王兄之弟莫非也在今日出迎的队伍中吗?”裴盛秦随意问道,心中也有几分好奇。 前秦秘书郎赵整修的《秦书》早在南北朝时就已失传,导致了前秦一朝的历史记载非常稀少,只能从《晋书》等他国史册中侧面窥视这个朝代。王猛的孙子里面,在后世留下名字的非常少,裴盛秦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河东太守王休的儿子王镇恶。至于左丞相王永的儿子,裴盛秦毫无印象。 王国安指着仪仗后方跟随着的徐州官兵道:“舍弟就在后面统辖徐州军兵,今晚酒宴时裴兄就能见到。” 裴盛秦笑道:“王兄一身浩然正气,既是王兄胞弟,想来也是人中龙凤了。” 王国安此时却摇摇头,说道:”非也非也,舍弟王镇恶并非王某胞弟,而是堂弟。家父是左丞相王永,镇恶却是家叔王休之子。” “原来如此,今晚在下定当与王兄及镇恶贤弟多喝几杯!” 竟然是王镇恶...裴盛秦心中暗暗腹诽。 正所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王猛的子孙也应了这句话。王永王国安这一脉,算得上是精忠为国,就连左相王永本人最后都亲赴沙场,为朝廷抗击慕容冲而捐躯。但王休王镇恶一脉性格则恰恰相反,历史记载,前秦淝水战败后不久,王镇恶父子就因畏惧国内的遍地烽烟而抛弃了家国,偷偷逃到东晋避难。王镇恶最后更是在东晋入仕,成为了东晋的所谓名将。 裴盛秦打定了主意,王国安此人值得深交,至于他那个有当卖国贼倾向的堂弟嘛,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就在谈论间,队伍前方突然停住了。众人纷纷往前看去,只见另一支队伍正由另一个方向行来,看方向似乎也是往临沂去的。此时此刻,两支队伍前端正巧撞上了,都停了下来。 正和苻融攀谈的苻丕一凝神,看到了另一支队伍打起的旗帜,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三十七章 初见南安王(十更) 两支队伍在前往临沂的路途中相遇,各自停下,并打起了旗号。 双方的主事人此刻已在队伍前端碰面,大皇子定住身形,看着对方,神情难以琢磨。对方的主事之人是一个青年男子,身穿赤黑色战甲,披着团蛟披风,跨着汗血马。不戴盔,头发随意地披在身后,不长不短,看着英气逼人。 大皇子站着,对面那青年男子自然不敢托大。迅速下了马,先一步朝大皇子弯腰作揖道:“拜见大殿下。” 大皇子看了看恭敬行礼的青年男子,又看了看青年男子身后那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哂笑道:“南安王何以至此?” 那青年男子竟是大秦南安王苻登!他直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说道:“孤闻朝廷败于淝水,陛下蒙尘于项,心中难安。特领陇西诸州义军计五万人,欲往项城勤王护驾。未免京师生疑,特意绕道青徐,途经此地。今日天色既晚,欲携诸军入临沂休整。” 大皇子听罢,面色顿时缓和,虽说他与南安王之间同样存在夺嫡竞争的关系,但一来他并不把南安王放在眼中,二来他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分得清楚的。如今朝廷新败,正需大量的军队稳定前线局面,南安王带来了五万人勤王,这是忠义之举,万万不可凉薄相待。 “文高大义,孤先代父皇谢过文高了。若宗室之中多出几个文高一般的人物,朝廷又何惧区区南蛮!”大皇子展颜笑道,连带着称呼也亲切了许多。文高是南安王的表字,南安王苻登,字文高。南安王虽说与大皇子差不多年纪,却要低了一辈,他是秦皇的侄孙,如果论起辈份还该叫大皇子一声叔父。大皇子以表字相称正是在传递善意。 一想到南安王先前所说绕道徐州的理由,大皇子更是心花怒放。按理说,从陇西到项城,最近的路程理应是走直线,穿过京师一路向南。而南安王先绕行至青州,再下徐州,然后再转入项城,这实际上是绕了一个大圈。之所以如此做,按南安王刚刚说的,是未免京师生疑。试想一下,陛下倾天下之兵南征,留守京师的太子殿下麾下只有数万老弱,这时候你南安王带着几万精兵向京师靠拢,太子会怎么想?你说你是借道,要去南方勤王,太子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夺取京师搞政变? 因此,南安王绕道青徐其实是最妥当的南下路线。然而,南安王若是不绕道太子必定生疑,但南安王绕道后太子同样会不快,他会觉得南安王不信任他,低估了他的心胸。所以,不管南安王如何选择,只要他南下勤王,就必然会和太子生嫌。对于大皇子而言,这可是个好事情,也难怪大皇子此刻喜笑颜开了。 “大殿下不在陛下左右随驾,怎会来此处?” 一阵寒暄之后,南安王看到大皇子带领的同样庞大的队伍,心中也是十分不解。唯一的区别是他带着的是军纪严明的勤王大军,大皇子带的队伍里面虽也有官兵,但队形却松散随意得多,还有许多文官士绅礼队等混在其中。 此时,在王国安的带领下,裴盛秦也来到了队伍前端,近距离打量着相对而立的大皇子与南安王,心中激动万分。苻丕,历史上的前秦哀平皇帝;苻登,历史上的前秦高皇帝。如果历史不曾改变,如今眼前对立的两位皇族青年,都会相继成为大秦朝的皇帝!若说苻丕在位期间的表现还只是中规中矩,那苻登继位后就完全可以用“力挽狂澜”四个字来形容了。 当前秦在三年内连续驾崩了苻坚、苻丕两代帝王,就连京师长安亦沦落贼手后。正是苻登在陇西临危继位,整顿吏治、改善民生、筹建死休卫、剿抚叛逆。以一人之肩挑起了这万里河山的存亡,守护了摇摇欲坠的大秦朝足足九年,直至陨落。以此来完美实践了他在登基诏书中立下的誓言:奋不顾命,陨越为期! 裴盛秦将主要的目光都集中到苻登身上,隐隐流露这崇拜的情绪。穿越之后,因继承了前任裴盛秦的记忆,裴盛秦见到大人物时并不会激动。甚至今日见到大皇子也只是寻常待之,毕竟原本的裴盛秦可是觐见过秦皇的贵族公子。但当他真正见到苻登时,却还是难以压抑内心的澎湃,因为那是一个值得后人去敬仰,去崇拜的悲情帝王。甚至可以说,单论为前秦做出的贡献,苻登比起扫平诸国的世祖皇帝苻坚,亦毫不逊色。苻坚打下的史无前例庞大疆域,却是苻登在负责守护。 “孤奉父皇旨意,去海边迎接凯旋归来的裴部水师,哦,如今裴部水师已改称天策军了。天策军袭取会稽之事,想必南安王已听说了吧。喏,那是天策军主将裴元略裴太守,那位少年郎则是天策军真正的主事者,裴太守之子,羽林郎裴盛秦。” 顺着大皇子手指示意,苻登先后将目光扫过裴元略与裴盛秦父子,正巧与裴盛秦目光相对。似乎是看出了这少年郎目光中的崇拜之意,苻登对裴盛秦大感兴趣,回以了善意的目光。 “早闻我朝有一偏师以奇计破了会稽,原来便是裴太守父子,贤父子奇策救国,实在是令人钦佩。”在徐、豫等靠近前线的州郡,裴盛秦父子夺会稽的故事早就传播开来,甚至被说书人改编成了话本评书,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苻登所部乃是从陇西远道而来,虽也在路上得到了有支军队攻下会稽的情报,对具体的情况却知之不详。但着并不妨碍他对裴元略父子表达敬意,以苻登的心智,如何会不知道此时拿下会稽对前秦意味着什么。 “南安王谬赞了,我父子微末之功,何足挂齿。”裴元略谦虚着,并不多说话。他虽是粗人,但混迹朝堂几十年,基本的政治智慧还是有的。大皇子和南安王,这一个长一个贤,可是有竞争关系的。两人同时在面前,除非公事需要商议,否则他与谁多说闲话都不好。 裴盛秦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虽说崇拜南安王,当下也只好朝苻登规规矩矩地一揖拜见,道声谬赞了事,不好说太多闲话。 此时苻登在人群中也看见了苻融,不得不说皇室之内很难以辈分论交,苻登和苻融其实也是差不多年纪,却差着两辈。这一对本以为阴阳永隔的祖孙相见,又是一阵唏嘘,自不必提。 大皇子今日虽没有完成拉拢裴盛秦的目标,但也并不着急,毕竟裴盛秦就在这里,后面有的是机会。相反,今日接到了死而复生的征南大将军苻融,还遇到了南安王苻登与其麾下五万勤王大军。可以想得到,当大皇子带着天策军、征南大将军、陇西勤王军一起回到项城时,一定能给秦皇一个惊喜。 大皇子满心欢迎,当即邀苻登同行,共归临沂,休整几日后再一同赶赴项城。苻登自无不同意,此时项城已聚集了数十万勤王大军,虽说还是多多益善,但并不是急缺。休整好了再过去,总强过去一群疲兵。 两支队伍合并,陇西军跟在王镇恶所率的徐州官兵后面,一起向临沂进发。 黄昏时分,入秋的天色已蒙蒙泛黑,临沂城墙已经肉眼可见。这次南征朝廷可是准备了百万大军消耗的物质,堆积在靠近前线的各城池中,其中就包括临沂。如今朝廷大军减员数十万,相当于凭空多出了足够数十万人消耗的粮草物质,因此,如今前线附近各州郡的资源都极丰富。 临沂城早已得到消息,开始为凯旋的将士们设置宴席,炊烟袅袅。还未进城,队伍中的将士们就闻到了酒肉的香气,不由松懈了心神。 包括裴盛秦,此时同样松懈下来,一边看着沿途风景,一边和王国安随意闲聊。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嘭!” 一群黑衣人从道路两侧的草丛中窜起,手中扔出一个个圆球,在半空中炸开后飘出黑烟。 黑烟蔓延,长长的队伍中间某一段全然被烟雾弥漫,看不清其内情况。很显然,这些黑衣人是有目的有预谋的,黑烟所笼罩的,正是队伍中裴盛秦所处的那一截。 裴盛秦只觉眼前一黑,登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这时,只听身边传来一个非常好听的女声:“这个少年就是为暴秦攻下会稽的裴盛秦,捉住他!” “是!”身边又传出几声沉闷的应声,随后裴盛秦便感觉有人擒住了自己的双臂。 同一时间,队伍中也传开了嘈杂的惊呼声。裴盛秦所在这一截多是跟随大皇子来迎接的官绅,这些人心理素质可比不得军队,此时骤发惊变,不由地乱作一团。 “呃!” 裴盛秦只觉脑后遭到了一股猛烈的撞击,随后便双眼一黑,再无知觉。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三十八章 前朝余孽 “卦象如何?是苻氏平南,还是司马氏平北?” 这是一个阴柔的男声。 “天下依旧是双分之象。” 这则是一个好听的女声,与裴盛秦被劫走之前听到的那个女声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了。 裴盛秦已经苏醒,后脑还隐隐作痛。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劫走了,而且也感觉到自己现在被绑住了手脚,靠在墙角处。于是不睁眼,也不动弹,静静地听着那两个声音交谈,想要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么说,苻氏与司马氏都奈何不了彼此了?” “不,这卦象怪异得紧,苻氏与司马氏气数都已将尽。似乎秦晋争天数十年,最终将要徒作嫁衣,双双便宜后来人。” “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男声的话音变得急促起来:“可算得出那两只黄雀是是何方神圣?我大赵可有再次君临之机?” “这已是天机,泄露者必受天谴,不过既然主上有令,属下便是粉身碎骨,亦无怨言!嗯...”女声迟疑了片刻,似乎极为痛苦地一字一顿道:“刘氏,元氏...” 裴盛秦一惊,心中第一个念头竟觉得这女的也是穿越者,她竟然能预知南北朝! 这个时代的人,几乎是不可能预知到南北朝的,此时的拓跋珪不过是前秦的一个普通文官,此时的刘裕也不过是东晋的一个普通武将。要不是穿越者,怎么可能还有人能预测到他们两人将会在未来分别篡夺南北两朝的江山呢?更何况拓跋氏改姓元氏,那可是百年后的事情了,就算真的是推测,怎么可能连百年后的改姓都推测出来? 这些人为什么要捉自己?难道是那个穿越者发现历史被改变,然后顺藤摸瓜查到了自己身上,这是要杀人灭口?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裴盛秦呼吸变得急促,心跳起伏,猛然睁开了眼。这是一间昏暗的密室,中间一张小桌上燃着烛,摆放着卜算用的龟甲。一男一女对坐,灯影朦胧看不清相貌。 早在裴盛秦呼吸便急促的第一时间,那一对男女便已察觉。那女的原本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此时也从“元氏”二字开始戛然而止。 “裴公子,你醒了?” 一对男女带着笑,纷纷朝裴盛秦看来。裴盛秦先前感觉的没错,他现在的确被绑住手脚后扔在墙角处。 裴盛秦不理那男子,他直直地盯着那个女子,沉声问道:“你是穿越者?” “穿越者?”女子笑容一滞,似乎没听懂裴盛秦在说什么,她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穿越者,你可以叫我麻姑。” 麻姑?三看沧海成桑田的寿仙麻姑?裴盛秦感觉智商受到了羞辱,冷笑道:“你是麻姑?吹牛谁不会,我还是玉皇大帝张百忍呢!” 那女子皱起眉说道:“裴公子,我没必要骗你,小女子正是麻姑,家父大赵征东将军麻秋。” 不知为何,裴盛秦突然感觉这声音中透着一股真诚,不似作伪。 裴盛秦对传说中的神仙了解得并不多,对于寿仙麻姑,还因前世看过一些关于麻姑献寿的电视节目才有所了解。此刻细细一回想有关麻姑的传说,其中似乎有一个故事,是说后赵大将麻秋杀人如麻,于是麻姑投生在麻秋家,后来通过怎样怎样来感化了麻秋,然后父女齐心修了一座城池叫麻城,流传于后世... “你爹是麻秋,学荆轲刺秦的那个麻秋?”裴盛秦双眼一亮,追问道。 “正是,小女子是家父的遗腹之女。”女子心中对裴盛秦直呼麻秋有些不快,不过一想到此人还有大用,便忍着解释道。 麻秋的女儿麻姑...裴盛秦想明白了,这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寿仙啊!不对,应该说神话里的寿仙麻姑就是以这个女子,也就是麻秋之女麻姑作为原型,虚构或者说神化出来的一个人物。 是了是了,许多神仙都是有原型人物的,此女应该就是寿仙的原型了。算算时间也吻合,麻秋刺秦到现在,真有遗腹女也该长大了。 裴盛秦透过昏暗的烛光努力打量着麻姑,她容貌成熟妖娆,颇有后世的御姐风味,让人看不出年龄。既像二十出头,又像三十左右,若是按麻秋死亡的时间来推算,她应该是刚好满三十了。 心中依旧对那超自然的预知能力充满不解,不过裴盛秦已经基本排除了这女子是穿越者的可能。这可是千年之后被神化成女神的人,会卜算谶纬之术不奇怪啊。要不然凭什么别人都没被当做原型神化,偏偏她在后世被传说成女神了,没点异人之处都说不过去。话又说回来,裴盛秦连穿越这种事情都能遇上,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也说不准啊。 于是裴盛秦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麻姑与旁边的男子如今是什么身份?他们为什么要劫走自己? 麻姑是麻秋的女儿,麻秋是后赵的将领,麻秋这人一辈子干过最出名的事情并不是他生了一个神仙,而是他学了一次六百年前的荆轲。 荆轲刺秦赔了命,还失败了;麻秋刺秦也赔了命,不同的是他成功了。公元350年,后赵大将麻秋入秦行刺,毒杀前秦惠武帝苻洪,为太子苻健所诛! 三十年前麻秋豁出性命刺杀了秦皇,三十年后他的遗腹女出现,应该是一个怎样的身份?裴盛秦脑海中飞速闪过好几个词汇,前朝遗孤?报父仇?推翻暴秦?裴盛秦突然想起,在被劫走前,他曾听到耳畔传来这女子的声音,当时她咬牙切齿地说过一声“暴秦”。 裴盛秦心里大致有点猜测了,他又看向那阴柔男子:“敢问阁下是?” 阴柔男子笑笑,道:“你可以叫我石三太子。” 石三太子......裴盛秦莫名其妙联想到了后世的朱三太子。他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叹息着问道:“阁下的父亲是谁,石世?石鉴?石遵?石祗?” “我的父皇乃是大赵兴皇帝!”石三太子淡淡说道。 赵兴帝,那就是石祗了,被刘显割了脑袋,然后送给冉闵当球踢的那位末代皇帝。 裴盛秦此刻哪里还不明白知道遇到了什么人。 后赵末代皇帝的儿子,加上神话中寿仙的原型——后赵大将麻秋的遗腹女,刚好又是一男一女。连分工都这么巧,男的有号召天下的身份,女的有超自然的卜算能力...这不禁让裴盛秦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狗血小说,这不是标标准准的复国流的设定么? 这些前朝余孽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裴盛秦皱眉问道:“在下与二位素未谋面,不知二位将在下劫来,是何用意?”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三十九章 你就是大将军 “裴公子问我为何请你来此?”石三太子笑了,笑得阴森恐怖,连眼泪的笑了出来。 “裴公子可知,我等暴秦生乱,已经等了几十年!此次机缘巧合,暴秦终究败于淝水,眼看便要土崩瓦解,那便是我复兴赵室之时。如今大好机会,却被裴公子你给破坏了,你攻破的不是会稽,而是天下百姓的希望啊!” 所以...这是捉了我来要打击报复? 裴盛秦听着石三太子声泪俱下的控诉,心中只觉无语问苍天。当年那冉闵不过投机取巧写了一封《杀胡令》,就弄得天下皆反,三两下就推翻了赵朝。后赵当年尚且如此不得民心,如今都亡了三十年了,还想复辟?还敢号称是天下百姓的希望? 当然,跟一个前朝余孽讲前朝灭亡的本因,显然是不合适的。裴盛秦心中那般想,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了:“那个,石三太子啊,赵朝是被冉闵灭的,又不是被我秦朝灭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去找冉家后人报复,找我干嘛,是不是找错人了?” “哼,我大赵虽不是被暴秦所灭,但最终窃取这大好河山的,却是暴秦!”石三太子冷笑道:“苻氏本为赵臣,世食赵禄,逢冉闵谋逆,国家危亡之际。苻氏本该勤王救驾,舍身报国,苻洪小人却趁机隔断关中,拥兵自重,只等着朝廷灭亡他好自行称帝。如此小人世家,怎配坐拥天下?” 裴盛秦苦笑道:“我朝惠武皇帝为赵臣时,亦曾尊奉令尊的圣旨,加入讨逆联军。奈何联军多次为冉闵所败,惠武皇帝无奈之下,方才退保关中。且赵朝一日未灭,惠武皇帝终未称帝,最终被麻秋将军刺杀。以在下看来,苻氏对赵朝实在已是仁至义尽,要怪只能怪天命不在赵朝。” 其实若真要说起来,冉魏灭后赵,前燕灭冉魏,前秦灭前燕。经过一系列大鱼吃小鱼的步骤后,后赵的江山确实是落入了前秦手中;这和北魏取代前秦也是差不多的,拓跋珪同样不曾直接灭前秦,也是趁乱自立,然后再暗中使绊子。等前秦被人推翻了,他再去消灭推翻前秦的人,这样既实现了篡位的目的,还不会背上弑主的名声。 在裴盛秦看来,天下本就是有德者居之,何必去纠结细节处。较起真来又有哪个朝代的开国史真的是光彩的?前秦虽取代了后赵,却不断开疆扩土,擒北代,吞前凉,定西蜀,收夜郎,下荆襄,开西域。如今前秦的疆域,足足比后赵大了好几倍,这样的取代有何不可。裴盛秦之所以看比起北魏看不起拓跋珪,也并非是因为他取代了前秦,而是北魏取代前秦后丧权辱国,疆土比起前秦缩水了将近一半!你无德无能还非要篡位,就是在祸害全天下,这就是不要脸了! 裴盛秦提到天命,石三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顾不得理会裴盛秦,连忙回过头去问麻姑:“对了,先前那卦象,你还未告诉我,大赵可有复兴之运?” 原来他这是想到了因裴盛秦醒来而中断的对话,身边有麻姑这个女神棍影响着,石三太子早就变得非常迷信了。一遇到重要的事情,一言不合就要叫麻姑算上一卦。 麻姑沉声道:“双分之象,原是无解。不过先前属下却又在卦象之中,看到了一丝变数。若能寻到那一丝变数,或可逆天改命,则光复大赵亦未可知!” 石三太子道:“可能推算出那变数应在何处?” 石三太子并没有立即追问麻姑先前算数的刘氏与元氏,毕竟区区两个姓氏,太过笼统。天底下姓刘的姓元的那么多,谁知道你算出来的是哪一家? 所幸麻姑算出来的是元氏而不是拓跋氏,毕竟拓跋氏太过稀少。一听到姓拓跋,几乎就可以肯定是拓跋珪那群人人。 麻姑蹙眉道:“属下道行有限,难以算出变数所在,只能隐隐感觉到,或与岁月有关。” 石三太子与麻姑极认真地交流着,一旁的裴盛秦却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岁月...不就是时间么,麻姑算出的那变数,莫非就是自己这个穿越者?这女人真是邪门,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算得出来。幸好她的道行也就止于此了,要是再高深一些,恐怕整个天下都要被她握入掌心了。 “好!甚好!”听到了后赵还有复兴的机会,哪怕这所谓机会还渺渺不见踪影,也足以乐得石三太子笑开花。石三太子激动地抚掌笑着,望向麻姑,满脸深情道:“麻姑,你跟随我数十年鞍前马后,劳苦功高。待我光复大赵,君临天下之日,便封你为后!” 麻姑却摇头道:“主上明鉴,家父本是奴隶,只因机缘巧合,有幸追随明皇帝起兵。待明皇帝定鼎大赵,家父竭忠国事,先后辅佐大赵六朝天子,无怨无悔。后值冉闵篡逆,天下大乱,苻秦氏自立于关中,有横扫天下之兆。家父为保社稷平安,留下遗书一封,便孤身入秦,刺杀苻洪。属下记事后,细读家父遗书,家父有言,其一切行事,皆为报明皇帝知遇之恩。并留下遗嘱,麻家后人,皆当为大赵而生,为大赵而死!是以属下追随主上数十年,只为践行家父遗嘱,不敢有半分儿女私情。只盼有朝一日,辅佐主上光复大赵,功成身退,以告慰家父在天之灵。” 麻姑说这么一大篇,实际上就是在委婉的拒绝石三太子了。精简一点,就是说:我之所以跟随你,全是因为石勒对我爹有知遇之恩,我爹留下遗言让我为石家后人效忠,仅此而已。别对我起想法,我对你没想法。 前面复述一遍麻秋的功绩,实际上也是在提醒石三太子。我爹为你石家立过大功,我现在又是你的左膀右臂,这样一来,你总不好强迫我。 石三太子自然也听得出麻姑的用以,于是尽量摆出了尴尬而不是礼貌的笑容,讪讪道:“既然如此,此时暂且不提,暂且不提。以大事为重。” 麻姑立马颔首道:“主上英明。” 石三太子结束了与麻姑之间的谈话,二人又将目光投回了裴盛秦身上。 只见石三太子冷笑道:“裴公子,你这次坏我大事,说说吧,这账该怎么算!” 裴盛秦此时心中已大概料到,这石三太子劫走自己,估计不是为了杀人报复的。真要是想报复自己,恐怕早就把自己丢进地牢了,哪里还会相对平和地在这密室中与自己交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裴盛秦压下心底的鄙夷,回应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回头,石三太子想怎么办,还请划下道来。” 却见石三太子从怀中取出一物,摆在裴盛秦眼前,道:“裴公子凭借数百溃兵,就能扭转乾坤,卿本佳人,何必为贼?当年裴氏亦是我大赵子民,裴公子何不改邪归正,就此为我所用。待大赵光复之时,你就是大将军!” 借着摇曳的烛光,裴盛秦看清了石三太子手中之物,那是一方大印,上面刻着威仪的篆书字体。裴盛秦心中微微有点感叹,如果放在四十年前赵武帝石虎在位时,这一方大印,便足以教天下英雄尽折腰。可惜,到了如今的大秦朝,这方大印不过只是一块废铁而已。 裴盛秦嘴角微微抽搐,感情就凭这么一块废铁,你就想拉着我跟你去造反搞复辟? 甜枣给了,自然也要打一棒槌。 麻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透着寒光的短剑,在一旁寒声道:“要是裴公子不从,今日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章 忽悠石三太子(推荐票加更)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念头,裴盛秦眼珠一转,当即做出苦笑的样子,道:“既然命里如此,也罢,在下愿为三太子效犬马之劳。” 石三太子展颜笑道:“得裴公子相助,简直是如虎添翼啊,看来是天欲使我大赵复国!麻姑,还不速速为裴公子松绑。” 石三太子此时是非常欢喜的,他手里掌握着后赵留下的几个秘密宝藏,因此并不缺钱,有钱就有人,因此他也并不缺人。但能用钱招纳的,顶多是些江湖游侠类的人物,难登大雅之堂。因此,石三太子缺的是什么?是能为他出谋划策的高端人才啊! 麻姑虽好,毕竟是以卜算见长,真论起军国大策,她一个遗孤又能懂多少?而裴盛秦因袭取会稽而一战成名,大有跻身名将行列的趋势,似乎又是个容易拉拢的少年郎,在石三太子看来,拉裴盛秦入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麻姑应了一声,便放下短剑,走到裴盛秦身边附身蹲下。一边松绑,一边用细小的声音说道:“小子,你可别耍花招。” 闻着近在咫尺的芳香,听着杀气凛冽的细语,裴盛秦不禁凛然。麻姑不同于志大才疏的石三太子,她对裴盛秦如此顺从,还是有些疑心的,这是在警告裴盛秦了。 裴盛秦忙义正言辞道:“我裴氏也曾是大赵百姓,此乃匡定家国之义举,裴某义不容辞!” 裴盛秦默默在心中想到:裴氏也曾是大晋百姓、也曾是大魏百姓、也曾是大汉百姓、也曾是大周百姓、也曾是大商百姓、也曾是大夏百姓...几千年来朝代都不知换了多少,你后赵几十年的统治算老几? 待松了绑,石三太子便先朝裴盛秦一鞠,说是赔罪。裴盛秦自然也是一鞠,连说不敢不敢。演了一出宾主融洽的戏码后,裴盛秦便被麻姑扶着也坐到了小桌旁,就着昏暗的烛火,石三太子开始使用自己新招的谋士了。 “石某如今钱财有一些,足够开销。人手也有一些,遍及各地。如今暴秦据有天下,监察森严,石某有复国之心,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烦请裴公子解惑。” 石三太子对己方情况说得非常笼统,毕竟裴盛秦刚刚入伙,还是被绑来的,自然不可能立即把一切底子向裴盛秦和盘托出。 不需他说明,裴盛秦大体也能猜到,后赵虽远不及前秦,当年却也是能和东晋扳手腕的中原大国,历代赵帝留些隐性力量给后世子孙以防不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别说钱财和人手了,就是石三太子说他手底下有几万军队,裴盛秦都不会怀疑。当然,这股力量肯定远不足以动摇前秦的统治,否则这位石三太子也不会在历史上默默无名了。 这种没前途的破贼船,谁爱上谁上,反正我不上!裴盛秦想了想,信口道:“若在下早日相遇三太子,便不去取会稽,此时秦朝或许已然土崩瓦解,那便是反秦复赵的良机。可惜,你我相遇太晚!” 石三太子和麻姑听了,皆是一叹。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淝水之战后,前秦是真的暗潮汹涌,大有一言不合天下皆反的趋势。可惜,裴盛秦拿下了会稽,给前秦朝廷增加了无形的威势,刚好压下了无形的暗潮。现在前秦的内部局面又趋向稳定了,除非前线再爆发一次大败,否则前秦内部很难出乱子。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事既已发生,也只能另想办法了。”石三太子叹道。 “秦朝强大,既然不能从内部让其崩溃,就只能从外部想办法了。在下愚见,这破局之地,该是晋朝!” “晋朝?晋朝偏安江左吴会之地,国弱民疲,实力不足暴秦万一,如何破局?” “天命无常,此次淝水之战,晋朝不就打赢了么?三太子大可设法在晋朝立足,如此好处有三。其一,率众离开秦境,不必躲避秦朝官吏监察,行事便宜;其二,三太子与麾下之人大可设法入仕于晋朝,渐渐获取权力地位,或可借晋朝之力撬动秦朝;三来,就算晋朝奈何不了秦朝,却有长江天险,自保有余。三太子大可设法搅乱晋朝,再火中取栗,夺江左之地以复国。” 裴盛秦心想,这群反动分子留在前秦也是个麻烦,若是能忽悠着他们去东晋搞事情,那是最好的结果了。要是这石三太子真有能耐取代东晋,裴盛秦不介意拍个巴掌叫声好。 麻姑冷声道:“搅乱天下再火中取栗,不正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么?我大赵居于中原,如今中原为秦所据,自然应该设法搅乱秦朝,裴公子却提议去晋朝,不知是何居心?” 裴盛秦理直气壮地说道:“以三太子的钱财和人手,若是真能搅乱秦朝,应该早就在做了吧。既然如今还未见成效,便说明三太子的财力物力并不足以做到这一点。而晋朝则不同,晋朝衰微,三太子的力量放在秦朝起不了浪花,若是放在晋朝,那可就是惊涛骇浪了。因此,去搅乱晋朝更容易成事。” 一番话说下来,麻姑不反驳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石三太子手头的几个宝藏麻姑是知道大概的,她清楚,那些钱确实不足以搅乱前秦,否则他们也不会眼巴巴地等机会了。好不容易等来前秦淝水战败的天赐良机,还被裴盛秦给搅和了。但那些钱要是放在晋朝,说不定还真能的把晋朝搅乱。 石三太子皱眉道:“中原百姓无不怀念我大赵,只要秦朝一乱,我振臂一呼,定然天下响应。至于江左,却非大赵故地,去了江左毫无群众基础,纵然搅乱了晋朝,又该如何火中取栗?” 百姓无不怀念大赵?群众基础?你仿佛故意在逗我笑,这是假话说多了自己都当真了吗。 裴盛秦忍着笑说道:“若能搅乱秦朝,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力有不及,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至于群众基础,这个是可以培养的,待三太子在晋朝站稳脚跟后,大可拿出钱财多做善事以邀买民心。当年晋朝同样是中原大国,在八王之乱后播迁江左。晋朝能够如此延续国祚,赵朝自然也能效仿。待到赵朝在江左复国之后,再厉兵秣马,寻觅收复中原之机。” 麻姑心里还是有些数的。她不似石三太子那样盲目自信,她很清楚后赵在中原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民心可言了。选择去中原起事和在江左起事,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此时,她反倒觉得裴盛秦的建议有几分可行性了,于是她向石三太子微微点点头。 裴盛秦也确实不算是在坑他们,毕竟无冤无仇的,又是几十年前那代人的旧恩怨了。管他余孽不余孽,只要别在眼前晃悠就行了,忽悠他们去东晋当然再好不过,这也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裴盛秦现在只想忽悠他们把复国的目标转移到晋朝,然后自己再想个法子逃回临沂。自己此时被劫走,父亲应该非常着急吧。 石三太子见了麻姑点头,心中会意。连忙又拉起裴盛秦双手,哈哈大笑道:“裴公子转瞬间就能想到好计谋,果然是贤才,贤才啊!”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一章 石三太子的密令 石三太子虽未继承其父石祗的雄才大略,却继承了其父的雷厉风行。一番计议后,石三太子又询问了些许细节,当即便决定亲自领人前往荆州襄阳。 这自然也是裴盛秦出的主意。 邓立撤出襄阳至今,前秦占据的半个荆州基本上都已沦入东晋手中。以东晋朝廷的效率,想要登记安置这些新“收复”的土地上的百姓,没个一年半载估计是搞不定的。 如今石三太子带着他手下,完全可以混进襄阳,诈称世居襄阳的百姓,用干干净净的身份在东晋开局。反正襄阳百姓的黄册还在前秦襄阳太守邓立手里,除非东晋杀入益州捉住邓立,否则这就是死无对证的事情。 通过石三太子,裴盛秦同样了解到了荆州战场的最新情报,不得不说石三太子手下的情报搜集工作还是做得很不错的。知道了荆州沦陷,邓立撤入益州,裴盛秦既有欣喜,亦有担忧。 喜的是邓立无事,裴盛秦对那位性情爽朗的“邓大哥”还是很有好感的。忧的则是,荆州既然都沦陷了,益州能守得住么? 如果历史不变的话,益州自然是守不住的。但那是淝水战场全线崩溃,东晋把淝水战场的兵力都调去了荆州,配合荆州晋军,这才势如破竹攻下了益州。如今历史发生了改变,淝水虽败,前秦却还没有崩溃,秦皇还好端端地坐镇在项城。没有淝水晋军的辅助,荆州晋军能否独自攻下益州,就是未知数了。 “诗意,岳父大人,还有邓大哥……一定要坚持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早日支援益州!” 裴盛秦的思绪渐渐飘散到遥远的益州,心中如是想着。 “那么就这般定计吧,麻姑,吩咐下去,速速准备,咱们早日南下荆州!” 石三太子兴奋说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前方的复国之路一片光明。石三太子又激动地握住裴盛秦的手,说道:“裴公子果然有国士之才,一路南下,还请裴公子多多指教了。” 裴盛秦心中一惊,暗道我只是想把你们支到东晋去,看你这架势还想让我跟着一起去?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东晋逃回前秦的,我疯了才跟着你重回东晋,父亲此时说不定还在满世界找我呢。 裴盛秦连忙想着找什么借口推辞。正在这时,却听麻姑道:“主上,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麻姑有何事,但说无妨。”石三太子有些诧异,这么多年,麻姑可是很少主动提要求的。虽说刚刚才被麻姑婉拒,但石三太子也明白他还有许多事要依仗麻姑,自然不会端着架子。 “裴公子所献,确为良筹。主上此次带人南下入晋朝,依裴公子之计,定能成事。然而……”麻姑话锋一转,咬牙道:“家父为暴秦景明帝苻健所害,麻姑为人子女,当以为父报仇为念,请主上允许属下留在秦朝,寻觅报父仇之机!” 石三太子皱眉说道:“苻健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你如何报仇?” 麻姑寒声道:“当今秦皇苻坚,乃苻健子侄,这账自然该算到他身上。家父刺得秦皇,属下自然也刺得!” 石三太子心中一惊,想到自古以来,刺秦之人无论行刺成败,都是难逃一死的。哪怕麻秋刺秦成功了,他自己不也死了?麻姑执意要去刺秦,多半也是凶多吉少,他石三太子岂不是要少一臂膀? 裴盛秦同样一惊,觉得这女人的逻辑简直是不讲道理,和谢道韫的“蝗汗”逻辑有得一拼。你爹刺杀了惠武帝,景明帝为他爹报仇杀了你爹,这没毛病吧。你爹先搞刺杀,杀了人被人捉住偿了命,你哪来的勇气这么义正言辞地说复仇? 裴盛秦正欲张口劝麻姑放下仇恨,这女人可是有超自然能力的,她若铁了心想刺杀秦皇,说不定还真能靠卜算找到机会。 不过一转念,裴盛秦意识到这正是自己脱身的天赐良机,便改口道:“麻姑为父报仇之心,在下甚是钦佩。不过秦皇至高无上,身边虎贲环伺,只恐麻姑难有近身之机啊!” 石三太子也有心劝麻姑跟他南下荆州,当即便附合道:“是极是极,你我在秦朝明面上的身份就是布衣草民,怎么可能靠近秦皇?就算你可以卜算出秦皇身边何时守卫松懈,也难以趁机靠近的。” 裴盛秦对石三太子这波助攻很是满意,果然,麻姑在思索片刻后目光锁定了裴盛秦,两眼微微放光,道:“裴公子为暴秦立下如此大功,若是带着凯旋之师去到项城,一定有机会陛见秦皇吧!” 上钩了! 裴盛秦心中暗喜,不动声色地点头道:“这是自然,此次归来徐州,都是大殿下亲自迎接。若在下率天策军至项城勤王,陛下定会亲自召见的。” 又经过一阵商谈后,重新定计,石三太子自率人南下荆州布置。裴盛秦则带着麻姑回归天策军,将来麻姑就跟在裴盛秦身边,等待机会刺杀秦皇。 商量好后,三人走出密室,裴盛秦终于得见阳光。这看似一所普通的院落,自己三人正在后院,不远处就是低矮的院墙与一道木门。石三太子傲然道:“此处埋有暗哨数十人,但有人欲强闯,片刻便死。” 裴盛秦打量四周,完全看不出哪里藏着人。这时,只见空中有一只鸟飞过,石三太子轻轻击掌。 咻咻! 落地的鸟尸体上横七竖八插满了袖箭,裴盛秦只听得先前四方传来的破空声,却依旧没发现任何人影出现。不由心中一颤,这群前朝余孽还真有些斤两啊,幸好自己没有打算直接撞开门逃跑…… 裴盛秦嘴唇微张,麻姑瞧见,不等他说话,便淡淡道:“此地就在临沂城外不远,昨日傍晚,我们在附近官道上截的你。官兵来此搜过,不曾发现端倪。” “多谢麻姑姐姐告知。”裴盛秦想问的正是时间与地点,没曾想麻姑除了竟还会相面之术,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说什么,裴盛秦心中对这个女人更加警惕了。 石三太子为裴盛秦分配了一间住房,他要知会各地属下后再指定南下的具体时间路线,还需盘桓一段时日。至于裴盛秦与麻姑这一路,裴盛秦本想现在便离开,赶紧回到临沂。石三太子却以天色已晚为由,非要他住上一日,明天再动身。 整间院落十来间屋子,看似只住了石三太子、麻姑以及裴盛秦三人。除此之外,瞧不见半个人影。但经过了先前的飞鸟事件后,裴盛秦已经明白,这里早就布下了十面埋伏。 “看来连夜逃跑是不可能了,只能明天带着麻姑一并回临沂了。哼,能掐会算懂武功又如何,回了临沂便是我的地盘,还怕你一个女人么!”裴盛秦心中暗道。 当天夜里,裴盛秦正欲睡下,却听门外传来敲门声:“主上召公子至后院相见!” 话音落下,门外已是一片寂然,先前传话之人已经飘然离去。 裴盛秦撇撇嘴,对石三太子打扰他休息很是不满,同时也对他手下那些神出鬼没的家伙十分不爽。 磨磨蹭蹭半天,裴盛秦终于来到后院,见到了负手望秋月的的石三太子。十月的月很亮,照得石三太子格外出尘,透着淡淡的装逼气息。 裴盛秦干咳一声,道:“不知三太子深夜召见在下,有何要事?” 石三太子转过身,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裴盛秦,道:“石某叫你来,是要授你一道密令!” 石三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卷轴,交到了裴盛秦手中。 借着月色,裴盛秦看清了这卷轴上的纹路,这帛纸早已枯黄,大概已经放了很久很久。不过因其本就是明黄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其上纹路精美纵横,处处是印记勘合,想来应该是后赵遗留下来的制式圣旨。 裴盛秦顿时猜到,石三太子这密令,定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他不会用这种制式圣旨来书写。要知道,后赵亡了三十多年了,这制式圣旨等于是不可再生的资源,用一封就少一封的。其中许多防伪门道,就算你有钱也弄不出来,非得朝廷工部的专业工匠才能制出。 裴盛秦手里捏着密令,望向石三太子。石三太子朝他点点头,道:“裴公子不妨打开看看。”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二章 回归 建元十九年,十月二十一,临沂。 城中一队队戍卒频繁穿行,他们皆隐隐带有焦急之色,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城内百姓面上的喜色。 就在前天,临沂城来了许多大人物,除了早就来到这里的大皇子外,又新来了南安王、征南大将军。更为重要的是,早已扬名徐豫诸州的梓潼太守裴元略亦带着凯旋而归的天策军来到了临沂! 这些大人物的到来,让整个临沂城疯狂了,无数百姓自发箪食壶浆,去城外主动迎接犒劳大军。更有许多怀春少女打量着军中健儿,无数热血儿郎跪于辕门请愿参军。直到今日,临沂百姓的狂热也丝毫不减,纷纷将天策军的事迹奔走相告。 临沂百姓唯一的遗憾,大概是没能见到那位智谋无双的裴家公子吧。 “据说裴家公子生了病,不便见人,在前天大军入城之前便提前乘坐马车悄然入城了。” “唉,真是可惜了,我女儿前天回家后便一直抱怨,没见着裴公子。” “希望裴公子的病快快好起来,咱大秦朝若是多几个裴公子,何愁南蛮难定,天下难安。” “咦,这几日街上为何这么多戍卒,来来回回的,莫非出了什么案子?” “案子倒未听说,可能是这几日气氛热烈,官府怕出乱子,才多派戍卒巡城的吧。” 大街之上,几个百姓随意地交谈着,落入一旁一队巡逻戍卒耳中。这队戍卒的领头之人,竟是王凝之的那个远方亲戚王玛之。 王玛之听了,在心中苦笑: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你们想见的裴公子,就在进城之前就被人掳走了。 是的,临沂戍卒之所以工作量巨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麻姑劫走的裴盛秦。天策军为国立下大功,就连陛下都亲自下旨,让大皇子远赴徐州来迎接。徐州方面可还专门遣了数千兵马,由王镇恶带着当做护卫的。 可这还没进城呢,天策军的关键人物小裴公子就被人给劫走了?这还了得,这消息若是传到秦皇耳朵里,一个龙颜震怒,这徐州官场上下还不都得遭殃?甚至连大皇子也跑不了。 大皇子与临沂官员,以及天策军诸将稍一商量,当机立断,找! 火速封锁了裴盛秦被劫的消息,对外宣称裴盛秦只是病了,以避免影响民心。然后派出人手,城内城外一遍遍地找,直到找出裴盛秦为止! 毕竟徐州方面的官兵许多不认得裴盛秦,于是乎与裴盛秦稍微相熟之人,甚至天策军中许多益州老兵,都被安排出来做向导。每人带上几个戍卒,分头找寻裴盛秦。 王玛之也带了这样一队戍卒,这两天找下来,差点没把他的腿跑断。 “王兄弟,咱们歇歇吧,累死了。”一圈寻完,一个戍卒喘着粗气向王玛之提议道。 王玛之只是暂时调来分辨裴盛秦的向导,并不比戍卒高级,因此都是以兄弟相称。不过在找人的事情上,戍卒还是要以向导的意见为主。 “知足吧兄弟,咱们再累,总还是在城里头找,那些分到城外找的兄弟才是真的累。”王玛之同样感觉很累,他不但身子累,心更累。可以说,除了裴元略和天策军之外,他算是最关心裴盛秦安慰的一撮人了。 作为一个东晋小官吏,他见机投靠了裴盛秦,本想抱着大腿在秦朝混一份前程。谁曾想刚到人生地不熟的秦朝,他的大腿就离奇失踪了。这要是找不回裴盛秦,他可怎么办啊! “走,弟兄们,咱们再去城门那边转一圈,然后就休息休息。”王玛之咬着牙下达指令。 几个戍卒无奈,只好又慢吞吞地动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少年郎与一个稍显成熟的青年女子并肩而行,正一步步接近临沂城门。 这两人正是裴盛秦与麻姑,此时麻姑已经换掉了夜行衣,改穿窄袖胡服,银白色的短剑别在腰间,晃荡着如同装饰。 二人挨得很近,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对亲密的姐弟或者情侣。麻姑嘴唇微张,不动声色地说道:“快要进城了,裴公子既然入了伙,我自该相信裴公子。但愿裴公子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话,否则可莫怪我剑下无情。” 裴盛秦听得脑门直冒黑线,前一秒刚说相信我,后一秒就开始威胁?呵,女人! “若在下记得不错,麻姑姐姐一为刺杀秦皇,二也是负责保护我的吧。麻姑姐姐难道就靠恐吓来保护我?”石三太子的确有言,麻姑既然要留在北方伺机行刺秦皇,顺便也就保护保护裴盛秦。当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裴盛秦在秦朝能有什么危险?这所谓保护,估计也就是把监视两个字换了说法。 麻姑冷笑道:“主上临走前给我下了密令,要是裴公子忠于我赵,我自当以性命护卫公子。若裴公子首鼠两端,紧急之时本姑娘可以一剑杀之!” 话说石三太子给裴盛秦也下了份密令,内容大概是若是刺杀秦皇难以成事,让他宁愿不杀秦皇也要想尽办法保住麻姑。为了避免麻姑多疑,石三太子才特意用后赵圣旨写的密令,到时候麻姑见着圣旨,自然就知道真假了。石三太子是真心想保住麻姑这个左膀右臂,不愿她去找秦皇送人头。 特么的……裴盛秦心中暗暗咒骂,这石三太子还真是区别对待啊。给自己的密令是危急关头想办法保住麻姑,给麻姑的密令就是危急关头可以砍了自己?呸,活该你后赵亡国! 终于,二人来到城门口,裴盛秦快步朝城内走去。城门口站岗的秦兵丝毫不理会二人,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只有特殊时刻才会挨个盘查。裴盛秦失踪的消息并未公布,只是军方在默默寻找,自然不会封锁城门搞盘查。 麻姑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慢了半步,这可不敢马虎。必须保证姓裴的处在自己可控制范围内,要不然他突然翻脸怎么办。这临沂可是秦朝的地盘,裴盛秦随便吼一嗓子就能招来秦兵的。 还别说,就在进城的那一刻,裴盛秦还真想第一时间窜到守城门的秦兵背后,然后曝出身份指着麻姑高呼“抓反贼”! 只可惜麻姑实在是太小心了,连脚步都尽量和裴盛秦一致,时刻处于裴盛秦身旁。裴盛秦实在不敢赌是自己窜到守兵背后快一些,还是麻姑出刀刺中自己快一些。 裴盛秦看着有些紧张的麻姑,突然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问道:“麻姑姐姐,你是不是每时每刻都要跟着我?” 麻姑冷冷地看着他:“你说呢?” 裴盛秦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我上茅房、洗澡,或者晚上睡觉,麻姑姐姐也要在旁边侯着了?” 麻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 在被裴盛秦三两句调戏后,二人顺利走进城内。刚一进城,便听得一声惊呼:“公子!” 裴盛秦转头看去,只见一小队戍卒在朝他奔来,领头一人满脸喜色,还正激动地朝他招手,不是王玛之又是何人?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三章 沐浴 跟随着王玛之一路行入临沂,期间王玛之早已提前派人前往驿馆传信。包括大皇子与南安王在内,这次来临沂的大人物都暂住在驿馆中。当然,天策军与陇西勤王军的中下级将领,还是得留守在瓮城的军营中。 由于官方并未公开消息,此刻的裴盛秦还在驿馆中“抱病”,因此,裴盛秦一行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亮明身份。经过一次绑架事件,裴盛秦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了,倒是麻姑一身打扮显得靓丽非常。城中百姓看来,仿佛这小队官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与一个漂亮的姑娘,不知道的还当是这少年对姑娘图谋不轨被官兵当场抓获了。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看这少年服饰虽肮脏,虽分明是名贵的料子,想来也是富家子弟。却偏要做个登徒子。” “同样是富家子弟,看看人家小裴公子,都能为国家立功了,再看这少年。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一路上听了很多类似的言论,裴盛秦脸色都怪怪的,要说图谋不轨,也是这女人对他图谋不轨好不好?裴盛秦下意识往旁边轻移几步,想要和麻姑拉开距离。结果没有出乎意料,麻姑果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悄然贴了上来,半步都不肯远离。 王玛之更是满脸古怪,心想要是这些秦朝人知道他们崇拜的小裴公子就是眼前这个“登徒子”,不知会作何感想。当然,王玛之此刻心情是非常愉悦的,不但自己的靠山回来了,而且找到靠山的还是自己这队人,这可是白捡的功劳啊! 对于小裴公子身旁这位姑娘,王玛之先前也曾提出过疑问,裴盛秦当时如是回答:“我被歹人劫持,途中幸得这位女侠出手相助,方才逃出贼手。这位女侠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四海为家。我见她武艺高强,便招揽她为我裴氏门客,负责贴身保护我。” 当时王玛之看裴盛秦麻姑二人的小眼神就很猥琐了,裴盛秦哪里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不过却也没办法与他解释。这套说辞自然是临时编出来的,没办法,麻姑就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动手的,不得不替她掩饰身份。 途中偶然路过一间茶楼,听得楼上说书人用夸张地语气道:“却说那狗贼朱序,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只顾在地方胡乱打滚。小裴公子拔剑而出,怒道‘朱贼,纳命来!’,那朱序惊慌失措,脑中尽是小裴公子那道剑影。此时本是光天化日,却见空中霎时电闪雷鸣,雷弧道道,在空中交错成‘杀朱’二字,真真是冥冥天意...” 说书人说的正是裴盛秦杀朱序的故事,一切故事素材都来源于送往项城的那一封捷报,不过在传播过程中却越来越夸张。裴盛秦能有如今的盛名,大秦朝的说书人们功不可没。 “公子要上楼听听书么?如今整个大秦朝的说书人都在说公子呢。”见裴盛秦脚步一顿,王玛之连忙上前讨好道。 “不必了,早些到驿馆亲自向父亲报平安才是最重要的。”裴盛秦微微一笑,拒绝了王玛之的提议。自家的事自家清楚,能立下这滔天大功,完全是因为用掉了这个时代唯一的一个超级大bug王凝之。历史上孙恩用这个bug拿下了会稽,如今裴盛秦不过是提前消耗了这个bug而已。换个别的穿越者,只要知道这段历史,同样可以轻松拿下会稽。 刚入荆州时,裴盛秦还抱着几分穿越无敌的心态,自信满满地想要策反桓玄,结果反被桓氏坑掉了七万益州水师。这件事点醒了裴盛秦,他穿越之前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并不会因为一些历史知识就能够碾压这个时代的天骄。此时他自然不愿去听一群说书人对自己歌功颂德,他受之有愧,远的不说,光是身边一个前朝余孽,他现在都无可奈何。 一路来到驿馆门口,父亲裴元略及天策军几位高级将领,早已提前收到消息在门口等候。 “吾儿!”见到裴盛秦,裴元略不禁高呼道,周围众将也纷纷叫着公子。 裴盛秦看见父亲眼珠通红,恐怕这两日都不曾合眼,心中感动。三两步跑到裴元略身前,跪倒道:“父亲,不孝儿回来了。让父亲与诸位叔伯担心了” 麻姑同样跟着,裴盛秦跪下时,她就站在裴盛秦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如同一个透明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裴元略拉起裴盛秦的手,同时疑惑地看着紧跟裴盛秦的麻姑,问道:“吾儿,这位姑娘是?” 裴盛秦按照剧本道:“这位是从贼手救出孩儿的女侠...” 麻姑为免露出破绽,只好略带僵硬地朝裴元略屈身行礼道:“民女麻姑,见过裴太守。” “来,先起来。”裴元略随口一问后,并没有再理会麻姑,他拉起裴盛秦道:“外头风大,吾儿先进驿馆饮食沐浴,再说不迟,莫要染了风寒。” 七月流火,十月授衣,如今已是十月下旬,正是秋冬交替之季。要知道裴盛秦本就体弱,八月份才生过一场大病,裴元略此时生怕儿子这两日在外头染了风寒。 一行人进了驿馆,浴室早已备好了热水,裴元略亲自带裴盛秦过去。到了浴室门口,裴盛秦前脚进去,麻姑也要跟着进去,裴元略古怪道:“姑娘,你?” 麻姑两颊泛红,对裴盛秦一回来就洗澡的行为很是愤慨。当然她也知道这是裴元略安排的,怪不得裴盛秦。此时见裴元略问起,只好咬牙道:“民女去伺候公子沐浴。” “啊...”裴元略看看麻姑,又扭头看看裴盛秦,见裴盛秦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哪里知道裴盛秦是不敢反对,当即喜滋滋地说道:“好啊。那老夫就先走了,吾儿便交给姑娘照顾了。” 裴元略只道裴盛秦突然开窍了,老裴家传宗接代有希望了,心中自然高兴。他对麻姑还是比较满意地,相貌不错,似乎还是她从贼人手里救了儿子。给儿子当个小妾还是不错的,诗意从小就大气,想必也不会介意。 裴元略离开了,麻姑关上了浴室的门,心知自己的名誉算是没了。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不无恼恨。此时一看,却见裴盛秦已经三下五除二脱下了衣物,跨进了木桶之中。麻姑羞怒道:“姓裴的,你干什么!” 躺在热水中,裴盛秦只觉浑身舒泰。自从撤出会稽后,裴盛秦可就再没有这么舒服地泡过澡了。在海上时,受制于淡水的宝贵,全军唯一能随意泡澡的只有征南大将军一人。其他的包括裴盛秦父子在内,都只能用少量淡水冲洗一下身子。此时见麻姑问起,裴盛秦随意答道:“自然是沐浴了,麻姑娘难道有什么意见么?” 裴盛秦非常地理直气壮,又不是我耍流氓,是你自己非要跟进来的。我总不能因为你就不洗澡吧,不想看你就出去啊。 麻姑气结,想了想似乎还真没什么可能指责裴盛秦的,只好倚着门,闭上眼,全当眼不见为净。当然,她在闭眼的同时很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唯恐裴盛秦趁机翻窗户逃出她的控制范围。 突然感觉门被人从外边一推,麻姑连忙转过身,又急急后退数步,看着门口警惕问道:“什么人!” 门被推开,是几个小丫鬟,其中一人提着食盒入内,道:“奴婢奉命拿些小食,供公子果腹。” 小丫鬟脸红彤彤地,放下食盒转身就走,出去时还不往第一时间把门给关上了。门外候着的几个小丫鬟见送食盒的小丫鬟神色有异,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送食盒的小丫鬟羞道:“我看到公子正在亵玩那位姑娘的屁股...” 随后便是一阵惊呼以及低声讨论。 “原来是送食物的,虚惊一场。”麻姑喃喃自语,她现在对裴盛秦并没有多少信任,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稍有动静,便觉草木皆兵。 此时麻姑冷静下来,突然觉得臀部正压着什么东西,又隐隐听到门外几个小丫鬟的交流。心中一惊,慌忙回头一看,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炸了。 裴盛秦也很懵,他就只是泡泡澡,两只手随意搭在木桶边缘。麻姑原本是背靠着门,正对着木桶。刚才转了个身就成了正对门背靠木桶,然后她又向后退了几步,正好退到了木桶边缘。好巧不巧,那正是裴盛秦搭手的地方... 刚刚紧张之下麻姑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屁股一不小心压住了裴盛秦的手。 “裴盛秦!” 麻姑寒声叫道,声音中隐隐透着杀气。 “麻姑娘,这是你自己撞过来的,可不关我的事。”裴盛秦淡然说道,如今他虽仍然忌惮麻姑,却并不像之前那样怕她了。这里可是临沂城,是裴盛秦的地盘,麻姑若是对裴盛秦动手了,她自己也逃不掉。如今裴盛秦与麻姑是相互忌惮,和昨日裴盛秦单方面受制于麻姑石三太子是两个概念。 “对了,我饿了,请麻姑娘替我把吃的拿过来吧。” “你!”麻姑的情绪随着胸口不断起伏,有种一剑刺死裴盛秦的冲动。但最终却想到了她惨死的父亲,想到了刺秦大业。 我忍,我忍! 麻姑最终还是顺从地取出食盒内的食物,摆到木桶边缘,裴盛秦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说是小食,其实一点都不小,格式糕点珍馐应有尽有,还有一壶桂花佳酿。 “哼,这些山珍海味,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暴秦残暴不仁,可见一斑。” 裴盛秦懒得理她,此时的前秦可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繁华盛世,也是百姓生活最好的时代之一。东汉建武之后,北隋开皇之前,再无哪一时期能比拟此时的前秦。当然,这些对麻姑说了也没用,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裴盛秦拿起筷子,自顾吃了起来,他倒没要求麻姑喂他吃东西。不卑不亢是气节,得寸进尺就是作死了。 一路风尘,裴盛秦确实是有些饿了。麻姑见他吃得香甜,心里又不平衡了。本姑娘是来刺秦的,你的用处只是配合本姑娘接近秦皇,还真当本姑娘是你的侍女了?凭什么本姑娘就得伺候着你吃东西。 麻姑心一横,索性也吃了起来。不过筷子只有一双,麻姑没有筷子,只能捡些糕点吃。大秦朝廷的官方驿馆就是实在,糕点用料都是实打实的,没吃两个,麻姑便被噎着了。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裴盛秦将手中装桂花酿的酒壶递给了麻姑。 麻姑直接对着壶口灌下一口桂花酿,回过神来后才突然想到,裴盛秦刚刚似乎也是直接对着壶口喝的...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四章 都研究过了,你来背这个黑锅 待到裴盛秦吃完洗完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在侍女的引领下和麻姑一起向大厅走去。 此时大厅之中不止有裴元略和天策军众将,大皇子、南安王、征南大将军、以及王国安等人,还有临沂的地方官员等等,都汇聚在此。这从侧面表现出了如今整个大秦朝对裴盛秦的重视。 裴盛秦走进大厅,正要一一见礼,却见南安王摆手道:“裴公子不必拘礼,先说正事要紧。裴公子如何被劫,又是如何脱身,可探明那伙贼人身份动机?” 在场这么多官员,裴盛秦又认不完,若真的一个个介绍再一个个行礼,得要不少的时间。 所谓正事,自然是指裴盛秦被劫之事。 “那日只见一阵黑雾缭绕,不可见物,便有贼人趁乱将我绑住...”麻姑就在旁边,裴盛秦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好编了个故事。只说被一群不知身份的贼人劫走,然后遇到了武艺高强的女侠麻姑。麻姑打跑了贼人,他才得以回来。 至于贼人的身份,裴盛秦很想实话实说是后赵余孽,但感受到了一旁麻姑渐渐沉重的呼吸,裴盛秦只好改口道:“我也不知道那些贼人是什么身份,只可惜当时麻姑女侠没能捉住几个活口,唉。” 裴盛秦说完了,大厅众人都开始推测,这群贼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管是什么人,敢动吾儿,若是让本将知道了,定要他付出代价!”裴元略拍桌怒道。 李松林、雍建岚、石越、刘哲存等人都齐声道:“若查出贼人身份,天策军上下,定为公子讨还公道!” 随后,裴元略与天策军众将都纷纷向麻姑表示了感激。 苻融迟疑道:“会不会是南蛮所为?” 仔细想想,最恨裴盛秦的,最巴不得弄死他的,可不就是南蛮么?要是没有裴盛秦,说不定大秦朝早就被南蛮打崩了。 裴盛秦突然发现王国安身旁那个与他相貌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武将脸变黑了,然后又发现大皇子的脸色也微微变黑了。 “绝无可能!”王国安身边的青年武将起身道。他正是王国安的族弟,折冲将军王镇恶。 此次大皇子来徐州接应裴部,便是有提防南蛮之责,若这次劫走裴盛秦的是南蛮,那便是大皇子的责任。而大皇子麾下分职统制官兵的则是王镇恶,若是摊下来,便是王镇恶的责任最大。 只见王镇恶辩解道:“诸位大人明察,此来徐州接应裴部,末将为大皇子领兵,专司防患南蛮之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末将敢打包票,南蛮绝对不可能渗透到临沂,此次劫走裴公子的贼人,定非南蛮。” 大皇子微咳一声,道:“孤一路多次督促王将军,王将军也的确在用心办事,料来潜入徐州的并非南蛮。” 苻融点点头道:“既然大殿下做保,想来劫军者并非南蛮。” 大皇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管是事实还是为了推卸责任,其他人都只能认了。再纠结南蛮,那便是和大皇子作对了。再者众人仔细想想,也不太可能是南蛮,毕竟大皇子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王镇恶更是名门之后。南蛮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低下渗透徐州,的确很不容易。 “不是南蛮渗透,那问题就只能是出在咱们大秦内部了。”王国安说道。 “难道是诸国余孽?”有几位官员迟疑开口。 诸国余孽不同于前朝余孽,前秦的前朝只有后赵,二者存在这某种意义上的传承关系。而所谓的诸国,则是指的前秦吞噬天下过程中直接或间接扫灭的诸国,这些国家与前秦便没有传承关系了。如前燕、前凉、前仇池、北代以及白兰、西域列国等,都被算在其中。在前秦的历史中,国内闹得最凶的反动份子便是这些诸国余孽,反而是“前朝余孽”在前秦并没有扑腾出什么浪花,甚至压根没几个人知道有这么一股势力。 毕竟在世人眼中,后赵那群人当年基本上都被冉闵那道《杀胡令》给杀干净了,此时这些官员也只是怀疑到诸国余孽,没有一个人想到前朝余孽。说到这里,裴盛秦也不得不佩服石三太子组织的严密性,能在前秦朝廷的严密监管体系下发展出庞大的势力,已经非常不易了。 提到诸国余孽,众人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南安王,南安王就藩于陇西,而陇西在地理上正好接近灭亡的前凉、北代、前仇池等诸国的故地,因此秦皇特令南安王负责稽查肃清诸国余孽。 南安王轻轻摇头,缓缓道:“本王在陇西弹压多年,诸国余孽纵有一二残存,也绝无能力出来兴风作浪。” 大皇子否定了南蛮,南安王否定了诸国余孽,场面一时陷入僵局。大厅众人都在推测,究竟是谁想要害裴盛秦。 “会不会是裴公子私下得罪了什么人?”清脆的声音传出,竟是麻姑。 原来,麻姑见众人猜测,担心有人猜到什么蛛丝马迹。于是便想带波节奏,让众人认为裴盛秦被劫是因为私仇,而与国家大事无关。 裴盛秦扭头瞅了麻姑一样,心道我是不是还得编出一个仇家来配合她甩锅? 苻融皱眉反驳道:“裴公子常年居住益州,闭门读书,能有什么私仇?纵是在益州时不慎得罪了一些小人,他们又岂有能力调动人手在大军中劫人?” 南安王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那日劫军之贼人数众多,手法老练,绝非寻常蟊贼,背后主事者定是大有身份。” 石越也道:“我家公子在益州时亦不曾得罪过仇家,想来应不是私仇。” 天策军众将也都附和。 然而,此时却有人注意到,大皇子与众多徐州官员,以及天策军的将主裴元略,此刻都满脸古怪,若有所思。 南安王与陇西勤王军将领远道而来,不知道裴盛秦写过一篇弹劾。苻融和天策军诸将刚刚归国,也还不清楚裴盛秦写过一篇弹劾。然而裴盛秦上的一封捷报一道弹劾,早已传遍了徐豫诸州! 大皇子与地方官员自然知道,裴公子弹劾了拓跋太守。裴元略看着裴盛秦写的弹劾奏章,自然也清楚儿子弹劾了拓跋珪。 私仇...小裴公子弹劾了拓跋太守,这不就是私仇么! 砰! 一声巨响,竟是裴元略拍桌而起,只见他仰天怒道:“拓跋珪,你这狗贼,竟敢对吾儿不利。本将定要找你讨个公道。” 大皇子同样寒声道:“裴太守放心,待到了项城,孤一定具实禀明父皇,还小裴公子一个公道!” “这拓跋珪还真是个奸臣,先私通南蛮,后又谋害裴公子,简直是无耻之尤!”一个官员愤慨站起。 “拓跋狗贼好生无耻,险些折了我朝栋梁啊!”更多的官员愤而起身,声讨拓跋珪。 电光火石间,由裴元略与大皇子牵头,众多官员附和,竟全都认定了幕后黑手是拓跋珪。 没办法,谁让石三太子组织隐藏得太好了,无人知晓。在众人所知道的势力中,有能力又有动机来大军中劫走裴盛秦的,似乎也只有一个拓跋珪了。 在一些官员的短暂解释后,陇西勤王军与天策军诸将也都知道了裴盛秦弹劾拓跋珪之事。不出意外的,他们也都将矛头指向了拓跋珪。冲动如李松林者,更是叫嚷着:“带着咱们天策军五千弟兄,到项城去找拓跋狗贼讨个说法!” 麻姑嘴角抽搐,一方面庆幸自己转移话题成功,后赵复辟势力大概不会暴露出来了。另一方面,也对那位素未蒙面的拓跋大人有了丝毫的同情与愧疚。没办法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不好意思了拓跋大人。 裴盛秦见这架势,简直哭笑不得,心中暗道:拓跋珪啊拓跋珪,这次可不是我诬陷你了,大家都研究过了,你来背这个黑锅! 于是乎,原本的“私通南蛮嫌疑人”拓跋珪,此刻又多了一条大罪名:派刺客劫杀朝廷功臣小裴公子! 听罢事情首尾,南安王苻登怒道:“哼,孤镇守南安时,便多次听闻拓跋珪似与北代余孽有所勾结,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没想到此贼不但勾结诸国余孽,还胆敢勾结南蛮,甚至谋杀朝廷功臣,简直是狗胆包天!” 苻融道:“吾亦早就看出这拓跋珪不是个好东西了。哼,你们说他以没有证据为由,拒不承认私通南蛮?那吾今日便审出个证据,他日到了项城,直接呈报皇兄,要他狗命!” 裴盛秦一听苻融要审出证据,突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交代王凝之攀咬拓跋珪... 苻融紧接着说道:“来人,带南蛮伪左将军王凝之入厅听审。” 卧槽,凉了! 裴盛秦嘴角发苦,本以为今天能顺手再坑拓跋珪一道,没想到竟然坑到了自己身上。一会要是苻融问起王凝之是否和拓跋珪勾结,王凝之说句不知道,岂不就暴露了自己在诬陷拓跋珪?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五章 许亭侯 “番邦草民王凝之,叩见秦朝大殿下,叩见各位大人!” 王凝之入了大殿,第一件事便是恭恭敬敬地磕上几个响头,态度很是恭谨惶恐,言辞也格外谦卑。 大晋是不敢再用了,只敢称番邦。至于左将军,东晋封的官职在前秦看来一律是“伪”的,不做数的,所以只能自称草民。被裴盛秦抓住一个多月时间了,王凝之早已学乖,知道哪些词能用哪些词不能用。 “放肆,孤的皇叔在此,你这蛮夷,为何不先向皇叔行礼?”大皇子眉头一皱,朝王凝之斥骂道。 王凝之一愣,他本以为这里就是苻丕最大,因此磕头时先给苻丕磕的,不曾想一记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王凝之立马又跪向苻融再补磕了一个头:“草民叩见征南大将军。” 登陆徐州时王凝之作为俘虏也在场,厅中这些前秦大人物他还是能认得出来。 “南蛮伪将王凝之已带到,还请皇叔审问。” 苻丕一指王凝之,朝苻融笑道。 苻融微微点头,便朝王凝之喝道:“王凝之,你与拓跋珪究竟有何勾结图谋,还不从实招来!” 麻姑见裴盛秦脸色发白,心中一动,便在他耳畔轻声道:“我明白了,拓跋珪没有私通南蛮,是你在冤枉他对不对?” 裴盛秦白了她一眼,同样细声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可不要辱我清白。”裴盛秦心想,要是王凝之不承认,自己便咬定他在撒谎,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麻姑冷笑,正要再说几挖苦讽刺,却听得王凝之哭丧道:“草民愿招,草民愿招,那拓跋珪确实与草民有勾结......” 麻姑一愣,又盯住裴盛秦:“你原来真的不是在冤枉他。”裴盛秦回临沂之后她便一直跟着,她可以肯定裴盛秦事先没有和王凝之交代过。 “如此看来,这姓裴的倒也是个诚信之人……”麻姑心中暗道。 “本公子信义为先,怎会冤枉他人。”裴盛秦随口敷衍着麻姑,心中同样不解。听着王凝之如竹筒倒豆子般地讲着拓跋珪如何如何勾结东晋,难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误打误撞地拓跋珪还真和他有勾结? 很快,当裴盛秦目光无意扫过父亲,看到父亲投来的“放心”的眼神,便明白了。父亲老谋深算,早就猜到归国后会有人提审王凝之,是故在海上时就通过威逼利诱和王凝之串好了口供。 一场审判,有惊无险地渡过,王凝之继续关押,并将在不久后和大军一起前往项城,在秦皇面前指证拓跋珪。 当天晚上,就在驿馆之中,又举行了一场宴席,入城当晚的大宴因裴盛秦被掳,众人都过得兴致乏乏。如今裴盛秦归来,众人放下心事,自然也该补办一场。 值得一提的是,王凝之谢道韫夫妇,以及归义候张天锡,也参与了这次晚宴。王凝之与张天锡相视,都不由想到了那日会稽的酒宴,一时间心头都是五味杂陈。 谢道韫没有和王凝之同桌,而是单独坐了一桌,她是被看守的天策军强行架来的,公狗和顺强一致认为自家公子归来的喜事,有必要让这个女俘虏来作陪。 “王将军,我中国菜肴比之江左如何?” 苻融看向王凝之,随口问道。因为王凝之表现恭顺,众人也不刻意羞辱他了,叫他将军也算给他留点脸面。 王凝之连忙说道:“番邦偏陋,饮食粗鄙,自是不如秦朝精致。” 苻融又看向谢道韫:“谢夫人以为如何?” 谢道韫有心用无声来抗拒暴秦,但一想到被五花大绑连大小便都要人伺候的那段日子,便不由芳心一颤。最后还是一咬牙,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真香。” 宴席间,众人偶尔也同王凝之夫妇说上几句话,不过也是戏弄调笑居多。他们夫妇作为俘虏,这是正常现象。至于张天锡,却是无人搭理他半句,谁让这货没节操呢。也是他头上还顶着个“归义侯”的爵位,碍于礼节,才给他发了张请帖。 “大殿下,小侯敬你一杯!” 张天锡恭恭敬敬地端起酒杯,朝苻丕拱手。苻丕却只当没看到,自顾同一旁王国安说话。 “征南大将军凯旋归来,小侯还未恭喜大将军!” 张天锡又端起酒杯,苻融正在夹菜,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呸”地一声吐出一块鸡骨头,又继续埋头吃菜。 “南安王,南安王来满饮此杯,南安王坐镇陇西,为吾中国守土,小侯景仰万分。” 苻登端起酒杯,朝裴盛秦拱手:“小裴公子,干了。” 裴盛秦举杯,与苻登同时饮尽,两人都无视了张天锡。 张天锡又寻一些小官员敬酒,毫无意外地,大家都不搭理他。张天锡快哭了: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听了朱序那混账东西忽悠呢。不但没能靠晋朝复国,反而搞臭了自己的名声,如今回到秦朝也不好做人了。 酒过三巡,苻丕这才悠悠取出一卷明黄卷轴,肃然道:“天策军诸将,听封!” 裴元略与裴盛秦牵头,后方石越、李松林、雍建岚、刘哲存等天策军将领纷纷出列,单膝点地,齐声道:“末将等听封!” 这封赏恩旨乃秦皇苻坚所下,由大皇子带至徐州。原本接到天策军的第一天便该颁布。只因裴盛秦不在,故而拖到现在。 麻姑此时同样跟在裴盛秦身旁,学着裴盛秦单膝点地。反正密密麻麻出列了一大堆天策军将领,多她一个不显眼,也没谁注意她。 “梓潼太守裴元略,精忠报国,机巧应变,播威名于江左,建奇勋于中国,封右将军,都督巴蜀诸军事,赐千金,加金章紫绥。” “折冲将军石越,勇劲不凡,胆识过人,向以全师谋战备,屡建功勋,封巴西太守,加紫金光禄大夫。” “巴夷长史雍建岚......” 一个个封赏念过,不可谓不优渥,如裴元略,受封右将军,便正式跻身于前秦高级武将之列,从此便也有资格被尊称为帅。石越也一举提升为一郡太守,前途不可限量。其余诸将的封赏也同样优厚。 可一圈念完,裴盛秦却蒙圈了......这封赏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 “大殿下,敢问陛下这道恩旨为何漏掉了我家公子?”眼前苻丕已经全部念完,徐徐收回圣旨,李松林便开始嚷嚷了。 李松林这其实也算是僭越了,天子的意志,臣子岂能擅加揣摩?不过此时众人都在疑惑此事,见李松林替大家问了出来,也没哪个不开眼的去挑他话里头的刺,纷纷竖起耳朵听大皇子如何说。 苻丕也不介意,微微一笑道:“父皇有一句话,托孤转告小裴公子。” 裴盛秦道:“末将恭听圣训!” “父皇说,小裴卿年少英雄,此归徐州,定能再建功勋。今次之功暂且记下,待南征事了,再行酬功。若小裴卿有能耐,朕亦不吝亭侯之位!” 亭侯! 听到这里,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裴盛秦的目光满是羡慕妒忌。彻侯之列,功大者食县,功小者食乡、亭。这亭侯,便是最低级的列侯。 可再低级的列侯,那也是封侯啊!君不闻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裴家这小子似乎还不及弱冠吧,这么小的年龄若能封侯,那可是大秦朝头一份了。 裴盛秦看得清楚,秦皇这是怕他少年心性,得胜而骄怠。便故意扣住这次的封赏,又划了一张大饼,以此鞭策裴盛秦再接再厉。 陛下许的这亭侯之位,肯定不是那么好拿的。 然而,纵然裴盛秦心知肚明,却还是难掩激动。不管再难,秦皇总归给了机会,旁人可是没有十多岁封侯的机会的。 前任裴盛秦记忆中最高目标便是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如今虽说经历了一次穿越,但源自灵魂的信念却并未磨灭,只是渐渐与新的记忆融合在一起。 “陛下信重,末将定不负陛下期望!” 裴盛秦高声道。 “好,孤亦等着看小裴公子的表现。”苻丕颔首。 随后,天策军诸将谢恩,高呼皇恩浩荡后回到原坐。酒宴仍在继续,众官绅对天策军诸将更加殷勤了。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六章 项城 随着裴盛秦的回归,天策军与陇西军在临沂也休整了几日,养足了精神。 建元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天策军及陇西军自临沂开拔,奔赴项城勤王。 此时的前秦正处于物资极大富裕的盛世时期,《晋书》中记载了前秦的盛况: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 在国内行军,而非远征,大军并未携带任何粮草辎重,一路轻装简行。前秦国内各城池间的官道都布置有亭驿,每隔二十里一处,随时可以提供补给。 在前秦强大的官方后勤支持下,十月二十五日,大军抵达项城,仅仅只耗费了不到三日。倒不是前线吃紧,只是大皇子急着去秦皇御前邀功罢了。 隔得老远,裴盛秦便看见了项城外屯驻的一层层巡弋甲士,密密麻麻,如同蚁附。靠近这些甲士方阵时,在大皇子的示意下,众人纷纷下马步行至前。 “来者止步!”几员小将官从甲士方阵走出,道:“尔等是哪支队伍的,报上名号。” 这些小将官显然不曾认出大皇子等人,实在是这项城的秦军太多,光是什么都不做肩并肩站着,都能站出几百里地。就算秦皇与诸位皇子时常在军中露脸,也很难做到让全体将士都眼熟。 大皇子朗声道:“孤乃皇长子苻丕,领天策军及陇西诸州勤王义军,入项城勤王!” 一旁的王国安忙上前递过信物,由几个将官查验。 “参见大殿下!”几个将官确认印信无误后,朝苻丕抱拳行了个军礼,又道:“还请两路勤王军主帅出列登记。” 苻登上前道:“孤乃南安王苻登,受毛帅所托,总领陇西诸州义军五万人,赴项城勤王。” 毛帅便是毛兴,同样位列前秦十大名将之列,官拜河州刺史,是大秦朝立在河西走廊的一根擎天柱。毛兴还是南安王的岳父,也就是那位风华绝代的“大秦战后”的生父,这是一位坚决站边南安王的军方大佬。 “毛帅与南安王殿下身处西北,却仍心忧东南战事,天子安危,果然是精忠之臣。”那将官一边提笔登记,一边不咸不淡地拍了苻登一记马屁。 裴元略亦上前道:“本将乃右将军、梓潼太守裴元略,于会稽整编天策军五千人,特赴项城守卫陛下。” 秦皇恩旨只是加封,并未剥夺原职,此时梓潼太守一职仍在父亲裴元略身上。 “天策军?会稽?”一个将官愣了片刻,突然反应了过来,兴奋道:“您是率领裴部攻下会稽的裴大人?” 项城这边还不知天策军之名,仍是以裴部相称。 裴元略颔首道:“正是本将。” 那将官满眼放光,视线从裴元略身上移到了裴元略身边那少年身上。只见那少年嘴角微笑,神色淡然似波澜不惊,任凭一旁的妖娆美人挽住他的手臂,有种说不出的潇洒。 将官竟不顾礼节,上前直接抓住裴盛秦一只手,激动问道:“那您就是小裴公子了?” “正是在下。”裴盛秦尴尬笑笑,他隐隐感觉,这个将官似乎是他的……粉丝? “弟兄们,破会稽杀朱序擒蛮将的小裴公子带着裴部弟兄们来项城啦!” 随着这将官一声喊,周围的巡弋军阵竟都骚动起来,不断地有欢呼声响起。 八百人夺下会稽大城本身就极具传奇性,加之前秦朝廷为了借捷报稳定军心民心,对此进行了刻意的夸大宣传,这就导致了裴盛秦收获了许多的粉丝。 尤其是项城的军队,他们是接受朝廷宣传洗脑最多的一批人,要是换成两千年后的说法,那就是如今项城秦军里头,多的是裴盛秦的脑残粉。 陇西军、天策军以及两军中高级将领,都由将官安排城外扎营,项城本身只是小城,空间有限。只有苻融、苻丕、苻登、裴盛秦父子、王国安兄弟、张天锡等几人有资格入城陛见。 麻姑也想跟着进去,却被甲士拦住:“非陛下相召,不得擅入!” “那请军爷稍后,奴家再与公子说几句话。”麻姑一把拉过裴盛秦,附在他耳畔道:“这毒针只有我能解,七日不解毒,必死无疑。公子莫要自误!” 毒针?什么毒针?裴盛秦没听明白,突然感觉手肘一麻,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裴盛秦顿时脸色大变,低吼道:“你!” 麻姑低眉道:“裴公子莫怪,这也是保险起见,只要裴公子按时来取解药,自然无碍。” 不到万不得已,麻姑其实也不想用毒来控制裴盛秦。毕竟跟在身边还可以说是“保护”,多多少少有一层遮羞布。下了毒,那就是明摆着的不放心了。 这次见不了秦皇,麻姑勉强还能接受,只要跟在裴盛秦身边,以后总有机会的。但若让裴盛秦失去控制,咬出了石三太子,那不光是自己的刺秦之梦难以实现,就连大赵复国组织说不定都得被连根拔起。 麻姑也是无可奈何,才只好出此下策,用毒来警告裴盛秦别乱说话。 外人自然看不清麻姑的小动作,只觉得二人耳鬓厮磨,亲密至极。大皇子不由道:“小裴公子与麻姑娘还真是恩爱啊。” 裴元略挑起眉头,高兴地附和道:“这姑娘看着也是能生养的,虽说只是民女,但若能为吾儿诞下个一子半女,倒也能让吾儿纳她做个妾室。” 大皇子调笑道:“孤的王妃也有孕在身,只是不知男女。若是小裴公子攒吧劲,让麻姑娘早日怀上,你我两家说不定还能来个指腹为婚呢。” 大皇子拉拢的意味太明显了,裴元略干笑两声,悄然看了一眼就在不远处的南安王,不再接话。心里有些后悔,刚才就不该接大皇子的话茬,可莫要无意间开罪了南安王才好。 好不容易等到裴盛秦摆脱了麻姑,裴盛秦等众人才往项城走去。项城周围早已被军队围得密密麻麻,光是穿过这些甲士,就足足又走了数里地,这才看见项城并不高大的城墙。 此时城门已经大开,只见一个鹰钩鼻斗鸡眼的中年男人身披甲胄,站在城门边上,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这中年将领显然认识众人,不过却知道此刻不是叙旧之时,只道:“陛下相召,诸位请速速入城觐见吧。” 裴盛秦也认得此人,事实上,前秦庙堂之上的重臣,裴盛秦基本上大多能认出来。这得益于穿越前的记忆,光是元宵节的大朝会,以前的裴盛秦都去过好几次。 此人正是项城守将,大秦冠军将军,慕容垂!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七章 面圣,天策上将! 项城内部已全部戒严,比之城外防患更加严密。 秦皇仁慈,倒也并未将百姓逐出城去。只是驻跸期间,暂且禁止百姓出门,一应吃穿用度,自有官兵挨家挨户送入家中。也幸好项城是人丁稀少的小城,若换成人口稠密的大城,依秦皇的宽仁性子,只怕连禁止百姓出门也不肯。 项城窄小,沿着城中道路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已看得见项城县衙。一路上多有青衣人巡逻,也未对众人进行盘查,能进城便说明是秦皇要召见之人。早在大军靠近项城时,秦皇便已得知,正是秦皇颁下旨意,慕容垂才会放众人进城。通常的勤王军赶到后,只会在城外接受登记,随后就地划一片营地扎营待命了事,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入城觐见的。 项城县衙如今成为了秦皇驻跸之地,县衙周围的空地也密密麻麻扎满了帐篷,这是供一些文臣、皇室、勋臣等暂住。至于武臣,若无陛下召见,便都在城外的大营待着,以方便整顿管理溃兵。 “这项城内巡逻的青衣官兵,与城外大军似乎不同。靠近县衙的金甲卫兵,似乎又与青衣官兵不同。”裴盛秦一路见闻,不由啧啧称奇。前秦尚黑,秦军多着黑甲,城外的数十万甲士,以及原本的益州水师皆是黑甲。当然天策军是例外,暂时穿的白甲,这是因为天策军士卒多为临时收编的会稽晋军,会稽寻不到足够的秦军甲胄,只得暂时用着东晋的,东晋尚白。 而这城内的官兵显然不同,不披甲,不执戈,具着肃青色绎衣,负长剑,其中竟还有不少女子在内;到了县衙周边,显然又换了一群人,这是一群浑身鎏金甲胄的大汉,手持鎏金斧钺,配腰刀,配弓箭。 王国安疑惑道:“青衣者乃青蝇司执事,金甲者乃御前带械班直。小裴公子虽说久居益州,到底也去过几次长安,如何会不认得。” 青蝇司!御前带械班直! 裴盛秦一愣,这二者自己都听过,是前秦有名的特殊部队。不过似乎记忆里还真没见过,故而第一次见到没能认出。这御前带械班直,便是俗称的御前侍卫,负责近距离拱卫秦皇。而青蝇司则是前秦的密谍组织,负责潜伏敌国、刺探军情、密查大案、监察官员等特殊任务。青蝇二字取得也大为讲究,取自前秦历史上著名的典故“青蝇报赦”,取消息灵通,无孔不入之意。 不等裴盛秦回应王国安,裴元略便在一旁摇头笑道:“吾儿以往每次随吾进京,总是半刻不离手中书卷,哪里会观察这些。” 原来,以前的书呆子裴盛秦虽说也去过长安,入过皇宫,却只顾着读书,丝毫不注意其他人与事。能认出朝中的许多大臣,都是裴元略强行带着他挨个引见的。至于终日穿梭长安的青蝇司与宫中密密麻麻的带械班直,就算裴盛秦见到,只怕也转眼就忘了。 听裴元略谈起裴盛秦以前书呆子的人生,众人不由大笑。苻融不禁调侃道:“这么说,倒还亏得那一场大病,教小裴公子开悟了。否则我大秦便多一呆秀才,少一大将矣。” 此时裴盛秦只好尴尬地笑笑,心道我若不穿越过来,这大秦朝怕是已经凉了。 众人皆笑,只有角落里的张天锡愁眉苦脸的。他也不知道秦皇召见的人里头为什么会捎上他,但用他的猪脑子想想也知道,秦皇此时见他肯定没啥好事。 来到县衙门口,由门口的带械班直验明正身,其中一人瓮声道:“陛下吩咐了,诸位大人到了可直接入内,不必通传。” 大皇子微微点头,问道:“父皇可是在书房?” “正是。” 大皇子是从项城出来的,自然知道这县衙布局,他率先入内,将众人往书房带去。 “让陛下蒙尘于这小小县衙,实在是我等臣子之过。”裴元略黯然道。 “裴大人勿忧,待我等领军击退南蛮,安定南疆,陛下便可回銮长安了。”南安王宽慰道。 通过了重重关卡,裴盛秦等人终于在项城县衙的书房之中,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大秦皇帝——苻坚。 书房中零零散散还站着几个大臣,正中间坐着一个穿着墨色常服,头戴通天冠的中年男子,自然便是秦皇了。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众人正在行礼,秦皇竟突然起身,三两步跨过来,挽住苻融两臂,泣道:“融弟果然无恙,朕心安矣。” “有劳皇兄伤怀,臣弟之过。此次多亏天策军相救,否则臣弟恐怕再难见到皇兄。”苻融见秦皇垂泪,感动之余,也未忘记替天策军表功。 秦皇这才看向裴元略,道:“裴卿,你做得很好。” 裴元略忙道:“陛下谬赞,这是臣分内之事。” “朕便为裴部赐名天策军,加封你为天策上将,望你莫要辜负这天策二字!” 在派大皇子去徐州迎接时,秦皇知道的信息仅仅是裴部将要登录徐州归国,带去的封赏圣旨也仅仅是作为裴部将士袭取会稽的封赏。关于苻融的死而复生,以及裴盛秦建立天策军之事,秦皇也是近两日才得到具体消息。 很显然,救回苻融是新的功劳,而秦皇御口亲赐天策军名,便是对这桩新功劳的封赏。裴盛秦自己取的名号,哪有秦皇钦赐来得尊荣。更何况,秦皇还封了一个天策上将——这是裴盛秦在坚守会稽时对冯该报出的名号,秦皇这是把裴盛秦无中生有的假官职变成真的了。当然,这种随口封出的官衔,不入朝廷的正规品秩,只能算是杂号将军。不过裴元略已经封了正三品的右将军,这天策上将有没有品秩便不重要了,加这一个杂号也好,等于是秦皇承认了天策军为裴元略所有,不必担心朝廷突然换将。 “臣谢主隆恩,皇恩浩荡!” 父亲裴元略又加了官,裴盛秦在一旁倒是有些吃味。这天策上将分明是他自己给自己的,结果秦皇却把这职位封给了他父亲。当然裴盛秦也能猜到秦皇的套路,大概还要再压一压他,好让他为了亭候的大饼继续为大秦朝发光发热。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八章 敲打与密谋 与苻融、裴元略寒暄几句后,秦皇才看向裴盛秦等人,赞道:“你们也很不错!” “多谢陛下夸奖!”众人齐声道。 除了苻融裴元略二人与秦皇同辈,其他人都是秦皇子侄辈,甚至南安王还是孙辈。面对小辈,秦皇自然要随意得多。一句不错,便已是很大的鼓励。 “小裴卿,朕之诺言,丕儿已经告诉你了吧。” “微臣必不负陛下浩荡皇恩,亭侯之赏,微臣势在必得!”裴盛秦昂首笑道,这时候有必要展露出少年人的傲气。 秦皇满意地颔首道:“你的亭侯朕已备好,等你来取,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 “启奏陛下,臣还要参拓跋珪一本,在临沂时,臣的儿子被歹人所掳,所幸为侠士所救。此举定是拓跋珪所为,他是在报复盛秦弹劾他,请陛下为臣做主!”裴元略愤声道。 “此事朕已知晓,没有证据,拓跋珪定不肯承认。”提到拓跋珪,秦皇同样面色一冷,道:“不过也无妨,私通南蛮之事,足够为他定罪了。明日朕要举行早朝,届时裴卿父子可将王凝之带入殿内与他对质,看他还如何狡辩!” 苻融附声道:“请皇兄务必要攘除凶恶,还小裴公子一个公道!” “朕会的,融弟放心。”秦皇还不知裴盛秦与苻融曾秉烛论策,只当是苻融感念救命之恩,这才站出来为裴盛秦说话。 裴盛秦的努力是有用的,至少秦皇如今已经认定拓跋珪是奸臣了,就等着证据确凿好收拾他。不过裴盛秦也并不是很乐观,王凝之那边倒是安排妥当了,不过这书信却是拿不出来的。到时候空有人证没有物证,只怕难以把拓跋珪一棍子打死。 “罢了,若是一棍子打不死,以后寻机会再多打他几棍子便是!”裴盛秦心中暗道。 就在此时,秦皇才看向缩在角落装透明人的张天锡,似笑非笑道:“张兄弟,江左风景可好?” “启,启奏陛下。风景不,不好...还是咱大秦好!”张天锡快哭了,让我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不行吗?” “不对吧,朕可是听说,江左之地靡靡之音,是天上人间。朕还特别邀了慕容兄弟前来,想一同听张兄弟说说江左风光呢。”秦皇顺手指了指站在一边的一个大臣,“慕容兄弟,你说是吧?” 那大臣同样一副哭丧脸,表情与张天锡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他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对江左风光也很好奇,归义候便说说吧!” “这是慕容家的人?”裴盛秦微微扭头,悄声问一旁的王国安。 “他是新兴候慕容暐。” 哦,慕容暐,裴盛秦想起来了,这家伙是前燕末代皇帝,建元七年朝廷平燕,把他捉回了长安,是个和张天锡差不多的怂包。又问道:“陛下怎么与这俩怂包称兄道弟的?” “噗。”一旁的王镇恶听到了两人对话,一不注意便笑出了声,忍着笑给裴盛秦解释道:“我朝扫灭诸国之前,曾与凉燕两国各约为兄弟之国。就算后来...” “就算后来陛下将他俩捉回长安,也不打算违背昔日的兄弟之约?”裴盛秦秒懂,毕竟秦皇还是很厚道的。换个皇帝,别说跟你俩继续称兄道弟,怕是连你俩全家都得杀光,这叫以绝后患。 “正是如此!”王国安笑道:“只不过陛下如今对他二人仍以兄弟相称,他二人却不敢再对陛下兄弟相称了。” 这是一句废话,大庭广众之下,如今慕容暐和张天锡要是还敢把秦皇叫成“苻兄”,只怕立即就会被御史言官的唾沫给淹死。秦皇不论尊卑那是宽仁,那是优待俘虏。你们俩亡国之君要是不懂尊卑,那就是作死了。 一旁的张天锡无奈之下,只好说起了东晋如何如何不堪,他的行为是如何如何的作死。他自然清楚秦皇的意图,很明显,这是要借他出逃被抓之事来敲打同为亡国之君的慕容暐,他不会天真的认为秦皇是真的想听什么江左风光。 “这做人呐,就是得知足!陛下待臣好啊,大秦朝待臣好啊!臣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受了那朱贼蛊惑,做了这般无耻之事,臣悔呐!新兴候,你可前万别学我啊,那南蛮子就是想利用咱,哪里会真心待我们。还是陛下对我们好啊!”张天锡边说边哭,还边打自己耳光卖惨。那清脆的巴掌声传入慕容暐的耳朵,听得慕容暐胆战心惊的。 “这姓张的如此模样,怕是被天策军捉回来后没少受苦头。幸好那朱序没找上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慕容暐此刻已在心中大感庆幸。 好不容易张天锡说完了,看着慕容暐面如纸色,秦皇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便摆手道:“罢了罢了,张兄弟也是受了朱贼蛊惑,朕不会怪罪的。慕容兄弟,你便送张兄弟下去休息吧。” “微臣遵旨。”慕容暐磕了个头,便扶着颤巍巍的张天锡退了下去,此刻张天锡已经把自己打得晕头转向的,没人扶着可走不动。 苻丕疑惑道:“张天锡此人不忠不义,父皇便这样放过他了?那慕容暐依儿臣看,也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要是朱序找上他,只怕他的表现不会比张天锡好多少。以儿臣看,这两人便该借机除之。” 秦皇笑着摆手道:“不必,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东西,留着做个摆设也好。”打发张天锡和慕容暐,秦皇说话要随意了许多。字里行间,骄傲之意尽显,秦皇从未看得起那俩货色。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朕与王相还有事要议。老张,你去为裴卿父子和融弟、登儿安排住处。” “诺。”侍立秦皇身后的张公公应道。 裴盛秦一早便注意到,他们进来时书房里已零散站了几个大臣,其中便包括了当朝左丞相王永,也就是王国安之父。 看来秦皇应该是原本正在议事,只因他们到了项城,这才临时召见他们一番,顺便把慕容暐召来敲打敲打。 一行人随着张公公退出书房,苻丕与王国安兄弟原本便有住处,告辞之后便各自离去了。 “几位大人是要住城内还是城外?” 王国安早已介绍过,武臣可以选择不住县衙周围的帐篷,而去城外军营居住,顺便整军。 苻融身为征南大将军,负责总领百万大军,却并没有自己直管的队伍。他的亲兵人数不多,几乎都战死在了淝水。因此苻融就住在城内,苻登和裴元略父子则选择了去城外军营。 “南安王与右将军父子便自行出城吧,杂家就不送了。”张公公为苻融安排了帐篷,便要告辞。他是秦皇的亲信宦官,还得回秦皇身边伺候,自然不可能把三人一直送到城外的军营。 “有劳公公。”三人向张公公告辞。 一路出城后,向执勤军官询问了陇西军与天策军扎营的位置,两军并不在一起。项城外数十万秦军,归属统制复杂,为了方便管理,划出了很多片军营。陇西军足有五万,安排在了城西的大营,天策军只有五千人,则安排在城东的一处小营。 苻登拱手道别:“右将军,小裴公子。就此别过,明日早朝再见。” 裴元略与裴盛秦同样回礼道别。 回到了天策军所在军营时,裴盛秦心情本是很好的,天策军得到了秦皇正名,这是喜事。可是当他看到一脸紧张在营门处等他的麻姑时,便想到了今天扎到手腕的毒针,顿时好心情便毁了一半。 “总有一天,我要收拾你这个女反贼!” 是夜,夜深人静,项城南秦营,独孤军所在处。 独孤军号称漠东第一强军,建元十二年,朝廷兵出长城灭代。划代国故土为七郡,又分为漠东漠西两部,各置都督。 漠西都督是刘卫辰,漠东都督则是独孤库仁。独孤库仁,塞外鲜卑人,独孤世家家主,曾为自己取汉姓为刘,因此也叫刘库仁。其本为北代大臣,代亡以后降秦,受封漠东都督、陵江将军。总理漠东的云中、荒原、苍狼、瀚海四郡。 这独孤军便是独孤库仁麾下之军,为大秦镇守漠东,骁勇异常。此次朝廷南征,天下各郡皆要遣兵出战,独孤库仁便分出三万独孤军,交由其亲信独孤羊统辖,代表漠东四郡出征。 此刻,独孤军营地的主帐灯火通明,主帐围绕着一圈士卒,防备着有人监视或偷听。 “那该死的裴盛秦已经到了项城,明日早朝,他必要向我发难。” 一个少年坐在主座上,狠狠拍打着帐内几案,发泄着心中怒火。这不是拓跋珪又是何人? 下方坐着几人,正是贺兰犬、宇文牛、独孤羊以及高鸡。 其中贺兰犬说道:“主上莫慌,咱们分明没有私通南蛮,咱们是被冤枉的。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皇帝一定能明察秋毫的。” 拓跋珪冷笑道:“虽不知我如何得罪了那姓裴的,但他摆明了是要冤枉我。他既要冤枉我,又岂会不做准备?如今形势,皇帝定然是信他多一些的。” 宇文牛惊惧道:“这么说来,明日便是凶多吉少了,皇帝要是真信了那裴盛秦的鬼话,会杀了咱们么?” 拓跋珪摇头叹道:“要是坐实了私通南蛮的罪名,就算不死,只怕也得被监禁关押起来。如此一来,我们还如何返回云中造反?我可是要当皇帝的人,要是不让我造反,那还不如杀了我!” “要不...咱们今晚便偷偷逃了,然后取道回云中?”高鸡弱弱地建议,他的话刚出口,便被独孤羊反驳道:“朝廷数十万大军皆戍卫在此,就连苍蝇都飞不出去,咱们如何逃得出去?还不如点齐我独孤军三万将士,直接杀出去!” 拓跋珪被独孤羊气到了,怒骂道:“蠢货,你也知道这儿有数十万大军,咱们三万人能从数十万人里头杀出去?就算真有几个人和我一起冲出去了,朝廷也定会派兵一路追杀,难道我还能一直从项城杀回塞外不成?” 贺兰犬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拓跋珪是北代皇族拓跋氏后裔,他们几人的家族原本在北代的地位,就跟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在东晋的地位一样。正因放不下昔日的荣光,北代亡国之后,他们几家才一直和拓跋珪勾勾搭搭。现如今他们几家和拓跋珪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拓跋珪要是凉了,他们的家族也得凉了。 “这样,你们寻一个可信的士卒,躲进夜香桶中,明天清晨混出城外的军阵。”拓跋珪想了想说道,所谓夜香桶,便是装排泄物的大桶,每日是会拖到远处倒掉的。 “躲进夜香桶混出去?好主意啊!”宇文牛拍了一记马屁,随即又疑惑道:“主上能想到这般好办法,为何不自己混出去呢?” 拓跋珪苦笑着解释道:“咱们都是朝廷命官,尤其还是待审之身,咱们若是逃了,明日陛下寻不到我们,震怒之下定然是要搜查追捕的。你认为是咱们跑得快,还是这几十万大军追得快?只有寻常士卒,就算少了一两人,朝廷也难以察觉,如此便可让其顺利回到漠东报信。” 众人这才明白,齐呼道:“主上英明!” “可是,咱们在这边被朝廷治罪了,就算成功往漠东报了信,又能有什么用呢?”高鸡苦着脸问道。 “这裴盛秦既是在冤枉我等,定然拿不出如山铁证,如此陛下便很难对咱们下死手。明日早朝时我与他多加周旋,就算难以脱罪,只要不被陛下叛个斩立决便好。”拓跋珪冷静地布置道:“让逃出去的士卒带上我的信物,回漠东去找独孤库仁,叫他立即起事,出兵长城威胁朝廷。” 独孤羊眼前一亮,接着说道:“让家主带着大军来到长城下,告诉苻晖,就说皇帝如果不放了我们,便要攻入长城!如此一来,苻晖自然会给皇帝报信,皇帝为了长城安宁,也只能放咱们离开了。” 苻晖是大秦二皇子,负责镇守长城。灭代以后,长城就不再是边关重地,而成了无足轻重的内地,守军也稀疏了许多。加之朝廷南征抽调兵马,长城附近州郡的军队也被抽调了许多。要是独孤库仁当真起兵,南攻长城,二皇子绝对难以抵抗。 拓跋珪点点头:“再加一句,如果朝廷不放人,塞外七郡皆反!看皇帝是要我拓跋珪,还是要塞外七郡。” 高鸡道:“可是,漠西三郡在刘卫辰手头,刘卫辰虽亦是我北代旧臣,却一直没有接受主上的招揽,恐怕他不会配合咱们。另外漠东四郡虽为独孤大人所控,但其中官员和百姓未必肯跟着一起造反...” 毕竟独孤库仁虽是漠东四郡的最高长官,但四郡的高级官员却都是朝廷任命的,四郡官兵也都是大秦朝的官兵,独孤库仁能够控制的,只有他直辖的独孤军而已。 “就算没有漠西也无妨,漠东四郡已经足够。我就不信皇帝宁愿四郡叛乱,也不肯放我离去!”拓跋珪冷声道:“虽说各郡太守是朝廷任命,各郡也各有守军。但独孤库仁是漠东都督,又手握独孤军,完全足够镇压四郡不肯跟随的官兵。只要把那些硬骨头官兵镇压了,底下百姓自然只能乖乖听命。” “可是,一旦通过家主起兵威胁,这性质可就变了。就算朝廷真放咱们回了漠东,咱们也成反贼了。”独孤羊忧虑道。 “对啊,朝廷如今大军都压在东南,力有不逮,或许会暂时低头放我们回去。但日后东南战事了结,朝廷大军北返,咱们区区几郡之地,数万之兵,也不够看啊!”宇文牛惶恐道。 “要不,还是从长计议?”高鸡试探性问道, “对对对,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说不定皇帝明察秋毫,识破了裴盛秦的陷害,判咱们无罪呢?”最后说话的是贺兰犬。 很显然,拓跋珪的四个小弟都有点怂了。虽说一直在商量谋朝篡位,但到了真的要谋反的时刻,他们却纷纷想到了朝廷的强大。距离前秦灭北代的血腥一战,可是还不到十年呢... 他们的担心是正确的,历史上拓跋珪能够成功造反建立北魏,也是因为淝水战败导致的前秦内部崩溃,无数奸臣都在造反了,朝廷完全剿灭不过来。但如今前秦局势还算稳定,大家都还没造反,要只是拓跋珪一家造反,朝廷想平叛真的不要太简单。别说漠东四郡了,就算真的把塞外七郡,北代故地都给他又能如何,北代当年就拥有这一切,然而前秦灭北代却只用了几个月时间。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拓跋珪果断说道:“无论如何,我早晚都是要造反的,我堂堂北代皇族,岂能臣服于他苻秦氏!那裴盛秦不过是逼得我早几日造反罢了,等我得了天下,再将这狗贼碎尸万段。” 拓跋珪依旧如历史上那般,对造反充满了自信,坚信自己能够成功地谋朝篡位。 “只要能够逃回漠东,我便以北代皇裔的身份起事造反,塞北百姓民心思代,众志成城,定能挡住朝廷的围剿!等到我开国之后,你们几人都是开国功臣,你们的家族也将与国同休!”拓跋珪生怕几人怂了不肯跟他一起干,连忙给他们画大饼。 贺兰犬四人相视一看,都无奈叹了口气。他们倒是有心和拓跋珪划清界限,奈何家族与拓跋珪牵连太深,实在是难以厘清。 没辙了,只能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了,起兵就起兵吧,大不了以后朝廷围剿的时候再想办法投降。 于是四人纷纷道:“属下遵命!”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四十九章 听闻西南有捷报 十月二十六晨,项城县衙,早朝。 非常时期,自然难以复制长安朝会的全部礼仪,只得一切从简。 寅时,天色正蒙蒙黑,裴盛秦与裴元略收拾整齐,便向城中行去。石越、雍建岚、李松林、刘哲存等四将亦跟随,此四将在临沂领了封赏恩旨,此刻已勉强有资格参与早朝。王玛之与桓不才押着王凝之跟在后面,他们作为“慕义而归”的南蛮,会在县衙外头听候,秦皇随时有可能召他们进去询问东晋情况。 麻姑仍然没有资格入城,她神色阴郁地目送裴盛秦等人离开军营。公狗与顺强在旁安慰道:“我兄弟二人从益州就跟着公子,如今也没有资格面圣,何况麻姑娘你了。不过你也不必气馁,你跟了我家公子,今后早晚有机会瞻仰天颜的。” 说起来,公狗和顺强同样有功劳,如今在天策军中也各统着几百兵卒,不过想要面圣却还远远不够格。要知道,石越等四人当初在益州水师便是管辖数万兵马的大将了,就这样,加上此次大功,都只是勉强有了资格参加早朝。 裴盛秦自然乐得见此情形,若真让麻姑见着秦皇,这女反贼发起疯来,整个裴家都得被连累。一直耗着她最好不过,等找机会解了毒针后,再想办法对付她,就算不举报她,也得和她划清界限。 此时众多有资格参加早朝的将领都陆续从军营走出,往城门去,裴盛秦等人也汇入了进城的人流中。这次遇到的城门守将不再是慕容垂了,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将官,因为慕容垂也得去参加早朝。依次验过身份后,便被放入城内。 当走到项城县衙外时,县衙外头的空地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文武官员。陛下此次亲征,虽未将长安朝廷的文武百官全部安排随军出征,但至少也安排了一半左右,全国凡有重要事件,都是快马加鞭送到前线由陛下亲决。数了数县衙外的官员数目,裴盛秦估计长安城中留守的官员只够勉强维持京师运转。 武将多是穿着盔甲,文臣有些穿朝服,有些穿长衫,也有穿着窄袖胡服的,天策军众人便都穿的盔甲。按制,正式朝会无论文武,都必须穿朝服。不过此时只能一切从简了,毕竟许多文武都是在淝水溃败后陆续逃回项城的,仓促辗转间,许多人朝服都有遗失。 此时还未上朝,等候在县衙外的众多文武大臣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小圈子,相互交流着信息。 “裴兄昨晚睡得可好?” 听到声音,裴盛秦便知是王国安来了,看着走过来的王家兄弟,笑道:“我朝数十万雄兵囤积在此,攘凶邪,辟鬼神,在此营中,自然睡得安稳无比。” 说来也是奇怪,王国安本是为大皇子拉拢裴盛秦的,结果一路过来,王国安与裴盛秦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但裴盛秦却依然没有想要投靠大皇子的意思。而且同样是一路同行,裴盛秦却只和王国安聊得来,对王国安的弟弟王镇恶,则一直隐隐保持着距离。 王家兄弟自然不知,裴盛秦其实是偏向南安王的,自然不肯投靠大皇子。毕竟历史已经证明,南安王比大皇子更适合治理这天下。 “小弟可是哪里得罪的裴兄,为何裴兄与大哥一路谈笑风生,却一直对小弟不假辞色?”王镇恶看着裴盛秦,苦笑着问道。 “这王镇恶本性似乎也不算坏,至于后来叛秦投晋,或许真是形势所迫吧。抛开节操来看,此人倒也是一员名将,若能加强他的思想教育,未尝就不能把他改造成爱国青年。”裴盛秦心中暗想,决定了给王镇恶一个改造的几会,于是对他笑着说道:“镇恶多心了,我与令兄多是谈论文事时政,而你却是武将,因此许多时候不曾招呼到位,倒是怠慢你了。” “是这样么,不瞒裴兄,我虽为武将,却也并非不通文墨,平日倒也能与兄长讨论几句。”听到裴盛秦并不是对自己有意见,王镇恶顿时转忧为喜。 王国安亦道:“吾弟虽称不上文学大家,却也能聊上些风花雪月。” 裴盛秦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下次我与国安讨论时,便加你一个。” 与王家兄弟谈论了几句,又陆续有官员上前来攀谈,其中有父亲裴元略的老友,也有仰慕天策军之功,想来结交之人,这些人都一律由父亲来应付。 “妹夫!” 一声大吼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直大手便攀上了裴盛秦的肩膀。 裴盛秦回过头去,一张浓眉大眼的中二青年的脸庞便映入眼帘。很快,脑海中浮起了前世今生,关于这个青年的记忆。 杨定,杨安之子,杨诗意之兄,秦末名将。建元十三年官拜龙骧将军,太初四年进封仇池公,太初九年进封陇西郡王。延初元年追随前秦末代皇帝苻崇前往勇士川平叛,此战朝廷战败,杨定与末帝皆被叛军大将乞伏轲殚所杀,前秦至此亡于反贼乞伏乾归之手。 从前世的记忆看,他是一代名将,是为朝廷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的精忠之臣。从今生的记忆看,他是自己未婚妻的兄长,是自己的亲人。裴盛秦满怀着善意与敬意,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见过大舅哥。” “哈哈,你小子也算是开窍了,往日见了我都叫杨将军,今日也晓得叫大舅哥了。”杨定哈哈一笑,搂过裴盛秦肩膀,道:“小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漂亮!陛下有意重用于你,你要好好表现,将来风风光光地回去娶我妹子。” 提到杨诗意,裴盛秦目光便有些黯淡,低头道:“如今荆州沦陷,蛮兵直扑益州,每每念及诗意安危,我便心急如焚...” “额,妹夫啊,难道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裴盛秦抬起头,发现杨定正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杨定笑道:“妹夫你竟还不知道,我那妹子却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儿,她已亲自带人收复了襄阳一带,如今父亲守在白帝城,妹子守在襄阳,把桓玄手头十几万蛮兵夹在中间,来了一出瓮中捉鳖。就等着那些蛮兵弹尽粮绝自己投降呢!” “什么,诗意收复了襄阳?”裴盛秦惊道,四顾看看,父亲等人以及王国安兄弟,都是一脸茫然。 王国安道:“杨将军,襄阳何时收复了,我为何不曾听说?” 杨定撇撇嘴道:“捷报是在你们兄弟和大皇子出发去临沂接我妹夫之后才送到项城的,你们昨日刚刚回来,自然还不知道。我那妹子不光收复了襄阳,还捉住了南蛮一个公主呢,论本事不比我妹夫差了。” “南蛮公主?是那个司马执画?大舅哥,快仔细说来听听。”裴盛秦催促道。 杨定这便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 时间回溯到十月十日,襄阳城。 “大爷,这是小人家祖传的啊!” “大爷不要,这是小人全家老小的口粮了。” “大爷,钱可以给你们,放过我女儿吧!”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自从东晋占领襄阳后,此城便化为了人间炼狱。襄阳是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哪怕邓立撤退时已经尽可能地多带走百姓,却仍有十多万不及撤离的百姓留在了城中,这些人便成了晋军眼里的肥羊。 刚刚打下襄阳时,因为有司马执画和桓玄在,下面的士兵还算克制。然而没过两天,司马执画和桓玄带着大军继续出征,留守襄阳的数千晋兵一下子便失去了管束。一时间,抢钱、抢粮、抢女人、杀人放火,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旋律。 “你们这些天杀的军汉,还有王法么!公然入室杀人害命,按秦律可是当斩的!” 终于,有忍不住的百姓愤怒出声。 等待他的,则是迎头一刀。 一个满脸横肉的东晋军官从新鲜的尸体里抽出军刀,寒声笑道:“桀桀桀,秦律?你们莫要忘了,如今这襄阳城可又是大晋朝的天下了!” 他是负责留守襄阳的东晋军官,四公主和桓大将军走了,他便是襄阳城的天!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襄阳本是前秦在建元十五年时从东晋手里抢过来的。当然,前秦军纪严明,破城之日秋毫无犯,东晋这些像土匪一样的官兵自然比不得。 又有一个百姓畏畏缩缩地发声道:“按晋律,杀人害命也是要偿命的...” 那东晋军官噗呲笑出声来,道:“我们可没有杀人害命,我们这是在追查暴秦细作呢。暴秦窃据襄阳多年,不知培养了多少细作,我们为大晋朝尽忠,查杀细作,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一旁另一个晋兵笑着符合道:“没错没错,不想当暴秦细作的,老老实实把钱财和美女交出来,否则我们就要为大晋朝继续锄奸了。日后拿着你们这些暴秦细作的脑袋回建康,还能向皇帝讨要赏赐哩!” “大秦王师,你们快快回来,杀掉这些晋朝的坏蛋啊!呜呜!”一个半大小子被凶声恶煞的东晋官兵吓哭了,哇地哭了起来。当听到“大秦王师”四字时,小孩的父母眼中顿时流露出恐慌的神色,母亲连忙上前死死捂住小孩的嘴,那父亲则面向东晋军官,使劲地磕头:“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大爷饶命,饶命啊!” 回应他的,是当头三刀! “到地狱里去等待你们的大秦王师吧!” 伴随着戛然而止的哭声与哀求声,那一家三口人头落地。 军官又杀三人,环顾四周,洋洋得意地说道:“我也不怕告诉你们,秦朝在淝水吃了败仗,就连秦朝皇帝苻坚都被打出寿阳了。你们以为你们那位邓太守为什么要弃城而逃?那就是他看出秦朝气数已尽了!如今我大晋朝多线出击,消灭秦朝指日可待,四公主的兵如今就在白帝城下,马上就要杀进益州。你们这些刁民还指望秦朝杀回来?告诉你们,没门儿!” 军官一段话说完,满街的晋兵都桀桀笑了起来,伴随着的,是全城百姓低低的抽泣声。晋朝受九品中正制影响深远,讲究一个“上品无寒门”,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严重到极致的阶级固化。在晋朝,普通老百姓贱如猪狗,且永无出头之日。与之相比,前秦是新兴大国,国内阶级尚未固化,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机会出头。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从布衣中崛起,最终成为“功盖诸葛第一人”的秦相王猛,王猛若是生在晋朝,那多半一辈子都只是个卖簸箕的贱民。襄阳先后经历了东晋与前秦的统治,切身体会了两国差距,自然都愿意做秦人。 此刻得知前秦战败,襄阳又将被东晋所统治,无数百姓都绝望了。 正在此时,突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为首的东晋军官皱起眉头,问道:“出了何事?” 左右晋兵互相看看,都是一脸懵逼。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快马跑了过来,朝军官说道:“报将军,四公主殿下带人回来了。” “啊,殿下回来了,可是已经拿下了白帝城么?殿下走到哪儿了,本将速速带人出城迎接。” “殿下已经进城了,从南门进来的,正往这边赶!” 军官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四殿下的大军可是在东北方向的白帝城,就算回来也应该走东门或者北门入城,为什么会绕道南门呢?南门似乎是通往武陵郡的方向呢...... 就在军官思索之时,喧哗声愈演愈烈,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厮杀声与惨叫声。 不一会儿,又是一个传令兵过来了:“报将军,秦兵杀进城来了,快逃吧!” “什么?”军官两眼一鼓,惊道:“秦兵...秦兵怎会杀来?秦兵不是在益州么,荆州哪还有秦兵?襄阳高大,易守难攻,就算真有秦兵又如何这么快杀得进来?” 那传令兵急道:“小的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秦兵,都是穿的寻常百姓的衣物,手里拿的都是镰刀锄头钉耙一类。但是四公主殿下在他们手上,他们先前便是推公主殿下出面,冒充我军,诈开了城门,然后冲了进来。我军将士如今都在城内劫掠民财,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集结抗敌啊!” 军官满脸震惊,扭头看向前一个传令兵,那传令兵委屈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刚刚就见公主殿下带着一群农民打扮的人在南门外叫门,殿下亲临,我等岂敢不开门。开了门后小的便过来报信了,对那边情况一无所知啊!” 厮杀声愈发近了,就在一众东晋官兵错愕惶恐的目光中,一骑绝尘,一道如同火焰的红色身影,策马而来。 “我是大秦益州牧杨安之女杨诗意,今日收复襄阳,襄阳城的父老乡亲们,速速配合我军,清杀蛮兵!” 一声娇叱,如同惊雷般响彻,跟在这道烈焰般身影后面的,则是无数农民打扮的...秦兵? “杀啊!共赴国难!”桃源村的老村长扛起钉耙,当先一钉耙锄死了一个晋兵,端得是老当益壮。 “共赴国难!”一大批村民齐齐怒吼——他们现在已经被杨诗意收编,组成了荆州护国军。 “乡亲们,王师来拯救咱们了!王师万岁,大秦万岁!” 无数被晋兵欺压的襄阳百姓此刻都站起来了,他们跟着一同怒吼:“共赴国难!共赴国难!” 这支像农民一样的秦兵究竟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此刻应该在白帝城的公主殿下又怎么会落到这群秦兵手中?负责留守襄阳的东晋军官,直到临死前也没有想明白这两个问题。 ...... “怎样,我妹子是不是很厉害?这封捷报传过来时,满朝上下都惊呆了,仅仅只是比你那封捷报的轰动小一点。”杨定瞅着裴盛秦,嘿嘿笑道。 “厉害厉害,不愧是我的女人!”裴盛秦同样嘿嘿笑道。 “说来还真是难以置信,武陵桃源,赢秦遗民...这么离谱的事儿都被妹子遇上了。捷报上说,妹子足足收编了一万多护国军呢。”杨定还在啧啧称奇。 裴盛秦则是想起了前世学过的那篇著名的文章,心里暗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真没想到,陶渊明那篇《桃花源记》里头居然是真人真事...刺激,太刺激了。” 父亲裴元略展颜道:“这是大喜啊,如此一来,西南战局安定,咱们便可从容不迫地挽回东南颓势,不必再为西南分神。” 晨曦布满了大地,这便到了卯时。 项城县衙的大门终于开启了,守门的带械班直高声道:“陛下有旨,宣百官上朝!”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章 请战,复我徐州全境! (感觉这章还是比较燃了,压抑了这么久,秦朝总算要开始反击了。求月票收藏推荐,可以加书友群一起讨论剧情 218011553) 群臣入列,因县衙狭小,故而显得十分拥挤。 文武分列两半,裴盛秦自觉站到了武将最后一列,靠门处。说起来,在没有拿到秦皇许诺的亭候之前,他的职位依然只是小小的羽林郎,就连天策军内部许多将领如今官职都比他高。 “陛下驾到!” 随着宦官的唱呼,秦皇苻坚一身旒冕衮服走出,径自入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山呼。 秦皇微微点头:“众卿家平身吧。” “谢陛下。” 众臣起身后,便正式开始议事了,按照一贯流程,先是经宦官宣布了人事任免。秦皇平日下旨升降调迁官吏后,都会在下一次早朝进行公布。昨日对裴元略的封赏及为天策军赐名,亦是此时公布。另外,因淝水战败,征南大将军苻融罚俸半年,并降格为征南将军,仍领南征诸事。 无论怎么说,苻融作为淝水之战的总指挥官,总是要背锅的。当然,谁都能看出,陛下这惩罚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从征南大将军变成征南将军,其实并没有实际的改变,苻融又不是靠那点儿俸禄过活的。 “洛涧守将梁成,追封涪陵候,令其子袭爵;扬州刺史王显,追赠抚军将军...度支尚书朱序,追废为庶人,即令长安尹查抄朱家,夷其三族...” 对淝水之战牺牲的将领也依功进行了追封追赠,更有封侯萌荫其子嗣者,以慰英灵。而朱序的报应也并未随着他们母子二人死去而停止,在不久之后,他留在长安的亲族都将受到株连。 宣布人事任免之后,便应该丞相先上奏需要处理的大事,依次解决后,再由百官各自奏事。 左臣相王永出班奏道:“陛下,右将军裴元略筹建天策军,有大功于国。陛下既已封赏天策军诸将,其下将士亦当有封赏才是。” 秦皇轻声道:“准,传谕长安礼部拟其将士封赏。” 王永又道:“益州牧杨安上疏,南蛮伪南郡公桓玄军中缺粮,士卒无斗志,自本月十七日起已停止攻打白帝城,转而在白帝城外筑寨坚守。另遣其叔父南蛮伪荆州刺史桓冲分兵三万离开益州,反攻襄阳,欲打通粮道。” 这是一个好消息,没有一鼓作气破开白帝城,而是开始防守并试图分兵退回荆州反攻襄阳,这说明桓玄已经慌了。杨诗意收复襄阳实在是一步秒棋,抄掉了桓玄十七万大军的退路,同时也截断了桓玄的粮道。白帝城外十七万晋军人吃马嚼的,军中存粮可坚持不了多久,一旦荆州的粮草补给运不过来,等待他们的只有凉凉。 “传谕杨安便宜行事,朕信得过他!” 秦皇轻松做出了批示,荆益两州的战局已经很分明了,耗到桓玄粮绝就是胜利。襄阳城池高大,只要不被计谋诈开城门,桓冲带区区三万人很难攻下。有襄阳城在中间卡着,攻不下襄阳就别想拿到荆州的粮草补给。而若是桓玄分出大股兵力去反攻襄阳,白帝城外的营寨又必然空虚,杨安自然会从白帝城出兵端掉晋军营寨再继续追击去攻打襄阳的晋军。除非东晋朝廷再派兵去增援荆州战场,否则桓玄很难翻盘。 王永一边记下秦皇的批示,一边继续奏报:“自寿阳沦陷后,南蛮伪车骑将军谢玄入据寿阳,并兵分数路入侵。前些日子淮南各城尚有官吏传来告急奏章,近日以来,整个淮南郡都断了联络...” 秦皇幽幽一叹,却并未说什么。 淮南郡是徐州最南部的一个郡,寿阳便是淮南郡的郡治。从寿阳失守起,朝廷上下便已对淮南沦陷有了心理准备,淮南各城能够坚守这么久,已是出乎意料了。 “不过,徐州前线倒也有好消息传来。”王永话锋一转,道:“淮南蛮军内部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上到将领,下到士卒,近日都少了许多。经青蝇司探查,少掉的将领多是南蛮琅琊王氏一系,少掉的士卒正是这些将领所部。如今留在谢玄麾下的兵将大致只有原本的六成人数。“ “会不会是南蛮的阴谋?” “我也这么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依我看,定是南蛮故作此态,想诱我军出击。那消失的蛮兵,多半在什么地方埋伏着呢!” 群臣纷纷议论起来,没有谁因为谢玄手头的兵少了就立即提出反击,此时多数大臣都认为这其中有诈。这时候南蛮正应该往淮南增兵才是,如何会莫名其妙地减兵!为什么各地都派兵来项城勤王?不就是防着南蛮占据淮南后丧心病狂增兵攻打项城嘛! “咳,陛下,小臣或许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裴盛秦清了清嗓子,出班说道。 听到那些人大多隶属琅琊王氏后,裴盛秦便已猜到是他先前逼王凝之写给琅琊王氏的信起了作用。琅琊王氏多半是打算站在中立角度坐等秦晋两朝决出胜负,在胜负未明之前不愿继续得罪前秦了。只是想想自己分明还逼谢道韫给谢玄也写了封信,那谢玄居然还敢肆略淮南各城,看来得找时间好好收拾谢道韫了... 裴盛秦出班之后,便将自己逼着王凝之夫妇写劝降信之事说了一遍,末了还摇头叹道:“如今看来,王凝之的信对琅琊王氏起了作用,只可惜陈郡谢氏似乎不吃这一套。” 听罢原由,王永笑道:“小裴公子这步棋走得秒!王凝之为王氏之主,琅琊王氏自然得忌惮他的安危;谢道韫虽有贤才,却终是一女子,陈郡谢氏不肯为她而叛也属正常。” “小裴卿果真机敏,这一功,朕亦记下了!”秦皇隔着旒冕看向裴盛秦赞道,眼中的欣赏之意又多了几分。 秦皇又看向王永,问道:“王爱卿,如今项城共有多少兵马?” 王永一愣,恭敬地说道:“回陛下,算上昨日抵达的五万陇西义军及五千天策军,如今共计六十三万兵马。” “只有六十三万么...”秦皇微微低头,轻声喟叹。 听到这个数字,群臣皆是黯然,不少武将甚至虎目含泪。 此次南征,朝廷号称百万,实际上也有八九十万,只因淝水一战,如今便只剩了六十多万人。这其中还有至少二十万是各州郡后续派过来勤王的,也就是说,起码有四五十万将士阵亡在了淝水。淝水一败的惨烈,可见一斑。 秦皇当然不会不知道伤亡,此刻提到兵马数目,自然不是要引群臣伤感,而是别有用意。 秘书郎赵整会意,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淮南也未必便已全郡沦陷,或许还有些城池在坚守,只因道路被南蛮阻断,传不出消息而已。就算是已沦陷之城,也必然还有忠义之士苦苦抗战,不肯向南蛮屈服。朝廷唯有早日反攻淮南,收复寿阳,才不算辜负那些烈士热血!” “如今琅琊王氏为小裴公子离间,已退出淮南战场,谢玄麾下之北府兵,不过剩余四五万人。我王师在项城重整旗鼓,养精蓄锐,又得天下各地勤王义军汇聚,已恢复了一战之力。如今天下苍生无不翘首以盼,希冀朝廷奋起,反攻淮南。臣请战,愿领军直捣寿阳,收复我徐州全境。” 众人都看得出来,是秦皇有了收复失地之意,赵整只是秦皇的传声筒。此时此刻,也的确是反攻东晋的大好时机,不少忠臣都意动了。 “臣请战,愿领军直捣寿阳,收复我徐州全境!” 两道声音不分先后传来,出班请战的正是左丞相王永与并州刺史邓羌。 一个是文臣之首,另一个则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名将。他们都请战了,其他人还能怎么说? 包括裴盛秦在内,无数大臣纷纷出班道:“臣请战,愿领军直捣寿阳,收复我徐州全境!”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片刻之后,还没有附议请战的少数人便如同鹤立鸡群。 此时还未跪下请战的有关东慕容氏集团,也有以拓跋珪为首的漠东集团,还有姚苌、乞伏国仁、翟辽、李暠、段业、鲜于乞等若干散户。这些人都是心怀不轨的奸臣,无时无刻不想着通过战争谋取私利。此刻都巴不得朝廷战败,朝廷越衰弱他们才越有机会搞事情。现如今陛下要反攻南蛮,这事若是成了朝廷局面便彻底稳固了,他们也就没机会浑水摸鱼了。 所以他们心中都是拒绝的。 头最铁的平阳太守慕容冲站了出来,此人一身细皮嫩肉,丰乳肥,臀,端得是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他仗着早年曾与秦皇有过肮脏的py交易,此时壮着胆子道:“陛下明鉴,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此刻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如何禁得起再战?不若回銮长安...” “啪!” 慕容冲话未说完,便被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后将军张蚝收回了巴掌,又使劲朝慕容冲脸上吐了口唾沫,怒道:“你这贼厮,还敢蛊惑陛下,真当老子不敢打死你不成!信不信老子今日便宰了你祭旗?” “张蚝,你竟敢咆哮御前!”慕容冲怒了,他趴在地上,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泪眼盈盈地看向秦皇,哀嚎道:“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秦皇沉默片刻,道:“老帅何必为此小人动怒,收复淮南还需老帅出力呢。” 张蚝哈哈一笑,道:“陛下放心,打南蛮子,老张我绝不含糊!” 慕容冲见秦皇不肯为他这一个玩物去怪罪朝廷柱石,顿时便不敢说话了。赶紧撅起屁股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其他奸臣见头铁的慕容冲已经凉了,立即见风使舵,赶紧随大流请战。 朝堂之上口径得到了统一,反攻淮南之事便定了下来,具体的遣将调兵还待后续安排。 王永又开始奏报下一件事情。 “陛下,九月时裴盛秦曾弹劾拓跋珪私通南蛮一事,当时由于证据不足,此案暂且搁置。此刻天策军既已归来,当重审此案!”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一章 审拓跋珪 拓跋珪依旧如上次那样拒不承认,一个劲地磕头喊冤。 在王凝之作为证人上殿为裴盛秦作证后,拓跋珪则强烈要求裴盛秦出示信件。 “王凝之,我何时与你私通了,你岂能如此冤枉我!”拓跋珪气得满脸通红,只觉肺都要气炸了。虽说他昨晚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去漠东报信的人也安排出去了。但此刻眼睁睁地看着这素未谋面的裴盛秦,竟当着他的面冤枉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拓跋珪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王凝之此刻紧张得浑身冒汗,他本就是被迫来冤枉拓跋珪的,此时见拓跋珪满腔怒火地质问他,他便有些怂了。不过一转念又想到违逆裴盛秦可能导致的后果,一咬牙,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拓跋珪,继续污蔑道:“拓跋太守,你如何能翻脸不认人了。当初是你给我写信,说你准备谋反,请求我晋朝在必要时出兵助你。你还说待你取代秦朝后,就把青州和冀州割让给晋朝呢。” “王凝之,你!你,你个小人!”你还是人吗?你还要脸吗?我特么与你素不相识好吗!你怎么能这样的栽赃陷害我?拓跋珪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到底是未来赫赫有名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在危机时刻并没有被愤怒完全地冲昏头脑。他已经确定了这件事不存在误会,裴盛秦和王凝之摆明是要冤枉他,因此便不再和王凝之多做言语纠缠。而是朝裴盛秦怒道:“姓裴的,这王凝之被你捉了去,定是你暗中授意他陷害我。我不服,你既说我私通南蛮,便拿出我私通南蛮的信件啊!陛下亦是认得我的笔迹的,是非真假,一看便知!” 信,自然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拿得出来,这一点无论裴盛秦还是拓跋珪都心知肚明。拓跋珪作为前秦大臣,经常写着奏章,秦皇也认得他的笔迹。若是裴盛秦造假,模仿拓跋珪的笔迹捏造出一封信件,那么一旦被秦皇看出来便得不偿失了。何况裴盛秦在会稽也找不到拓跋珪写的任何东西,没有蓝本,又如何临摹其字迹? 裴元略忧心忡忡地看了儿子一眼,他可是知道此事底细的,此时也不知儿子会如何破局。 群臣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了裴盛秦身上,等待着小裴公子拿出证据,扳倒奸臣拓跋珪。 “裴小子,你便拿出证据,好教他死心!我老张早看这奸贼不顺眼了,今日便坐观其亡!”张蚝率先出言声援裴盛秦,这位老帅素来最是嫉恶如仇。 “张帅所言甚是,小裴公子不必有所顾忌,放心大胆地拿出他的罪证,陛下定有明断!”裴盛秦没有想到的是,第二个出声的竟是慕容垂。要知道,论起奸佞程度,慕容垂也不输拓跋珪多少。裴盛秦古怪地瞅了慕容垂一眼,这算是狗咬狗? 事实上,慕容垂所属的关东慕容氏反动集团和拓跋珪所属的漠东反动集团,虽说都是心怀鬼胎,却又不是一家。平时或许会有意无意地联手坑害朝廷,因为秦室衰弱符合他们的共同利益。但若是他们之间的利益发生了冲突,相互撕咬起来也是不会留情的。比如历史上慕容垂造反建立的后燕和拓跋珪造反建立的北魏,后来为了争夺前秦江山,便曾多次撕逼。著名的参合陂之战就是北魏和后燕之间爆发的一场狗咬狗的大戏。 紧接着又有数名大臣声援裴盛秦,其中有忠臣也有奸臣,显然是觉得拓跋珪要凉,墙倒众人推了。 裴盛秦气定神闲,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拓跋珪私通南蛮的信没了。” “当时在会稽左将军府搜出密信后,我便吩咐下去将密信保管于军营之中。谁知不久之后便有大批南蛮死士突入我军营,拼死抢走了拓跋珪的密信。” 裴盛秦一边说着,还刻意叹了一声,随后便朝秦皇行礼,道:“臣未能保护好罪证,有负皇恩,请陛下责罚!” 如裴盛秦所想,他如此说后,群臣并未怀疑他是在冤枉拓跋珪,反而认为拓跋珪必定与东晋有着极深的联系,乃至于东晋拼了命也要替他把屁股擦干净。 秦皇同样如此设想,他怒道:“王凝之,你且从实招来,拓跋珪与尔南蛮究竟还有什么勾结!你们的朝廷竟然不惜动用大量死士也要替他销毁罪证!” “这,这...”这我哪知道他跟我还有什么勾结啊!王凝之哭丧着脸,求助般偷偷看向裴盛秦,结果被裴盛秦一记凶狠的目光瞪了回来。 感受到裴盛秦眸中的威胁之意,王凝之求生欲爆发,一下子就变聪明了。他福灵心至,道:“拓跋珪曾托我之手,向晋朝朝廷进献了一份密函,那密函封着火漆,我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内容。”至于密函?自己献给朝廷了,反正你秦朝也不可能去找晋朝求证。 裴盛秦连忙跟着补刀道:“陛下,此事臣亦有印象,记得当时看拓跋珪写给王凝之的密信时,上面便隐隐提及过拓跋珪献给南蛮朝廷的那封密函。只是不知那密函究竟说了些什么,以至于南蛮要想方设法地替拓跋珪消除罪证。” 拓跋珪冷笑道:“姓裴的,你与王凝之狼狈为奸,两相勾结要陷害于我。说了半天,不还是拿不出密信么?既然没证据,那便定不得我的罪,我便是清白的!” 秦皇寒声道:“拓跋珪,你究竟向南蛮泄露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莫要挑战朕的底线。” 秦皇怒了,他被拓跋珪给激怒了。能让东晋朝廷派死士替他擦屁股,可想而知拓跋珪给东晋朝廷的密函里头定然有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便是泄露了前秦的什么重大机密。 拓跋珪有点慌了,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完全在他的计划之中。按照他所设想,接下来满朝文武都相信他私通南蛮了,但由于没证据,秦皇便不会立即处死他。只要他抓住没证据这一点保住一条性命,等到独孤库仁在漠东起事后,便可威胁朝廷放他回漠东。从此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可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天杀的裴盛秦,诬陷他私通王凝之还不够,此刻竟又诬陷他给东晋朝廷写了密函,暗示他把前秦的重要机密泄露给了东晋。于是拓跋珪慌了,他怕秦皇一怒之下,不跟他讲证据了,直接一声令下,候在外头的带械班直冲进来把他乱刀砍死,他也没地方说理了。 拓跋珪连忙跪下使劲磕头,抽泣着说道:“陛下明鉴,臣真的是冤枉的啊!没有任何实证,陛下怎能偏信那裴盛秦一面之词。若陛下因裴盛秦之言便治罪于臣,这是坏了我大秦律法啊。臣死不足惜,若陛下因臣而开了不教而诛的先例,从此令我大秦律法崩坏,臣便是千古罪人呐!” 机智的拓跋珪知道秦皇在乎什么,他紧紧地抓住了“律法”这个重点。秦律,人证物证俱全方可治罪于人,否则便是不教而诛。 秦皇沉默了,他先前的确一怒之下,想要直接令人杀了拓跋珪。但拓跋珪提及律法,却让他犹豫了。前秦举国上下严恪的法治观念,是秦皇与已故丞相王猛多年努力宣传之下,才植入百姓心中的。要是他今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下旨杀了拓跋珪,那便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河,难保日后下面的官吏不会有样学样。 “证据?此事很明显就是你做的,还要什么证据!陛下当年诛杀奸臣拓跋珪便未用证据,本官这是依陛下旧例行事!” 秦皇脑海中已经想到了,要是今天杀了拓跋珪,将来地方上的官吏很有可能便会摆出这幅嘴脸,从而大义凛然地造出无数冤假错案。 裴盛秦看出了秦皇的犹豫,道:“陛下,臣以为,不如派钦差前往漠东云中郡,到拓跋珪府中搜查,定能有所收获。如今先将他关押,待钦差找到证据,再定他的罪!” 这一步是裴盛秦计划好的,他先前已料到,这次诬陷很可能弄不死拓跋珪。不过拓跋珪私通南蛮是假,想要造反却是真的,这一点历史已经证明。既然他想要造反,便必然提前有所准备,只要到他老窝里头搜上一搜,十有八九有所发现。 裴盛秦想来,今日既然定不了他的罪,便将他关起来,让他没办法联系到漠东,然后朝廷立即派钦差过去抄家找罪证,找到了罪证就能治他的罪了。 拓跋珪心中一喜,忙道:“陛下,如此甚好,臣坦坦荡荡,愿接受朝廷调查。在钦差归来之前,臣甘愿暂入牢房。” 裴盛秦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只觉得这拓跋珪为何如此痛快,他就不慌吗?裴盛秦就不相信云中太守府里头找不出拓跋珪谋反的证据。 “罢了,那便依小裴卿所言吧。”秦皇沉声道:“来人,将拓跋珪及其一党押入牢房。” 门外侯旨的带械班直应声而入,两人一组地将拓跋珪、贺兰犬等人全部拖走。 裴盛秦正在凝神思考拓跋珪为什么不继续挣扎,他并未发现,拓跋珪在被拖出门之前,竟朝着他诡异地笑了一笑。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二章 进击的谢玄 十月二十六,寿阳。 当秦皇在项城举行朝会的同时,东晋车骑将军谢玄也在寿阳举行了军事会议。 寿阳最雄壮的建筑莫过于前秦的淮南太守府,此时便被谢玄强占,充作晋军指挥部。此刻,在指挥部大厅中,有数人围桌而座,排首坐着那位披甲的青年将领正是谢玄。更多的人则站在这数人身后,众人围成一团商讨着军情。 “将主,哨探传来消息,昨日又有数万秦兵抵达项城,是从临沂郡方向来的,只是不知是暴秦哪一地来的勤王军。草草估算,如今项城屯积的秦兵大致已有五六十万人。”说话之人是个相貌诡异的中年男子,此人满脸胡须更胜李松林。当然,胡须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脸部皮肤颜色怪异,半边红如猴屁股,半边紫如烂香蕉,活脱脱一只地狱恶鬼模样。此人是东晋广陵相刘牢之,北府兵高级将领,偷袭洛涧便是此人的手笔。 谢玄似乎在走神,听了刘牢之的话,并未说什么。只是似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站立在刘牢之身后的一个少年将领补充道:“先前哨探便有消息,暴秦大皇子去了临沂接应裴贼,说不定裴贼也在昨日那批秦军里头。” 这个少年将领是刘牢之所部的一个参军,大小是个将领,但在北府兵系统里头还排不上号,本是没资格参加谢玄主持的军事会议的。不过他运气很好,之前跟着他的顶头上司刘牢之一起去偷袭洛涧,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在乱军之中斩杀了前秦名将梁成。于是他扬名了,谢玄特许他参与军事会议。 他叫刘裕,小名刘寄奴。 原本走神的谢玄,听了刘裕的话,突然便回过神来,眼神瞬间锐利,表情也迅速狰狞。 “你说,裴贼到了项城?”谢玄目光如刺,看向刘裕。 刘裕下意识地微微扭头,避开谢玄似要择人而噬的目光,道:“算算日子,裴贼出海已趋一月,不出意外也该着岸了,很可能跟着昨天那股勤王军一起从临沂到了项城。” “传令!”谢玄猛一拍桌,高声道:“全军出击,攻打项城。” 一众东晋将领都被谢玄癫狂的模样震惊了,纷纷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攻打项城?你是疯了还是活腻了? “玄哥,项城有五六十万秦军,还有护卫伪帝苻坚的带械班直和青蝇使。我北府兵就算全部压上也不够填的,如何打得?”说话之人叫谢琰,他是谢玄叔父谢安的儿子,也就是谢玄的堂弟。 “我阿姐还在裴贼手中,不破项城,如何杀裴贼救阿姐!”谢玄满脸狰狞地站起身,冲着谢琰怒吼道。 谢琰却毫无惧色,他直视着谢玄道:“我也十分担心道韫姐的安危,但国事当头,你我为朝廷将领,岂能为一己私情而坏天下大计?玄哥,你难道忘了临行前我爹说的话吗!” 谢玄脸上的癫狂褪去少许,还待说些什么,谢琰竟也站起身来,对着他大声道:“谢帅有令,不得为谢道韫之事扰动三军,车骑将军,你要抗命不成?” “琰弟...叔父...我...”当谢琰祭出一连串官方的称呼后,谢玄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癫狂终于完全消去,人也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谢琰原本还在建康服侍谢安,谁知裴盛秦的一句“苍髯老贼,皓首匹夫”竟硬生生将谢安谢大帅气得卧病在床。恰逢谢玄当时从寿阳连夜赶回建康找谢安商量救谢道韫的事,谢安自然不同意为一女子放弃局面,于是严令谢玄回寿阳后速速发兵“收复”淮南。谢琰正是那个时候被谢安安排到了谢玄身边,他的作用就是提醒谢玄,防止谢玄意气用事。 在如今的整个大晋朝,谢安谢大帅都是最高权威。哪怕是北府兵的实际统帅谢玄,对谢安的话也不敢有丝毫忤逆。 恢复了冷静后,谢玄两手按着太阳穴,低着头,低声问道:“军中...走了多少人?” 参将孙无终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将主,所有王阀出身或与王阀交好的将领,以及他们麾下士卒,近日都已撤回南琅琊。如今我北府兵,还剩五万七千余人。” 或许是先前被谢琰吼了一通,谢玄此时并没有像孙无终想象中那样发怒,而是苦笑道:“走了也好,本将到现在总算是看清了琅琊王氏的德性。我北府兵能剔除这些墙头草,也不算坏事。” 说是这么说,任谁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坏事。北府兵一共才八万人,对付数十万秦军何止是捉襟见肘?这时又走掉了小一半,局面岂止是雪上加霜? 谢琰在旁叹道:“先前军中有异动时,我便上了奏折弹劾擅自出走的王阀将领,谁知琅琊王氏也上了奏折,竟称他们在淝水之战伤亡过大,需要班师修整。此事...陛下也不好追究,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东晋本就是几大世家门阀凑成的统治集团,琅琊王氏相当于最大的几家股东之一了,朝廷哪里能轻易处罚?纵然现在在位的是整个晋朝最具雄略的孝武帝司马曜,也只是能做到运作各大世家维持平衡而已,要说收拾哪个大世家,抱歉他真的做不到。 刘裕愤怒道:“我看这琅琊王氏就是想当墙头草,待价而沽,说不定他们都准备好要投靠暴秦了。” 刘牢之干咳了一声,提醒道:“知道就好,别说出来。”说出来也没卵用,这事儿别说将主解决不了,就算谢大帅和皇帝都没办法。 刘裕也想到自己这句话僭越了,见自己顶头上司提醒,连忙谢罪:“末将出言无状,请将主责罚。” 谢玄自然没心情理会区区一个小参军,他看向孙无终,沉身道:“朝廷上月便在凑集援军,这援军可有消息了?” 见谢玄提到援军,孙无终眼睛一亮,笑道:“这里倒有好消息,朝廷已征募了二十万新军,全部都划到了将主麾下。就在这几日内,即将抵达寿阳。” 听到马上就有二十万援兵,北府兵众将皆是精神一震。虽说新军战斗力肯定和北府兵老卒差之甚远,二十万数量对上项城的秦军也不够看。但众人都清楚,陛下这是尽全力支持北府兵了。东晋国小民弱,比不得前秦,能紧急征募二十万军队,已是十分不易。更何况近日西南的荆州战场似乎还出了变故,桓阀也一直在上奏折求援,陛下把这二十万新军都划给北府兵,背后肯定是顶着桓阀巨大的压力的。 晋皇司马曜心中也清楚,东南战场才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地方,只有东南战场扛住了,东晋才能缓一口气。相较而言,便也顾不得西南战场了,只能让桓玄自生自灭了。 谢玄顿了顿神,又问道:“淮南如今情况如何?” 刘牢之应道:“回将主,淮南全郡皆已收复,只是我军尚不敢深入徐州其余各郡。” 事实上,哪怕是打赢了淝水之战后,北府兵对比前秦剩余的兵力仍是绝对弱势。能够拿下整个淮南郡,那都是趁着前秦前线刚刚大溃败,临近前线各城都正处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状态时,以迅雷不及掩耳打下的。说白了,就是乘人之危,趁着前秦挨了打没缓过神来,才占了这便宜。 但以北府兵的力量,也只能打下淮南了,再往前推进是万万不敢的。别说项城驻扎着几十万秦军不敢动,就算是其他几个没驻大军的郡,也不敢打啊。北府兵一共就几万人,守着淮南都是捉襟见肘,再分兵去略地,真当项城的秦军不会爆菊花不成? 诚然,先前由于淝水战败导致了前秦内部不稳,项城的秦军虽多,但军心不可用,故一直不敢出动。秦皇也怕军队有异心,派出去的将领直接带着士兵哗变。但若北府兵真的逼急了,前秦不敢赌,东晋难道就敢赌了?看看是军心不稳的秦军先哗变,还是兵力微弱的晋军先被干翻? 故而,早前东晋与前秦便隐隐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东晋不出淮南,前秦项城不出兵。就算是在原本的历史上,东晋也是等到秦皇带大军回銮长安以后,才开始大肆北伐的。 可惜,这种平衡大概维持不了多久了...谢玄心里如是想着。 “淝水一战距今已有了些时日,加之裴贼又在我朝腹地大闹一场,此时暴秦的军心士气必然已有所恢复。项城...必然要有所动作了。”谢玄语气肯定地说道。 众将点点头,刘牢之分析道:“我军本还有五万余人,加上即将抵达的二十万新军,虽说不如暴秦兵多将广,坚守淮南想必已够了。” “不,不能坚守。”谢玄摇摇头,冷笑道:“若是坚守,短期内暴秦自然无可奈何。但大军在外,一应粮草辎重的消耗却是惊人。暴秦国力十倍于我大晋,一旦我军在淮南与暴秦对峙日久,到时候国内枯竭,军需不济,终究便只能任由暴秦宰割了。” 孙无终小心翼翼地问道:“将主的意思是,我军要主动出击?” 谢玄坚定地点点头。 谢玄所说的这套理论,是由百余年前三国时期的蜀汉丞相诸葛亮提出来的,在座的诸将也都听过。这套理论的核心观点就是,弱国对强国,如果同步发展,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所以弱国对付强国不能够拼消耗,必须得打。现在秦晋两军的后勤都还算充沛,要是不找机会主动出击,等拖到后面,东晋的军需供应不上了,前秦的军需依旧充沛,那还打个毛。 谢玄叹道:“如今局面,我朝若不主动出击,只能是坐以待毙。” “将主英明!” “但凭将主差遣!” “将主说打那就打!” 一众北府兵将领纷纷附和。 谢玄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安排下去,待新军赶到,立即分兵出击。” “刘牢之,命你领五万兵马攻打东海郡。新军一到,即刻点兵出征。” “孙无终,命你领五万兵马攻打下邳郡。新军一到,即刻点兵出征。” “琰弟,届时你便领五万兵马,留守淮南郡。” “本将自领十万大军攻打淮北郡,威慑项城。” 北府兵众将纷纷应命。 谢玄冷笑道:“若逢暴秦出兵讨伐,尔等便随机应变,不必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务必要让秦军疲于奔命。所到之处,尽可屠民毁城,坚壁清野。到时候大半个徐州都将糜烂,本将倒要看看,暴秦有多深厚的国力来投入徐州这个无底洞!”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三章 大晋忠良石三太子 前秦与东晋在徐州的博弈即将再次展开。 东南战场还在匆忙做着准备工作时,西南战场早已斗得如火如荼。 往日繁华昌盛的襄阳城,在经过东晋一番洗劫破坏之后,显得病恹恹的,巍峨的城池似乎没了多少生气。 杨诗意接管襄阳后,对此情况也无能为力,她没有能力复活那些死去的襄阳百姓,被东晋洗劫一空的官仓也拿不出抚恤分发。最后她只好力所能及地满足了襄阳剩余百姓的一些小要求——比如无数百姓要求从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亲人都被东晋害死了,他们的执念便是从军杀敌,为家人复仇。 杨诗意心有不忍,也不管是白嫩娇弱的妇人,还是苍老无力的老叟。素手一挥,全部划进了荆州护国军。打不动仗的,便去搜集石头、滚木,熬些金汁,以备守城。或者做做饭、照顾照顾伤兵。 兵多了,粮食消耗便大了,从桃源村带出来的存粮眼瞅着便要消耗殆尽。幸好荆州后方一直有东晋后勤部队向白帝城外的桓玄大军运输粮草,襄阳是其必经之路。趁着东晋后方还不知道襄阳易主,杨诗意早前让护国军扮做晋军,哄晋军后勤队入城,也很是抢到了几批东晋的后勤资源。 “贵人,最近几日送上门的蛮兵变少了,恐怕他们已经有所察觉,再想骗补给估计不容易了。”老村长愁眉苦脸地说道。 杨诗意睫毛轻轻眨动,叹道:“过了这么久,南蛮也该发现不对了。如今城中粮草可还够用?” 占领襄阳后,通过和父亲书信来往,杨诗意也收到了项城那边最新的消息,知道了裴盛秦不但无事,还在会稽大闹了一场,随后出海扬长而去。如今杨诗意不用担心裴盛秦的安危了,便一心一意地守着襄阳,配合父亲攻略桓玄大军。 老村长道:“抢到的粮食倒是不少,只是咱们接纳了许多老弱妇孺入伍,现在军中已有三四万人。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再多粮食也不够耗啊,要是再抢不到粮,城中粮草估计只能撑三日了。不过兵器倒是抢了不少,现在全军将士起码都有刀枪用了,原来的锄头耙子之类的都分给百姓了。” 杨诗意沉默片刻,柔声道:“辛苦周统领了,粮草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 桃源村老村长大名叫周加雷,如今是荆州护国军统领。杨诗意是身为女子,不便在军中担任职位,因此便把此职给了老村长。擅自组建军队任命军职,这对杨诗意来说不算什么事。她父亲杨安官拜州牧,本就有筹军建制之权,只要让父亲以他的名义将此事上奏朝廷即可。 周加雷只觉热血满腔,昂声道:“为吾大秦效忠,末将不辛苦!” 杨诗意看着两鬓苍白却仍一腔赤诚的周加雷,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愧疚。她犹豫了片刻,红唇轻启道:“周统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权力知道。如今的大秦比起你们先祖生活的那个大秦,南方缺了一块土地,北方、西方、东方都多了很多块土地,总得来说,今日的大秦远胜于以前那个大秦。但是...皇帝却换了人。” 桃源村出身的护国军将士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杨诗意尽量用周加雷听得懂的话,隐晦点出了嬴秦与苻秦的不同。 “嗨,贵人说的是这事儿啊。”周加雷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口说道:“始皇帝那么厉害不也难逃一死吗,我们先祖避世之前,连二世皇帝都死了哩,当时是三世皇帝在位,据说还被那些反贼逼得降称秦王了。如今都几百年了,哪能不换皇帝呀。” “我的意思是说,大秦皇帝换了姓,不姓嬴了,当今陛下姓苻。”杨诗意见周加雷听不出隐喻,便只好小心翼翼地点明了,生怕周加雷出现什么过激反应。 周加雷愣住了,许久后才看着杨诗意,缓缓说道:“贵人,那日南蛮妖女说的什么氐种伪秦,难道...” “这是南蛮在抹黑我朝。”杨诗意正色道:“我大秦定都关中,以王天下,四海八荒诸国皆俯首称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有资格称我朝为伪?” 周加雷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道:“就像以前的田氏代齐那样么?” 杨诗意点点头:“差不多吧。”大概还是有区别的,不过说出来你也听不懂,历史变迁太复杂了。反正你明白皇帝换了个姓就行了。 这件事情是很有必要给周加雷说清楚的,然后通过他去转告护国军全体将士。就算现在不说,以后总要说的,毕竟护国军的组建便是源自那个误会。要是自己不找时间主动把真实情况告诉下面的将士,一旦他们将来自己发现了皇帝不姓嬴,难保不会乱想。到时候他们万一真要信了司马执画的挑拨,把朝廷视作“伪秦”,那可就麻烦了。 “一家一姓哪有国家重要,哪怕皇室也是如此。只要大秦尚存,其他的都不重要。贵人放心,末将和下头的小崽子们对此事都不会介意的。”周加雷哈哈一笑,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此时,突然有一人闯了进来,兴奋地说道:“贵人,统领,好消息,又有肥羊上门了,带着数不清的粮草,够咱们襄阳全城军民吃上大半年了。” 这人也是桃源村的一个村民,唤作来福。力气大,脑袋灵光,如今在护国军里头担任军官。 杨诗意与周加雷对视一眼,都露出喜色:“果然是天助我也,我等速去抢那肥羊!” 这次来襄阳的肥羊并不是东晋的后勤队,但却比以往任意一波后勤队都要肥得多。他们的人大多作家丁打扮,领头一个穿着绸缎的年轻男子,看起来像是个乡下财主,他们正押着数不尽的粮车靠近襄阳城。 如果是裴盛秦在此处,大概能够认出来,那个乡下财主打扮的年轻人,正是石三太子! 没错,经过裴盛秦献策之后,雷厉风行的石三太子便带着后赵复国组织的若干骨干南下襄阳。 石三太子连自己的身份都编排好了,自己乃是世居襄阳的一位乡绅,因心向大晋,不愿做暴秦臣民,因此在暴秦占领襄阳城后便搬到了乡下居住。如今听说大晋朝的王师收复了襄阳,连忙带着家中仆人回归城市。 之所以带了这么多粮草,石三太子也是打算依裴盛秦之计,想办法在东晋入仕获得话语权。至于如何入仕嘛,这批粮草便是答案。石三太子已经想好了,等见到襄阳的晋军后,便说自己为了鼎力支持大晋王师,不惜散尽家财买粮犒军。到时候东晋军官拿了自己这么多粮,又见自己对东晋大大的忠心,还不得向东晋朝廷给自己请功? 这入仕的进身之阶不就有了么! 能够想出这样优秀的计策,石三太子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这条计策的成本比较高。这么多粮草,就算以石三太子的身家,也觉得有些肉疼了。当然,为了光复大赵,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三天之后,桓冲所率三万晋军已经迫近襄阳。 对于回攻襄阳,其实一代名将桓冲是拒绝的。在他想来,既然后路被断了,索性便一鼓作气,破釜沉舟向前。只要攻破了白帝城,自有暴秦囤积的无数粮草供晋军取用。可惜他那倒霉侄儿桓玄并没有他这样的胆魄,如今已经一门心思的想着逃回荆州了。在桓玄的严令之下,桓冲只好无奈出征,分出三万兵马反攻襄阳。 在行军路上,桓冲遇到了一群有意思的人。 “怎么会这样,襄阳城里头怎么会是秦兵?” “我献给晋朝的粮就这样被秦朝抢了?” “怎么会这样,襄阳城里头怎么会是秦兵?” “我献给晋朝的粮就这样被秦朝抢了?” 石三太子如同一个傻子一般,一路上不停地念叨着这两句话。 三天之前,杨诗意并没有对石三太子这只肥羊客气,明明白白地抢了粮。不过念在石三太子不是东晋后勤兵,而是百姓,杨诗意在抢了粮之后终究把他们一行人放了出城。毕竟交战尽量不伤百姓,这是前秦军队的一个原则,以前遇到东晋后勤兵时,不但抢粮,人也是要杀掉的。 当时石三太子曾质问杨诗意:“你们既说是秦兵,依秦律,打仗便不能伤害百姓,我是老百姓,你们凭什么抢我的粮?” 杨诗意的回答很是理直气壮:“襄阳如今在我朝手中,你便是大秦百姓,而你却是去给南蛮军献粮的。你这叫资敌,我们这是没收你的资敌物资,合理合法。要不是看在你是百姓,早就把你杀了。” 哪怕过了三天,石三太子仍然难以忘却那个蛮横地夺走他粮食的红发魔女,整个人都变傻了。三天以来带着一群手下,赤手空拳地在襄阳城外头游走,漫无目的,也不知在往哪个方向前行。 手下还在一旁不停地劝解道:“主上,此次不成,下次再找机会便是。” 石三太子嘴一瘪,说出了标准回答:“我的粮啊,我的进身之阶啊,准备那么多粮耗了我多少钱啊,就这样没啦!” 好吧,石三太子患疯病的主要原因的确是因为心疼那些粮食,可想而知,为了筹集如此多粮草,他的确了出了血本。 手下三天以来听这标准答案也不知听过多少次了,眼见还是劝不动,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跟着石三太子漫无目的的走着。只希望石三太子啥时候走累了停下来,他们这些做手下的也好休息休息。毕竟大家都连续走三天没合眼了。 桓冲在往襄阳行军的路上,正好遇到了石三太子一行人。他远远瞧着这群人有些奇怪,便吩咐左右道:“前方那群人很是奇怪,去将他们带过来,本将要问话。” 不久之后,桓冲听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大晋义民为了报国,竟散尽家财为大军筹粮,不料这粮草却为邪恶的暴秦所夺!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义民依旧不肯向暴秦氐种屈服,而是带着家丁一路寻找着大晋王师的踪迹——后半段是石三太子一个机灵的手下临时添上的,经过那个手下的粉饰,石三太子如失心疯一般漫无目的游走三日的囧事,便成了死也要寻到王师的坚决意志!与前半段的送粮故事相映成辉。 桓冲听罢故事,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翻身下马,拉起石三太子的手,激动道:“你是忠良,忠良啊!” 那个机灵的手下偷偷瞅着桓冲表情,继续说着瞎话:“我家主人这几天整天念叨,自己无能,自己没用,不但不能为王师分忧,竟还让暴秦劫了粮走。几日下来,主人都愧疚得神志不清了。” 桓冲听着石三太子手下说话,仔细看了看石三太子,发现这家伙果然神志不清了。一直在来回重复念叨着“我的粮啊”,“我献给大晋的粮啊”。 于是桓冲便更加感动了:“你家主人大义为国,我大晋能有如此百姓,何其幸也!等到战事了结,本将定要向朝廷上表,为你家主人邀功。就算他真成傻子,朝廷也不会忘记他的功劳的!” 由于拥有一个机灵的手下,石三太子在粮食被骗的情况下,依然获得了在东晋的进身之阶。几天后当石三太子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大晋荆州军的军师,而且很得荆州刺史桓冲欣赏时,他的疯病立刻就痊愈了。 当然,这是后话。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四章 不速之客 十月二十七日,项城外,天策军营。 “昨天朝会过后,我父亲也递交了请战书,只是不知这收复寿阳之战,有没有我们天策军的一份。” 裴盛秦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麻姑在他身后不断用银针扎着他的后背,整个帐篷里面只有他们两人。 裴盛秦一边说着,见麻姑不搭理他,便不耐烦地问道:“喂,你给我下毒的时候只扎了一针,为何解毒要扎这么多针,还没完吗。” 麻姑冷笑道:“解毒只需服下解药便可,可是谁说我要给你解毒了。如今只是用针灸封住你的血脉,防止毒素蔓延。下一个七日内,你还需再来针灸一次。”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裴盛秦十分无语。 麻姑继续冷笑着,不说话。 “要不这样,你给我吃了解药,然后再用毒针扎我一次行了吧?这样每隔七天挨一针就行了,总好过挨这无数针。” 麻姑终于说话了,她的拒绝理由很强大:“这毒是奇毒,解药数量稀少,禁不住挥霍。多扎几针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要浪费药。” 这回轮到裴盛秦不说话了。 麻姑继续道:“你早日想办法助我见到秦朝皇帝,杀掉他以后,我自然会为你解毒。这也是你愿意投靠我大赵的投名状。” 让你见到秦皇?那样秦皇可能会被你刺杀,也可能不会。而你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都是必死无疑,你人都死了我找谁解毒去?更何况真要是我带你去见的秦皇,不但你事后得死,我裴氏恐怕也难逃株连。 裴盛秦心中一叹,道:“麻姑,你既知卜算奇术,自不是寻常女子。你应能看出,赵朝气数在三十年前就散尽了,你又何必逆天而行。当今盛世大秦,国民安泰,你又怎忍为了赵朝一姓之尊崇而弗兆民之好恶?” 麻姑沉默片刻,说道:“正因我能隐隐看到未来,方才助主上起事。我能看出,这暴秦气数也已将尽,待暴秦倾覆,这天下又将重新逐鹿,这便是大赵的机会。” “得了吧,就算咱们大秦朝真出了问题,取而代之的也不会是赵朝。”裴盛秦向后摆摆手:“我被你们抓到那次你不是算过一卦吗,你分明算出了以后取代大秦的是拓跋魏氏,和赵朝没半文钱关系,对吧。” 裴盛秦对此事记得清清楚楚,当时麻姑刚刚说出“拓跋魏氏、刘宋氏”的时候,他甚至还以为麻姑也是穿越者。 “不,当日卜算极为怪异,卦象并不稳定。你当时在场,当是听我说过,这天下有一变数,只要能抓住这道变数,自有逆转乾坤之机。听说昨天朝会时,那拓跋珪便被你送进了牢房,或许这便是那道变数在冥冥之中的影响世事。”麻姑皱着眉说道。 裴盛秦心中暗暗嘀咕,你说的变数不就是我吗,不过很可惜,我是真的对后赵没好感,也并没有帮助后赵复辟的意愿。 “变数?就算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变数,这天底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就觉得变数会落到石三头上?” “麻姑,莫要再自欺欺人了。我看你要助石三复国是假,想要借机刺杀陛下给你爹报仇才是真的吧?” 麻姑眉毛骤然一竖:“姓裴的,你是想找死吗?”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麻姑,放下仇恨吧,共享这盛世繁华不好么?” 听到裴盛秦低沉的语气,麻姑不知为何,心头陡然一动,怒意便悄然熄灭了。她咬着唇,施针速度变快,任由裴盛秦还在不停地试图劝说,不再回应一个字。 “公子,漒川候世子求见。”账外突然传来卫兵的通报。 “漒川候?这是谁啊,麻姑你知道吗?” 麻姑语气生硬地顶了一句:“不知道。” 裴盛秦心中存疑,不知道来者身份,也不知这位世子为何要见自己。大秦朝官员勋贵无数,哪怕裴盛秦两世记忆加在一起,所听闻所认识的勋贵也只是少数。对于大多数朝中勋贵,其实裴盛秦也是认不得的。别说什么漒川候世子,就连漒川候裴盛秦也不认识,听都没听过。 不过一位王侯世子求见,裴盛秦无缘无故的倒也不好拒绝,免得平白得罪了人。便吩咐道:“请漒川候世子进来吧。” 慕容视连入帐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鼎鼎大名的小裴公子趴在床上,正被一个女子扎针。 “小裴公子这是?” “针灸,这叫针灸。强身健体的,呵呵。”裴盛秦抬起头打量着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起来倒是一脸正气。 慕容视连行礼道:“慕容视连见过小裴公子。” 慕容? 裴盛秦一听到姓慕容,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警惕。这关东慕容世家,那可是反贼量产地啊,前秦末年的反贼,有三成都是慕容氏的。慕容氏什么时候还有一位漒川候?在如今的前秦,封侯可是不容易啊,裴盛秦所知道的慕容氏唯一一位王侯,便是亡国被捉的前燕末帝慕容暐被封了个新兴候。 “呵呵,敢请教令尊名讳?”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原则,裴盛秦问道:“实不相瞒,我久居益州,对朝中勋贵多有不识者。” 慕容视连并不介意,恭敬地答道:“家父慕容碎奚,建元七年时承蒙朝廷恩典,受封漒川候。” 慕容碎奚?没听过。既然没听过,那就说明不是什么大反派。于是裴盛秦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起来:“原来是漒川候世子啊,我可是久仰贤父子呢。世子快快请坐。” “多谢小裴公子。”慕容视连径自捡了个胡凳坐下。 裴盛秦问道:“不知世子来见我,所谓何事?” 慕容视连不说话,眼睛看向麻姑。 裴盛秦笑道:“无妨,这是我的通房丫头,不需避讳什么。” 话音刚落,裴盛秦便感觉到麻姑施针的力道变大的,扎得他后背发疼。 慕容视连正色道:“在下听闻小裴公子仗义执言,扳倒了拓跋珪一党,心中甚是仰慕。在下却知道朝中还有一群心怀鬼胎之辈,愿向小裴公子揭举,只望小裴公子将来能够找机会在陛下面前进言,惩治这帮奸贼。” 裴盛秦隐隐明白了,自己扳倒拓跋珪后,满朝上下都给自己贴上了嫉恶如仇仗义执言的标签。这慕容视连是向自己举报奸臣来了。 裴盛秦好奇道:“不知慕容世子说的奸臣是指?” “冠军将军慕容垂、平阳太守慕容冲、北地长史慕容泓、奋威将军慕容德、还有慕容永、慕容盛等人,这些奸贼皆是伪燕皇族,朝廷灭伪燕之后,这些奸臣虽做了我大秦臣子,却贼心不死。一直在暗中勾结新兴候慕容暐,想要拥戴新兴候造反,谋朝篡位。以前他们还收敛些,自朝廷上月在淝水兵败以后,这些奸臣的私下密谋便越发频繁了,恐怕正在策划什么阴谋。” 裴盛秦惊呆了,这是什么节奏,慕容视连举报了关东慕容氏反动集团的全部骨干?如果裴盛秦没听错,后头什么后燕西燕南燕北燕之类的伪政权的开国皇帝,都上了慕容视连的这份举报名单。 慕容视连的举报并没有水份,这份举报名单非常地精准,也非常地真实。但问题是他一个姓慕容的把慕容家给举报了? 裴盛秦迟疑着问道:“世子如何这般清楚?” 慕容视连大义凛然道:“这些奸臣原本想要拉家父入伙,便将他们的情况告知了一二。家父对大秦一腔赤诚,岂会与这些奸臣狼狈为奸!只是苦于势单力薄,恐擅自检举被他们反咬一口。今日见小裴公子不畏强权,在下方才将此事告与小裴公子,愿小裴公子能为朝廷再次锄奸。” 意思是那帮奸臣势力大,他爹漒川候不敢惹。你裴盛秦头铁,交给你,你去刚。 慕容视连咬牙切齿道:“小裴公子明鉴,关东慕容世家尽是奸臣,皆为该杀之国贼!” 裴盛秦越发怀疑了,你这是惹急了连自己都骂吗,裴盛秦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世子你不也是关东慕容世家么...” 慕容视连一愣,忙道:“小裴公子误会了,关东慕容世家尽是些猪狗禽兽之辈,在下怎会与那群畜生有关系?我父乃漒川候,在下自是白兰慕容世家之人。我白兰慕容世家乃慕容氏唯一正宗,那群关东奸贼窃我家族宗祠,卑鄙无耻之尤。小裴公子莫要将在下与他们扯上关联。” 白兰慕容世家是什么鬼,大秦朝还有两个慕容吗,裴盛秦扭过头,将疑惑的目光甩向麻姑。 作为复辟组织的骨干,麻姑的情报积累要比他丰富得多。 “白兰慕容...似乎以前搜集到情况,那是关东慕容世家的叛族者。不过他们居于极西高原冰寒之地,少与中原沟通,不知秦朝何时竟将白兰那片冰寒之地都纳入了疆域。” 麻姑心中默默哀叹,随着后赵亡国时间越来越久,亡国前埋下的伏笔暗子、应急手段也都在渐渐失效。近年来,复辟组织收集高层消息越发艰难了。如今竟连前秦边境何时又开疆扩土了都不知道。 慕容视连听到麻姑将白兰慕容形容为叛族者,立即怒道:“这位姑娘怎能胡说八道,我祖上为慕容氏长子,继承家业,弘扬宗族,天经地义。关东慕容氏祖上为慕容氏幼子,却施奸谋谋夺家产,强占关东祖地宗祠。我祖上无奈之下,方才西迁白兰,要说叛族者,关东那帮子奸贼才是叛族者!” 麻姑撇撇嘴道:“具体的我不清楚,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有错漏别找我麻烦。” 听到这里,裴盛秦突然想到了一段历史。百年之前,关东慕容世家的家主叫慕容涉归,他的长子叫慕容吐谷浑,是庶子。他还有个小儿子叫慕容廆,是嫡子。然后慕容涉归临死的时候,按照嫡庶之分把家主之位传给了小儿子慕容廆。然而大儿子慕容吐谷浑心中不满,认为他才是长子,他弟弟是用奸计谋夺的家主之位。于是慕容吐谷浑便带着属于他的部众出走,辗转万里迁移到了后世的青藏高原一带。 按理说,这时代正是嫡庶与长幼两种继承序列同时盛行的时期,因为这个序列选择闹矛盾的家族不在少数。就连如今的大秦朝,庶出的皇长子苻丕都还想着与嫡出的皇太子苻宏争位呢。 总之,慕容涉归死后,慕容廆继承了关东慕容世家,然后慢慢壮大,后来到了他儿子上位,就当上了皇帝,建立了前燕。而出走的慕容吐谷浑也不是寻常人物,此人跋涉万里迁移之后,竟在极西之地重新打下了一片江山,也自行建国,这个国家就被后世称为吐谷浑。 裴盛秦此时恍然大悟:“白兰就是吐谷浑?” 慕容视连点点头道:“我们皆以白兰为号,不过吐谷浑老祖威名盖世,遂世人也多以吐谷浑称我白兰。” 说起吐谷浑,裴盛秦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历史上,建元七年的时候,前秦灭仇池,当时的吐谷浑君主见前秦强大,心生畏惧,连忙称臣归附。按照投降君主封侯的惯例,前秦也给吐谷浑那位主动归附的君主封了个候。估计那人就是慕容视连他爹,漒川候慕容碎奚了。 难怪先前裴盛秦想不起来,吐谷浑确实是太过冷门,哪怕前世,也很少有人去研究这个国度。 要说这白兰慕容和关东慕容哪个是正统,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论起长幼,那白兰就是正统。论起嫡庶,那关东就是正统。也难怪白兰一脉这么仇恨关东慕容氏了,当年关东慕容氏逼走他们先祖慕容吐谷浑,这确实是奇耻大辱。 关东慕容氏那群人想拉漒川候入伙一起造反,估计是以为血浓于水,可以凭亲情感化远方的这群强大的同胞,却没料到感化失败,对方反手就是一波举报。 裴盛秦心想,这白兰慕容氏来举报,动机未必就是好的。但他们顶多是想斗垮关东慕容氏,好争夺一个正统慕容世家的地位,毕竟历史上吐谷浑归附前秦以后就没有再造反了。而关东慕容氏却是想着要造反,要搅乱天下,要谋朝篡位。 两相对比,裴盛秦当然是愿意支持白兰慕容世家了。 于是,裴盛秦看向慕容视连,坚定地说道:“铲除奸臣,人人有责。世子放心,一旦有机会,我一定会帮助世子,一起铲除那帮奸臣的!”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五章 备战 建元十九年,十一月一日。 当裴元略走入大帐时,众人都将目光汇聚了过来。 “父亲,结果如何?” 裴盛秦轻声问道。 裴元略涩然道:“朝廷同意咱们天策军出战了。” “太好了,咱们又可以打南蛮子了。” “哈哈,咱们本就立过大功,这次只要再收复寿阳,那便是功上加功啊。” “距离上次朝会不过几天时间,朝廷怎么这么快便选出了出征之军?按照兵部惯例,这点兵至少也要半月时间吧。”提出疑问的是石越,论起思维敏捷,作为历史上前秦十大名将之一的石越,要远远胜过天策军其余将领。朝廷这么快完成点兵,本来就属于不正常。 裴盛秦皱起了眉头,等待着父亲继续往下说。听到父亲的语气时,他便知道此事必然还有内幕。 裴元略摇头叹道:“我天策军与陇西军负责一路,受南安王统辖。此外,大皇子、冠军将军慕容垂、前将军乞伏国仁各领一路,麾下皆由数部兵马构成。朝廷共出动三十万大军。” 听到这里,众将也都感觉到了不正常。小小一个淮南郡,区区数万晋军,如何需要出动三十万大军?虽说如今项城足足有六十余万大军,但要知道,打仗可不是单纯的人越多越好。先前秦皇便是以为人越多越好,结果有了淝水一败,大伤国本。此时秦皇理应正是痛定思痛之时,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打一个淮南郡便要动用三十万大军?先前众人皆以为此时朝廷顶破天派个几万兵马出征,因此各军之间才会竞争。若是知道朝廷会一次性点三十万兵马,那哪里还需要竞争?只要能打仗,愿意上,那都能参战。 见众将表情,裴元略苦笑着解释道:“就在前几天,南蛮竟筹集了二十万新军,火速赶到寿阳,由蛮将谢玄节制。谢玄接受新军后,立即向东海、下邳、淮北三郡进军。我朝地方官兵措手不及,一时间,此三郡之地多为南蛮所夺,剩余些许城池尚在坚守,也已十分困难,纷纷向朝廷上疏求援。如今半个徐州皆已糜烂,是以朝廷此次才会这么快完成点兵,实在是局势不等人呐。这三十万兵马,也并非只为收复淮南,淮北、东海、下邳等郡也都要派兵。” “这...南蛮竟然如此大胆,我朝还未讨伐他南蛮,他竟敢主动招惹我朝?”李松林怒目道。 “这正是南蛮的高明之处,以攻为守,那谢玄不愧也是一代名将。”石越自然看得出谢玄的用意,无奈叹道。 “南安王与大皇子统军还说得过去,那慕容垂和乞伏国仁如何也能统兵?满朝上下都知道他们是奸臣,陛下莫非就不知道吗?”雍建岚叹道。 “正所谓云深不知处,当忠臣与忠臣抱团,奸臣与奸臣抱团之后,虽然我们这些臣子对忠奸心知肚明。但在陛下看来,抱团便等于是结党,这便只是两个党派之间的党争罢了。对于党争,陛下只会采取平衡,而不会消灭其中一方。也就是说,只要奸臣一日不公开承认自己是奸臣,坐在最高处的皇帝陛下便永远不能区分。”裴盛秦苦笑着对雍建岚解释,在历史上,一代大帝苻坚失败的最大原因正是未能正确的区分忠奸,这位大帝对忠臣与奸臣都一致宽容大度,最终埋下了亡国伏笔。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正是如此。 “大帅,我等何时出征?”刘哲存出声问道,自从裴元略进封右将军之后,在天策军中的称呼便从将主便成了大帅。原本天策军隶属益州水师,挂在杨安名下,因此称杨安为帅。不过如今经过秦皇亲自受名,天策军便算是正是独立出了益州军队体系,从此裴元略就是天策军唯一的统帅。 “两日之后出征。南安王所部负责攻略东海郡,我天策军与陇西军分两路朝东海进军,具体进军图纸,南安王不日便将送至我军营。”裴元略一边说着,一边又顺便解释了一番此次大军部署。 冠军将军慕容垂负责攻打蛮将孙无终镇守的下邳郡,麾下除其本部兵马外,关东慕容氏各将领下属的多部兵马,合计约七万人。 前将军乞伏国仁负责攻打蛮将谢琰镇守的淮南郡,麾下除其本部以外,还有翟辽、鲜于乞、段业等多部兵马,合计约六万人。 南安王则率领陇西军与天策军两部,攻打蛮将刘牢之镇守的东海郡,两军合计约有六万人。只不过南安王清楚自己不知天策军具体情况,唯恐胡乱指挥出了乱子,因此选择了让天策军与陇西军兵分两路按路线收复东海郡。如此一来,由裴盛秦父子指挥天策军,总归是要得心应手一些。 至于大皇子,则带着其本部精锐、王国安兄弟麾下精锐、以及杨定麾下十万益州勤王军,作为主力,去攻打蛮将谢玄亲自镇守的淮北郡。 剩下的几十万没有安排出战的兵马,则继续戍卫项城,守护皇帝。 众将听罢安排,对于南蛮此次的突袭,心中都是憋着一股气,纷纷交谈讨论着。 裴盛秦不语,心中暗暗盘算着此次出征,在谢玄得到援军后,前秦派出三十万人,其实在兵力上已占不了多少优势。而此时分配任务,天策军并入由南安王节制,而南安王负责攻略的东海郡又偏偏是蛮将刘牢之镇守。如果裴盛秦前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后来的宋武帝刘裕,此时便正在刘牢之麾下! 也就是说,天策军与陇西军出征东海郡将要面临的,是比坐镇淮北郡的谢玄更加恐怖的存在!刘裕这个名字,让裴盛秦心里非常没底。 “唉,天策军终究还是缺乏强力的战将啊。石叔虽已是一流名将,但他的谋略方面实际上更胜武力方面。守城战还好说,谋略占了主要因素。但要换成攻坚战,让石叔去对上刘裕那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物,定然是占不了优势的。至于雍叔、李叔、刘叔等人,更不必提,他们武力就连石叔都比不上。”裴盛秦心中叹道,当然不是说雍建岚李松林等人不行,事实上这些人在同级别将领中,已属佼佼者。但问题是他们有可能即将面对的刘裕却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存在,人比人,比不得啊。 裴盛秦暗暗盘算着应该给天策军招募一些强力战将了,自己预知历史的能力偶尔用一次能有奇效,但不可能次次都能力挽狂澜。按照历史轨迹,前秦衰败后便是北魏登台,而北魏初期北方也很是有些名将。其中便以北魏著名的巾帼将军花木兰与不肯和拓跋珪同流合污的反魏义士赫连勃勃为代表人物。尤其是赫连勃勃,此人生于前秦,父亲是前秦高官,从小便培养了赫连勃勃对前秦忠心耿耿的性格。可惜等到赫连勃勃成人之时,前秦却已被各路反贼所灭。赫连勃勃为了给朝廷复仇,一生都在和后秦、北魏、后燕等反贼建立的伪政权殊死斗争,被称作一代战神。 “此时赫连勃勃应该已经出生了吧,大概还是个小孩子?倒是可以寻找一下,若能找到他收入天策军,栽培一番,今后定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至于花木兰,这终究只是后世民谣里头的人物,不见于正史,是真是假,是否存在都很难说,便不需考虑了。再者,如今拓拔珪入狱,北魏估计是建不起来了。就算花木兰真有其人,那也只会是大秦之人,将来要出人头地也是在大秦朝出人头地,想必不会再有机会成为北魏的名将。”裴盛秦暗暗盘算着,打定主意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找到赫连勃勃。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首要的任务,便是准备两日后的出征东海!天策军的战力虽说经历过司马道子的磨合,已大幅度上升。但毕竟经历的战争还少,为了以防万一,裴盛秦还是决定多做点准备。 裴盛秦对裴元略说道:“父亲,还请拨下些金钱,孩儿打算今明两日为我军准备些东西。” 裴元略疑惑道:“吾儿想要准备什么?” 裴盛秦一边在脑海里回想着火药的配方,一边微微一笑,低声道:“准备一件能让我军打胜仗的宝贝!”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六章 云中悲歌 建元十九年,十一月七日,云中。 正午时分,云中城门外显得热闹非凡,各色依仗、礼乐俱全。 花老英雄换上了崭新的绸缎衣裳,站在城门正中,向远方翘首以盼。 云中号称是塞外第二郡,又称漠东第一雄城,除了云中太守府外,漠东都督府同样坐落于此。论起繁华程度,在塞外七郡中仅次于朔方。 花老英雄大名花承莱,本是一个普通的地痞流氓。此人仗着胆大心黑,在某次葬礼上机缘巧合遇到了北代重臣独孤库仁,竟直接在灵堂上推销起了自己。从此此人得了独孤库仁赏识,做了北代皇商,专门买卖猴子。 猴子这种不存在于塞外草原的新奇动物,让花承莱赚足了钱财,不少北代贵族都争着要买上几只。后来有机灵的商家看出商机,同样跑到秦朝购买猴子准备转手卖回代国。见此情况,花承莱便用重金贿赂了独孤库仁,让独孤库仁找借口将其他卖猴子的商人全部抓起来,并逼着那些商人向全代国人民谢罪。 从此以后,整个代国便只有花承莱一人卖猴子,形成了垄断。数年之后,花承莱积累了大量钱财,又拿出其中的一丁点施粥行善,博得了侠名,被代国人民称为花老英雄。 到了后来,前秦大军出长城,花老英雄又第一时间跑去找他主子独孤库仁,两人一番密谋之后,果断选择了投降。于是等到朝廷平定代国之后,独孤库仁摇身一变,成为了大秦朝的漠东都督。花老英雄也当上了大秦漠东都督府的门客。 今日花老英雄就是奉了漠东都督独孤库仁之命,特来迎接一位大人物。 一支车队沿着地平线,踏着莽莽黄沙出现在了云中城外,隐隐可以看清,那支车队赫然打着“大秦漠西都督”的旗号。 车队靠近,花老英雄连忙换上了一副谄媚地笑容,躬着腰趋步上前,一下子跪在地上,高声道:“小人花承莱,奉独孤都督之令,出城迎接刘都督!” “你便是素有侠名的花老英雄吧,本官虽在漠西,也听过你的名字,起来吧。” 花老英雄这才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马背上那位英姿勃发的中年男子,心知此人便是漠西都督刘卫辰了,也就是这次自己要迎接的对象。 花老英雄一指城门,媚笑道:“刘都督从朔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便请入城吧。独孤都督已在城中布好了宴席,正等着您呢!” 刘卫辰淡淡点头,便带着身后车队径直入城门去。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必对花承莱多说什么。 花老英雄拍拍手,仪仗队开始奏乐,虽说他们这是在欢迎刘卫辰,花老英雄还是满意地笑了笑。他很是享受这种狐假虎威,指挥他人的感觉。 安排好了奏乐,花老英雄连忙小跑到刘卫辰马屁股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起进城。此时花老英雄注意到与刘卫辰的马匹并肩而行的一匹战马,上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少年郎。 说来有意思,这少年郎小小的身体在战马上面毫不起眼,但他却扛着一把血红色的巨刃,此刀把柄修长,两翼一边雕着青龙,一边纹着朱雀,刀刃血红而刀背泛青,看起来诡异非常。 花老英雄凭直觉认为,这把刀一定非常重,也不知道那少年郎是如何扛起来的。 却见那少年在马背上百无聊赖,竟拿起那诡异巨刃耍弄起来,舞得是虎虎生风。然后一不小心脱了手,那巨刃便直直跌落在地上,发出如雷霆般的巨响。 顿时,音乐停了,迎接的众人都被这声巨响吓得脸色发白,站在少年旁边的花老英雄更是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不过在本能反应的驱动下,花老英雄还是第一时间上前,想要捡起诡异巨刃还给少年——花老英雄的本能便是谄媚权贵,这个能够与刘都督并肩而行的少年郎,显然与刘都督关系匪浅。 片刻后,花老英雄就为他的这个决定后悔了。只间他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巨刃,脸色发白流汗,只觉得屎都快被震出来了,那诡异巨刃竟然纹丝不动! “见鬼,这玩意到底有多重啊,那个小娃娃耍起来不是很轻松吗!”花老英雄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这玩意这么重,自己打死也不去捡啊。现在自己站出来出风头了,要是风头出一半却发现捡不起来,那岂不是毁了自己一世英名?这可是个小孩子拿来玩耍的兵器啊! 这时,花老英雄却听见了马背上那少年郎戏谑的笑声:“此刀名大夏龙雀,是上古夏朝所传神兵,又经我漠西铁匠重铸改造,很是不凡。重四百二十斤。” 四百二十斤……花老英雄一张老脸被吓成了猪肝色。 “勃勃,不许胡闹。” 一旁突然传来刘卫辰的轻斥声,那少年郎原本还在马背上看着花老英雄捡刀,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此刻见刘卫辰开口,顿时苦着脸道:“知道了,父亲。” 在众人的震惊之下,那少年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然后随意地捡起了地上的巨刃,又轻飘飘地跳上了马背。要不是亲耳听见少年上马的一瞬间,战马发出了一声哀嚎,花老英雄甚至要怀疑少年手头的巨刃和他刚刚捡的不是同一把了。 “犬子无状,花老英雄不必介意。”刘卫辰淡然说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去。漠西车队对这一幕似乎也见怪不怪了,面无表情地跟在自家都督后面。 花老英雄看着少年小小的身影,心中却起了惊涛骇浪。这是刘卫辰的儿子?此子如此不凡,但愿别坏了独孤都督今日的大计…… 很快,一行人到了漠东都督府,刘卫辰被独孤库仁亲自迎入了府中。 宴席设好,众人入座。刘卫辰喝下一口酒,便直接问道:“不知独孤兄请小弟来云中是有何要事相商?” 刘卫辰总揽漠西的朔方、北庭、柔然三郡,可谓是日理万机。此次若不是独孤库仁来信说要重要事情,必须面谈,刘卫辰也不会亲赴漠东。 独孤库仁沉声道:“刘都督快人快语,为兄便也不拐弯抹角了。刘都督可曾听闻,朝廷在淝水吃了败仗。陛下亲率百万雄兵,竟还打不过数万南蛮!” 刘卫辰皱眉道:“此事小弟早有听闻,漠西也已派了兵马南下勤王。不过听说淝水战败后不久朝廷就打下了会稽,目前已经稳住了前线形势。” “哼,稳住形势?”独孤库仁冷哼道:“刘兄或许还没收到确切消息吧,所谓打下会稽,不过是一支偏师溃军取巧杀进了会稽城,还没站稳脚跟便又被南蛮赶了出去。如今朝廷也就只能用这条消息来愚弄愚弄国内百姓,谎称大捷,实在是可笑至极!” 刘卫辰脸色骤变,厉喝道:“独孤都督,你这是什么意思?诽谤朝廷可是重罪!” 独孤库仁缓缓举起酒杯,将杯口凑在唇间,低声道:“七年之前,暴秦出兵长城,你我身为代臣,不能为大代守土,眼睁睁地看着大代灭亡,有负国恩。刘都督,如今七年过去,你莫非做秦臣做得太久,连故国都忘记了吗!” “独孤库仁,你怎能说此大逆不道之言!本官当年为代国征战,出生入死。可惜天命在秦,代帝暴毙,燕大人带着皇太孙向大秦上了降表。本官收到皇太孙的降表,这才向大秦请降。如今君臣大义既定,大秦不负我,我自然不会辜负大秦!反是你独孤库仁,当年代帝未死,皇孙未降,你便主动降秦,今日却以此事责我,又是何意?” 刘卫辰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他已经看出今日这宴会不简单了。 燕大人指的是代国重臣燕凤,皇太孙便是指拓跋珪。建元十二年时,代帝拓跋什翼犍被前秦打得一路北逃,他那养尊处优的身子受不了逃亡途中的风霜艰辛,突然暴毙。然后正是燕凤以拓跋珪的名义上了降表,又带着年幼的拓跋珪跪在秦皇苻坚脚下苦苦哀求,才保住了拓跋珪一条狗命。也正是因为代帝暴毙,因此代国并没有享受到前秦降君封侯的福利。前凉仇池前燕吐谷浑投降了都有侯爷当,就代国没有,这其实也是导致拓跋珪造反意愿最强烈的一个原因。 “我是何意?哼,如今暴秦南征失利,正是代国的复国良机。皇太孙已被暴秦关押,遣人传来密令,让你我在塞外起兵反秦,威胁暴秦释放皇太孙。刘卫辰,你从是不从?” 独孤库仁冷笑着说道,同时使劲摔下手中酒杯。一时间,大厅两侧的屏风之后人影憧憧,刀剑之影峥嵘。 “独孤库仁,大秦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谋反!” 刘卫辰骤然起身,拔剑指向独孤库仁,怒目斥道。 席间的漠西众人立即起身,捍卫在刘卫辰左右,年幼的刘勃勃更是手持大夏龙雀,站在最前面。 与之相对应的,漠东众人同样拿起武器起身,靠着人数优势把漠西众人包围了起来。刘卫辰这时才突然发现,他认识的一些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漠东老臣都未在今日宴席中出现。看来独孤库仁早已处理好了漠东内部,今日便是故意设了局,等他入彀! “非我要反,这是皇太孙决定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而已。我府中已埋伏下两千刀斧手,府外更是预备了两万精锐独孤军。刘卫辰,你只需告诉我你从是不从!” 独孤库仁对着刘卫辰笑道,满脸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中。顿了顿,又继续道:“事已至今,我也不怕告诉你,不光我们代国的皇太孙要反,天下无数英雄豪杰,原诸国血裔,如今都打算反了!” “当年诸国并立,各统其民,何其安稳太平!他们老苻家建国之后,好的不学,偏要去学五百年前的老嬴家,不给天下诸国留条活路。不对,他们苻氏比当年的嬴氏还要放肆得多!嬴氏以前也不过是灭了六国而已,他们苻氏呢?灭掉的国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塞外、辽东、西域、冰原,这四海八荒,浩瀚天地,竟无一处不在他们苻秦氏的铁骑下颤栗。嬴秦氏之时,诸国虽灭,却还能逃窜到蛮荒或海外延续国祚。他们苻氏却连蛮荒海外都不放过,咱们诸国被灭之时,连逃都没地方逃,何其可悲!” “苻秦氏既然不给天下人留活路,那便休怪天下人也不给他们留活路!如今皇帝在淝水战败,朝廷元气大伤,正是天下豪杰起兵反秦之时!嬴氏的结局,也将是他苻氏的结局!” 刘卫辰惨然一笑,大义凛然道:“我刘卫辰虽是一介武夫,也知君臣大义,拓跋珪早已不是代国皇孙,他若造反也是自寻死路。你们也没有资格代表天下人,无论是你还是拓跋珪,又或是燕凉等诸国的余孽,你们要反,不过是放不下过去的权力尊荣罢了,何必说得冠冕堂皇!你口中的天下人,不就是一群盼着天下离乱,好寻机火中取栗的蝇营苟且之徒么?” “当年诸国并立,征战连年,天下百姓皆苦不堪言。我们以前在代国为官时,饿殍遍野的场景还见得少吗?大秦扫灭诸国,正是以战止战,还天下以太平。如今大秦以忠孝治天下,百姓丰衣足食,四海升平,这便是大义!嬴秦氏的乱政岂配与我朝相提并论,我朝超古越今,只会越来越强大,又怎会重蹈嬴秦覆辙?” “本官今日宁可为大秦殉国,也不与你等奸臣同流合污!” 独孤库仁似乎早已知道了结局,摇了摇头,轻声吩咐道:“杀了他!” “杀!” 外侧埋伏的刀斧手听到指令后纷纷涌入殿内,朝漠西众人杀去。 “勃勃,活着冲出去,一路往南边逃,把独孤库仁造反的消息上报给朝廷!”刘卫辰低下身子,凑在刘勃勃耳边叮嘱道。 刘勃勃惊呼道:“父亲,你与孩儿一起杀出去!” 刘卫辰摇头道:“独孤库仁预谋已久,此次布置了数万兵马等为父上钩。事已至此,为父今日恐怕只能为国尽忠了!你不一样,为父知你天生神力,铜皮铁骨。外面兵马虽多,你却未必不能杀出去。” “不,父亲既有殉国之意,孩儿岂能抛弃父亲独活?”刘勃勃流着泪说道。 “你还年幼,将来应当为我大秦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以此告慰为父之灵。别忘了,你小时候可曾告诉过为父,你的梦想是建立千秋功业,要赫赫与天连!你志向远大,岂可受小人陷害,与为父一同在此窝囊死去?”刘卫辰摸了摸刘勃勃的脑袋,惨笑道:“去吧,吾儿!逃出去后,你可去寻梓潼太守裴元略。裴大人为人忠义,是为父官场上的好友,他会照顾你的!” “啊啊!” 刘勃勃喉咙中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手中大夏龙雀,向漠东埋伏的刀斧手杀去。 花老英雄不知何时又凑到了独孤库仁身边,附耳道:“都督当心,那少年郎是刘卫辰之子,似乎是天生神力,很是不凡。” 独孤库仁看着那小小身影,眼中尽是轻蔑:“不过是一个小娃娃罢了,何足道哉!” 独孤库仁将全部视线都放在了拼死搏杀的刘卫辰身上,就连刘勃勃杀出了漠东都督府也没注意。 “独孤库仁,你与拓跋珪……乱臣贼子,不得……好死!”不久以后,大秦漠西都督刘卫辰终于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漠东刀斧手还在厅内清理着残余的漠西官员,独孤库仁来到刘卫辰的尸体前蹲下身子,不住地叹道:“倒是一条好汉,可惜,可惜了啊!” “都督,先前混战之中,刘卫辰之子刘勃勃杀掉了咱们数百弟兄,已杀出府去。小人已通知守在府外的弟兄们围杀此人。”花老英雄来到独孤库仁身边汇报道。 “他杀掉了几百刀斧手?”独孤库仁皱着眉头,突然想起了刚才花老英雄的话,不由有些后怕。“传令独孤军,全力围剿那少年,我到要看看,数万大军当面,他一个孩子能有多不凡!” 几个时辰后,漠东都督府已清理干净,大厅中摆设如新,完全看不出不久前血战的痕迹。独孤库仁坐在主座之上悠闲饮茶,与一些漠东官员商议着起兵的具体步骤。 至于先前的逃出的少年,独孤库仁早已忘在了脑后,估计那少年早就在数万大军的刀斧下变成肉泥了吧。 “独孤都督英明神武,此番智杀刘卫辰,皇太孙知道了,定会嘉奖都督。”花老英雄带头拍着马屁。 “对对对,独孤都督巧施妙计,在下佩服。” “刘卫辰既死,漠西三郡也是独孤都督囊中之物啊!” “待皇太孙造反成功,对独孤都督一定大有封赏!” 一时间,漠东都督府中拍马屁之声连绵不绝,一片神鸦社鼓。 “都督,大事不好!”突然间,一个浑身是血的独孤军士兵踉踉跄跄地冲入厅中,惨叫道:“那少年出府之后,径直往城门杀去。我军一路截击,竟被那少年生生格杀了数千人!如今那少年已在城门处抢了马匹,一路向南逃去!”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七章 公子,真乃神人也! 建元十九年,十一月四日。 经过三天仓促的准备,前秦四路大军齐发,各自往目的地行军而去。 “东海郡内有大城十二,小城无数,如今刘牢之驻扎在兰陵城。咱们便兵分两路,直捣兰陵。” 当陇西军与天策军到达东海郡边缘时,南安王召开了这次临时会议。此次会议结束后,陇西军与天策军就将分为两路,沿不同的路线挺进东海郡。 “南蛮入侵东海郡时日尚短,郡内必然还有义民在抗击蛮兵,甚至可能还有城池在坚守。咱们晚一刻杀回去,便有可能多牺牲许多仁人志士,这也是朝廷此次发兵仓促的原因。因此,我军此次出征,务必谨记要兵贵神速,用最快的速度杀到兰陵,驱逐南蛮!” “孤将率领陇西军,沿郯城、朐城、利城、承城、戚城行军,最终由戚城北攻兰陵;小裴公子便经祝其、襄贲、厚丘、昌虑、合乡等地,最终由合乡往东攻打兰陵,以为孤策应。小裴公子,你看如何?” 从路线安排便可以看出,此次作战是陇西军作为主力,陇西军沿途应对的几乎都是东海大城。而天策军规划的路线则多为偏僻小城。这倒不是南安王小瞧天策军,实在是天策军人数太少。区区五千兵力,如何能攻下刘牢之重点布置的大城?要知道刘牢之麾下可是也有足足五万蛮兵。 裴盛秦对此倒不以为意,他很清楚这么布置是南安王的好意,他点头道:“王爷分配合理,末将并无意见。只是南蛮此次进军,乃是以攻为守,并非为了开阔疆土。如此一来,他们便不需在乎本地民心,末将恐他们狗急跳墙...” 乖乖守城的南蛮不可怕,怕就怕那刘牢之打不过了,便直接弃城而走,转而采取流寇式战略,和秦军打游击。前秦虽说不惧,但东海郡的百姓却禁不起折腾,东晋不需在意徐州的民心,前秦却不能不在意。 南安王赞许地看了裴盛秦一眼,道:“小裴公子问得好,此事孤也思量许久,此事解决之道仍是一个快字。只要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兰陵,擒了那蛮将刘牢之。就算东海各地还有残余蛮兵散布,但没了刘牢之,那些蛮兵也就群龙无首,难以为祸了。” “如此甚好,王爷英明。” 裴盛秦深吸一口气,心中仍是有些忐忑不安,南安王所说的的确是此时最合理的策略了。东晋要是真想打游击,前秦也只能尽快“擒贼先擒王”了,不可能你游击我也游击。这其实是很赖皮的打法,大国顾忌多,小国顾忌少,小国往往就仗着大国的顾忌去叫板大国。不光是东晋打前秦这样,后世历朝历代的小部族小国家,都爱用这招去怼中原王朝。 “小裴公子,待此战告捷,你我便在兰陵城内痛饮三杯,为吾中国贺!” 南安王起身,向裴盛秦抱拳相邀。这次天策军是由裴盛秦所统帅,至于天策军的正牌大帅天策上将裴元略,则被秦皇留在了项城。 这是因为如今秦皇在项城,留守长安的监国太子苻宏不敢擅专,凡是稍微重要一点的事情,长安朝廷都会快马传到项城请秦皇圣裁。因此项城现在比较缺乏处理政务的文臣,裴元略做过太守,管理过地方,便被秦皇留下处理政务。秦皇心中也清楚,天策军谋略多出自裴盛秦,裴盛秦在天策军中的威望也不逊于裴元略,让裴盛秦带着天策军出征就足够了。 “王爷相邀,敢不从命?” 裴盛秦扬声一笑,无论前路如何,放手去闯便是! 临时会议结束,南安王便带领着陇西军朝郯城方向进军。天策军进军稍晚一些,因为裴盛秦在进军之前又召开了一场短暂的誓师大会。 “天策军的将士们,你们中大多数人原本都在晋朝生活,晋朝如何,你们亦心知肚明。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你们中有许多人,皆是精锐猛士,昔日在晋朝却不得进身之阶,屈居于王凝之那等废物麾下。那些整日醉生梦死,除了嗑五石散便只会瞎逼逼的蠢货,只因生于高门,便能对你们趾高气昂,生杀予夺!” 裴盛秦在台上讲着,诸将带着五千天策军将士排着整齐的列队,在下面默默的听着。大家不懂得“瞎逼逼”是什么意思,不过从公子的语气也能猜出,大概是指的玄学清谈一类。 “你们随我父子渡海归秦,也已有些时日。一路所见所闻,我大秦信赏必罚,只看功绩,不问门第。前些天陛下的圣旨你们也都亲耳听到,长安礼部正在为你们拟着封赏,不日赏赐便将下达。这若是在晋朝,战功只怕早被高门子弟分了个干净,你们又哪里能落到半文钱的赏赐?” 由于天策军底层将士多是东晋降兵出身,裴盛秦此时便没有将东晋称为南蛮。 “若是让你们回到晋朝去生活,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五千天策军将士,齐刷刷地怒吼。 “你们的家人皆跟随我军一同归秦,如今便安置在徐州临沂郡内,徐州便也算是你们的家园。晋朝现在想要侵略你们的家园,伤害你们的家人,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天策军的怒吼更加大声了。 调动了一下士气,裴盛秦这才稍感满意,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战,将南蛮赶出徐州去!” “战!战!战!” 伴随着一声声嘶吼,天策军士气到达巅峰。天策军底子本来就好,有益州水师中的大将亲兵,有镇守会稽的东晋精锐。天策军原本就是由精锐构成,当初刚刚组建时,由于缺乏磨合,有过一段时间战力低沉。不过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天策军早已恢复了一支精锐部队应有的战力。 裴盛秦自付,就算如今的天策军还比不过北府兵,但想必也差得不多了。按照情报,刘牢之手头的北府兵也不多,他那五万兵马起码有四万都是东晋朝廷刚刚调来的新兵。裴盛秦对此战唯一的忌惮之处,便只有刘裕了。 “此战,我还为将士们准备了一件神物。” 裴盛秦拍拍手,石越便指挥着一队人马推着许多大车,为天策军将士分发大车上的东西。 每人分得一个火折子,两个巴掌大的小坛子。 “这就是公子说的神物吗?” “这啥玩意啊,这小坛子死沉死沉的,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还封着口呢。” “奇怪,我也是第一次见着玩意,坛口外头还伸出了一截细麻绳,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士兵们分得这古怪的新奇玩意,皆左右探讨着,却无一人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此物,我叫它手雷!” 裴盛秦高声开口,顿时将所有士兵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只见裴盛秦举起一个小坛子,一只手打开火折子,凑到坛口处点燃了细麻绳。然后,裴盛秦随意地将小坛子往一旁的一块大石头处扔去。 “轰”的一声传来,伴随着一声浓烟,那块大石头碎掉了一半,地上还零星掉落着一些小铁块。看到这里,裴盛秦心中微微摇头。时间太紧,这火药仓促配出,不够精纯,坛口的密封性也不是太好,威力实在有限得紧。好在裴盛秦在火药里头混着铁砂,近距离砸中后,就算火药炸不死人,烧红的铁砂射入人体,也能要了人的命。 时间有限,裴盛秦配出的火药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两个手雷,暂时也没有多余的赠给南安王。这是裴盛秦专门弄出来防备刘裕的,听说你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手雷了解一下? 裴盛秦对这批手雷不太满意,下面的天策军将士却不这么想。在这个时代,火器便近乎于神迹! “我没看错吧,这一个小坛子,炸碎了半块大石头?” “天呐,就算是两石强弓,一箭也射不碎那石头吧?这小坛子比弓箭威力还大?” “刚刚那声巨响,我还以为是雷神下凡了哩!” “手雷,果然名不虚传,这不就是放在手里的雷霆嘛!” 天策军将士窃窃私语,看裴盛秦的眼神也如同看神仙一般。 “此物为我军机密,不得外泄,每人两枚,需得随身携带,不得沾水。等闲不可用此物,唯有身处险境时,可用此物杀敌保命!” 裴盛秦又交代了一些使用手雷的注意事项,由于数量少,自然不能随时随地想扔就扔。这东西就是用来保命的,与敌人捉对厮杀打不过了,或者被敌军大将盯上逃不掉了,那便甩一颗手雷过去,来一个出奇制胜绝地反杀。 石越与雍建岚等高级将领面面相觑,也都是震惊不已。他们前几日帮着裴盛秦采购各种材料,又帮着裴盛秦一同配置火药。他们那时对裴盛秦口中“能打胜仗的宝贝”还有些不以为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磨成粉然后装在一个小坛子里头,就能有这般大的威力? “公子,真乃神人也!”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八章 璇玑图,将军墓 天策军已进入东海郡数日。 若是太平时节,沿着前秦朝廷的官道打马疾驰,这数日时间足够绕着东海郡跑上一周了。不过如今正逢征战,且不说官道废绝,就算道路良好,也不可能直接顺着官道闯过去,许多不与官道相通的村庄乡里或是小城镇都必须一座座扫荡过去。 这几日时间,天策军也已收复了数个村庄、城镇。说是收复,倒也没什么战事,东晋在小城镇里头顶多驻扎个百十人,基本上见了天策军都是望风而逃,逃不掉就凉凉。规模更小的村庄甚至压根没有晋军驻守,天策军到了后安抚安抚百姓便算收复了。 “我军离去后,隐藏在暗处的南蛮溃兵或许还会来袭。乡亲们可先往项城方向避难,朝廷在项城屯聚了数十万大军,定可保无虞。待战事了结,再返回家园。” 这是天策军刚刚收复的一个小城镇,撵跑了一小队东晋驻军。裴盛秦安抚了城镇里的百姓,又下了军令:“全军原地休整三刻,然后继续开拔。” 天策军将士这几日已习惯了这般急行军,当即二话不说便纷纷坐下吃着干粮。 “公子,整日这般急行,将士们终有坚持不住的一天啊。”石越有些忧虑,走到裴盛秦身旁皱着眉说道。这几天为了急行军,天策军几乎每天都只能睡两个时辰,每收复一处,也只能休整短短几刻的时间。 裴盛秦咽下口中干粮,又饮了一口水,随手将水囊扔给石越,“石叔先喝点水。” 见石越将囊里的水喝光,裴盛秦这才叹息着说道:“军情紧急,由不得半刻拖延啊,咱们还得一路赶到兰陵呢。” 一旁的公狗又递了一囊水给裴盛秦,低声说道:“公子,咱们不如走官道吧,这几日小人观察了一下,官道虽被南蛮破坏了不少,但许多路段还是能用的。走官道数日便可抵达兰陵。” “你啊,便不能学着顺强,多学少说吗。且不说小城镇的百姓需要安抚,就算不管那些百姓,单从战略的角度来看。咱们如果不深入扫荡一番再前进,万一南蛮有大军潜伏在乡里,只等我军走过官道,便从我军身后钻出来,到时候我军岂不是被断了后路,就像如今白帝城外头的桓玄那样狼狈不堪。”裴盛秦好气又好笑,摇着头给公狗解释了一番。公狗原本不过是益州水师里的一个队正,手下也不过五十人,说难听点和大头兵也没多少区别。现在公狗和顺强都已升任为天策军的中级将领,但谋略暂时还没跟上职位,有点德不配位的感觉。公狗偏又不如顺强谨慎,常发表一些暴露智商的言论,裴盛秦都不知给他解释过多少问题了。 石越沉思道:“攻打兰陵一事的确耽搁不得,但也不能让士卒太过疲敝。否则一旦遭遇南蛮大军,说不定还没到兰陵咱们便战败了,现在项城里头可是有很多人等着看咱们天策军的表现呢。” 裴盛秦沉默片刻,道:“石叔说得有道理,前方便是祝其了,攻下祝其,便休整一日。” 石越这才笑道:“公子英明。” 现在前秦朝堂上确实有很多人不看好天策军,不止是奸臣如此,有些忠臣也是如此。 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天策军没有打过什么硬仗。天策军建下的盖世奇功有九成功劳都在于裴盛秦个人的胆略,要是换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不敢拿几百溃兵去冲撞会稽的,偏偏裴盛秦去了,还遇到了千古奇葩王凝之,这才有了这场大捷。说白了,这次大捷和天策军士卒的战力关系不大。后来与司马道子的联军交战倒能算是硬仗,但问题是天策军也没打赢啊,守了几日不还是逃了? 朝廷为了稳定军心民心,用了吃奶的劲去宣传天策军攻下会稽的大捷,这让天策军在军队与全国百姓中有了极致的威名。但身处庙堂之人却是知道这事儿的底细,裴盛秦这年轻人倒是有胆量有运气,至于天策军嘛?不就是一群溃兵加降兵吗,不过是凑巧赶上朝廷需要用他们做政治宣传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别说大臣了,说不定秦皇都是这么想的,否则也不会随意将天策军安排到南安王麾下做陇西军的附军。 因此,收复东海郡一战,对天策军至关重要。这一战,便是为天策军在庙堂之上正名!此时若不替天策军正名,待将来淝水战败的风头平息了,朝廷不再需要“会稽大捷”来掩盖淝水之败了,到时候天策军便将彻底被边缘化,再无崛起之日。 “你要将天策军作为裴氏的根基?”麻姑似乎看出了裴盛秦的意图,似笑非笑地问道。 裴盛秦古怪地看向她,道:“有何不可?” 麻姑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今秦朝皇帝正在逐步削藩,你这天策军若是当真强大起来,便不怕被秦朝皇帝收拾么?” 裴盛秦晒笑道:“若真到了那日,我交出兵权便是,也乐得逍遥。” 裴盛秦哪里听不出麻姑话里的挑拨之意,这女人现在依然对大秦朝充满恶意。 不过裴盛秦倒是真不担心秦皇削藩,大秦朝如今拥有私兵的大臣数不胜数,如幽州、益州等偏远地区的州郡主官手头几乎都有私兵,岳父杨安都有私兵。最偏僻处的那些封疆大吏还要恐怖些,如塞外的东西两部都督、朝鲜半岛的高句丽王高丘夫、西域的大都护吕光、冰原上的漒川候慕容碎奚等等,这些大秦朝的封疆大吏们哪个不是手握十万以上的大军! 尤其是近年以来,东晋册封扶馀句为百济王,东晋朝廷多次命令扶馀句入侵前秦辽东地区。高丘夫为了抵挡扶馀句,几年前上疏朝廷陈明情况,秦皇特许高丘夫在朝鲜半岛自行招募士兵。如今这高丘夫手头的私兵怕是不下三十万,可谓是前秦第一大军阀。此时的朝鲜半岛分为两部,北部原汉四郡之地,便是前秦疆域,由前秦册封的高句丽王牧守。南部接海的一小半土地,则被东晋册封的百济王控制,秦晋两朝在朝鲜半岛之上也是连年征战。当然,秦晋册封的这两位藩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遇到朝廷式微时一言不合便要独立。历史上一直到前秦和东晋都凉了,高句丽和百济还好好的,这便是后话了。 朝廷要削藩也有这些大鱼挡在前面,哪里轮得到天策军。若是真到了天策军也要被削藩的时刻,那必是天下已然全盛,朝廷已容不下半点沙子之时。要是真有那一天,梓潼裴氏就算交出兵权,去享受世代富贵又有何妨? 大秦建元十九年,十一月七日。 就在塞外发生剧变的同时,万里之外的徐州,天策军抵达祝其! 祝其,是徐州官道上的一座较大的城池。 出乎意料,天策军抵达祝其时,祝其的战火还未熄灭。 城下尸首堆积成山,有秦军,也有晋军。木制城门被冲车撞得破碎,将城内血流成河的街道曝光在裴盛秦眼中。城墙之上,大秦朝的大旗依旧在飘荡,捍卫在大旗旁的秦军将士却已殉国。几个东晋士兵桀笑着,便要挥刀将那旗杆砍断。 “咻咻!” 几尾羽箭破空掠去,瞬间洞穿了城楼上几员晋军的头颅。 “祝其竟坚守到了今日...看来东晋才刚刚破城,这祝其守将不知是何人,若他不死,老子定要与他结交一番。”雍建岚收起弓箭,咂舌叹道。 “若是我军早到片刻,或许此城便不会被攻破了...” “公子,此刻不是伤怀之时,南蛮还在城中肆虐。速速发兵入城杀蛮吧!”石越提醒道。 “入城,见到正在劫掠百姓的蛮兵,一律杀无赦。若遇我军幸存将士,务必及时救援!” 裴盛秦沉声下令。 “杀!” 天策军将士高呼着杀入了祝其。 一条小巷中,巷战已接近尾声。残存的秦军士卒被一群晋军砍翻在一片血泊中,奄奄一息。 “死!” 李松林瞪目怒视,一双大锤轰下,将巷中晋兵全数砸死。 裴盛秦快步上前,也不顾满地鲜血,亲手从地上扶起那奄奄一息的秦军,眼神看向麻姑。 麻姑撇撇嘴,扭过头道:“没救了。” 裴盛秦心中一冷,麻姑医术很高明,她说没救,那便是真没救了。感受着怀中年轻生命的急剧流失,裴盛秦叹息道:“这位兄弟,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那秦军士卒挣扎着伸出手指,指向西边:“西...郊...救人...” 刚刚说出四个字,士卒的手臂便无力垂下,彻底断了生机。 裴盛秦脸色一变,急道:“敌军在祝其西郊,祝其守军很可能还有大部队幸存,正在被敌军追杀。传令全军集合,往西郊进军!” 祝其西郊。 秦军将领披着残破的甲胄,伤痕累累的躯体斜倚着插入泥土的长枪,靠着枪支的支撑维持着躯体不倒。他入神地看着手中那一方五彩斑斓的锦帕,眼神充满了眷恋。所剩寥寥无几的卫兵围绕在这将领左右,警惕地看向四周。 外围,是一圈晋朝士兵,将这位秦朝将领与他所剩不多的卫兵围在了中间,密不透风。 领头的晋军将领出列叹道:“窦将军,你以区区千余守军,抗衡我三千大军多日,忠勇可嘉。如今祝其城破,将军亦成阶下之囚,何不速速归降,可免一死。” 秦军将领高傲地扬起头颅,问道:“你是何人?” 那晋军将领应道:“吾乃大晋北府兵参军刘裕,字寄奴。刘某欣赏窦将军英勇气节,若蒙将军不弃,刘某愿聘将军到吾麾下为副将,将来抗秦胜利,必上奏我大晋皇帝陛下,为窦将军表功!” 秦军将领看着刘裕,缓缓将手中锦帕折好,系在腰间。然后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招降我?你不配!南蛮亦不配!无多言,有死而已。” 秦军将领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拔出插入泥土的长枪,并将枪锋指向了刘裕。 “为何秦朝总多忠臣...若我大晋多些如此忠义之士,何至于今日局面,唉。”刘裕在心中暗暗叹息着。抬头看向那秦军将领,摇了摇头,轻轻将一道令牌掷出,落到了那秦军将领脚下。 令箭所指,即要杀之人。 晋军蜂拥而上,不多时,秦军将领身边仅存的亲卫也都死伤殆尽。秦军将领不顾身上新添的一道道伤口,吃力地挥舞着长枪,努力地尽可能多地收割着晋军的性命,似一夫当关。 刘裕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一个人的战斗,面无表情。 “蕙儿...抱歉。” 直到那秦军将领最终力竭倒下,腰间那方锦帕也在激烈战斗中脱落,缓缓零落在地。那将领临死之际,似乎还在回忆着什么。 刘裕终于松了口气,叹道:“他是个英雄!” “将军,有秦军重新攻入了祝其,此刻正向西郊进发。”亲兵来到刘裕身旁,传递着最新消息。 刘裕冷笑道:“几日前便曾收到消息,那苻登与裴贼已带兵入东海郡征战,苻登在南,裴贼在北。今日来的援军,想必是裴贼了。” 那亲兵眼睛一亮,道:“裴贼掳走了将主之姐,将主对裴贼恨之入骨。将军若能擒杀裴贼,定可得将主赏识!” 刘裕却摇头道:“我军连日苦战方才攻克祝其,正是强弩之末。裴贼兵力充沛,士气正盛,此刻尚不是与他作战之时。先行撤军,来日本将自有计较!” 当天策军赶到西郊时,晋军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的尸首,那位秦军将领的尸首在其中格外显眼。 看着这些殉国的烈士,裴盛秦此刻亦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叹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晚了一步便是晚了一步,自己如今又能如何? 秦军守将的服饰极易分辨,裴盛秦来到那将领的尸首旁,第一眼便看到了地上那方染血的锦帕。 “这是...璇玑图!”捡起锦帕,裴盛秦轻声呢喃着。脑海中想到了那段流传千古在数千年后仍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对这位逝去的秦军将领的身份,便已有了大致的猜测。 看着锦帕上绣着的那一行行组合奇异的文字,裴盛秦叹道:“立座坟墓,将这位将军埋了吧。” 从此地的战火痕迹观望,大致也可以想象得出这位秦朝将军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最终力竭殉国的场景。 刘哲存道:“只是不知这位将军姓名,难以刻写墓碑之文,要不末将回祝其城中寻几个百姓问问?” 裴盛秦将手中那方锦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摇头道:“不用去问了,墓碑...便写大秦秦州刺史、安南将军窦滔之墓!” 石越道:“公子认识这位将军?” 裴盛秦轻轻点头。 认识?这是自然。单凭这方流传后世的璇玑图,窦滔苏蕙之名,在两千年后的世间又有何人不识? 雍建岚却走到那位秦军将领尸体旁,在其怀中轻轻地摸索着,最终掏出了一封信笺。这也是军中的一条规矩,许多将领预知战事吉凶难料,便会提前写好遗书,放于怀中。留待后来人取出,也好为存世的亲人留下一言半语。 裴盛秦从雍建岚手中接过这封信笺,信封上面写着八个篆字。 “苏蕙亲启,窦滔绝笔。” “果然...”信笺验证了裴盛秦对这位殉国将领身份的猜测。 已有士兵被安排下去挖掘墓穴、雕刻墓碑。裴盛秦贴身放好锦帕与信笺,看着窦滔的尸体,久久不语。 历史上最唯美的爱情故事之一,流传后世数千年精巧绝伦的璇玑图,都在此时成为历史。 斜阳残照,祝其城西郊多出了一方坟墓,天策军全军将士,皆集体对着这坟墓一拜,表达着心中的敬意。 远处一座隐秘的山峰之上,刘裕透过树枝的缝隙远远地窥视着天策军,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五十九章 诡异 建元十九年,十一月十日,襄贲。 襄贲位于祝其与厚丘之间,是座不大的城镇。 当天策军抵达襄贲时,襄贲正在激战,守城的秦军个个灰头土脸,矮小的城墙在晋军的猛攻之下,显得摇摇欲坠。 这座小城的守军显然不多,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了百十号人。攻城的晋军也不多,远远看去,大概也就不到千人,攻城器械也比较简陋。 远远看着襄贲正在上演的攻城战,天策军诸将皆怒发冲冠。 “公子,咱们快下去杀光蛮兵,救下襄贲城的弟兄吧!”李松林急声道。 裴盛秦不做声,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古怪。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分明便是祝其城的翻版,唯一的区别是天策军到祝其时,祝其刚刚被攻破,晚了半步;而此时襄贲却还在坚守之中,天策军来得正及时。 “公子,您怎么不说话?快出兵啊,再晚一会儿,说不定襄贲便守不住了。”雍建岚在旁催促,急得直跺脚。 裴盛秦迟疑道:“南蛮行军如流寇过境,素来是来去如风,功伐迅捷。祝其是大城,城中资源充沛,兵力也不算弱,能坚守那么久倒还说得过去。这襄贲分明是一小城,我观守城之卒也不似精锐,他们如何能坚守至今?” 刘哲存远远指着在攻城的晋军道:“公子不见那些攻城的蛮兵也是些老弱吗,襄贲虽小,但南蛮未派精锐来攻,能守到今日也不奇怪。” 裴盛秦却摇摇头,说道:“这么小一座城池,南蛮随便来个一两千人,带上器械,几个时辰就能攻破,何至于派几百老弱在城外缠斗至今?” 石越在一旁仔细倾听了裴盛秦与众将谈话,道:“公子是以为,此事有诈?” 正在此时,顺强高呼道:“公子,襄贲的弟兄看见咱们了,他们在向咱们求援!” 众将放眼望去,襄贲城墙上的秦军果然发现了正在远远窥察的天策军,此刻有令兵在城墙上不断打出旗语,正是在请求天策军支援。 “公子,管他什么有诈没诈的,襄贲的弟兄快要撑不住了,先打退南蛮再说吧!” “哎呀,公子难道忘了祝其西郊窦将军殉国那一幕了吗,莫要让悲剧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重演啊!” 不待裴盛秦说话,一众性子急躁的将领又开始催促起来。 裴盛秦苦笑道:“最大的问题,正是这襄贲与祝其太过相似,两地相隔甚近,前面好几天收复的城池都是被南蛮早早占下的,这几天却连续遇到了两座坚守这么久的城池,还隔得如此之近,我感觉有些不正常。” 裴盛秦并未说明全部猜测,他担心这是东晋设的局,先是让天策军亲眼看见祝其城破,守将惨死,让天策军后悔自己来晚了一步。然后马上又让天策军遇到即将被破的襄贲城,仿佛就是在故意引导天策军去救人。就像一个魔鬼在天策军耳边呢喃着:看啊,你们再不下去救人,这襄贲马上就要便成第二个祝其了! 裴盛秦在后世也看过不少的影视剧小说之类,这些计谋桥段在故事中都很常见。万一襄贲早就被破了,现在城里的秦军是晋兵假扮的,他们正在唱双簧,那自己下去救人岂不是自投罗网?这推测看起来有些无稽,至少现在看来眼前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快被攻破的城池,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裴盛秦之所以会联想这么多,算起来还是因为刘裕。自从知道刘裕在东海之后,裴盛秦便一直抱着最大的谨慎与警觉,生怕一不小心着了刘裕的道,所以不论做什么都有点疑神疑鬼。 “公子,末将以为这只是巧合,还是先去救人吧。”让裴盛秦没想到的是,一向谨慎的石越也开始劝他出兵救人。 裴盛秦瞅着众将焦虑的眼光,心中也在打鼓。难道真是我想错了?说不定古人打仗没那些小说里头编的那么复杂? 裴盛秦想了想,还是觉得多听众将的意见靠谱,再如何他们才是专业打仗的。于是他点头道:“既然众位叔伯都觉得没问题,那咱们就去救人吧!” 五千天策军镇压这不到一千的老弱晋军,难度很小。这些晋军专注着攻城,甚至大多数连屁股后面什么时候又钻出了一支军队都不知道。 片刻之后,攻城的晋军便被清理了干净,城墙上的秦军也停止了往城下泼金汁扔石块。 一个年轻人从城墙上站出,朝城外拱手道:“不知城外是何方来的弟兄,可是朝廷来收复东海了?” 这年轻人的神情显得刚直而略显呆板,仔细一看,眼神里头似乎还透露着放松与警惕两种情绪。 裴盛秦虽然出兵了,但心中仍有疑虑,便对那青年道:“我是天策上将裴元略之子裴盛秦,奉朝廷诏令收复东海。不知城墙上这位大人是何人?” “天策军?本官不曾听说有此一军,裴元略之名倒是听过,乃是梓潼太守。这位将军不知可有凭证证实身份?” 按理说天策军在最危急之时出兵救下了襄贲,襄贲的守军该第一时间将天策军请进城招待才是,而这个年轻官员却用警惕的眼神隔着城墙盘问着裴盛秦。天策军众将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有些不爽,可裴盛秦却反而放松了一丝警惕。 自己先前都怀疑过襄贲城内外是在唱双簧,襄贲守将若真是秦人,自然也能怀疑天策军是晋军,先前在和外头攻城的晋军唱双簧了。若是这官员连这点怀疑都没有,直接开城门请裴盛秦进去,裴盛秦反而觉得不正常。 裴盛秦从怀中取出一物,往城墙上抛去。 大军在外,朝廷自然是会配发兵符的,否则远在敌境中,将领该如何自证身份? 前秦的兵符很是奇特,采取了特殊的铸造方法,只有朝廷的匠作监能生产,东晋根本模仿不出来。城上官员接过裴盛秦抛上来的兵符,仔细验过后,这才对着裴盛秦遥遥拱手道:“下官襄贲县令苻谟见过裴大人,先前唯恐有诈,不敢轻信,还望大人恕罪,这便放大人入城。”又朝一旁士卒高声吩咐道:“传令,开城门。” 一边说着,那官员一边放下吊篮,将裴盛秦的兵符交还,同时,篮中还多了一张金册。 金册,乃是皇族宗室子弟的身份证明。 听到这官员自称姓苻,裴盛秦本就弱了些的警惕再次下降了许多,他查验了金册,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苻县令,县令为国坚守辛苦了!” 那自称苻谟的年轻官员苦笑道:“大秦朝是我们苻家的基业,我们苻家人为自家天下守土,这本是应有之意!下官立刻为天策军的弟兄们安排饮食住宿,咱们这便先行入城吧!” 金册是真的,再加上这一番冠冕堂皇之言,这让裴盛秦彻底放下了原本的顾虑。在大秦朝,老苻家的人说的话,总是最值得信赖的。 城门开启,裴盛秦率天策军,在苻谟的带领下走进了襄贲城。 城中的房屋被拆掉了大半,不大的县城中尽是空地与废墟,显得非常破败。先前秦军守城时用的滚石、原木等物,便取自这些房屋。保存下来的房屋也全部大门紧闭,毫无声息,襄贲城内除了天策军和苻谟麾下残余的守军外,便再无半点人气。 苻谟小心翼翼地说道:“战乱多日,百姓们如今都不敢出门了,全躲在家中呢。” 裴盛秦皱了皱眉头,原本沉寂下来的不安之感又再次升起。先前也不是没收复过县城,虽说战争极大地影响了百姓,但像襄贲这样全城上下看不到一个百姓的,也是极为少见。裴盛秦又开始后悔起来,不该如此轻易便随苻谟进了襄贲城。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章 花里胡哨? 裴盛秦与石越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虑与警惕。 这苻谟有问题! 裴盛秦不再问关于襄贲城的问题,而是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如今世人皆道太子为嫡,大皇子为长,南安王为贤,苻县令以为,待陛下百年之后,此三人中何人最有可能继承帝位?” 苻谟愣了片刻,轻笑道:“自古以来,皇太子便是储君。如今太子既定,若陛下百年,自然该太子继位。” “哦?”裴盛秦不动声色道:“苻县令觉得大皇子与南安王没有继位的机会么?” 苻谟摇了摇头,道:“君王崩,储君嗣位,这是自古之理。除非太子因故被废,此二人有幸取太子而代之,否则断无继位之理。” 听到这里,裴盛秦悄然朝石越使了个眼色,石越手指已悄然握住腰间剑柄,干笑道:“那如今天下亦多有支持大皇子或南安王的官员,对于这种情况,苻县令怎么看?” 苻谟笑道:“毕竟陛下春秋正盛,些许官员投机想要从龙之功也属正常。大概是盼着太子犯错被废,陛下另立太子罢!” 话音刚落,石越拔剑出鞘。 “铿锵!” 苻谟察觉危机,仓促间也取下佩剑,格挡住了石越一剑,然后迅速往一旁倒退。石越瞳孔微缩,他已感觉到这个苻谟的武艺,竟在他之上! 裴盛秦怒道:“此人不是苻县令,是南蛮细作,全军戒备!” 哗! 天策军立即停止了行动,摆出战斗姿势,紧张地防范着一旁的襄贲守军。雍建岚李松林等诸将也迅速地集结在了裴盛秦身边。 年轻的苻谟早已退回了襄贲的守军群体中,他看着裴盛秦,突然咧嘴笑道:“裴将军这是何意?” 裴盛秦肃然道:“你既是宗室子弟,岂会不知陛下的‘定国诏’?大秦自当今陛下继位之后,储君继位之制便已废黜,此事虽未昭告天下,但朝中大员或宗室子弟皆是知晓的。” “你以为无数官员支持大皇子与南安王是盼着陛下改换太子么?你错了,真正的原因是在如今的大秦,皇太子并非储君!此事在大秦并非机密,想来只有晋朝人才不知道吧......” 这定国诏其实也是特殊历史造成的特殊产物,前秦原本也是以太子为储君的。直到皇始五年,景明帝驾崩,皇太子苻生继位。苻生昏庸无道,横征暴敛,导致前秦国力衰败。而景明帝的侄儿,时为东海王的苻坚,便采纳了谋士王猛的计策,发动政变废黜苻生,取而代之。 无论怎么说,苻生是景明帝立下的皇太子,按照礼法制度,继位也是名正言顺的。既然苻生继位名正言顺,那么苻坚废黜苻生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了。所以,苻坚想要名正言顺,首先就要想办法推翻苻生继位的法理依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定国诏诞生了。 所谓的定国诏,乃是秦皇苻坚继位时颁布的第一道诏书。规定储君无常,若太子才能不足,应由诸皇子中贤能者继位。如诸皇子皆不堪大任,则理应在宗室内选取杰出后辈为帝! 其实这是秦皇为他自己量身定做的一道诏书,因为苻生不堪大任,而景明帝诸子也没人才堪大任。所以,苻坚作为杰出的宗室子弟,取而代之就是合理合法的了。 秦皇的本意是为了洗白自己,坑到现在的太子苻宏大概只是无心之举。正因为这道规定了“储君无常”的定国诏,如今许多皇子甚至杰出的宗室子弟,身边都聚集了大批想混从龙之功的人,其中便以大皇子和南安王为最。 作为苻氏宗室子弟,不可能不知道这道对苻氏皇族影响巨大的诏书! “你不是苻谟,你究竟是谁!真正的苻县令在哪里?”裴盛秦看着“苻谟”,厉声问道。 先前验过的金册是真的,的确是“苻谟”的身份证明,也就是说,襄贲城里有一个真正的苻谟。或许逃了,或许被抓了,又或许死了。 “桀桀桀!”假苻谟喉咙里头发出邪恶的笑声,看着裴盛秦,邪邪笑道:“没想到竟被你套出了破绽,可惜啊可惜,你发现的太迟了。裴贼,你既已入瓮,还想全身而退么?” 裴盛秦心中一紧,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假苻谟仰起头,高声笑道:“我乃大晋北府兵参军,刘裕,刘寄奴!” 随着假苻谟报出身份,城中无数紧闭的房门都猛然洞开,无数披坚执锐的精锐晋军破门而出,迅速在天策军外面形成了一圈包围!这支晋军比天策军人数多出了一大半,至少也有着七八千人! 刘裕...裴盛秦与这位历史上的大帝迎面对视着,只觉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凉气贯穿后脑,恐惧感滚滚而来。 石越在裴盛秦耳旁低声道:“公子,先前一剑相接,末将发现此贼臂力惊人,末将恐不是他对手。” 裴盛秦心中苦笑,你是他的对手才怪了,这可是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物。若论单打独斗,前秦十大名将里头,大概只有邓羌和张蚝有可能打得过他。 “窦将军是你杀的?” “正是,你们安葬窦滔的时候,刘某便在不远处的山峦里看着呢。” 李松林忍不住了,他抡起大锤,便飞跃而出:“老子要为窦将军报仇,狗贼,拿命来!” “李叔小心!”裴盛秦急急出声阻止,却晚了一步。 只见刘裕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脚踢出,李松林便如断线风筝般被踢回了裴盛秦脚旁,一时间口吐鲜血,难以起身。 “老李,老李你怎么样了?”与李松林交情最深的雍建岚连忙上前去扶住李松林。李松林中了刘裕一脚,如今已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 裴盛秦看着刘裕,一字一顿道:“你这是吃定我们了么?” 刘裕笑道:“这襄贲城中埋伏了足足八千战兵,其中还包括了两千北府老兵,战力超群。你若不肯进城,刘某倒也奈何不了你。怪只怪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裴贼,若是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吧!刘某今日可以不杀你,来日把你交给将主定夺,你总归可以苟活几日。若你胆敢反抗,就别怪刘某今日将你格杀于此!” 听了刘裕的话,天策军诸将都面有愧色。裴盛秦原本就对襄贲存疑,正是在诸将的怂恿下,才出兵救援,最后才被刘裕骗进了城。若不是诸将怂恿,天策军本不会遭此一劫的。 “公子,对不起,是我老雍鬼迷了心窍!” “不,此事怪末将,是末将轻视了刘牢之,不曾想其麾下竟有如此狡诈人物。” “这是我老刘的错,都怪我没有侦察清楚情报!” 看着天策军诸将争责,裴盛秦默默叹息。诸将其实都是急于救人,加之轻敌,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牢之麾下竟有如此诡计多端的人物。 事已至此,再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了,想办法渡过眼前这关才是真的。就凭自己抓了谢道韫,骂了谢安,如果自己真的落到谢玄手头,想想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秦军的弟兄们,不管你们之前做过什么,只要现在投降,刘某以人格担保,大晋可以对你们既往不咎。大晋这次要收拾的只有裴贼父子而已!”刘裕开始诱降,可惜天策军上下没人搭理他,这支崭新的军队现在对带领他们创造了奇迹的裴盛秦的忠诚度非常高。 “引火!” 裴盛秦从腰间取下一个瓦罐,拿出火折子高呼道。 刘裕一愣,引火?引火是什么意思?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无数晋军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天策军——大敌当前,天策军竟人手抱着一个瓦罐,将火折子往瓦罐上凑,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刘裕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冷哼道:“装神弄鬼,花里胡哨!”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一章 刘裕发狂 一支骑兵正疾疾前行,人数不多,却个个身穿紧身锁甲,手持马槊,头盔前方更是设置有铁网遮面。从身材上来看,这支骑兵似乎都是女子。 排头二人也是女子,其中一人穿束与其余骑兵差不多,只是多了一条深红色披风,遮面的铁网也换成了几道钢片,遮住了鼻翼以上,露出雪白的下巴与红唇。另一女子则只是穿着简单的青衣,背悬一柄细剑。 批红色披风的女子开口道:“一路如此干净,大小村镇蛮兵皆已肃清,不知是哪位将军的手笔?” 青衣女子淡淡应道:“是羽林郎裴盛秦麾下的天策军。” “袭会稽那位?” 青衣女子微微点头。 披风女子又道:“却不知我夫君如今身在何处?” 青衣女子道:“南安王在东海郡南部,继续向南,用不了几日大概就能遇见了。” 想了想,青衣女子又补充道:“陛下只让本使引王妃与南安王汇合,待王妃见到南安王后,本使便要回项城复命了。” “多谢啖大人引路。” “这是本使职责所在,王妃不必客气。” 两位女子闲谈之间,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声巨响,宛若惊雷震世。 青衣女子侧耳仔细辨别了音源,伸手指着一个方向道:“响声出自襄贲,王妃可要过去看看?” 披风女子肃然道:“此乃我大秦疆域,既生变故,自然要去看看。” …… 襄贲城。 “轰!轰轰!” 五千天策军每人都向包围他们的晋军扔了一颗手雷,裴盛秦仓促间造出的手雷结构简陋,威力不大。奈何数量不少,五千颗齐齐爆破,产生的动静可堪是惊天动地。 大片黑烟散去,晋军原本整齐的包围圈已经被炸得歪歪斜斜,无数晋军趴在地上血肉模糊,哀嚎不断。不过死的明显不多,大多数只是暂时失去了战斗力而已。 当然,这波火力轰炸,比起伤亡,更重要的作用是其产生的震慑力。就算是没有被炸到的晋军士兵,此刻也纷纷瞪目结舌,明显被吓懵了。 “妖法!这是妖法!” “该死,秦军会妖法,完了完了。” “将军呢,将军怎么样了!” 没有理会吓傻了的晋军,裴盛秦第一时间看向了刘裕。 “公子,咱们趁机突围吧!晋军此刻没回过神来,咱们定能冲出去。”石越提议道。 “不急,再等等。”裴盛秦微微摇头,此刻他想的是,能否趁机弄死刘裕,这家伙对天下的危害程度可是不输拓跋珪的。只要刘裕死了,天策军想要突围再简单不过。若是刘裕不死,就算眼下突围出去,早晚也还要和刘裕对上。与其日后刘裕有了心理准备卷土重来,倒还不如趁着现在晋军集体懵逼的时候把他打废。 “炸死他!炸死他!” 裴盛秦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先前扔手雷时,裴盛秦与诸将都极有默契地将手上的手雷往刘裕身上砸去。刘裕那个方向,正是承受天策军手雷轰击最密集的方向。 硝烟散去,烟雾中出现了一个站立着的年轻身影。此人灰头土脸,衣服破烂,头发已经被炸成了后世非主流的“葬爱”式。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伤口正在流血,都是被石子铁屑炸出来的。 尽管如此,但这个人很明显还活着,他就是刘裕。 “啊啊啊啊!”刘裕挨了一波乱炸,大难不死,他彻底地被激怒了。他怒吼着:“裴贼,你欺人太甚!” 裴盛秦冷哼道:“老天爷都向着大秦,你们南蛮逆天而行,故而天谴降世,天雷诛邪。” 完了完了,难道真是上天在惩罚我军吗……晋军士兵听了裴盛秦的话,面面相觑,都更加恐惧了。 刘裕却不以为然,以他的水平,只会借口天意为自己搏取好处,而绝不会迷信其中。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裴盛秦腰间剩下的那个瓦罐。他先前看得很明白,刚才的所谓天雷正是从这瓦罐里爆发的。 “裴贼,你休要假托天意蛊惑众人,分明是你们腰间的瓦罐有问题!不过你们现在每人都只剩一个瓦罐了,就算刚才的爆炸再出现一次,你以为便能挫败我军吗!” 刘裕一席话,直接点破了天策军的弱点。天策军每人只有两个手雷,刚刚用掉一个,便只剩一个人。而晋军虽看着惨烈,但实际伤亡顶多也就一千出头,其中绝大多数还没有死,只是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就算天策军把剩下的那颗手雷也用出来,晋军再伤亡个一两千,剩下的人对上天策军也并不算弱势。当然,至于晋军心理上的阴影和恐惧,便又要另算了。 刘裕一番话说出来,晋军的士气总算稍微有了些恢复。未知的事情总是最可怕的,先前便是因为未知,晋军把天策军的手段联想到了鬼神身上。而如今经刘裕点拨,晋军士兵知道了刚才的爆炸都是天策军腰间的瓦罐引起的。虽说还是有些恐惧,比起之前却是要好得多。 裴盛秦面色有些阴沉,不愧是刘裕,手雷不但没炸死他,吓也没吓住他,反倒被他看出了虚实。转念一想,裴盛秦阴测测的笑道:“姓刘的,你们既不怕我这诛邪天雷,便再吃一记如何?” 说罢,裴盛秦探手摸向腰间另一个瓦罐,作势又要扔手雷,天策军将士也纷纷做出同样的动作。 “啊呀呀!” 一时间,刘裕虽不惊慌,下面的晋军士兵却都慌了神,一个个哇哇大叫着,不由往后倒退了几步。其中北府老兵表现还好一点,新兵便一个比一个不堪了,甚至有胆小的直接扔掉兵器埋头蹲下。 没办法,虽然知道了这邪器也就那么回事,而且秦军也都只剩一个了。但问题是这东西真能炸死人啊!虽然一轮下来炸死的不多,但总有那么几百来个倒霉蛋,谁知道里面包不包括自己! 见晋军如此表现,刘裕气得脸色铁青,呼喝道:“一群废物,你们怕什么,秦军不敢轻易扔邪器的,都打起精神来!” 天策军见状,都不由放声大笑,然后在裴盛秦的带头之下收回了手雷。刘裕说得不错,此时天策军的确是不敢轻易扔雷了。毕竟全军上下都只剩一颗了,这颗手雷的威慑力要远远大于实际威力。 此时用掉了,只会引得残余晋军与天策军拼死一战。相反,留着这颗雷做威慑,不但能扰乱晋军心神,在关键时刻还可以炸出一条路用以突围。 原本占了绝对优势的晋军,因为裴盛秦这一招手雷轰击,霎时便怂了。看着天策军一个个笑容满面的模样,刘裕心中越发恼怒。 终于,恼羞成怒的刘裕从地上拾起一把大刀,看着裴盛秦,决定采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他突然张开猩红大嘴,狞笑道:“裴贼,老子现在便杀了你,看你还如何猖狂!” 一边说着,刘裕便飞身朝裴盛秦冲来,颇有排山倒海之势! “该死的刘寄奴!” 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裴盛秦身体不由倒退几步,面色也沉了下去。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二章 绝境 “保护公子!” “弓箭手,射箭!” 石越刘哲存等诸将纷纷高呼,天策军中的弓箭手迅速向疾冲过来的刘裕射箭。 裴盛秦被震惊到了,他没有想到两军阵前,刘裕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措,他想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若是换个人这么做,裴盛秦必定会笑着看他过来送人头。但来的人是刘裕,裴盛秦心中真的有些怕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刘裕的武力值高到了什么地步... “叮!叮叮!” 羽箭如蝗般射向刘裕,另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尽管刘裕身上的衣甲早已破碎,甚至浑身上下被炸出的口子还在源源不断的流血。但这些羽箭射到他的身体上,竟大多在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后落在了地上。少数没掉下来的,也只是浅浅地插在他的表皮上,没有哪一支箭对他造成过真正的伤害! 硬气功?金钟罩?还是铁布衫?看着刘裕离自己越来越近,裴盛秦没有时间去思考刘裕究竟练的是什么武功了。他连忙取下手雷,道:“离得近的弟兄们,快朝他扔手雷!” 此时已顾不上手雷消耗的问题了,弓箭既然干不掉刘裕,就只能用手雷炸他了,起码他那浑身创口证明了手雷能够对他造成伤害。若是不能干翻刘裕,真要让他带着刀冲到自己面前,裴盛秦不认为自己扛得住这狗贼一刀。 天策军应命,离得近的纷纷朝着刘裕的方向抛掷手雷。远些的臂力不够,扔不了这么远,便只能看着干着急。毕竟是五千人的队伍,虽说挤在同一片空旷地上,但队伍前后的距离仍是不近。 “轰隆隆!” 手雷炸裂,硝烟伴随巨响再次蔓延,便在秦晋两军一万多人的目光中,刘裕竟一瘸一拐地冲出来了! 他的衣服被炸了个一干二净,赤裸的身体上血流成河,血液顺着焦黑的躯体流下,也被染成了黑色。头上的非主流发型经过手雷堆的再一次重塑,几乎快要被烧成秃子。 可是,尽管这样,他依然还活着! 刘裕狞笑着加快速度,宛如炼狱修罗! 他继续朝裴盛秦冲来:“裴贼,莫要挣扎了,刘某要你今日死,谁能救得了你!” 裴盛秦傻眼了,这都不死?这刘裕还是人么! 原本怂了的东晋军队,一是见先前许多天策军士兵把仅有的一颗手雷扔了出去炸刘裕,二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刘裕神威的感染。他们的勇气渐渐压过了恐惧,不知谁带头喊道:“追随刘将军,伐无道,诛暴秦!” “吼,追随刘将军,伐无道,诛暴秦!” 构成包围圈的晋军开始集体朝被包围的天策军发起冲锋! 裴盛秦无奈地看着事态脱离掌控,心情很是复杂。前面是诸将不听他的意见,坚持救援襄贲,落入了晋军包围。后面是他不听诸将的意见,在第一轮轰炸结束后,没有抓紧机会突围,一直拖到了如今晋军的士气被刘裕激起。真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诸将的问题,又或者大家都没问题,都怪刘裕太妖孽? “弟兄们,迎敌!” 裴盛秦压下心中的恐惧,下令天策军迎敌。看着越来越近的刘裕,除了躺在地上已失去战斗力的李松林,诸将都自觉地挡在了裴盛秦前方。 刀戟兵戈之声响起,当天策军与晋军白刃相接时,刘裕也冲到了诸将面前。 “狗贼,要伤公子,先问问我等同不同意!” 公狗当先踏出数步,双手举刀过头顶,跳跃而起,一刀朝着刘裕脑门劈去。 “铛!” 刘裕单手横刀过头,轻松挡住了公狗耗尽全身力气的奋力一击,另一只手同时握拳,朝着公狗胸口便是一拳轰出! “啊!” 公狗口吐鲜血,发出一声惨叫,倒飞回来,被顺强探手接住。顺强将公狗放在地上时,他已昏了过去。 顺强与公狗原本同为裴盛秦亲兵队长,如今又同在天策军中为将,关系一向很铁。此时见公狗重伤昏迷,顺强低声叹道:“你逞什么能啊,李将军武艺远胜你我,尚且挡不住那蛮将一脚,你又如何能与他争锋!” 刘裕一拳轰飞公狗,又要欺身向前,石越上前一步,横在他面前,提剑。 “恍!” 刀剑相接,石越发出一声闷哼,倒退了足足三步。 刘裕同样倒退了一步,他看着石越,诧异笑道:“能接下刘某一招,你的实力和洛涧的梁成也差不多了。可惜,在刘某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石越怒道:“梁帅是你杀的?” 刘裕满脸狰狞道:“正是!不但梁成是老子杀的,过了今日,你们也都是老子杀的!” 刘裕又是一刀横扫,石越两手握剑艰难挡下。 “不好,石叔不是他的对手!”裴盛秦越看越是心惊。 尽管石越作为前秦十大名将之一,武功已是当世一流,但和刘裕过起招来,也仅仅只是能勉强招架而已,这还是刘裕被炸得满身是伤的情况下!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后世流传的刘裕之威,当真是没掺水分。 见局势不容乐观,裴盛秦忙道:“众将听令,速去助石叔一臂之力,格杀蛮将刘裕!” “诺!” 雍建岚、刘哲存、顺强以及其余大小将领,皆是齐齐应诺。 晋军与天策军正在进行白刃战,石越在招架刘裕,其余天策军将领则围绕在石越与刘裕旁边,一有机会,便冲上去给刘裕几下!然而,尽管是以一敌多,刘裕依旧稳占上风,眼看着随着时间后移,诸将便要撑不住了。 裴盛秦则站在诸将后头干着急,眼下秦晋两军综合实力其实是差不多的。晋军虽然人多,但只有两千北府老卒,其余都是新军。天策军虽人少,但五千人皆是精锐出身。两军硬实力上难分高下,接战后的胜负其实看的还是谁士气更盛而已。 士气高低,自然是由刘裕与天策军诸将的这场战斗来定! 现在,晋军的士气明显就要高过天策军。 “刘将军威武!” “刘将军在我大晋不过是一个参军,秦朝这么多大将都不是刘将军敌手,可见大晋远胜秦朝!” “弟兄们,打倒秦军,活捉裴贼!” 诸将在刘裕的大刀下苦苦支撑,晋军士气大盛,眼看着整个战场上,秦军都立刻处在了下风。 “弟兄们,保卫公子,杀蛮报国,为了我们的大秦!” 天策军士气虽不如晋军,却也同样不甘示弱,呼喊着口号奋勇拼杀。 霎时间,本就一片废墟的襄贲城内,又成了修罗场! 裴盛秦环顾战场,急得直冒汗,却又无可奈何,也不敢贸然参与战斗。若是真刀真枪的干,裴盛秦觉得一个小卒可能都能完虐他。他已经尽可能地高估了刘裕的个人战斗力,甚至为了对付他专门赶制了一批手雷。谁知道刘裕的战力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原本以为完全的准备,此刻也成了笑话。 “难道天策军今日当真要葬送于此么...我穿越来一遭,难道就是为了赶着淝水之战给前秦殉葬?父亲与诗意都还等着我凯旋回朝呢...”置身于万军之中,如中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沉浮飘零。裴盛秦苦涩的笑了,眼泪悄然落下。 “滚!” 刘裕一个回旋踢,石越终于支撑不住,被踢翻在地。其余诸将也都已被刘裕击倒,丧失战力。这还是因为刘裕精力一直放在裴盛秦身上,对这些天策军将领没有太认真。否则此时天策军诸将恐怕便不是失去战斗力这么简单了,说不定已经全被刘裕给杀掉了。 石越是坚持到最后的,随着石越的倒下,刘裕与裴盛秦之间,再无距离,也再无遮挡! 一道剑影从刘裕后背闪现,企图一击毙命。刘裕微微皱眉,手肘往后一顶,也不回头去看。只听得刘裕身后传来一声闷哼,麻姑偷袭失败,已被刘裕那一手肘击翻在地。她远远看着裴盛秦,无奈地笑了笑,便晕厥过去。 刘裕不理会背后的人和事,他恐怖如厉鬼的脸上再次扯出骇人的笑容,慢慢地朝裴盛秦走进,脸上满是戏谑的神情,他一字一顿道:“裴贼,你虽诡计多端,弄出那会爆炸的邪器摆了我一道,却又能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是虚妄!本还想捉你回将主面前邀功,可是拜你那邪器所赐,弄得老子满身是伤。老子现在该变主意了,老子不会把你交给将主,老子要你死,要你现在就死!老子要亲手宰了你!” 裴盛秦退无可退,脸色变得惨白。 刘裕离裴盛秦越来越近,近到裴盛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腥红的颜色,看到他被铁屑石子炸得歪斜的嘴角,也看到了他斜斜举起的血色大刀。 “公子!” 天策军诸将悲呼,却奈何皆是全身无力,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看着刘裕挥刀。 裴盛秦仰起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三章 三英战刘裕 “呼!” 利刃卷起狂风,从裴盛秦耳畔呼啸扫过。 “我...没死?” 狂风停歇之后,感受到躯体依旧受着自己意志的支配,裴盛秦错愕地睁开了眼。 原本正对着自己的刘裕,此时已经侧开了身子,他正满脸错愕地看着裴盛秦背后。 而在原本刘裕站立的地方,一柄纯黑色的长槊,正斜斜地插在泥土之中。整个槊头都没入了土地,可见此槊入土的力道之大! 先前在耳畔带起狂风的利刃,竟不是刘裕的大刀,而是这柄黑槊! 这柄黑槊是冲着刘裕去的,刘裕为了躲开黑槊而侧身,因此他的大刀没能落在裴盛秦的身上。 “哒哒!” 短暂而急促的马蹄声从身畔响起,一阵香风飘过,映入裴盛秦眼帘的是一道深红色的披风。 骑士从裴盛秦背后冲出,越过裴盛秦,越过刘裕,来到了斜插的黑槊旁,弯腰拾槊,而后打马转身。 裴盛秦哪里还不知道,正是这位持槊骑士救了自己的命!又听得身后还有马蹄声阵阵,回头一眼望去,一支由持槊骑士构成的骑兵已冲入了战场,正协助天策军击杀晋军! 刘裕厉声道:“你是何人,敢坏了老子的好事!” 裴盛秦也同时朝那持槊骑士拱手道:“在下裴盛秦,多谢这位将军救命之恩,敢请教将军名讳?” 持槊骑士以甲片覆面,只留下下巴与红唇,她不理会刘裕的咆哮,只是对着裴盛秦微微点头,报出了名号:“陇西,毛秋晴。” 听到这个名字,裴盛秦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个更加著名的称谓,他失声道:“大秦战后!” “什么?”毛秋晴疑惑地问道。 裴盛秦这才想起自己失言了,如今还是秦世祖苻坚在位,秦太宗苻登都尚未为帝,又哪来的什么战后?裴盛秦连忙改口道:“我是说...我认得您,您是南安王妃!” 此女正是河州刺史毛兴之女,苻登之妻毛秋晴。历史上苻登继位之后,立毛秋晴为皇后,毛后出身将门,擅征战。当时帝后二人经常同时御驾亲征,共同上阵杀敌。因此,毛后也有战后之称。 “裴贼,我杀了你!” 刘裕反应了过来,再次举刀,朝裴盛秦砍去。 毛秋晴惊呼道:“小裴公子,当心!” “铛!” 这一刀同样没有落到裴盛秦身上,一道青色的倩影适时出现,挥剑格挡了刘裕这一击。 刘裕感受到手腕的疼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青衣女子,失声道:“你又是何人?” 见了鬼,眼看便要宰掉裴贼了,怎么突然窜出了两个女子,武功还都挺高。 青衣女子淡淡道:“青蝇使,啖青!” “什么!”刘裕和裴盛秦竟同时惊呼道。 刘裕惊的是,此女竟是青蝇使,军中为将,无论大小,第一件要学的事情就是防患敌人渗透军中刺探情报。刘裕当上参军后,第一次培训的就是如何应付前秦的间谍机构青蝇司。因此,刘裕对青蝇司的内部结构是非常了解的。前秦青蝇司里头的普通成员都只是执事,青蝇使则是青蝇司的头目。 换句话说,这青衣女子竟是暴秦最大的间谍头子?该死,她不是应该时刻不离伪帝苻坚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盛秦同样知道青蝇使这个职位的含义,但他更震惊的,则是啖青这个名字。 前秦十大名将中最神秘的一位——啖青! 啖青,这是一个哪怕在史书中都难得一见的名字,她的名字在青史之上,只出现过一次。但正是这一次出现,便已是惊天动地,风华绝代! 后世的史书《资治通鉴》有载:【枹罕诸氐以卫平衰老,难为成功,议废之,而惮其宗强,累日不决。氐啖青谓诸将曰:“大事宜时定,不然,变生。诸君但请卫公为会,观我所为。”会七夕大宴,青抽剑而前曰:“今天下大乱,吾曹休戚同之,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卫公老,宜返初服以避贤路。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属,志略雄明,请共立之,以赴大驾。诸君有不同者,即下异议!”乃奋剑攘袂,将斩异己者。众皆从之,莫敢仰视。于是推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 就在前秦山河破碎,内忧外患之迹,啖青这个前不见于史书,后不见于史书的名字,却在这一刻突然出现。 她独身一人,一剑,一语。她震慑住了陇西的无数骄兵悍将,震慑住了朝堂上的无数官吏权贵,顶着巨大的压力将苻登推上了权力巅峰。若是没有啖青出手,苻登根本压不住陇西汹涌的暗流,自然也不会有后来登基为帝的机会。可以说,正是啖青,一手将苻登送上了大秦帝位! 后世无人知道啖青的来历、身份甚至性别,不知她为何有如此浓厚足以压服陇西群雄的威望,也不知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为何在史书之中寥无记载,除了扶立苻登这一次。后世人所能做的,仅仅是凭借着她力压群雄、扶立苻登的惊鸿一笔,将她的名字列入的前秦十大名将之列! 裴盛秦前世时,同样对啖青这个名字,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啖青竟是女子...她竟是青蝇使!难怪,难怪了...”裴盛秦心中暗道,后世的谜题在此刻迎刃而解。青蝇司保密性极强,啖青作为青蝇使,其一切行动皆属机密,不允许任何人记录,因此不见于后世史书。而也正是大秦青蝇使的身份,使得她有足够的威望,能够顶着一众骄兵悍将,硬生生推苻登上位。在史书中的唯一一次露面,便定下了大秦江山的归属。 没想到,今天本以为要命绝于此,竟先后遇到了未来的战后与十大名将中最神秘的啖青,看来是我命不该绝! 正当裴盛秦转忧为喜时,啖青说道:“此蛮将武艺在我之上,王妃请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啖青竟主动抽身而上,向刘裕压去。 “好!”毛秋晴应了一声,便翻身下马,提着黑槊加入战团。 “苦也!”刘裕先后经历了弓箭射、手雷炸、天策军诸将车轮以及麻姑刺杀,本以为马上就能杀掉裴盛秦了,没曾想又出来了一个王妃一个青蝇使。三人交手,刘裕立刻感受到,这两位女子的武力都不弱,和刚才是石越是一个级别的。若是刘裕全盛时,倒也不惧这两员女子,可此时的刘裕也已是强弩之末,以一敌二,也只能勉强维持而已。 随着刘裕渐渐失去了先前的威风,晋军的士气也随之降了下来。加上持槊骑兵的加入,天策军更是如虎添翼。一时间,战局竟已隐隐逆转过来。 没有了性命之忧,裴盛秦的思维也冷静了下来,他先是来到了天策军诸将与麻姑身边,挨个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了众人最多只是重伤,都未危急性命,心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轮到麻姑时,裴盛秦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心中不由一动。这女人竟会在最后关头豁出性命,希望通过刺杀刘裕来救他,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裴盛秦柔情顿生,默默将这份情义记下。 再看看战局,随着时间流逝,强弩之末的刘裕在毛秋晴和啖青的联手夹击之下,已然是乏力难支,再不复先前神威。 裴盛秦心念一动,先前刘裕欺凌众人的场景在脑海一幕幕浮现,裴盛秦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心念转换间,他便抽出佩剑,径直加入了毛秋晴啖青刘裕三人的战团! “王妃,啖大人,这蛮将杀我弟兄,欺我属下,戏我轻我,末将愿与王妃、啖大人一同斩此恶贼!”裴盛秦加入了战团,与毛秋晴、啖青三人一同,攻击着左右难支的刘裕。 刘裕虽强,但刘裕真正的强大只有身为穿越者的裴盛秦一人知道。在外人看来,刘裕终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参军。杀一个刘裕,也没有什么功劳可言,真正的功劳是这襄贲城里的八千晋军!因此,裴盛秦此时参战,倒也没有抢功的嫌疑。毛秋晴与啖青都向他投来了善意的目光。 “啊,裴贼,该死!”刘裕怒吼着,想要斩杀近在咫尺的裴盛秦。奈何他早已将近力竭,又要应付两位女子的不断出击,眼睁睁看着丝毫不懂武术的裴盛秦拙劣地用佩剑一次次划过他的身体,却可悲地无可奈何。 裴盛秦喜极而泣道:“刘裕,一个时辰之前,你可曾想到现在的情景!” 战场上,天策军已经彻底的占据了优势,眼看着剿灭这八千晋军也只是时间问题。黑槊骑兵们凭借着速度优势,此时已脱离战团,在战团之外绕着圈不断奔行。若是有晋军想要逃跑,在靠近骑兵圈时便会被黑槊骑兵收割。不久前此地还是晋军包围着秦军,此时却已变成了秦军包围晋军。 “啊!” 刘裕抽了个空子,往后倒退数步,又掷出长刀,挡下了三人一击。然后一转身,他便往毛秋晴先前空置下来的那匹马跑去。 “不好,他要逃!” 裴盛秦实在是无语,本以为刘裕马上就要断气了,谁知道他竟还有力气,竟能窜出战团。 就是这一刹那时间,只见刘裕飞身上马,一提缰,便也不管场上垂死挣扎的晋军,只顾着自己朝城门方向跑去。毛秋晴与啖青想要追赶,却晚了一步。这里只有一匹马,刘裕骑了马,二女根本追不上他。就算让周围的黑槊骑兵过来让出两匹马也不成,刘裕骑的可是毛秋晴的坐骑,在这队黑槊骑兵中最是神骏,其他骑兵的马根本追不上。 毛秋晴一跺脚,咬牙道:“是我大意了,先前便该将马驱到远处。” 啖青摇头叹道:“没想到如此逆势下,此人还能冲出战圈,飞身夺马。此人若不死,假以时日,定是我朝心腹大患!” 裴盛秦心中也有些失落,没想到今日转折多次,竟还是没能留下刘裕。不过倒也不算毫无收获,他缓缓说道:“虽走了蛮将刘裕,这八千蛮兵却是逃不掉了,也算是一场小捷。” 刘裕上了马,一边跑还放下狠话:“裴贼,你们三人使卑劣手段,合击刘某,算什么英雄!下次遇到,刘某定要你狗命!” 裴盛秦此时哪里肯示弱,当即冷哼还击道:“落荒而逃,抛弃袍泽,又何以言勇?刘裕,你若有胆,回来再战如何?” 刘裕便不肯说话了,只一昧朝城门冲去。 本已陷入下风的晋军先此情形,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他们那位“威武”的刘将军给抛弃了?晋军仅剩的一丝斗志,此刻也瓦解了。 天策军与黑槊骑士协力,收割着大局已定的战场。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四章 伪临朝牛氏者 建元十九年,十一月十三日,襄贲。 战斗在三日前以天策军的大胜告终,天策军伤亡千余人,击杀晋军五千余,俘虏三千余。 收拾了战场后,天策军便在城内驻扎,所幸重伤的天策军诸将伤势都已渐渐好转。其中伤势较轻者,如李松林、公狗、麻姑等人,当时都只与刘裕过了一招。虽说当场便失去了战斗力,但其实受伤不重,此刻已行动自如。 若说还有什么特别的好消息,那便是襄贲城中的百姓了。或许是担心城内血腥味太重引起天策军怀疑,刘裕并未屠杀襄贲城中百姓,而是将他们集体押往城郊一座山中看守,打算在诱歼天策军后再把这些百姓迁到东晋——这些都是从被俘的晋军嘴里撬出的情报,裴盛秦已经派麻姑出城去接襄贲百姓返家。这也是裴盛秦的一次大胆尝试,在此之前,他打死也不敢让麻姑单独领兵外出的。 日上三竿时,麻姑便带着大量百姓回了城。 “下官重合候苻谟,多谢小裴公子相救。” 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裴盛秦面前,施施然行礼,他便是真正的苻县令。裴盛秦也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位宗室出身的襄贲县令头上竟还顶着个侯爵,看来在宗室里头地位也不低。幸好刘裕没弄死他,救了一个宗室侯爵,放在捷报里头又是出彩的一笔。 苻谟又道:“大女,二女,还不快谢过小裴公子救命之恩。” 这时候,苻谟身后钻出了两个怯生生的少女。两个少女虽说灰头土脸,但一眼看去依旧令人眼前一亮,若是打扮干净,定是国色天香。 “苻娀娥谢过小裴公子。” “苻训英谢过小裴公子。” “这是末将应尽职责,苻大人与两位千金不必客气。”裴盛秦只觉苻谟那两个女儿的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一直却又想不起来。他说道:“苻大人既是这一方父母官,这些襄贲百姓的安置便交给苻大人了。若缺粮食,尽可来我军中领取。” 不光天策军,如今项城这边出征的所有秦军都不差粮,粮不够了只需写一纸奏章,项城那边便又能运粮过来。前秦此时本就是富裕盛世,朝廷为南征准备了充足的粮草。结果淝水之战秦军减员了五六十万人。少了这么多张口,多出的粮食都囤积在项城周围,足够暂时养活受兵灾的百姓了。 苻谟道:“小裴公子放心,下官定安置好襄贲百姓。” “如此,便交给苻大人了!” 裴盛秦点点头便离开了,将麻姑带回来的大量百姓都交给了苻谟处理。 如此来去匆匆,倒不是裴盛秦托大,实在是现在太过忙碌。 不但要处理城中的两千多晋军俘虏,还要写捷报传回项城。这捷报可不止是报捷,襄贲城内损失、以及天策军的战损抚恤等,皆要奏明上报。除此之外,还需想办法为天策军补充兵源,这才打一仗,便折了五分之一的人头,再打几场硬仗还得了? “这些蛮兵还留着做什么,都杀了算了。”麻姑打了个哈欠,提出了无情的建议。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天策军的内部军事会议,她自然也从中看出了裴盛秦对她态度的变化。对此,麻姑心中是不屑的。你以为本姑娘是为你救你而救你么,别自作多情了,本姑娘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带我去见秦皇。嗯,对,就是这样。 “杀了太可惜,这可是两千多青壮呢。”顺强砸巴着嘴说道。 “不杀又能如何,我军拢共就只剩四千人了,难不成还能把这两千多降卒押回项城当苦力不成?”麻姑冷笑说道,不知不觉便用上了“我军”。 裴盛秦当即摇头道:“这不可能,要押送两千多青壮降军,人派少了只怕路上降兵便要造反。人若去得多了,咱们这仗也不必继续打了。” 若真派个两三千人押送降兵回项城,剩下一千出头的天策军还能继续推进吗,这点人岂不是给刘牢之送人头? “有了,我有办法了!”公狗一拍大腿,道:“檄文,檄文啊!” “什么檄文?” 公狗眨了眨眼,道:“你们忘啦?上回在会稽城里头,公子让那些会稽官绅一人写一篇的讨伪帝司马曜檄文呐!” “自打写了檄文,那些会稽官绅便都乖乖听话了,简直是绝了。咱们现在也可以让这些降兵一人写一篇讨伪帝司马曜檄文,然后再叫他们自己走回项城做苦力,谅他们也不敢违逆。” 裴盛秦都被公狗惊呆了,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一旁的石越便已气笑。这公狗,当真是头脑简单,不学无术! 石越道:“那是对付士人的法子,哪里能拿去对付军汉?士人在朝堂钻营,无论自愿与否,沾了辱骂君父的污点便会终身受累。军汉却不同,只要能打仗,君王都得让着他们。你信不信,就算让那些降兵写了檄文,只要他们愿意重新投晋,南蛮朝廷都会鼓着掌欢迎他们呢!” 公狗听得似懂非懂,裴盛秦看在眼里,哑然失笑道:“石叔,你说这么复杂他是听不明白的,简单些,就一句话。这些大头兵大多连字都不识,笔杆子都没碰过,你还指望他们去写檄文?想什么呢!” 公狗这回听懂了,臊得埋下头,便不说话了。公狗之所以想到这个,也不得不提一下,裴盛秦上回是真的骚操作。一堆檄文写下来,那些会稽士绅都乖乖地跟着天策军一条路走到黑,现在全待在项城里头。其中如桓不才这般思想觉悟高的人,甚至已经被提拔为小吏,开始参与一些基础的政务管理了——毕竟全天下的奏章都往项城送,项城现在也是真的缺文官。 又是一番商议,最终裴盛秦还是决定,将这些晋军统统杀了。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留下这批人,说不定便会养虎为患。 “队正以上的留下,其他的便杀了吧!” 留下队正以上的将领,自然是为了拷问晋军的情报了。虽说刘裕自己都只是一个小参军,他下面的将领级别更只是芝麻绿豆大小,但总归也是将领了,多多少少比士兵知道的情况多。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提出要收纳这些降兵进天策军。虽说天策军里头大部分人也是东晋降兵,但二者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当初的会稽守军是没有和益州水师残部发生战斗的,二者间没有仇恨,因此才能轻易融为一体。而这次的北府降兵刚刚才和天策军血战一场,双方都是损失惨重,有此血仇在,想要融合是何其困难。再者,天策军的家眷可都是跟随裴氏父子一起乘船归秦的,如今便都安置在临沂郡。天策军将士的家都在前秦,自然不虞有变。而眼下这两千多降兵,他们家属可都是在东晋,这就注定了他们的忠诚不能得到保证。只有杀掉,才是最保险的。 商量完了降兵的处理,裴盛秦又向刘哲存仔细询问了天策军此次的具体战损。稍晚一些,他将把这些数据详细写入捷报之中,以确保伤亡将士的抚恤。 会议还在继续时,门口却传来了卫兵的声音:“公子,南安王妃与啖大人准备离去了,让小人传话向公子辞行!” 裴盛秦骤然起身:“你们继续商量,我去送送南安王妃和啖大人。” 自从苻登率军南下勤王后,毛秋晴思念夫君,几番软磨硬泡,终于说动了河州刺史毛兴,让她带着她的女卫亲兵南下。一路辗转到项城时,苻登已率军出征东海郡。秦皇得知毛秋晴寻夫心切,便准她入东海与苻登汇合,共同征战。又恐其自陇西远道而来,不熟道路,便令青蝇使啖青为其引路。 从这里也能看出,原本的历史轨迹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在原本历史上,苻登的第一批勤王军还没抵达项城,秦皇便回銮长安了,随后苻登也只好原路返回陇西,从头到尾,苻登是没有参与淝水之战的。而现在,秦皇没急着回銮长安,苻登的陇西勤王军抵达项城,并参与战斗,就连毛秋晴现在也已参战,完全和原本的历史是两回事了。 毛秋晴本是不会经过襄贲的,也是裴盛秦运气好,弄出的手雷虽说没炸死刘裕,但声响却是不小。正是这巨大的声响将毛秋晴吸引了过来,才有了此战反败为胜。现在襄贲事了,裴盛秦要继续推进,毛秋晴则要直接南下找寻苻登。下次再见,便是两军会师兰陵之时了。 “还要多谢王妃,多谢啖大人。若不是二位及时赶到,此战休矣!日后二位但有差遣,刀山火海,末将义不容辞!”裴盛秦拱手作揖,对着二女深深鞠躬。裴盛秦对二女是真的感激,若不是二女来得及时,三日之前,恐怕就已是他的死期。 毛秋晴依然穿着全套甲胄,铁片遮面。毕竟她是堂堂王妃,终日抛头露面说出去也不好听,头盔前面封上铁片,也算是折中的法子,还能防冷箭。她爽朗笑道:“小裴公子言重了,说起来,天策军如今也充在我夫君帐下。你若说报答,便早日肃清南蛮,与我夫君会师,合攻兰陵吧!” 裴盛秦认真地说道:“我会的!” 啖青一直寡言少语,见裴盛秦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她身上,便随意地摆手道:“是南安王妃决定来襄贲看看,这些兵也是陇西的兵,你谢过王妃便是,不必谢我!” 裴盛秦笑道:“若不是啖大人及时出现在末将面前,挡住刘裕那一刀,今日便没有末将了。啖大人对末将同样恩重如山,末将永不能忘!末将会在捷报中写清楚,此战头功,实为王妃与啖大人。” 听了裴盛秦的话,啖青不由对他有了几分好感。这少年人还不到弱冠之龄,面对着大捷之功,却还能保持本心,不贪功,不倨傲,实在是难得。啖青突然打算提点提点这少年,她微微一笑,道:“小裴公子当初可是给谢安寄了封私信?” 裴盛秦一愣,如实说道:“正是,末将写了篇骂词,寄给了谢老贼。” 毛秋晴来了兴趣,在旁问道:“是何骂词?” 裴盛秦无辜地说道:“苍髯老贼,皓首匹夫...” “哈哈哈哈...”毛秋晴大笑道:“可真有你的,那谢安在南蛮地位何等尊崇,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只怕气都要气得半死!” 裴盛秦看向啖青,问道:“啖大人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啖青此时嘴角也隐隐挂起了笑意,她道:“小裴公子或许还不知道吧,谢安看了这封信,气得大病,至今未愈。此事南蛮封锁了消息,我青蝇司也是多番辗转才得以确认。陛下听说了此事,龙颜大悦,小裴公子落笔如用兵,还当再接再厉才是!” 毛秋晴与啖青带着女骑兵队走了,裴盛秦还在思索啖青离别前的话,他总觉得啖青话中有话。 “落笔如用兵...再接再厉...”裴盛秦反复咀嚼着啖青留下的话,表情逐渐变得怪异起来:“难道啖大人是在暗示我...” 建元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建康。 东晋的丞相府中,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司马曜穿着一身常服,来到病床旁坐下。 谢安微微扭头,见到司马曜,便哼哼唧唧地装做要起身:“老臣谢安,给陛下请安了!” 司马曜连忙按住他,道:“丞相不必多礼,朕只是来看看丞相的病情。” 谢安本也没打算真的下床请安,见司马曜这么说,便又当好了,哼哼唧唧道:“陛下啊,老臣这些日子,每每思及所受之辱,便心如刀绞。老臣活了这么久,就没受过这般委屈!” 裴盛秦的一句骂词真能把谢安气得卧病在床如此之久吗,当然是不可能的,谢安若真这么玻璃心也当不上丞相了。或许当时能把谢安急火攻心,确实是病倒了,但也顶多是病个几天时间而已。那么为什么谢安到现在还卧病在床?司马曜心中是有逼数的。 这老头无非是想借机故意装病,制造出一种朝廷没他不行的舆论,逼得皇帝亲自来府里看望他,以此为自己增加权势威望。司马曜也算是英明神武,哪里看不出他的套路,因此之前便故意不理会,且看这老东西能装多久。谁知道谢安是个真狠人,眼看着淝水之战打出的优势随着时间渐渐消失,眼看着前线秦军开始反攻了,这老头就是不起床。 说到底,这大晋朝是司马家的,不是他谢家的。所以最终司马曜还是妥协了,以大晋皇帝之尊,亲自出宫探望谢安。司马曜神情复杂地看着谢安,可以预见,不久之后,全大晋都会流传“丞相生病,陛下亲自入府侍疾”的消息,这老东西的威望又将更进一步了。 可是偏偏,司马曜现在还不能揭穿他,还得配合着他的话来安慰他。于是司马曜说道:“丞相说得没错,裴氏父子的确是卑鄙无耻。攻我会稽,策反我将士,那裴家小儿竟还胆敢辱骂丞相。有朝一日,朝廷轸灭暴秦,克复中原,朕定将裴氏父子千刀万剐,为丞相出气。” 谢安歪着头,不说话。 见此,司马曜心中暗骂一句老贼,面上又堆着笑道:“那裴家小儿当日还教会稽的官吏士绅写了讨伐朕的檄文,朕不也忍下了么。如今暴秦又兵分四路攻打徐州,襄阳亦复为秦朝所夺,听说近日那裴家小儿还在襄贲消灭了我朝八千兵马。国事如螗如蜩,此刻正需丞相主持大局,丞相可万万不能倒下啊!” 要知道,那无数篇“讨伪帝司马曜檄文”早就在东晋传开了,这一直是司马曜心中的一根刺。此时为了安慰谢安,司马曜甚至不惜拿自己的伤心处来说事,司马曜心里头,又是另一番说辞:若非东南战局皆是你在调度,旁人无从接手,朕岂会容你这老狗放肆!将来若有机会,朕第一个便杀了你这老狗! 谢安见拿捏得差不多了,皇帝服了软,声望也刷上来了。便装模作样叹道:“唉,既然陛下如此依仗老臣,老臣便也只好抱病上朝,为大晋朝鞠躬尽瘁了。” 正在这时,却见一个小宦官闯了进来,道:“启奏陛下,小裴贼又发檄文啦。腾抄了好几百份,派人到处散发,在边境都传开啦!” 司马曜看到了小宦官手里捧着的那一卷帛纸,只觉得眼皮跳了跳,道:“念给朕听听。” 裴盛秦可是有过前科的,司马曜已经猜到了这封檄文里头肯定没好话,但他自信他自己遭得住。 司马曜心中冷笑,顶多又是一篇“讨伪帝司马曜檄文”罢!都看了上百篇了,也不在乎再多一篇,倒要看看那裴家小儿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最多骂句昏庸,骂句残暴,或者骂句桀纣,还能是什么?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贫瘠的骂人词汇限制了司马曜的想象。 那小宦官自然是不敢抗旨的,陛下要听,那就念好了。 “伪临朝牛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琅琊王下陈,曾以入侍王妃。洎乎晚节,秽乱春宫......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洋洋洒洒数百字念罢,小宦官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还在疑惑牛氏是什么人。但谢安以及伴驾的几个谢氏族人,却都听得眼皮狂跳,冷汗直流。 牛氏是什么人?后世流传着一个非常著名的典故,叫做“牛继马后”。说的是西晋琅琊王司马觐府中有个姓牛的小吏,这小吏和王妃通奸,王妃生下小吏的儿子,却谎称是司马觐的种。司马觐倒还信以为真,真当这是自己的儿子,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司马睿。 司马睿又是什么人?这可是大晋中宗元皇帝,东晋的开国皇帝啊!也就是说,按照牛继马后这个典故的说法,司马睿实际上是牛睿,他是那个牛姓小吏的种。以此类推,整个东晋皇族,并非是司马氏,而是牛氏!正因这个说法,后世许多相信这一说法的史学家都将东晋称作“南朝牛晋氏”。 自从东晋建国以后,这种说法一直都是存在的。当然,是真是假,如今无人得知,后世亦无人得知。对于这种说法,东晋朝廷是坚决“辟谣”的,毕竟这可是涉及了东晋的正统性的严重问题。 可是今天,裴盛秦说了,他不但说了,他还写成了檄文! 甚至,他套用的还是后世骆宾王那篇著名的《讨武曌檄》的模板。 不得不说,骂人与骂人也是有差距的。以前的檄文司马曜忍忍也能过去,但现在的这篇檄文,不但写的是东晋朝廷坚决不承认的“谣言”,而且偏偏还写得这么文采斐然,这么浑然天成,这么引人入胜! 谢安偷偷地瞄了一眼司马曜,他能感觉得到这位皇帝陛下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裴盛秦,你是魔鬼吗! “啊,裴家小儿,欺我大晋甚矣!” 司马曜突然仰天怒吼,随后又“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后仰。 “啊,陛下!”形势不对,谢安也顾不得装病了,如同猴子般蹭地从床上蹿起,从后面接住司马曜。 要是皇帝在他府中出了什么事,他可就麻烦了,这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别看谢安如今位高权重,但皇帝终究是皇帝,皇帝出了事那还得了! “陛下,陛下你咋样啊,陛下你别吓唬老臣啊!”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五章 会兰陵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建元十九年十二月一日。 天空中下起了建元十九年的第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抽尸踏骸,血红雪白。 “末将裴盛秦,参见南安王,参见王妃。” 裴盛秦行礼,同时抖了抖甲胄外厚厚的虎纹披风,便抖落满地霜雪。 苻登夫妇都穿着鹤羽大氅,看着素,实则比裴盛秦背后的老虎皮值钱得多,御寒效果也更好。苻登探手扶起裴盛秦,笑道:“你我分别一月,今日重逢,倒是值得庆贺!” 自十一月四日出征,到今日为止,已近一月时间。天策军与陇西军兵分两路进入东海郡,直到今日,终于在兰陵城外会师,完成了对兰陵的包围! “天策军战况如何?” “沿途诸城皆已收复,计斩蛮兵共一万两千人。” 天策军的战绩已算夸张,要知道,苻登给天策军分配的路线,几乎都是算准了东晋不会重点布防的鸡肋地区,东海郡的战略要地,都是由陇西军攻打。 东海的晋军有五万,陇西军也有五万,而天策军只有五千,原本计划的便是陇西军与晋军对决,天策军则只是个锦上添花的添头。谁料一路过来,天策军竟以五千兵力,消灭了一万二千晋军!这个数字,可已经是东海晋军总量的四分之一了! “是本王的过错,险些害了天策军的弟兄。”苻登歉然道。 早知道天策军的路线上有这么多晋军,苻登绝对不会如此安排,这和谋害天策军也没多大区别了。 裴盛秦摇头苦笑道:“那刘裕是故意针对我军,王爷又岂能预料?这并非王爷之错。相反,若非王妃相救,末将也活不到今日了。” 若不是刘裕手底下那八千晋军,其实一路上遭遇的晋军总数也就四千出头,这个数字完全在天策军的能力范围之内。苻登的预计是准确的,并没有坑天策军,那刘裕原本不该在襄贲,他纯粹是主动出现设伏的,这一点没人预料得到。奇谋诡计,出人意料,这对刘裕来说应该算是正常操作了。 毛秋晴笑道:“那刘裕后来可还曾出现?” 裴盛秦应道:“不曾。” 这东海虽有五万晋军,统帅却是刘牢之,刘裕只是刘牢之帐下一个参军而已,调动八千人设伏一次想必已经是他的最大权限。何况这次设伏还全军覆没了,别说继续领兵了,回去后肯定还要被刘牢之责罚。以他重伤之躯,再挨个几十几百军棍什么的,说不定直接被打死都有可能。 刘裕就是典型的赌徒,知道面对苻登的五万主力军,以他的实力难以立下大功,便把目光瞄准了人数较少的天策军,调动了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设伏狙击,胜了固然是大功,败了也活该重罚。 苻登看着天策军的队伍,皱着眉道:“出征之前,朝廷不是为天策军配发了足量甲械么,怎么还有人穿着南蛮军服?” 原来,天策军里面,赫然有一小部分士兵穿着银白色的盔甲,虽说头盔上的缨穗故意染成了黑色,却还是与秦军的一贯黑甲格格不入,显然是东晋的军装。 裴盛秦解释道:“襄贲一战后,我军损失惨重,便从襄贲百姓里面招募了两千青壮充入军中,一时缺少战甲,便暂时用着些缴获的南蛮战甲,并将缨穗染墨以便与蛮兵区分。” 苻登笑道:“原来如此,本王军中凑巧多带了些甲胄,稍后便匀些给你。我大秦儿郎,总穿着南蛮军装,像什么话?” 裴盛秦含笑谢过,天策军经过扩充后,如今反而达到了六千兵力,只是战力比之以往稍弱,毕竟多了三分之一的新兵。 苻登将裴盛秦迎入大帐,陇西军与天策军的重要将领也随二人入内落座。 “怎么不见啖大人?”裴盛秦打量账内,并不见啖青,不由问道。 “啖大人只是奉旨送我一程,我与夫君相见后,她便回项城复命了。堂堂青蝇使,怎会长留此处?”毛秋晴来到苻登身边坐下,向裴盛秦解释道。 裴盛秦点点头:“原来如此。” 帐中一魁梧大将起身道:“我陇西军一路征伐,所遇城池乡镇,皆已收复。计斩蛮兵两万余,战损数千。算上天策军弟兄们的斩获,现在刘牢之手头最多还剩一万六七千人。而我方两军会师,却仍有五万之众,攻下兰陵,不在话下!” 裴盛秦只觉陇西军中的这员魁梧大将一看便不是等闲之辈,或许在历史中也曾留名,不由问道:“敢问这位将军高姓大名?” 那魁梧大将咧嘴笑道:“末将雷恶地,见过小裴公子!” 裴盛秦心中一惊,此人竟是雷恶地! 雷恶地,前秦十大名将之一,太初二年拜征东将军。太初四年,秦太宗苻登御驾亲征,逆贼姚苌设伏,欲诱杀苻登,苻登未察。雷恶地闻讯,猜测有诈,便飞马疾驰至前线面圣,陈明利害,使苻登察觉了姚苌诡计,幸免于难。朝廷大军也因此反败为胜,击退了叛军。雷恶地因此战而成名,位列十大名将之中! “雷将军姿容伟岸不凡,将来必是人中之龙!”裴盛秦只是说了一句实话,雷恶地却很是高兴,他嘿嘿笑道:“承小裴公子吉言!” 陇西军中猛将如云,雷恶地此时在陇西军中并不是太显眼,见裴盛秦“慧眼识珠”,雷恶地心里美滋滋的。 “邓羌、张蚝、寇遗、石越、啖青、苻融、雷恶地、杨定。”裴盛秦心中默默数了一下,前秦十大名将,他至今已见过八人。甚至其中一个是他的下属,另一个是他的大舅哥,还有一个则叫过他师父...算下来,十大名将中,除了已经过世的梁成外,他便只有河州刺史毛兴不曾见过了。 其中邓羌、张蚝、苻融、梁成、毛兴五人辅佐当今秦皇苻坚扫平诸国,成就盛世;石越、寇遗二人辅佐哀平帝苻丕力挽狂澜,寇遗更是在哀平帝驾崩之后单骑救主,带着两位幼小皇子杀出重围,投奔苻登;啖青在关键时刻助苻登掌权,起到了匡定社稷之功,暗中做出的贡献更是难以统计;雷恶地辅佐太宗苻登辗转各地平乱,稳固江山;杨定则在最后关头忠贞不屈,追随末帝平乱,并与末帝苻崇一同殉国。这十人之中,无论哪一人都是当之无愧的名将。 值得一提的是,终前秦一朝,享国四十四年,人才济济,名将数量也远非十人,这十人不过是后世评出的代表人物罢了。还有如慕容垂、姚苌、吕光、拓跋珪等许多人,论文物韬略也都十分高明,也完全足够入选十大名将之列。不过这些人在历史上最终选择了叛国自立,忠义有亏,后世史学家认为他们“愧为秦臣”,因此并未将这部分人列入十大名将。 “陇西军战功彪炳,王爷统军有方,末将佩服。”裴盛秦由衷赞道,陇西军一路推进,作为攻城方,歼敌两万余,自身却只战损数千,实在是厉害得紧。如果裴盛秦没记错的话,秦末的天下第一强军“死休卫”,应该就是用的陇西军的老底子。 苻登看着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淡淡说道:“这仗越打到后面,蛮兵便越没了士气,几乎便都是闻风而逃,能这么快推进到兰陵,也是运气。” “竟是如此...南蛮士气为何突然低迷?”裴盛秦顿时睁大了眼,疑惑问道。他后面几次攻略城池,也明显察觉到晋军有些不对劲,望风而逃成了常态。开始还以为是有诈,后来试探过几次,才发现晋军好像真的变弱了。 苻登低声道:“南蛮内部有流言,说陈郡谢氏意图谋反。这徐州战场上的蛮兵,皆在谢玄麾下,听到如此流言,自然心中不知所措,战力顿减。” 裴盛秦这回是真的惊到了:“陈郡谢氏要谋反?这咋可能?” 且不说历史上谢氏就没造过反,就算要造反,那也得等打赢了再造啊。此时前秦反攻如火如荼,谢氏吃多了才在这时候造反。东晋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啊,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国内竟然出现了这种流言,而且还真有人信... 苻登见裴盛秦惊讶的神情,哪里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不由道:“南蛮也不是傻子,若真全然是无稽之谈,也不至于如此影响士气。据建康那边传来消息,说伪帝司马曜入谢安府邸,突然晕厥,至今未醒转。此事经青蝇司确认,是确有其事。只是不知道在谢安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青蝇司还在调查打探。大概正因为此事,谢氏谋反才被传得有板有眼,信之者众吧。” 司马曜在谢府昏迷?历史上没这段啊。裴盛秦顿时大感兴趣,道:“也不知伪帝司马曜为何会昏在谢府,我倒不信谢氏真要谋反,但至少在伪帝醒来之前,谢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此时攻打兰陵,定是事半功倍。” 裴盛秦心中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前段时间他刚刚抄袭篡改了后世一篇有名的檄文,打算按上次骂谢安的套路骂一骂司马曜。没想到司马曜竟莫名其妙的昏迷了,也不知道他昏迷前有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自己为他量身定制的檄文。 如果没有,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毛秋晴莞尔道:“这事儿倒也蹊跷,不像是巧合,莫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苻登笑道:“若真是哪位高人能不声不响做成了如此大事,朝廷查出来后定会重赏。这份功劳,可不输你我征战之功啊!” 对于司马曜那点破事儿,众人只是随意谈论了几句,便又将重点放在了兰陵上面。 裴盛秦肃然道:“南蛮有流言之祸,我军起合围之势,兰陵城中百姓又心向朝廷。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我朝,刘牢之龟缩兰陵,不敢与我军争锋。末将提议,趁热打铁,立即攻打兰陵!”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六章 复东海 兰陵。 “将军,秦军开始攻城了!” 属下小心翼翼地入室禀报,不敢去看刘牢之的表情。 刘牢之紧皱着眉头,本就如厉鬼般的阴阳脸,便显得更加可憎。 “唉。”良久之后,刘牢之才长长叹息,道:“如今正是国家危亡之时,本该众志成城,万众一心,方有机会抵挡强秦。谁曾想,如今紧急关头,国内竟还有人污蔑谢氏,乱我军心,可恨,可恨!” 这属下也是刘牢之的亲信,此刻壮着胆子接话道:“属下也不信谢氏要谋反,大帅与将主对大晋一片忠心,世人皆知。可是...陛下在谢府出事却是事实,陛下至今未醒,谢府也一直拿不出合理的解释,流言肆起自然也是在所难免了。” 谢安既有文职,也有武职,文官叫他丞相,武官叫他大帅,这是没毛病的,就和当年前秦那位同时兼任丞相与大将军的王猛一样。司马曜昏迷一事,并不是谢安不能解释,而是不敢解释。他若说出司马曜是被裴盛秦的一纸檄文气昏的,那么口说无凭,他必须得拿出气昏司马曜的檄文,让天下人看看。 “陛下乃九五之尊,心怀天下,区区一篇檄文能把陛下气昏吗?什么檄文这么厉害,你倒是拿出来给全国人民看看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裴盛秦写的那篇檄文,谢安是不敢公之于众的!因为那篇檄文并不是单纯的讽刺羞辱司马曜,而是点出“牛继马后”的典故,给整个司马皇族泼脏水,动摇东晋统治的法理依据。这样的一篇檄文,东晋朝廷封锁消息还来不及,又哪里敢公布出来?别到时候谢安谋反的嫌疑洗掉了,全东晋的老百姓也都知道了“牛继马后”的事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安现在是解释也不行,不解释也不行,进退维谷,只好听之任之,任由流言满天飞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动摇一个谢家的声誉,总比动摇整个大晋朝的声誉好!也不是说谢安忠义无双,以国为先,不过是他脑子清醒,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罢了。 现在陈郡谢氏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司马曜醒过来,替谢氏澄清了,就是不知道皇帝陛下啥时候能醒...... 刘牢之作为谢玄麾下的重将,自然也算谢氏门人,谢氏的无奈,也就是刘牢之的无奈。 刘牢之无奈道:“你刚刚说...秦军攻城了?” “是,伪南安王率军攻西门,伪南安王妃率军攻东门,小裴贼率军攻北门,刘裕将军已拖着病体去指挥守御了。” 随着袭会稽之事渐渐传开,秦人有多崇拜裴氏父子,晋人就有多恨裴氏父子。现在晋朝内部一般称呼裴元略为老裴贼,称裴盛秦为小裴贼。由于小裴贼比老裴贼更可恶,因此有时直接叫“裴贼”就是指的小裴贼。 刘牢之砸巴着嘴,叹道:“围三阙一,苻登是下决心要攻破兰陵啊!” 一般情况下,围城是要四面围住,防止敌军逃跑。但若是决心要攻下城池时,则通常会采取“围三阙一”的战术。所谓围三阙一,便是从三面城墙攻城,留下一面不管。这样一来,守军一看有漏洞,心中存着希望与侥幸,就会想着有没有机会从安全的那面城墙逃跑。如此一来,就能不动声色地降低敌军士气,也可能避免敌将以身陷绝境为由蛊惑士兵“背水一战”。 刘牢之心念一动,便道:“带本将去寻刘裕。” 刘牢之在东门的城楼上见到了刘裕,刘裕浑身缩在甲胄里,就连脸上也戴着个面具。刘牢之知道他这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真容,裴盛秦的手雷虽然没炸死刘裕,却成功让他毁容了。此时刘裕的模样,大概就和后世国漫某江湖里面的某良帅差不多。 刘牢之叹道:“寄奴,那日委屈你了。” 刘牢之所说的,是在刘裕逃回兰陵那日,刘牢之打了他一百军棍。刘牢之其实是很喜欢这个敢想敢做的年轻人的,甚至听了刘裕的汇报后,刘牢之也认为若非意外,刘裕的计划是能成功的。然而,这些都不是理由!刘裕败了,折了八千兵马,就必须挨军棍!不打刘裕,刘牢之就服不了众。 还好,刘裕靠着他小强般强悍的生命力,在重伤疲惫之际,硬生生又挺过了一百棍。休养几日,便又勉强能继续作妖了。 “末将不委屈,理解将军的苦衷。”刘裕沉闷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 绕开这个话题,刘牢之探头往城下望去,却见羽箭刷刷飞来,吓得他立即又蹲回城楼。颤声问道:“寄奴,战局如何?” 刘裕闻言苦笑道:“我军本就弱势,内部又有流言蜚语,士气低迷。这东门有末将与将军在,尚还能勉强招架。西门与北门却是不知情况。” 刘牢之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刘裕这年轻人向来是比较乐观的。他说勉强招架,大概就是说招架不了多久了;他说不知情况,大概就是说可能已经被攻破了。 刘牢之又看看左右,偶尔有几个秦兵攀入城楼,虽都被晋军成功杀掉。但刘牢之发现,往往一个秦兵爬上来了,便要好几个晋军一起上去群殴,才能打得过。同为精锐,刘牢之就想不通北府兵为啥比秦军差了这么多,可想而知,若不是据城坚守,换成野战的话,估计晋军早就凉透了。 刘牢之怒道:“就算流言会影响士气,我军也不会如此不堪吧!” 围绕在刘牢之身边的一众小将领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回话。 刘裕苦笑道:“将军莫要忘了,秦军围三阙一,许多将士估计正琢磨着找机会走南门逃命呢。心怀侥幸,自然难效死力。” 刘裕还有半句话没说,就连他自己,现在都想着走南门逃命呢。他从军是想建功立业升官发财的,不是来为国捐躯的。 刘牢之神情纠结,久久不语。过了许久,他才试探性地问道:“咱们今日便为国捐躯?” 众人都不说话,摆出一副幽怨的表情。 刘牢之想了想,又道:“那咱们留着有用之躯,将来继续为大晋朝效力?” 众人顿时两眼放光,齐声道:“将军英明!” 当天夜里,刘牢之带着一干残兵败将,连夜由南门离开兰陵城,然后走小路第一时间逃出了东海郡。 建元十九年十二月二日,陇西军与天策军先后进入兰陵,秦军正式光复东海郡全境。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七章 封侯!!! 十二月七日时,裴盛秦在兰陵城中再次见到了啖青。 “裴盛秦听旨。”啖青扬了扬手中的圣旨,嘴角隐隐还带着笑意。 “有劳啖大人亲自传旨,末将荣幸之至啊!”裴盛秦心情大好,不由开了句玩笑,如果没猜错的话,秦皇许他的亭候该来了。 这已经是啖青念的第二封圣旨,第一封是给苻登的。苻登已是王爵,升无可升,便赐下许多财物食邑,并给苻登的老岳父毛兴加了公爵。 啖青打开圣旨,肃然念道:“皇帝诏书:羽林郎裴盛秦,少年英雄,机敏精忠,先袭会稽以安我朝之军心,后斥伪帝而乱南蛮之斗志。秦室得存,皆赖卿之奇功,今敕裴盛秦为南充候,升右将军,原右将军裴元略擢卫将军,钦此!” “臣裴盛秦领旨,皇恩浩荡!” 裴盛秦迷迷糊糊地领了旨,却有些傻眼了。南充裴盛秦知道,就在益州,离梓潼郡不远。但是...南充是个县啊! 列侯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 同为封侯,其中差距也是千差万别的。 秦皇许的裴盛秦一个亭候,却封下来一个县候!这...银行漏洞多打十个亿? 裴盛秦懵懂地看着啖青,小声嘀咕道:“陛下是不是封错了?” 啖青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小裴公子这次骂昏伪帝,功莫大焉。上次便攒下了亭候之功,再算上这次的功劳,自然就是县候了。” “啊?骂昏伪帝?”一旁的毛秋晴惊呼道。 啖青微微一笑:“王妃大概还不知道,经青蝇司调查,那伪帝司马曜之所以昏倒在谢府,正是因为小裴公子的一篇骂词。正因小裴公子此番扰乱了南蛮军心,我军才能势如破竹,光复四郡。” “原来是你小子!”毛秋晴看着裴盛秦,不由苦笑道。她与苻登之前多次探讨过司马曜昏迷之事,都没能得出结果。没想到始作俑者,竟又是裴盛秦。这小子,当真是深藏不露! 裴盛秦也懵了,他知道司马曜莫名其妙的昏了,但还真不知道是自己把他给骂昏的,好巧不巧,还正好昏在谢府里头。 “啖大人,您说的是真的?伪帝是被我给骂昏的?”裴盛秦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想要再确认一次。 “骗你做甚,此事千真万确。青蝇司多日前便已查清,只是一直没有公布,如今伪帝已醒,没办法继续坑谢氏了,自然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啖青翻了翻白眼,仍是耐心给裴盛秦解释了一道,这少年郎本就风头正盛,这回又一次立下奇功,前途必然是不可限量。 裴盛秦心中顿时百感交集,第一个反应是感慨骆宾王真牛逼啊,写的檄文竟有如此奇效,作为一个抄袭者,裴盛秦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第二个反应是怎么没直接把司马曜气死,竟让他又醒过来了,他要是直接被气驾崩该多好;第三个反应则是,自己当侯爷了?还是县候!虽说上面还有郡候甚至公爵、王爵,远远没有登顶,但也足够笑傲一大堆亭候、乡候了。 而且父亲升了正二品的卫将军,父亲原本的正三品右将军官职留给了自己。今后要官职有官职,要爵位有爵位,军中诸将再也不用叫自己公子了——以前之所以叫公子,纯粹是因为自己只是个羽林郎,这么低的职位诸将实在叫不出口。 裴盛秦身后的天策军诸将一个个更是喜笑颜开,裴盛秦升官了,他们比裴盛秦更高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裴盛秦官做得越大,他们的前程自然也就越大。 苻登则注意到啖青言语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他颇为兴奋地问道:“啖大人,其余三郡也都光复了么?” 啖青点头道:“没错,淮北、淮南、下邳三郡皆已光复,冠军将军在下邳击杀了蛮将孙无终,谢玄谢琰二人都带着残兵逃到了八公山扎营,刘牢之后来也逃去了八公山。” 这八公山大营,乃是淝水之战爆发前的晋军大营。前秦在淝水之战战败后,晋军便攻入了徐州,直到如今,终于又被赶回了一开始的八公山。裴盛秦也不得不服,慕容垂和乞伏国仁这些人,虽然是卑鄙无耻的奸臣,但也确实是有能力的。推进的速度一点也不比陇西军天策军慢,甚至慕容垂还在下邳把孙无终给杀了。要知道,苻登和裴盛秦都没能杀掉刘牢之呢。 “若是没有裴候再立奇功,我军也不会这么快便收复四郡呢。”啖青含笑打趣着裴盛秦,悄然将称谓由小裴公子换做了侯爵。 今后裴盛秦最重要的身份便不再是梓潼太守裴元略之子,而是大秦南充候,右将军!甚至可以说,裴盛秦的风头已经改过了他老爹裴元略,裴元略虽说品级还是比裴盛秦高一级,但他没有候爵啊! 裴盛秦不好意思地笑笑:“啖大人过奖了,末将只是无心之举罢了,也没想到伪帝这么不中用,一骂就倒。” 除了苻登与裴盛秦,他们麾下将士也各有封赏,这便不需要啖青一个个地挨着念旨意了。 啖青带来的除了封赏的旨意外,自然也还有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南安王,裴候,陛下令你二人安顿好东海郡内部后,立即带兵前往寿阳,其余三路兵马也都会奔赴寿阳汇合。” “遵旨!” 苻登与裴盛秦相视一眼,齐齐应道。寿阳,那坐靠着淝水的雄城,就是陛下最初驻跸之地啊! 一开始晋军在八公山,秦军在寿阳,然后淝水之战爆发,秦军战败。现在晋军又被赶回了八公山,秦皇又令四路秦军重新在寿阳集结。 很显然,秦皇这是打算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了。 司马曜虽说醒了过来,止住了国内谢氏谋反的流言。但奈何秦军已经趁着流言传播期间收复了徐州四郡,此时的局面对东晋来说,比之淝水之战爆发前更加严峻。虽然论起来秦军的损耗还是远远大于晋军......但前秦家底厚遭得住,东晋遭不住啊! 而且先大胜后又大败,对东晋上下心理上的刺激也是巨大的。这个时候,趁着东晋军民惶恐不安,怀疑人生,正是再次攻打东晋的大好时机! 苻登问道:“我等四路兵马品级无差,齐聚寿阳之后,该由何人节制?” 啖青答道:“四路大军皆由大皇子节制。”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慕容垂和乞伏国仁这两个奸臣做主将就行,大皇子苻丕,众人还是信得过的。 裴盛秦感慨非常,淝水,这个名词在穿越之后,就一直是裴盛秦脑海中的一片阴霾。 正因淝水二字带来的恐惧与鞭策,裴盛秦才以一介书生之躯,咬紧牙关,坚持随父征战。这一路披荆斩棘,屡建奇功,到如今收复徐州,终于要亲临淝水,准备攻打东晋本土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个半月时间,竭尽心血,逆天改命,终于有所收获!前秦顺利挺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时间,裴盛秦本人也从区区羽林郎,到如今封侯拜将! 没有人知道,裴盛秦一开始所求的,仅仅只是在这飘零乱世,国破家亡之秋,设法保全裴氏,拯救家人! 裴盛秦将目光望向南方,口中悄然呢喃着。 “淝水,我来了!”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八章 烽烟起长城 第二卷 逆淝水 第六十九章 晋朝求和(加更第一章) 建元十九年,十二月十三日,寿阳。 自从寿阳光复之后,民间自发组织的各种戏剧表演就没断过。 大军的临时统帅大皇子苻丕对此是完全支持的,甚至官府对表演得好的百姓还有奖励。寿阳毕竟被东晋给抢走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天知道在这期间谢玄有没有给寿阳百姓灌输什么邪恶理念,此时通过艺术的形式加强寿阳百姓的爱国思想是很有必要的。 这些表演的内容,自然大多都是围绕着最近朝廷大吹特吹的少年英雄裴盛秦来的了。 大军在外城安顿好,裴盛秦与苻登便带着麾下的将领们径直入城,直往寿阳太守府去。大皇子要召开军事会议,据说其他三路人马都到齐了,就等苻登裴盛秦这一路。 百姓们自发为裴盛秦一行人让出道路,挤在两侧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裴盛秦。路边的一个个戏台上的表演者们,看到自己正在饰演的正主出现,也都表演得更加卖力了。 “侯爷,那边那个小子演得挺不错啊,很像您。” “我倒觉得这边那个演得像。” “瞎说,那分明是个女子扮演的,哪里像咱们侯爷了?” 身后的诸将都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争辩着哪个戏台子上的“裴盛秦”最像真的。这些戏目也都是五花八门,什么“杀朱贼”、“擒王二”、“告拓跋”、“戏冯该”、“斗寄奴”等等,简直是应有尽有。 最夸张的一个戏台子上,由小生扮演的裴盛秦穿得花里胡哨,正指着一个老生的脑门子大骂。这老生头上戴着个一看就很水的假金冠,看来是演的皇帝了。 这是最新的戏目,叫“斥伪帝”,是根据裴盛秦写信骂昏司马曜的事迹改编的。当然,既然是改编,夸张便是在所难免的。在这出戏目里,“裴盛秦”飞檐走壁,靠着盖世武功闯入东晋皇宫,当着司马曜的面直接把他骂昏。 苻登斜眼瞅着裴盛秦,笑道:“裴侯当真是无双英雄啊...哈哈,我忍不住了,哈哈哈哈。” 裴盛秦黑着脸,不参与众将的讨论,不理会苻登的嘲讽,沉默着加快了行走速度。这种东西,比后世的神剧还神剧,简直是无脑尬吹。 好不容易熬到了寿阳太守府,裴盛秦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路的尬吹放在明眼人眼中,简直就像高级黑一样,看着就难受。 “南安王,南充侯,一路辛苦,速速入座吧!” 静室之中,诸军主将皆已悉数落座,苻丕朝裴盛秦投来善意的目光。苻丕一开始便想拉拢裴盛秦,此刻见裴盛秦再立奇功,便更加坚定了他拉拢裴盛秦的心念。心中还有些遗憾,秦皇若是把裴盛秦安排在他麾下多好,偏偏让裴盛秦跟着苻登去打东海。 “谢过大殿下。” 苻登与裴盛秦行礼之后,便来到了给他们留下的两个位置上,只有一军主将方才有资格进入静室,其余将领,都只能留在大厅等候安排。 当然这里的主将指的并不是四路秦军的主将,而是每一支秦军部队的主将,足足有十来个人。 比如天策军、陇西军这两支军队合起来,才是东海郡的一路大军,其余三路大军,也都是各由数支军队构成。 先前这十多支军队分为四路,由苻丕、苻登、慕容垂、乞伏国仁等四人节制。而如今聚在寿阳,这十多支军队都改由苻丕节制,彼此间便不再有主从之分。 “裴侯立下大功,少年封侯,实至名归,孤当为裴侯贺!” 苻丕起了个头,其余人便也都附和道:“为裴侯贺!” 正因裴盛秦骂昏司马曜,让谢氏背了黑锅,从而使得徐州的晋军士气大减,秦军才能这么轻易的收复徐州全境。要不然,依着谢玄最初计划的“开花游击”战略,想要平定徐州还不知要等多久呢。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头功肯定是裴盛秦的,加上之前的功劳,一步封县侯也说得过去。忠臣们都很感激裴盛秦,奸臣们也都装作很感激裴盛秦。 比如坐在裴盛秦旁边的慕容垂,此时便很感激地拉着裴盛秦的手,道:“若不是裴侯大智大勇,我军在下邳只怕要损失惨重啊,看见咱们大秦朝有裴侯这般天才少年,本将开心啊!” “冠军将军过奖了...”裴盛秦尴尬的笑笑,我信你个鬼,你这大反派,坏得很。 一番客套后,苻丕便步入正题。道:“陛下让我等会师寿阳,便是要再战南蛮,孤奉陛下旨意节制诸军,还望各位配合。” 众人齐齐道:“愿听大殿下差遣。” 苻丕这才笑着说道:“南蛮撤回八公山扎营,见势不妙,前几日已派了使节,想要与我朝议和,孤已将那蛮使扣下。南蛮败我大秦于淝水,此乃国耻,此仇岂能不报?如今我朝时来运转,打是必然要打的,不过该何时打,如何打,孤还需与各位商量个章程......” 项城。 书房之中,秦皇看着手中奏章,嗤笑道:“南蛮想要议和了,丕儿已扣住了蛮使。战争是他们挑起的,先前占了优势便咄咄逼人,此刻劣势尽显又想息事宁人,岂能遂了他们的愿!丞相记下此事,稍后便遣人去寿阳传旨,让丕儿斩了那蛮使,以儆效尤吧。” 王永在旁微微低头:“遵旨。” 淝水之战是一系列的战役,并不仅仅是前秦在淝水和东晋对决的一场战斗。这一系列战争的起因,乃是建元十八年时东晋将领朱绰劫掠沔北,焚毁无数田地,并强掳前秦五百户百姓南归。于是秦皇震怒,下旨反击,这才有了淝水之战这一系列战争。后世许多愚者不懂历史,却还以为淝水之战是前秦所发起,这实在是颠倒黑白了。 “陛下,御史杨宇航求见。” 书房之外,传来了侍卫的通禀声。 王永低声道:“陛下,您上月下旨,令杨御史至云中调查拓跋珪谋逆一案,想来已有了结果。” 秦皇点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伺候在秦皇身后的张公公便高声道:“陛下有旨,宣杨宇航觐见。” 不多时,杨宇航进入了书房,他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杨宇航见到秦皇,便悲愤道:“陛下,独孤库仁反了!”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章 妥协(加更第二更)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山呼,听到“免礼”后才齐刷刷一脸懵逼的起身。没人知道,秦皇为何会突然紧急召见群臣。 “杨御史,你把情况说给诸位卿家听听吧。”秦皇缓缓开口,便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杨宇航身上。 杨宇航道:“陛下南征时,臣本留守长安。上月收到陛下旨意,遂动身欲往云中查案。中途行至长城.....” 杨宇航将那日长城的变故娓娓道来,群臣皆听得满脸愤慨之色。 “放肆,这些北代余孽,当真是贼心不死!” “呜呼,可怜刘都督对朝廷忠心耿耿,却为逆贼所害。徒留幼龄独子,岂不悲哉!” “臣请陛下立即处斩拓跋珪,我泱泱大秦,岂能向这逆贼妥协!” “陛下,独孤库仁来势汹汹,长城一带又无兵可用,朝廷大军皆在徐州,难以北顾。此时独孤库仁若南下为祸,后果不堪设想啊!” 听着群臣讨论,秦皇脸色也十分难看。原本大好局面,平定南蛮指日可待,北方却又出了这档子事。独孤库仁虽没明说要造反,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一旦朝廷不把拓跋珪交出去,独孤库仁便要立即翻脸了。 原本秦皇南征时倒也是计划周全,各地都有布置,国内留守力量足以应付一切变故。然而谁也没想到会有淝水一败,在淝水战败后,为了保持前线秦军的战斗力,各地的留守力量大多都奔赴前线来勤王了,这便导致了国内空虚。独孤库仁这数万人,在平时算不得什么,但现在是特殊时刻,若独孤库仁此刻造反,入长城为祸,那可真是要命了。 后方那么空虚,独孤库仁进去烧杀抢掠,一路无阻,会造成多大损失?要是他胆子再大一点,往京师迫近,太子殿下带着几万老弱能否守住京师?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此刻最需要担心的是双线开战,难以支撑啊。南蛮虽覆灭在即,却终究保有东南半壁,一旦僵持下来,恐怕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平定的。此时北方再乱起来,朝廷只怕难以应付了。”邓羌出列分析道。 秦皇微微点头:“那么老帅的意思是?” 邓羌坚定道:“无论如何,朝廷绝不能南北两边同时陷入泥沼之中!” 若论起战略,朝中自然无人能够与邓张二位老帅比肩。 问过邓羌,秦皇便又看向张蚝。 张蚝出列,皱着眉道:“臣以为,这拓跋珪只怕还需交给独孤库仁。若朝廷想要安抚塞外,便不能让独孤库仁反了;若朝廷决定对塞外用兵,也需先行设法稳住独孤库仁。毕竟我大军困于东南,就算北归,也需要不少时间,在这期间若不能稳住独孤库仁,使他杀入长城,遭殃的便是无数百姓。” 张蚝话音落地,许多大臣便皱起了眉头。多数人碍于张蚝的威名,不肯开口,却也有一些辈分老的大臣出言反驳。 “张帅此举,岂不是遂了那拓跋珪之意?” “我大秦煌煌天朝,若因逆臣威胁,便释放谋逆重犯,朝廷威严何在?” “张帅岂能如此糊涂,那拓跋珪勾结独孤库仁,自以为有恃无恐。朝廷正应将他明正典刑,以彰国法。若放他出塞,教他阴谋得逞,今后谋反之人岂不是皆可如此威胁朝廷放人了!如此一来,恐国将不国啊!” “哼!”张蚝冷哼一声,怒道:“你等只知放了拓跋珪会败坏朝廷威严,又是否知晓不放拓跋珪,独孤库仁便要南侵?如今我大秦后方空虚,东南大军又难以短时间北返,若不稳住独孤库仁,便将给国内百姓带来大祸!放一个反贼,朝廷只是损失些威望,若是后方起了兵祸,造成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京师动荡,则整个大秦江山都将不稳。二者孰轻孰重?” 有人争辩道:“那拓跋珪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缜密,只怕他早已料到今日之事,独孤库仁之变想必也是他提前策划好的,便是为了威胁朝廷将他释放。如此人物,一旦放虎归山,将来若成为我朝大患,张帅担得起这责任么?” 张蚝冷笑道:“老子劝陛下放了拓跋珪,不代表老子不收拾那些北代余孽了,只是大军调动需要时间,暂且以此来稳住独孤库仁,保全百姓。等到不久后大军调动完毕,老子自当率领大军,横扫塞外,亲手宰了这些乱臣贼子!” 若是换个人说这种大话,很容易招到群臣嘲讽,张蚝却不同。张蚝说要率领大军横扫塞外,没人会质疑他能否做到,因为他是张蚝! 秦皇默然道:“老帅言之有理,用拓跋珪的一条命,换取后方百姓安宁,自是值得。” 秦皇环顾群臣,看向了裴元略,道:“裴卿,你来说说,为今之计,如何是好?” 由于项城的政务堆积,裴元略被秦皇留在项城暂任文职,最近很是低调。见秦皇问起,想了想,便道:“臣以为张帅说得有理,朝廷要收拾独孤库仁,终究是以后的事情,为免此贼南下荼毒百姓,便将拓跋珪交给他也无不可。能屈能伸,方才是君子之道。” “此外我东南大军出征数月,皆已疲敝,如今北方又起烽烟,东南战事应尽快了结才是。” 丞相王永道:“裴大人言之有理,可是南蛮顽固,又据地利,我大军灭之容易,但要灭得迅速就难了。” 要灭东晋简单,就让苻丕带着人在寿阳慢慢磨,拼后勤拼资源,顶多磨上个一两年,东晋钱尽粮绝油尽灯枯了,自然也就凉了。但若要追求速度,那可就不容易了,东南的地形太适合坚守了,淝水之战之所以战败不就是太心急了么? 然而,若是北方无事,前秦花个一两年耗死东晋问题不大。但现在北方出了事,塞外七郡被独孤库仁挟持着叛乱,朝廷又岂能坐视不管? 裴元略苦笑道:“丞相所言,下官又如何不清楚?然而就算同意了释放拓跋珪,也只是暂时稳住独孤库仁现在不纵兵南下罢了。大军还是必须尽快北归,坐镇国内,威慑四方。否则一旦拓跋珪顺利回到塞外,见朝廷兵马依然集中在东南,国内依然空虚,他必定还是会南下劫掠的!到了那时候,咱们岂不是白白的纵虎归山吗。” 秘书郎赵整摇头道:“话虽如此,但短时间内的确难以消灭南蛮啊。” 经过了几个月的征战,前秦其实也已是强弩之末。之前和东晋比较,东晋更加疲惫,因此还能继续打。但如今对手除了东晋之外,又多了一个造反的北代余孽集团。到了这一时刻,为了避免南北两边同时被拉入战争泥潭,妥协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群臣现在基本上统一了意见,第一同意释放拓跋珪,以争取时间,保住后方百姓;第二朝廷必须尽快结束东南的战事,如此大军才好北归,以整肃国内。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尽快解决东南的战争。 兵部尚书寇遗叹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朝既已收复徐州,不如先与南蛮休战。大军北归修整,待将来平定了塞外乱臣,再寻机轸灭南蛮。” 休战! 既然必须要尽快解决东南战事,却又没有能力快速消灭东晋,那么暂时休战,自然成了无奈之举。 秦皇想到了不久前下的旨意,猛然望向王永,道:“丞相,先前朕让你派人去寿阳传旨,令丕儿斩杀南蛮派来的议和使臣,你可已安排?” 王永猜到了秦皇的想法,惊道:“不好,臣先前已吩咐了承旨司拟旨,此时传旨之人或许已经出发了。” “速速派人追回这道旨意!”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一章 议和(加更第三章) “皇帝诏曰:人间众生,皆朕赤子,江左虽居僻陋,亦在此列。朕垂拱三十载,四方略定,修和睦邻,盖因江左屡窥王境,劫掠天朝百姓,遂兴兵以伐之。今彼既生悔意,有心乞和,大秦非恃强凌弱之国,朕亦非穷兵黩武之君。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此朕之志也。钦命皇长子苻丕为议和大臣,总揽议和之事,钦此。” 啖青念罢圣旨,微微一叹,将手中圣旨合上,递给苻丕:“大殿下,接旨吧。” 寿阳城内的一众秦朝大将,此刻都跪在城门口听旨,苻丕便跪在最前面。 苻丕紧咬着牙关,头上一根根青筋凸起,他恶狠狠地看向啖青:“寿阳上下,二十余万将士,皆已是枕戈待旦,等待着不日出征,踏平南蛮。敢问青蝇使,朝廷为何要同意议和,可是有奸人蛊惑父皇?” 一众大将都炸开了锅,这几天寿阳秦军几乎已经完成了部署,就等着择日渡江了。至于东晋派来求和的使臣?根本没人拿他当回事,苻丕第一时间便将那人关进了大牢,给秦皇的奏报上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下此事。没有任何人认为秦皇会在此时同意与南蛮议和! 裴盛秦发现到现在为止他一共见到了啖青三次,一次比一次震撼。第一次啖青在刘裕刀下保住了他一条命,第二次啖青带来了封侯之旨,没想到这一次更牛逼,居然传旨要议和! 裴盛秦和苻登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震惊。裴盛秦自然知道,秦皇苻坚毕生所愿,便是混一六合,成就千古一帝。如今淝水战局逆转,正是灭晋的大好时机,前线大军都部署完毕了,现在突然说要议和?裴盛秦现在甚至联想到了,项城是不是发生了变故,苻坚莫非被哪个奸臣给控制了? 奸臣最喜欢天下分裂,大统一的盛世环境不适合他们搅风搅雨,在军中的几个奸臣此时应该是很开心的。慕容垂却瞪大了眼珠,用最大最颤抖的声音悲呼道:“淝水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末将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要驾长车,踏破八公山缺啊!朝廷怎能议和,怎能议和啊!” 说着说着,慕容垂便挤出了眼泪。慕容德、慕容冲等几个关东慕容氏出身的将领心中不解,但见慕容垂都哭了,没说的,跟着哭吧。在关东慕容氏反动小组织里面,慕容垂是威望最高的,也是名副其实的“二当家”,出身关东慕容氏的奸臣们基本上都以他马首是瞻。这个小组织的“老大”自然是新兴候慕容暐了,毕竟这位是曾经的前燕皇帝,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但实际上的领头羊还是慕容垂。 一旁的乞伏国仁、段业、翟辽等奸臣,初看关东慕容氏的奸臣们嚎啕大哭,还有一丝懵逼。咱不是奸臣吗,这是大喜事啊,那几个小老弟哭啥?但他们突然发现啖青看那几个慕容氏将领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心中秒懂。慕容垂这是打算通过啖青的眼睛和嘴巴,把自己忠心耿耿的形象传到秦皇耳中啊!满朝上下都知道他是奸臣不打紧,秦皇觉得他是忠臣就好了。 这狗日的慕容垂,脑子就是灵光啊,当奸臣都当得这么六!于是所有奸臣都捶胸顿足的哭喊了起来,甚至比忠臣们的声音还大。最过份的是歪着嘴巴的段业,他竟爬到啖青脚边,一把抱住啖青的小腿,哭道:“啖大人,请转告陛下,末将段业要杀南蛮,要精忠报国,要为大秦朝鞠躬尽瘁啊!朝廷若有难处,末将愿带着段家军渡江征战,为咱们大秦朝开疆扩土,大不了血洒江左,万死何辞啊!” 在一众大将中,裴盛秦极有素质的没有大吼大叫,既然旨意已下,哭喊自然改变不了结局,至于这些哭得伤心的将领们,谁忠谁奸,裴盛秦心头自然也有数。他对忠臣怀抱敬意,对那些装腔作势的奸臣,便如看小丑般。比如现在哭得昏天黑地的段业...你后来造反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这段业便是历史上的北凉开国皇帝,他本是杜进麾下的大将,而杜进则在西域大都护吕光帐下效力。建元十八年时,吕光奉诏征伐西域,杜进抽调了麾下绝大多数兵马随吕光西征去了,留下的少量军队便让段业来管理,这次段业便被征调参与了淝水之战。此时的段业论地位,只是吕光的小弟的小弟,并不显眼。不过在历史上,段业后来跟随着吕光一起造前秦的反,吕光建立后凉后,段业已经在后凉官居尚书。再然后,这货居然又造了后凉的反,这回他自己当皇帝了,建立了北凉。 前秦庙堂上的忠臣多,反贼也多,光是裴盛秦所见到的,就有十多个在历史上造了前秦的反自己当皇帝的人了。对此,裴盛秦早已是见怪不怪,对拓跋珪慕容垂姚苌吕光这种大反派还会想办法收拾收拾,除了几个大反派,其他的“皇帝”大多是时势造英雄弄出来的,只要没了那种特殊的历史环境,他们其实是当不上皇帝的。因此,裴盛秦见段业这么厚颜无耻,也懒得去拆穿他,撇撇嘴,权当没看见。 任何事情都得有个度,过了就不好了。原本大家都对议和表示表示愤慨,啖青便很有可能把大家伙的“忠心耿耿”告知秦皇,这就挺好的。但奸臣们的表演一个比一个夸张,啖青渐渐便看出不对劲了,她低头瞅瞅正抱着她小腿,哭得跟死了妈似的段业,不由抽了抽嘴角,然后一脚踢出。 “碰!” 段业倒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只听啖青冷然道:“段将军真要如此爱国,便带兵渡江吧,待段将军剿灭南蛮,本使为你表功。” 段业只是说着玩玩而已,他可是这一群大将里头实力最弱的,真要让他自儿个渡江去,他手头这一两千兵马岂不是过去送人头?见啖青似乎真打算让他去送人头,段业便立刻低下头去,装死狗,不说话了。 啖青扫了扫炸开锅的众将,见裴盛秦和苻登在其中默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便问道:“裴侯与南安王没什么想说的吗?” 裴盛秦淡淡笑道:“朝廷如此行事,自有原因。既然啖大人亲自来宣旨,自然会负责解释的。” 苻登道:“裴侯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 苻丕此也冷静下来,看着啖青道:“孤要朝廷一个解释。” 啖青看看周围,确认了附近除了听旨的一群将领以及她带过来的几个青蝇使执事外便无旁人,这才低声解释道:“同意议和并非陛下本意,实在是无奈之举,大殿下与诸位将军或许还不知道吧,北境有变,独孤库仁杀刘卫辰,以兵威控制了塞外七郡,又南下长城......” 听罢啖青讲述,众人总算明白了朝廷为何会突然同意与南蛮议和。 苻丕沉默片刻,皱眉道:“半年!只需半年,孤便可消灭南蛮。北方连半年都撑不住了吗?” 啖青摇摇头道:“北方极度空虚,长城无兵可守,独孤库仁随时可能攻入长城。” 苻丕想了想,又道:“独孤库仁还未公然打起反旗,便证明他对朝廷仍有忌惮,他的目标只是拓跋珪。朝廷把拓跋珪交给他,然后责令他退兵便是,不信救下拓跋珪后他们还敢造反。” 王国安叹道:“他们虽未公开造反,却也已经和朝廷撕破了脸皮,无论拓跋珪还是独孤库仁,都知道朝廷不会再容他们了。送回拓跋珪只是缓兵之计,若是朝廷大军不及时北归震慑,拓跋珪回归塞外之日,便是他正式扯旗造反之时。” 苻丕狞声道:“那不如便让父皇带着项城的几十万大军北归,孤带着寿阳的二十万大军继续征伐,足够打下南蛮。” 苻登摇头道:“攻下南蛮至少要一年半载,到时候大秦极有可能会陷入双线开战,朝廷负担不起。” 双线开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古代困扰军队最严重的问题,便是后勤补给。往同一条线路运双份的补给,路上的消耗要远远小于开辟两条线路各运一份的补给。 苻丕终于接受了现实,叹道:“也罢,事已至此,也只能议和了。”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二章 放谯纵(加更第四章) 若能覆灭东晋,这份功劳足以让苻丕的声望高涨无数,在未来与皇太子夺位时大有裨益。可惜时势弄人,苻丕也知道,无论如何,现在是没机会灭晋了。 裴盛秦突然看向啖青,道:“南蛮知不知道我朝塞外动乱?” “陛下已下令,对南蛮封锁此消息,短时间内南蛮不会知晓。”啖青肯定的说道。 裴盛秦嘿嘿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还是晋朝求着咱们议和,主动权在我朝。” 苻丕茫然道:“主动权?这有何用?议和无非双方休战,这里面还能做文章么?” 裴盛秦心中偷笑,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太纯洁了啊。殊不知,许多战场上办不到的事情,其实往往都能在谈判桌上办到。 “大殿下,请让末将负责议和,定能为我朝讨到更多的利益。” 裴盛秦抱拳请命。 ...... 东晋派来的使臣很忧伤。 自从车骑将军谢玄在徐州一路败退,一直退回八公山后,议和之声便在朝廷占了主流。 连在淝水之战表现如同战神的车骑将军都遭不住了,据说西线的桓氏被困在襄阳与白帝城之间,进退两难,也快要饿死了。咋办?求和呗,再不求和,待暴秦渡过江,大晋朝不就凉了么?趁着暴秦还没动手,赶紧过去装装孙子,听说伪帝苻坚素来以仁义治天下,说不定还能捡条命呢。 议和的声音越来越多,分别被裴盛秦骂病一次,又亲眼看见前线糜烂后,司马曜和谢安也对这场战争渐渐地不再抱有希望,于是同意议和。但这议和,却不是大晋朝说议就议的,总得暴秦同意不是? 于是,这个倒霉鬼,便成为了使臣渡江。他的目的就是问问暴秦愿不愿意和谈。 若是暴秦愿意谈谈,他便要回去禀报朝廷,朝廷则会派遣正式的议和大臣来议和,功劳也落不到他一个问话的人身上;若是暴秦不愿意谈谈,那就是现在这模样。 东晋使臣谯纵躺在地牢之中,默默垂泪。他就知道这使臣不是什么好差事,一开始他就是拒绝的。但大家都决定了,他来当这个马前卒,没办法,谁让他在礼部混得最差呢。 朝廷几个月前才在淝水灭了暴秦几十万大军,现在暴秦开始反击了,朝廷便想求和?谯纵怎么想都觉得暴秦不会同意,果不其然,他才刚刚说明来意,暴秦的大皇子便发火了,他便被关进了地牢。若是就这么一直关着也就罢了,谯纵现在时刻都在提心吊胆,就怕那大皇子一个不高兴,把他给宰了。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暴秦是什么,暴秦是氐种,是蛮夷啊!万一他们宰了自己,不也没处说理么? 就这样,在提心吊胆中,谯纵渡过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直到这一日,一个少年郎笑眯眯的踏入了地牢。 “完了完了,这人肯定是要提我出去杀头的!” 谯纵如是想着,便不由尿了一裤裆。寒冬腊月的,尿液很短时间便结了冰,冻得谯纵鸡er梆硬。 谯纵迷迷糊糊的被带出了地牢,带出了寿阳城,带到了淝水边上。隔着已经开始结冰的淝水,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对岸八公山上人头攒动。谯纵猜想自己要在河边被处斩,叹息着便认了命,他了解北府兵那些贼军汉们,他们到现在已经是畏秦如虎了,不能指望他们冲过来拯救自己。 谯纵闭上眼,仰起头,等待着刽子手的屠刀落下。 过了不久,却听见身后那少年疑惑道:“谯大人,你还站着干啥,赶紧回去啊。淝水的冰面还薄,上去的人多了容易开裂,我们就不继续送你了。” 谯纵猛然睁眼,回头惊道:“你们不杀我?” 少年笑嘻嘻的说道:“杀你做什么,我大秦朝廷同意议和了,你这便回去转告你们朝廷吧。时间就定在七日之后,地方嘛,就在淝水上。到时候河面应该冻得比现在更硬了,站个百十号人,问题不大。” 谯纵浑身一颤:“秦朝...秦朝当真同意议和了?愿意放我回去了?” 少年微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骗你不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裴盛秦向来说一不二!” 天啊!这少年竟然是裴盛秦!这个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人物啊,听说他在秦朝已经混到封侯了! 一个侯爷说的话,自然是真的。谯纵心中欢喜,自己竟然还能捡到一条命,甚至还能蹭点儿功劳——虽说议和的大功最后肯定要落到那些权贵头上,但自己出使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能混口汤喝的。 谯纵再一打量裴盛秦,只觉得这个让所有晋朝人恨得牙痒痒的少年郎,此刻竟是如此的顺眼。自己一看见他便逢凶化吉了,这是什么?这是自己的贵人啊! 谯纵一激动,便噗通一声跪下,对着裴盛秦使劲磕了几个头:“裴侯不杀之恩,谯某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谯纵说完,便站起身来,踩踏着结冰的淝水河面,喜滋滋的朝南方离去。 裴盛秦默默看着谯纵远去的背影,负手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跟来的天策军众将对裴盛秦的行为很是不解,李松林道:“侯爷随便派个人去把这南蛮使者放了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走这一遭。” 李松林很窝火,这个使者在东晋也只是礼部的一个小官儿,裴盛秦堂堂大秦南充侯,居然亲自送他南返,还带着天策军众将作陪。大冬天的,冰天雪地里站着不冷吗!要知道,天策军的这些高级将领,随便哪一个,身份也比那东南蛮使臣高了不知多少倍! 石越倒是若有所思,道:“侯爷似乎是在对那人...施恩?不过末将看不出来,此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侯爷如此对待?” 裴盛秦并不回答,他微微一笑,道:“行了,人也送走了,咱们回去吧。” 裴盛秦自然不会告诉他们,刚刚放走的那个尿裤子的家伙,在二十年后会成为西蜀的开国皇帝。虽说历史已经改变,东晋估计没办法从前秦手里抢回蜀地了,但这并不妨碍裴盛秦此时埋个伏笔。谯纵回到东晋,未来该造反还是能造反的,当不成西蜀皇帝,当个什么西吴皇帝西越皇帝之类的,也还是可以的嘛。 本来谯纵就是个奸臣,自己现在再对他施恩,将来他想搞事情了,说不定便会自己找上门来勾结裴盛秦,这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事情。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三章 下马威(加更第五章) 十二月二十二。 今天的雪下得格外大,地面堆着厚厚的白雪,夏季川流不息的淝水,此刻已结了厚厚的冰层。 司马道子穿着清凉的春衫,坐在宽大的露顶轿子上,正美滋滋地嗑着五石散,身旁还有两个侍女在不停地为他扇扇子。 司马道子扭头看着在他两侧骑马随行的冯该与谯纵,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一股满足感:要说这五石散,可真是个好东西啊,看看冯该和谯纵,那俩蠢货穿那么厚还直打啰嗦。再看看本王,穿件春衫都热得浑身冒汗,这都是服散的好处啊! 司马道子再往前眺望,已经隐隐约约的能看到淝水了,差不多快到了。他喜滋滋的说道:“今日议了和,本王便是大晋朝力挽狂澜的大英雄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啊!” 冯该与谯纵都不说话,这两人都是少有的人杰,他们心中都隐隐在担忧。暴秦愿意议和是好事情,但朝廷派出司马道子这种蠢货来当使臣,就不怕被猪队友坑死吗? 就司马道子这逼样,他在谈判桌上斗得过秦人么?谯纵和冯该心里都有数,两人打定了主意,此次议和一言不发,由得司马道子去浪,免得将来出了事背锅。 自从谯纵传回了前秦同意议和的消息后,东晋朝廷欣喜若狂,晋皇司马曜第一时间任命他弟弟琅琊王司马道子为议和大臣,奔赴淝水议和。冯该这几个月以来,也已渐渐在司马道子麾下崭头露角,此次司马道子当上议和大臣,便上奏司马曜,为冯该讨了个副使的身份。 除了冯该之外,礼部官员谯纵传话有功,也被封个了副使,算是给他一个跟着喝汤的机会。 于是,由琅琊王司马道子任议和大臣、冯该与谯纵二人任副使,外加若干礼部官员随行的议和团队,便正式组建好了。 司马曜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弟弟的德性,但是他也很无奈啊,选司马道子当这个议和大臣,完全也是无奈之举。根据谯纵传回来的消息,前秦那边的议和大臣可是大皇子苻丕! 前秦派了皇子,东晋起码也得派个皇子吧?但偏偏司马曜的长子司马德宗如今才刚刚满一岁...... 想要对标前秦的大皇子,司马曜的亲弟弟大晋琅琊王司马道子,无疑便是议和的最佳人选。起码在身份上能让前秦挑不出毛病来。 司马道子一边磕着五石散,一边向淝水前进,时不时还把肥大的手掌伸进侍女的衣服里游走。 谢玄已经组织好八公山上的晋军列队,站立在司马道子前方。司马道子走过来时,谢玄看见他嗑着伞调戏着侍女的丑态,心中不由凉了半截。 轿子停下,司马道子这才注意到挡路的谢玄,他厌声道:“本王奉诏前往淝水议和,车骑将军何故挡路?” 谢玄道:“末将来送送王爷,议和之事,事关我大晋国运,还望王爷务必尽心。大晋兴亡,皆靠王爷了。” 司马道子撇撇嘴,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这些本王都知道,不用你教,赶紧让开。耽搁了议和,你担待得起吗!” “既然如此,王爷便请吧。” 谢玄叹了口气,便侧过身子。北府兵士兵也往两侧站开,为司马道子一行人让开了道路。 看着司马道子走远,刘牢之叹了口气,在谢玄耳畔道:“末将见这琅琊王实乃无能之辈,他能顺利议和吗?” 谢玄痛苦的低下头,低声道:“本将本就不赞同议和,若是议和失败,大不了你我领兵与暴秦决一死战,为国捐躯罢了。本将怕就怕琅琊王此去签了什么城下之约,丧权辱国啊!” 淝水。 数千秦军静静屹立在淝水北岸,淝水河面上已摆放好了一应桌椅依仗。桌子就放在河中央,宽三尺,长却有数丈!这是裴盛秦特意打造的,秦人与晋人各坐一边,方便谈判。 前秦的使团已然落座,不过十来个人,以裴盛秦为首。加上天策军的几位将领、大皇子安排的几位亲信、朝廷派来的几位礼部官员以及两位青蝇司的执事。 司马道子的轿子在淝水南岸落地,司马道子起身,抖了抖满身肥肉,便大手一挥,带着东晋使团踏上了冰面。 谢玄带着北府兵精锐在淝水南岸摆开阵势,与北岸的秦军遥遥相对。 淝水上面实在是最适宜的谈判场所,可以充分保证秦晋双方使团的安全。如今河面上的冰层虽已比较坚硬,但也只是能容纳两方的使团罢了。若是哪一方的军队胆敢贸然发难,一拥而上踏上河面,只怕冰层立即就要开裂,到时候两边使团就只能一起沉淝水底下喂鱼了,谁也讨不到好。 东晋使团走近了,不过百十步距离,司马道子却已气喘吁吁。他随意扫了一眼桌子对面的前秦使团,扯着嗓子道:“本王是大晋琅琊王司马道子,奉诏议和。” 没想到这次来议和的还是熟人,裴盛秦微微一笑,指着桌子南边摆好的座位,道:“晋使请入坐。” 司马道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过一把椅子便一屁股坐下,喘了两口粗气,这才有心情抬头打量前秦使团。 “啊,是你,裴盛秦!” 看到端坐着的裴盛秦,司马道子惊呼道。当初在会稽城头厮杀多日,裴盛秦给他的印象本就十分深刻。后来裴盛秦闹出的动静更是一次比一次大,司马道子更是想忘都忘不掉了。 裴盛秦笑道:“琅琊王,会稽一别,别来无恙啊!” 提到会稽,这句话就有些挑衅意味了,不过司马道子智商低,并没有听出来。 司马道子古怪地瞅着裴盛秦,又瞅了瞅裴盛秦左右的人,诧异道:“不是说贵朝大皇子负责议和吗,为何来的是你?” 司马道子一看前秦使团里头别的人,没哪个看着像前秦皇子啊。更何况裴盛秦还是坐在最中心的主座上,很明显这次议和是以他为首。 裴盛秦淡淡一笑,随意道:“哦,我朝大殿下偶感风寒,特令本侯来负责与贵朝议和。” 虽说答应了把议和的事情交给裴盛秦来办,但苻丕原本也是想跟过来看看的。不过被裴盛秦拒绝了,苻丕最终也只是派了几个亲信跟过来看着。苻登想要跟过来看看也被拒绝了,裴盛秦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给东晋使团来个下马威。 司马道子再是蠢笨,这么明显的事情也能看得出来。前秦既然说好了要派皇子来议和,自然该猜得到东晋也会派同等身份的皇族前来,这是基本礼仪。结果东晋派来了一位亲王,前秦的皇子却不出面了,只派个侯爵来应付。言下之意,岂不是暗示东晋的亲王只配和前秦的侯爵相提并论。虽说前秦的爵位的确比东晋的爵位值钱,但差距也没这么悬殊啊。 很明显,这是下马威啊! 司马道子脸色黑了下来,却又不敢发作,反而心中多生了几分畏惧。心中暗道:暴秦如此行事,本王今日只怕要遭到刁难啊,这可如何是好! 谯纵和冯该自然也看到了裴盛秦,也都看出了司马道子一来就落了威风,不过他们都很聪明的不说话。谯纵是对东晋朝廷有所不满,巴不得司马道子出丑,谁让朝廷强行派他去暴秦打头阵,谁让他争取来的议和机会却要让司马道子来摘桃子!至于冯该,则是对司马道子太了解了,知道这位废柴王爷八成要惹祸,此时保持沉默以后背锅的几率要小一些。 可是,冯该不想说话,裴盛秦却不打算无视这位他这一世遭遇的第一位强敌。 裴盛秦笑眯眯的挑衅道:“上次在会稽相见,冯将军不过是琅琊王府中一位门客,今日再见,却已当上了议和副使。本侯倒要恭喜冯将军官运亨通啊!只可惜两月前招待不周,未能请冯将军来大秦做客。” 冯该恶狠狠的瞪了裴盛秦一眼,心中微叹。几个月前裴盛秦在他眼中还只是一个无耻小贼,今日再见,对方却已经封侯拜将扬名天下,而自己却只在司马道子手底下有一点点微薄的名气。两人的身份已是天差地别。 此时的冯该还不是三年后那位拔剑弑秦皇的豪杰,他的铁石肝胆还没有被锻炼出来。身份上的云泥之别,让冯该提不起任何顶撞裴盛秦的勇气。冯该压下了心中的怒气,道:“裴侯,您是贵人,何必戏弄我这样的小角色,您还是与我朝琅琊王谈谈议和的事情吧。” 司马道子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道:“冯该说得不错,裴侯,咱们还是来谈谈议和之事吧!” 经过一通挑衅与下马威,裴盛秦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秦朝使团的气势此刻已完全胜过晋朝使团。 谈判嘛,气势自然是关键。 裴盛秦心中满意,便点点头道:“本侯原是见到熟人,心中窃喜,方才多聊了几句。也罢,既然琅琊王这般心急,咱们便来说说正事吧。”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四章 裴侯,本王错了(加更第六章) “首先,此次两朝开战,乃是晋朝侵略秦朝。晋朝是侵略者,秦朝是受害者,这一点,琅琊王同意吧?” 裴盛秦慢悠悠的开口,一字一顿说道。 裴盛秦不鸣则已,一张口便是一顶大帽子压下来。 司马道子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是坚决不能承认的,当即瞪大了眼珠子争辩道:“秦朝百万大军南征,攻打我朝。此事天下皆知,裴侯怎能颠倒黑白!” 裴盛秦怒哼道:“琅琊王莫非是得了间歇性失忆症?去年贵朝将领朱绰偷袭襄阳,焚烧沔北农田,掳掠我朝百姓五百户南下。吾皇震怒,方才下诏南征。呵,分明是你们晋朝发动侵略,我朝不过是展开反击,怎么我朝便成了侵略者了?琅琊王,你这才是在颠倒黑白吧!” 司马道子虽然听不懂间歇性失忆症是什么意思,但裴盛秦说的事情他倒是知道的,那朱绰偷袭前秦也是确有其事。要说这淝水之战,东晋确实是不占道理的,但前秦也很过分。是东晋发动的侵略不假,但东晋不过是劫掠一地,烧点粮食抢点百姓,你前秦这一反击就直接打算把东晋灭国。前秦这种行为放在后世就是典型的“防御过当”。 “要说这事儿吧,虽然的确是我们晋朝先发动的侵...”司马道子沉吟着开口,话刚说一半,便听冯该在旁厉喝。 “王爷!” 冯该原本不打算说话的,他本是准备将明哲保身进行到底。奈何这司马道子实在是太过愚蠢,被裴盛秦套路了一两句话,便要承认东晋是侵略方了。老天爷啊,虽然淝水之战的确是东晋在侵略前秦,但这事儿能承认么? 谢天谢地,幸好冯该吼得及时,司马道子一个“略”字还没有说出口,在冯该的提醒下终于反应了过来。脑子猛然灵光了一下,连忙改口道:“裴侯此言差矣,要说朱绰偷袭襄阳,确有其事。但裴侯莫要忘了,襄阳本是我晋朝疆土,太元四年时被秦朝所夺。秦朝攻打了我朝的襄阳,朱绰将军这也只是在反击罢了。说到底,不还是秦朝先发起的战争么?” 东晋的太元四年,就是前秦的建元十五年,也就是四年之前。司马道子这话其实是非常不要脸的,特么四年前的襄阳争夺战你也拿来说事?建元十五年前秦占据襄阳,建元十八年朱绰偷袭襄阳,中途三年襄阳一带皆无战事。襄阳争夺战与淝水战役分明是两场不同的战争了好吧,哪里能混为一谈! 反击?你们晋朝的反射弧是有多长,隔了三年才想起来要反击? 裴盛秦心中冷笑,既然你开始不要脸了,那就别怪我也不要脸了,今日非得把谁侵略谁这个话题给说个明白。 “琅琊王此言差矣,皇始年间,我朝肈建,从未与贵朝交恶。贵朝却先后派遣司马勋、殷浩、桓温等人侵略我朝。皇始三年之时,贵朝桓温更是一路入侵至灞上,离我朝京师长安近在咫尺。贵朝如此侵略我朝,我朝攻打蜀地、襄阳也不过是在反击罢了。” “你!”司马道子指着裴盛秦,气到说不出话来。 皇始,那可是暴秦景明帝的年号啊,距今都快三十年了!暴秦当时刚刚立国很弱小,大晋作为老牌强国来占占便宜有啥不对的?后来暴秦崛起了,大晋不就开始与暴秦和睦相处了么,这分明是正常操作啊。你裴盛秦隔了三十年还翻旧账,缺德不缺德! 司马道子实在想不明白,暴秦四年前攻打襄阳和三十年前的旧事能有什么关系。隔了三十年也能叫反击? 然而...裴盛秦偏要这么说,司马道子也没办法。没道理晋朝隔了三年能叫反击,秦朝隔了三十年就不能叫反击了,裴盛秦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啊。 司马道子心中暗暗着急,想着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狡辩。再找出前秦更早之前侵略东晋的证据?不行啊...皇始年间已经是前秦最早的时期了,再早一些时还是后赵的天下,前秦还没开国呢。 “咦,有了!”司马道子绞尽脑汁之下,竟又想出了一条歪理。他瞪着裴盛秦,理直气壮道:“百年之前,北方乃是我大晋领土。虽说隔了百年,但我大晋现在想要收复失土了,有何不对?秦朝阻止我朝收复失土,这就是对我朝的一种侵略!” 裴盛秦气得想笑了,这司马道子,果然不要脸!居然还拿百年前的西晋来说事,西晋当年一场八王之乱搅得天下崩裂生灵涂炭还有脸了?这百年间,中原都不知道改朝换代多少次了,前秦从后赵手里弄来的江山,和西晋有半毛钱关系? 对于司马道子这种厚颜无耻之徒,裴盛秦的一贯做法就是比他更加的厚颜无耻。 只见裴盛秦眨了眨眼睛,故作无辜道:“琅琊王不要忘了,我大秦朝早在五百年前就一统天下了!如今虽然隔了五百年,但我们大秦朝想要收复失土,有何不可?你们晋朝不让我们收复江左的失土,这不就是在侵略我朝么?” 裴盛秦三两语,便把司马道子那套“神理论”改了一下,然后直接回敬给了他。 这次不止是司马道子了,就连周围参加议和的人都震惊了。无论是秦人还是晋人,都满脸震惊的看着裴盛秦。那些东晋使臣或许心中已经在骂“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而前秦的使臣们,想必都在心里默默的念着六六六吧。 “什么,五百年前?”司马道子眼睛鼓得更大了:“五百年前那不是嬴秦么,如今的秦朝可是苻秦氏之国!嬴秦氏和苻秦氏有什么关系?” 裴盛秦回以冷笑,道:“那么敢问琅琊王,百年前司马氏的晋朝与如今的牛晋氏又有何关系?” “裴盛秦,你,你还敢提这事!” 听到“牛晋氏”三字,司马道子脸色骤然发绿发紫,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成了猪肝色。牛晋氏...不久之前裴盛秦就是靠着这几个字把晋皇司马曜气得自闭。这“牛晋”二字,是在侮辱所有东晋皇族的祖宗啊! 原本东晋朝廷极力掩盖的“牛继马后”说法,在裴盛秦一篇檄文散发之后,如今不说天下皆知,也已是广为流传了,至少现在在场的两边使团成员都知道这事儿。 晋朝使团成员纷纷脸色大变,秦朝的使团成员则集体笑了起来。 司马道子怒而起身,指着裴盛秦道:“裴贼,你欺人太甚!” “哼!”裴盛秦猛地一拍桌,脸色一沉,对着司马道子说道:“贵朝如果想要继续开战,我朝乐意奉陪!” 裴盛秦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司马道子头上的怒火。只见他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哼,此次战役,分明是你晋朝侵略我朝,你却一直强词夺理,混淆视听。如今辩论不过,便又恼羞成怒,在本侯面前咆哮。既然贵朝连最基本的事实也不愿意承认,我看也不必再谈了,议和之事,就此作罢。” “你要战,我便战!” 趁着司马道子愣住,裴盛秦站起身来,一拂袖,转身便要离去。 一看裴盛秦当真转身就走,司马道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自己是来找秦朝议和的啊,自己是全大晋人民的希望啊! 这议和没议成,还把秦朝的议和大臣气走了?还不是普通的气走,还是走前扬言要继续开战的那种! “这要是传回国内,恐怕不等秦朝灭掉晋朝,皇兄便要第一个宰了我泄愤吧...”电光火石间,司马道子脑海中便联想到了自己回国后会面临的惩罚,心中暗道:“不行,绝对不能让秦使就这么扭头走了!” 司马道子咬咬牙,只见他竟一个飞扑,扑到了桌子上。紧接着他双手探前,抓住了裴盛秦的衣袖,然后便满脸鼻涕眼泪的哭嚎了起来。 “裴侯,裴侯,本王错了,是本王不会说话!裴侯莫走,再给本王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啊!” 在强烈的求生欲的支配下,司马道子的行为中已经没有了尊严。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五章 第三个条件(加更第七章) 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拳头大往往就成了最大的道理,裴盛秦现在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好说歹说不听,结果一说继续开战,司马道子瞬间便怂了。 当着两边使团所有人的面,司马道子终于痛快的承认了,这次战争乃是晋朝在侵略秦朝。 裴盛秦回过身,慢悠悠的坐回了谈判桌上,笑眯眯的说道:“既然琅琊王承认了此战是贵朝之错,那就好说了。因贵朝一时邪念,导致天下动荡,兵祸连天,如今想要议和,贵朝无论如何也该付出点代价吧?” 从承认战争性质的那一刻起,司马道子就做好了被宰的准备,不过他也不是太紧张。事实上,早在议和之前,司马曜也猜到过这波可能要出点血,还是给了司马道子一定权限的。只见司马道子吞了吞口水,试探道:“秦朝打算要多少岁币,裴侯不妨直言,我朝只希望议和之后,秦朝能够释放我朝的左将军和南郡公。” 在司马道子的理解下,所谓议和,便是两朝停战休兵而已。顶多每年打发些岁币给秦朝,顺便还能要回王凝之,同时也帮助桓玄脱困,也不算亏。 若是苻丕来谈,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可惜司马道子遇到的是裴盛秦。 “我朝国富民强,物华天宝,用不着你们晋朝给岁币。”裴盛秦摇摇头,说道:“另外,贵朝有什么要求,请稍后整理好条款,无论是要放了王凝之还是饶过桓玄,咱们一条条谈。现在不妨先听听我朝的要求。” 不要岁币?秦朝居然不要岁币!司马道子大喜,不花钱就能议和,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他忙道:“贵朝有何要求,尽管讲来!” 司马道子感到惊喜,同样的话落入谯纵冯该耳中,他们感到的便是惊吓了。以裴盛秦这缺德玩意的性子,能吃亏么?既然他说不要岁币,那只能说明秦朝在图谋比岁币更值钱的东西。两人都一脸紧张,等着看裴盛秦究竟想说什么。 裴盛秦微微一笑,道:“我朝只有三个要求,非常简单。第一,两朝疆域维持现状,东线以淝水为界,西线以襄阳为界,襄阳归属我朝。” 事实上,淝水之战爆发之前,前秦和东晋就是这样划分的疆界,而且现在双方的实际控制区也是按这个划分来的。裴盛秦提的这个条件根本就不算条件,前秦不要求东晋割地都算好的了,东晋难道还能要前秦割地吗? 司马道子连忙点头,心中已是乐开了花,他甚至都想好了暴秦可能要求大晋割地,没想到这姓裴的还主动提出要维持现状。于是他哈哈大笑道:“正该如此,这条便依裴侯!” 冯该非常疑惑,这事不对劲啊,姓裴的啥时候这么厚道了?不过疑惑归疑惑,他已打定主意了,这次谈判一言不发了。就算姓裴的挖了坑,顶多让司马道子掉下去,自己坚决不替他背锅。 前秦使团很安静,想必裴盛秦提前便知会过他们,此时都只是静静的看着裴盛秦与司马道子谈判。 见司马道子很高兴,裴盛秦便又道:“这第二个条件嘛,便是交出朱绰,由我朝明正典刑。此贼入侵我朝,引发淝水之战,罪大恶极。不诛无以谢天下!” 要说这朱绰也倒霉,去年东晋饥荒,军中缺粮,他看前秦富庶,便想着去打打草谷。烧点儿粮抢点儿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没曾想就因为这点小事儿,便惹来前秦百万大军南下。其实秦皇早就想一统天下了,可惜找不着借口,前秦是天朝上国,颜面第一,自然不肯兴不义之师。结果就在这当口,朱绰赶上门来送了个完美的借口给前秦。你入侵,我反击,没毛病! 你晋朝可以说秦朝只是找个借口想行吞并之事,但没办法啊,谁让你要给秦朝提供这个借口呢?只要这个借口是真实存在的,那不好意思,这事儿就是你晋朝的不对,秦朝打你就是合情合理的! 这第二个条件其实也是裴盛秦随意提的,一二个条件都是在为第三个条件做铺垫。杀朱绰么,只是顺手而为之。反正这朱绰就是个小人物,一句话的事情,不杀白不杀。 对于这一点,司马道子也没想太久,当下便点头道:“这是应该的,我朝本不曾想要侵略秦朝,皆是这朱绰狗贼自作主张。回头本王便亲自将他捉拿归案,交付贵朝处理。” 若是裴盛秦要求杀谢安桓玄之类的,司马道子当然不会答应。若是裴盛秦要求杀北府兵内部的将领,如刘裕刘牢之一流,估计着司马道子答应了也执行不了,毕竟谢玄是很护短的。 但要杀朱绰就很简单了,谁让这货头上没人。朱绰是隶属于桓氏的,据说他袭击前秦是收到了桓冲的指令。不过现在且不说桓冲还被困在襄阳西边,就算桓冲回来了,也不敢给朱绰出这个头啊。挑衅前秦引发大战,这锅桓冲敢背吗?桓冲不敢背,那就只能朱绰自己背了。 东晋使团其余人对此也无异议,他们甚至还很开心。 这裴盛秦很厚道嘛,这两个条件都很简单! 唯独冯该眼皮子一跳,他太了解裴盛秦了,前两个条件这么简单,那第三个条件恐怕就...... 司马道子豪爽道:“裴侯是厚道人,本王今日便交下你这朋友了!哈哈,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裴侯尽管说来!” “哦,第三个条件也很简单,就是几个称呼方式的问题。” 裴盛秦瞅着一脸傻笑的司马道子,慢慢的说道:“晋朝皇帝降号晋天王,晋皇后降号王后,晋皇太子降号幼天王,晋朝所有爵位,依次降封。” “什么,降号天王?” 这次晋朝使团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齐齐惊呼。 所谓天王,义同天子,原本是皇帝的别称。自古以来,皇帝与天王这两个称呼本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在民间俚语中,“皇帝老儿”和“天王老子”也都是一个意思。 不过自从后赵武帝石虎“盛便称皇帝,衰便称天王”起,天王的含义便渐渐变质,隐隐变成了比“皇帝”低半级的君主称号。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六章 降号(加更第八章) 首次确定“皇帝”比“天王”高级的,大概正是当今的大秦皇帝苻坚。苻坚刚刚登基时,便曾下诏要“降号天王”,通过“降号”两个字,明确了两个称号之间的高下。不过秦皇那次降号,并不是真降号,他只是玩了个套路。当时前秦刚刚经过了废帝苻生的统治,国力衰竭,国库不足用。于是秦皇便借口降号,实际上是为了削爵。 你看看,皇帝都成天王了,你还敢继续当王爵?你要和天王同级?没办法,王爵只能变公爵了;老子堂堂王爵成了公爵,你一个小公爵也配和我相提并论?自己滚下去!于是原本的公爵又都成了侯爵...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公爵自然只能拿公爵的俸禄,不可能再给你发王爵的俸禄。而且公爵的封地大小是有规定的,你原本的王爵封地太大了,不符合规定,要收回。后面的爵位也以此类推...经过了一番套路后,前秦的爵位全部下调一级,朝廷不但节约下了许多俸禄,还收回了大量封地。 就这样,秦皇通过一招“降号”,轻松使前秦的国库充盈了起来。再然后,秦皇又下诏,册封了皇太后、皇后、以及皇太子。这下子群臣便都傻眼了,陛下您不是当天王了吗,应该是封王太后和王后才对啊,您这皇太后皇后皇太子是什么鬼?群臣这才明白过来,秦皇压根就没想过要当什么狗屁天王,那所谓“降号”只是在套路他们的封地和俸禄罢了,这一回过头来说不认账就不认账了! 后来也曾有头铁的大臣上疏时不称“皇帝”而称“天王”,结果毫不意外,那个大臣被发配到西域修城墙了。秦皇用神一般的套路耍了赖,让天下人都知道了,大秦朝只有皇帝,没有天王,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当然,经过这次事件,天王比皇帝低半级也成了一个常识。 “这不可能!” 司马道子大声嚷嚷着,让大晋皇帝改称天王?放在几十年前,这都不算事,自己随口就能答应了,天王皇帝不都是一回事嘛。但现在不同了,经过秦皇苻坚几十年前那次折腾,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皇帝比天王大了。大晋皇帝一旦改称天王,岂不就是承认自己比秦朝皇帝低一头嘛。 司马道子都知道的事情,东晋使团的其他人自然也知道。若是天下统一时,改叫天王也无所谓,反正怎么叫都是最大的。但现在北方的秦朝是有皇帝的,一旦晋朝的皇帝改称天王,那秦朝那位不就成了天下唯一一位皇帝了吗?这样一来,晋朝不但比秦朝低了一头,就连晋朝的正统性都会受到影响。秦皇当初玩完套路为什么要耍赖?不就是为了不影响秦朝的气势和正统性嘛。 司马道子道:“裴侯,此事万万不可!我朝陛下若降号天王,岂不是承认了不如贵朝皇帝?这样做,与称臣有何区别?” 裴盛秦笑道:“哦?这么说贵朝皇帝更愿意称臣了?那好,贵朝皇帝若肯称臣,本侯便奏请我朝陛下保留晋朝帝号,正式册封你哥哥做大晋皇帝,如何?” 不就是大皇帝册封小皇帝嘛,南北朝时候这种事多的是。南梁皇帝册封过北魏皇帝,北周皇帝也册封过西梁皇帝,这都是正常操作。如果愿意称臣,保留一个帝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不,本王没这么说。”司马道子把头摇得似拨浪鼓,该死,这姓裴的分明在故意曲解老子的意思。称臣?真要称臣恐怕还不如降号呢:“自从曹魏皇帝禅位予我先祖以来,我司马氏便从未向任何人称过臣。称臣之事,裴侯休要再提。” “不愿称臣?那就是说贵朝皇帝还是选择降号天王咯?”裴盛秦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司马道子看出来了,裴盛秦这是咬死了这一点不松口了。他苦笑道:“裴侯,非要如此么?” 裴盛秦斜睨着司马道子,傲然道:“本侯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晋朝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们所能做的,只能是低下头让我朝开心开心。也是我朝陛下心善,愿意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否则你真当我大秦数十万铁骑不能再战么?” 这就是赤果果的威胁了,对于司马道子这样的人来说,威胁比劝说有效得多。 这次议和,裴盛秦的真实目的,就是要逼东晋皇帝降号!这事儿短期看来,对前秦是没什么好处的,但从长久来看,却大有裨益。一旦东晋降号,秦皇苻坚就是世界上唯一的皇帝,随着时间后移,前秦的正统性也会越来越高。说白了,当初西晋覆灭时,东晋完全是靠着西晋残存的正统性才得以在江左续命。如今东晋的民心早已失了大半,一旦再失去正统性,用不了几年,不需要武力入侵,东晋自己就要从内部崩溃。 当然,这些在后世是很明显的事情,但由于时代的局限性,这个时代基本上没人能想这么远,裴盛秦也不担心东晋有人洞察他的阴谋。现在东晋使团纠结的主要原因,也只是降号后面子过不去罢了,或许也有人会意识到不妥,但绝对没人能将后果分析得如此清晰。 司马道子看向冯该,冯该连忙低下头,一言不发。这尼玛是丧权辱国啊,谁现在开口,将来谁就有可能替司马道子背锅,傻子才开口。 司马道子再扭头看看谯纵,谯纵的反应和冯该一模一样。 其他的小官见两位副使都不敢接话,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司马道子等了很久,见找不到背锅的人。想了想,这锅也不能让他背啊,既然是皇兄的锅,就让皇兄自己背好了!于是司马道子低声道:“兹事甚大,本王不能做主,还需请示皇兄。” “可以,你这便去请示吧,听说你们晋朝的飞鸽传书从淝水到建康只需一日,来回也只要两日。本侯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本侯要看到答复。若是贵朝皇帝愿意降号,无论是王凝之还是桓玄,我朝都可以放他们安然南归。” 裴盛秦有信心,司马曜会答应降号的。如果司马曜是个昏庸的帝王,裴盛秦反而会担心他好面子不肯低头。但司马曜很明显并不昏庸,这次裴盛秦提的三个条件,说到底晋朝没有付出任何实际代价——除了一个朱绰,但那压根就不算事。换几个称呼就能顺利议和,还能换回己方的几个大人物,何乐而不为呢? 越是英明的皇帝,这这种关键时刻,就越不会在乎区区一个名头。 当然,裴盛秦也不是不愿意给前秦换些实际好处,但问题是一旦涉及到实际好处,那必定是要长时间扯皮的,如岁币数额,或者割地大小,这些都不可能三两天便敲定。而一旦谈判时间久了,塞北动乱的消息传到了东晋,到时候前秦便失去了谈判的主动性,说不定东晋还要反过来刁难前秦。 因此,趁着眼下东晋还不知道塞北之事,用最快时间把议和条约敲定下来才是最稳妥的,打击一波东晋的正统性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了。至于王凝之这种蠢货,裴盛秦自然愿意把他放回去,如果东晋的高级官员全是王凝之这种水平,那该是多么美好。桓玄这种野心家放回去也是没坏处的,东晋的奸臣嘛,自然是多多益善。 一旦达成条约,昭告天下后,东晋就算事后得知前秦塞北动乱,也没机会反悔了。在这个时代,一个王朝最重要的就是信誉,不讲信誉的王朝是不会得到人民支持的。若是东晋刚刚缔结条约马上便撕毁,不用前秦动手,他们自己内部就要乱起来。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七章 愤怒的司马曜(加更第九章) “耻辱,耻辱啊!” “想当年,宣皇帝父子灭蜀夺魏,神威盖世。武皇帝践祚,横扫孙吴一统天下,这又是何等威风?哪怕是当年八王之乱,九州震荡,亦有元皇帝挺身而出,拒五胡于长江,保社稷于江左......” “大晋朝传到朕的手中,凡一百二十年,整整一百二十年呐!你们这些个高门大姓,世家士族,哪一家,哪一姓不是世食晋禄?又有哪一家哪一姓不是久沐皇恩啊?” 建康皇宫,宽阔肃然的朝堂之上,司马曜站在高高的龙椅前边,一手死死捏着一封书信,另一手指着下方的文武大臣,高声训斥,宛若癫狂。 “天下皆道我大晋是‘上品无寒门’,你们真当你们私底下干的那些勾当朕不知道吗!你们要权,要钱,朕统统满足你们。朕只希望喂饱了尔等,尔等便可尽心国事,保我大晋江山无虞。可是,这么多年,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一边说着,司马曜竟将手中那封已经捏成一团的书信使劲抛下,咆哮道:“三十年前,苻氏趁着石赵之乱,窃据关中。所谓秦朝,当时也不过是一股大些的流寇罢了。可是,就因尔等无能,不过三十年时间,竟让那秦朝一步步做大,如今甚至欺到了朕的头上。” 下方的群臣皆是鸦雀无声,一个个低下头。他们倒也能猜出皇帝愤怒的原因,十有八九是暴秦议和时提出了什么皇帝难以接受的条件吧。不过这些大臣们心中其实并不怎么慌,他们都知道皇帝就算迁怒,也只能是骂一骂大家伙罢了,总不能真对世家士族动手。东晋的大臣基本上全都是世家士族出身,对皇帝少有敬畏。 “尔等无能,敌不过秦朝,害我大晋委曲求全,去与秦人议和。你们可知道秦朝提出了什么条件么?秦朝要朕降号,要朕降号啊!他们要逼迫朕这堂堂大晋皇帝,去向那伪帝苻坚低头啊!” 司马曜一边说着,竟低声哭了起来。对他而言,司马氏祖宗辛辛苦苦取得的皇帝之号,若是在他手里终结,那便是奇耻大辱。 此时,刚刚被司马曜扔出的纸团也顺着台阶滚到了大殿下面,最终停到了站在第一排的一个老头儿脚下。 这个老头,是晋朝丞相谢安。 谢安眼皮抽了抽,弯腰捡起了纸团,缓缓打开。 “琅琊王来信,秦朝提出条件,要求皇帝陛下降号天王。” 谢安话音落下,便有大臣焦急的问道:“只是要陛下降号么?丞相,暴秦还提出了哪些条件?有没有要求我大晋称臣?” 称臣与否,这才是晋朝大臣们最关心的问题。只要晋朝能保持独立,那么无论是割地赔款还是降号,这些大臣们其实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晋朝能独立,他们就还能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他们的家族就还能千秋万代;但若是晋朝向秦朝称臣了,那江左就成了秦朝的土地,到时候秦朝肯定会废除世家士族的特权,并派遣官吏过来治理地方的。想名义称臣实际独立?不存在的,一顶“臣道未纯”的帽子扣下来,前凉就是东晋的榜样。 谢安摇摇头,道:“秦朝要求疆界维持现状,交出朱绰,以及陛下降号,其他条件便没有了。不曾要求我大晋称臣。” “噗通!” 大殿角落传来一声响,随后便传出一股尿骚之味以及屎的恶臭味。只见一个大臣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冒汗,脸色雪白,竟已是屎尿齐流。 不用问,他自然就是朱绰。 不过此时没人注意到他,朝臣们一个个竟都是喜上眉梢,三五成群地在窃窃私语。很显然,大家都对谈判的结果非常满意。 “琅琊王真是个天才啊!” “妙啊,琅琊王不愧是国之栋梁。这和,议得好啊!” “咱们大晋朝不但不用称臣,便连割地赔款都免了,这可真真是极好的!” “哈哈哈,待琅琊王归来,本官定要请琅琊王吸五石散,琅琊王可真是大功臣啊!” “噫,牟大人,吸五石散这种好事,记得算我一个!” 不但朱绰的死活被这些朝臣无视了,就连司马曜的尊严问题,此刻也被大臣们选择性的无视了。如今的大晋朝廷早就腐朽了,朝野上下或还有几个仁人志士,但绝大多数官员却都是尸位素餐之辈。这些人普遍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只讲究家族利益,不会思考国家尊严的。 看着如小丑般的群臣,司马曜的脸色越来越沉。 “砰!” 司马曜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也不顾拳头上鲜血横流,便大声骂道:“你们,你们眼中还有朕这个君父吗?金瓜武士,上殿!” “诺!” 只听得如雷般的应诺声,两排金瓜武士冲入朝堂,这些武士同样是身穿鎏金铠甲,装束很是类似前秦的带械班直。 领头的金瓜武士朝司马曜一拱手,瓮声瓮气的说道:“陛下,有何吩咐?” “将这几个混账拖下去,废黜士籍,重打五十大板,然后下诏狱。”司马曜冷笑着,便指出了几个笑得最开心的大臣。 随着那几个大臣哭爹喊娘的被金瓜武士拖下殿去,朝臣们才终于从喜悦中回过神来。 这皇帝降号,对大家伙没啥影响,但对陛下可是奇耻大辱啊!刚刚大家一时兴奋,竟是忘了这一点,这时候怎么能笑出声呢? 看着两侧虎视眈眈的金瓜武士,朝臣们猛然醒悟过来,顿时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敢再互相说话了。陛下虽不可能收拾世家,但真要动了怒,挑几个不顺眼的大臣收拾也不无可能。谁都不想学刚刚被拖下去那几个倒霉蛋。 再看看谢安,只见谢安一动不动,微眯着眼,似乎在假寐。先前朝臣们的欢呼,谢安也并未参加。群臣心中都是钦佩,要不怎么姓谢的能当丞相咱们不能当呢,人家会揣摩圣心啊,知道啥时候能笑啥时候不能笑! 抓几个人泄了愤,朝会还是要继续的。过了许久,司马曜才开口道:“暴秦提出的议和条件,诸位爱卿都知道了。大家伙便来说说,眼下该如何是好。” “陛下,依微臣看,答应暴秦提出的条件,我朝并不吃亏。”一个大臣出班说道,此人白发皑皑,正是王鬻之,下令琅琊王氏势力撤出淝水战场的正是此人。王鬻之抬头偷偷看着司马曜的脸色,见司马曜似乎又有发飙的倾向,连忙补充道:“陛下明鉴,自古以来,天王便是皇帝,皇帝便是天王,二者无任何区别。称天王,并不会改变陛下的尊崇。” 王鬻之这话说的倒是事实,自古以来天王的确等同于皇帝。当然,关于“天王”一词从后赵时期开始变质之事,王鬻之便选择性的忘记了。 “王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也附议,天王等同于皇帝,暴秦这条件等于是没提。” “附议!陛下不过是换个等同皇帝的称号,其实算不得降号的。” 群臣也都纷纷出班,附和王鬻之的话。现在这些大臣们就怕司马曜好面子,为了这称呼之事不肯议和。这么好的议和条件,怎么能错过呢?牺牲陛下您一个,幸福大晋千万家,多么好的事儿啊! 朝臣们继续劝谏道:“陛下您看,伪帝苻坚当年不也叫过天王吗,您就算改叫天王,也不比他低一等。” 司马曜大怒道:“伪帝当年说是要改叫天王,转头便封了皇后与皇太子,恢复了皇帝之号。可如今暴秦却明确要求了,朕的皇后要改叫王后,朕的皇太子也要改叫什么狗屁幼天王,这教朕如何能忍?” 这其实是一个误会,在裴盛秦的记忆里,中国古代天王的继承人本来就叫幼天王,因此议和时便顺口提出了这个称谓。只是裴盛秦并不清楚,“幼天王”是后来清朝时候太平天王洪秀全发明的叫法,在晋朝时其实是没有这个词的。在司马曜看来,暴秦造出“幼天王”这个不伦不类的词汇,显然也是在侮辱他。 “陛下啊,臣觉得幼天王这名头也挺好听的,比皇太子好听多了。” “对啊对啊,臣也这么觉得,太子殿下一定会喜欢这个称呼的。” 大臣们仍在继续劝说司马曜。 谢安依然不说话,他默默的看着朝堂上的官僚百态,宛若吃瓜群众。他心中清楚,司马曜现在只是在发泄愤怒,等到发泄完毕,司马曜终究是会同意这议和条件的。 谢安作为一个权臣,和皇帝斗法多年,他是最了解皇帝的人。大晋朝这位皇帝陛下心有大志,为了保全国家,个人受些屈辱也算不得什么。 果然,僵持了许久之后,司马曜颤声道:“谢丞相,依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谢安心中冷笑,这狗日的死皇帝,现在还想让自己背锅?我要是说一句可以,那以后这丧权辱国的帽子岂不是就甩到我谢安头上了? 谢安埋下头,朗声道:“老臣坚决支持陛下,恭请陛下圣裁。” 司马曜见谢安这老东西不上当,也无计可施,找不到甩锅的人,那就只能自己背了。 “罢罢罢,回书琅琊王,就按秦朝人说的办吧。”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八章 淝水条约(加更第十章) “其一,秦晋划疆,淝之北,襄阳之西,具为大秦之土。淝南襄东,则归大晋。两朝休兵,各安边界。” “其二,大晋择日遣使押送战犯朱绰至大秦,任凭大秦处置,大秦释放大晋左将军王凝之,其余会稽官吏士绅,若有愿归晋者,大秦应予遣返。” “其三,大秦应暂时开放襄阳,以便大晋南郡公桓玄及其部将借道归国。桓玄继母李氏及原大秦益州水师士兵,应留在襄阳,交由大秦处置。” “其四,大晋四公主司马执画入大秦长安太学进修。” “其五,大晋天王殿下将亲笔致书大秦皇帝陛下,天王将向皇帝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并请求皇帝的谅解。” “即日,约成,昭告天下。若有背信弃义者,天厌之!” “大秦建元十九年,暨,大晋太元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两方使团的礼官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同时宣告着最终达成的条约,守卫在两岸的秦晋双方军队是这道条约的第一批见证者。 这道被称为《秦晋淝水条约》的议和条款,昭示了淝水系列战争的彻底结束。 晋朝似乎并不准备要回司马执画,或许在司马曜看来,一介女子并不重要。于是这位被杨诗意俘虏的可怜的东晋公主,成功变成了一位质子。 “琅琊王,哦,不对,该叫琅琊公了。合作愉快,琅琊公。记得代本侯向天王殿下问声好。” 两边使团分别在即,裴盛秦抓住司马道子的胖手,恋恋不舍的道别。 和司马道子议和,真的是很轻松的任务啊,这么蠢的对手哪里找? “哈哈,裴侯留步,多谢裴侯配合。将来若有机会再见,本公请裴侯吸五石散!” 司马道子爽朗的笑着,他同样很开心。建康传来的消息让他知道了,满朝文武都对这议和结果很满意,这就表示他回国后即将受到嘉奖。至于降个爵位,问题不大。皇帝不都变成天王了嘛,也就是那回事,自己就算变成公爵,还不是能继续享受原来王爵的待遇。 东晋的国情毕竟和前秦不同,前秦削爵时顺便把俸禄和封地也削了,这在东晋却是行不通的。你司马曜敢动世家士族的封地试试,你们司马家这天王宝座还想不想坐了?因此,这削爵对东晋的贵族们而言,真就只是换个称号而已,该享受的待遇一样都不会少。 “罢了罢了,五石散乃晋朝的精致美物,我秦人粗犷,用之则如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还是不用为好。”听到司马道子要请自己吸五石散,裴盛秦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摆手婉拒。这种好东西,还是留给晋朝人好了。裴盛秦打定主意,一定得找机会上道奏折,提醒一下秦皇,千万不能让五石散流入秦朝。 司马道子一见裴盛秦知情识趣,知道秦朝粗犷晋朝精致,心中便更是高兴。他笑得更灿烂了:“从今以后,裴侯就是本公的好兄弟,若有事情,只需来信一封,本公自当全力相助。我朝将在不久后派遣使者,把天王的致歉信以及那朱绰狗贼一并送去长安。到时也请贵朝将左将军以及愿意归国的会稽人一起交给使者,由其带着回国。” “好说,好说,就这样办。能和琅琊公称兄道弟,裴某三生有幸啊,哈哈!”裴盛秦笑得阳光灿烂,心中暗道,谁特么要跟你做兄弟,跟你做兄弟,我岂不是也成傻子了? “既然如此,那为兄便告辞了!” “告辞,司马兄慢走!” 说起来,司马世家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家族,这个家族的典型特征就是经常把家族两代人的气运集中在一代人身上迸发。换句话说,司马世家的常规操作就是出一代大豪杰之后必定出一代大傻逼。比如百年前出了武帝司马炎这位盖世英雄,紧接着便是晋惠帝司马衷这种“何不食肉糜”的傻逼皇帝;好不容易过了百年,又有了孝武帝司马曜这位力挽狂澜的无双大帝,然而司马曜的继任者却比当年的司马衷更加不堪——正是那位连春夏秋冬都分不清的晋安帝司马德宗。 司马曜的兄弟以及子嗣,基本上都是傻逼。裴盛秦目送着司马道子带着晋朝使团欢天喜地的离去,心中默默感慨着司马家族这种奇葩的特质。 司马道子带着东晋使团离开了淝水,刚刚上岸,便见前路被北府兵的士兵们挡住了。 谢玄站在司马道子前方,一双虎目通红,直直地瞪着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不明所以,皱起了眉头,斥骂道:“谢玄,你拦着本公的路干什么。本公议和完毕,要回建康去向大王道喜,你赶紧滚开。” “大王?呵呵,陛下什么时候变成了大王?” 谢玄侧过脑袋,神经兮兮的干笑两声,然后又继续瞪着司马道子。 “我呸!”司马道子大怒,脸色骤然一变,朝着谢玄狠狠啐了一口。以他的身份,自然不用与谢玄客气:“混账东西,莫要乱叫,如今只有秦朝才有陛下,小心祸从口出。” 谢玄默默的抬手擦掉脸上的口水,以他的智慧,自然能猜到司马道子那少得可怜的脑细胞在想些什么。如今淝水条约刚刚达成,司马道子只想着安安稳稳的回到建康报功。现在司马道子生怕谢玄那句话传到对岸的秦人耳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影响到他的功劳,因此才会陡然大怒。 谢玄很痛恨负责媾和的司马道子,但他却不怪司马道子。因为他知道,面对一个傻逼,你怪他也没卵用...... “连累陛下受辱,是臣无能啊!”谢玄突然双膝跪地,痛苦出声。只见他两眼垂泪,一手指天:“大晋朝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国将不国啊!” 不得不说,谢玄是此时的东晋朝堂内外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忠义之臣。 谢玄的行为也感染了北府兵的士兵们,他们纷纷跪下:“连累陛下受辱,非将主之罪,皆是我等无能!” 司马道子听到这群人还在喊“陛下”,心中大惊,脸色一沉。连忙扭过头,远远看见秦朝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谢玄却还在仰天悲泣:“自古主辱臣死,今陛下受辱,本将谢玄,愿一死以谢天下。九泉之下,再去表宣帝十五朝人物。” 所谓宣帝十五朝人物,是指从晋宣帝司马懿算起,到如今的司马曜,晋朝已经经历了十五代帝王。 一边说着,谢玄便拔出佩剑,架到脖子上就要自刎。 “将主!” 跪在谢玄后面的北府众将脸色大变,纷纷惊呼。 这时候,冯该动了。 司马道子只觉得一阵风从身侧扫过,原本站在他后面的冯该便从到了谢玄身边,探出两根手指死死夹住谢玄脖子上的剑刃,制止谢玄抹脖子。 谢玄怒道:“你是何人,放开我,让我去死!” 冯该沉声道:“当年曹魏之世,宣皇帝仕魏,曾受制于曹爽。宣帝卧薪尝胆多年,最终一举诛灭曹氏魍魉,奠定了我大晋基业。如今天命在秦,时事维艰,我辈晋臣,自当卧薪尝胆,以盼天时。谢将军,何不留下有用之身,待他日秦室衰微,便是我等中兴大晋之时!” 每个朝代的末期,总是会出那么几个精忠报国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毫无疑问,谢玄是那种人,冯该也是那种人。 谢玄终于松开了手,任由佩剑落到地上,嘴巴里一直念叨着“卧薪尝胆,卧薪尝胆......” 北府兵人群中的刘裕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句可惜,这谢玄要是成功自杀了该多好。谢玄死了我刘裕的主子刘牢之就有希望上位。等刘牢之当上了北府兵统帅,我刘裕岂不是也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第二卷 逆淝水 第七十九章 怒杀乞伏轲殚(加更十一章) 在司马道子上岸的同时,裴盛秦也到了岸边。 使团众人隐隐听到了南岸晋军在嚷嚷什么“陛下受辱”,暴脾气李松林怒道:“这些南蛮子,竟然把他们的天王叫成陛下,这是僭越!” 裴盛秦笑着摇了摇头,道:“无妨,失败者的哀嚎罢了,听听便是了,不必计较。” 众人都赞道:“裴侯大度!” 到了岸,临岸等候的秦军便纷纷扬戈欢呼。 “裴侯威武!” “裴侯威武!” 岸边守卫的秦军是大皇子安排的,并不是天策军,而是前将军乞伏国仁的部下。乞伏国仁是奸臣不假,他在军中的亲信许多也是奸臣,但这些普通士兵却都是大秦朝的儿郎。他们同样满腔热血,同样崇拜英雄。 条约内容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些秦军倒也并未觉得前秦在这条约里站了多大的便宜。他们之所以为裴盛秦欢呼,不是因为裴盛秦议和成功,而是因为裴盛秦创造的议和的机会。整个大秦朝都清楚,若不是裴侯袭会稽骂伪帝屡立奇功,大秦朝说不定早就一败涂地了,哪来的机会反败为胜,更遑论逼得南蛮子主动议和。 “裴侯议和大功,本将为裴侯贺!” 乞伏国仁上前,朝裴盛秦拱手笑道。 “裴某谢过乞伏将军。” 裴盛秦施施然还礼,不论心中对乞伏国仁这种货色多么不屑,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乞伏国仁如今毕竟是大秦朝的前将军,位高权重。 这时候,却听得乞伏国仁身旁一个黑瘦的矮个子武将阴阳怪气的说道:“裴侯此次议和,不但未让南蛮称臣,就连割地赔款也无有。南蛮仅仅只是内部改了下名头,咱们大秦朝还得把王凝之和桓玄放掉。陛下信重大殿下,让大殿下负责议和。大殿下又将议和重任全权委托给裴侯,莫不是裴侯私下收了南蛮什么好处,刻意让利南蛮?” 此人阴阳怪气说了一通,裴盛秦身旁的天策军将领皆是脸色难看。 乞伏国仁脸色一变,他对着那黑瘦将领呵斥道:“裴侯这是为大局考虑,自有道理。轲殚,不得胡言!” 这人还真不是乞伏国仁故意安排的,虽然乞伏国仁作为奸臣,也想搞一下裴盛秦。但他是一个有智商的奸臣,他也知道,在塞外事变的消息随时可能传到东晋的情况下,谈判必须要尽快达成,以防生变。在这种情况下,勒令东晋降号已经算是最好的选择了。若是要求东晋称臣或是割地赔款,就算东晋最终会妥协,中途也少不得来回磨嘴皮子。一旦期间东晋得知了前秦北方的动乱,那这和也别想议了。 乞伏国仁知道,他都清楚的事情,朝堂上的许多聪明人自然也清楚,陛下当然更加清楚,想用这一点来攻歼裴盛秦是不可能的。 这个黑瘦男子,纯粹是自己想搞点事情,没有事先和乞伏国仁商议。偏偏他又是个没智商的奸臣,没想到那么多。只觉得裴盛秦没向东晋讨到实利,便迫不及待向裴盛秦发难。 裴盛秦起先见乞伏国仁的这个手下发难,倒还没把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不过听到乞伏国仁叫这人“轲殚”,裴盛秦的目光便豁然看向了那黑瘦的将领。 裴盛秦凝声道:“你可是叫乞伏轲殚?” 那黑瘦将领还未发觉事情不对,哪怕先前乞伏国仁出言呵斥,他也只当乞伏国仁是在做做样子。只见他嘿嘿笑道:“末将正是乞伏轲殚,裴侯莫非听过末将之名?不过就算裴侯听说过末将,今日之事,末将仍是要裴侯一个解释!” 确认了这人是乞伏轲殚,裴盛秦心中涌起了浓烈的杀意,思绪也回到了记忆里的历史。 前秦延初元年,梁王乞伏乾归造反,秦皇苻崇御驾亲征前往平叛,陇西王杨定伴驾。乞伏乾归遣叛将乞伏轲殚、乞伏益州领兵伏击朝廷官兵。乞伏轲殚设伏大败官兵,杨定战死,秦末帝苻崇亦为乞伏轲殚所弑杀! 繁华前秦,巍巍天朝,自此亡国! “乞伏轲殚,你官居几品,可有爵位?”裴盛秦轻声问道,在历史上,乞伏乾归造反之后,曾封乞伏轲殚为凉州牧。但如今乞伏国仁都还是大秦朝的前将军,他的弟弟乞伏乾归更只是一个无官无品的二世祖,裴盛秦料定乞伏轲殚现在的官职不会高,甚至很可能根本没有官职。 只见乞伏国仁在旁道:“裴侯明鉴,轲殚是本将的亲卫,并无爵位。轲殚性子愚蠢,不明是非,冲撞了裴侯。还望裴侯看在本将的面子上,莫要与他计较。” 好歹乞伏轲殚也是乞伏国仁的亲戚,眼看裴盛秦好像要发火,乞伏国仁连忙上前劝了几句。 “按照我大秦制度,前将军为正二品官,亲卫当有四人,授七品官衔。”裴盛秦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将乃从三品右将军,南充县侯,乞伏轲殚冲撞本将,该当何罪?” “回侯爷的话。”不待乞伏国仁继续开口求情,顺强便张口道:“就算侯爷没有官职,只有爵位。七品官冲撞侯爵,也已是死罪。” “唔,甚好!” 裴盛秦点点头,同时抽出佩剑,猛然一剑朝乞伏轲殚刺去。 对于这种将要在未来的历史上犯下滔天罪孽之人,裴盛秦向来不会手下留情。 “啊!” 乞伏轲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便顺着嘴角喷涌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盛秦。随着裴盛秦从他身体里抽出佩剑,他便如一滩烂泥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剑穿心! “裴盛秦,你干什么!”乞伏国仁双目猛瞪,后退两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场的秦军与使团成员也都不由惊呼,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裴侯,怎么这就突然暴起杀人了呢? 回想起上次杀朱序连刺十余剑的尴尬局面,裴盛秦对自己这几个月的剑术训练颇为满意。他收起佩剑,静静的看着满脸震撼的乞伏国仁,一字一顿道:“此人侮辱本侯,本侯按律诛之,惊扰到了前将军,还请前将军见谅。” (第二卷 逆淝水 至此结束,真正的故事即将展开。)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章 饮马灞桥说故事(加更十二章) 大秦建元二十年,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草长莺飞,正是仲春之季。 灞上春潮,水波粼粼,两岸柳色初发,拂过水面,便是圈圈涟漪。 透过前方古朴的灞桥,将目光扫向灞水对岸,便可远远眺望见一片模糊巍峨的轮廓,那是一座宏伟繁华的城市。 那是大秦帝国的都城,长安城! 踏过灞桥,再前行数十里地,即至长安。 岸边扎起了联营,庞大的军营中不断传来士兵们的欢声笑语,炊烟也随着那些喧闹声缭缭升起。 监国太子苻宏已经带着留守长安的官员以及城中百姓自西门而出,等待着迎接凯旋还朝的皇帝陛下以及南征儿郎。 大秦皇帝苻坚在不久前发布命令,全军驻扎灞上稍作休息整顿军容,编排诸军行进顺序。待用过午饭再行渡桥,用最完美的状态去迎接首都人民的检阅。淝水条约达成,大军也就没有了滞留徐州的理由,在项城过了年后,秦皇便下诏全军开拔,回銮长安。经过大半个月的行军,今日终于即将抵达帝国的都城。 军中骑兵都在灞桥头饮马,天策军也不例外。经过了襄贲扩军,天策军规模已有六千人,以水师为主,更兼陆战。骑兵素来是不多的,只有区区数百骑。不过天策军的骑兵皆是精锐,正是当初在荆州光化洲大营夺马冲出的那些老卒。 裴元略与裴盛秦各牵一匹马,正在灞水边饮马。天策军其余士卒都很自觉,主动站得远一些,不去打扰大帅父子对话。 “此地便是灞上了,灞上杨柳素来是天下一绝,但凡离别人,总要折上几支。当年为父与你杨安叔父追随邓帅,出征伐蜀,陛下亲自出城相送,当时陛下便折了一支杨柳,赠与为父。”裴元略看着身边垂下的依依杨柳,满脸红光。对裴元略而言,伐蜀战役是他的人生巅峰,裴氏的立身之所梓潼郡,也是在那一场战争中搏得的。 “父亲的丰功伟业,将会流传千古,孩儿为父亲贺。”裴盛秦含笑,向裴元略献上了诚挚的祝福。议和结束之后,裴盛秦便带着天策军回到了裴元略身边,父子也有过多次谈话。与裴盛秦私谈时,裴元略很少提起淝水之战,总爱说当年的伐蜀之战。裴盛秦心知肚明,父亲这是不想在儿子面前丢了面子,毕竟淝水之战全是裴盛秦的功劳,而伐蜀之战却是裴元略立下的功绩。对于自己父亲的这点儿小心思,裴盛秦自然非常配合。 “想想当年长安百姓倾城相送,陛下亲自折柳话别,这般荣耀,千古以来,又有几人得获。可惜孩儿当年未曾来灞桥见证父亲的威风,想想却是可惜。”裴盛秦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懊悔的模样摇头。那时的裴盛秦还是以前那个书呆子,整日只顾读书,厌恶兵事,是以在裴元略出征伐蜀之时,并未出城相送。 裴元略对儿子的马屁极其受用,哈哈一笑,拍了拍裴盛秦的脑袋:“吾儿少年封侯,就连陛下都亲口赞你是麒麟子,将来成就,定会超过为父!” 父子俩饮饱了马,便沿着河边度步。不时有柳条拂面,带来阵阵微风,清爽微醺。若在平日,灞上除了离别之人,更有许多踏青的学子旅客。今日却是例外,长安府提前下令清场,所有人都在长安城外等待着凯旋的大军。是以这灞上此时除了南征大军,便无旁人。 “这灞上不光是离别之地,于我大秦而言,更是意义重大。”尽管知道儿子熟读典故史籍,裴元略却依旧喜欢对儿子说故事:“皇始三年时,我朝初立,南蛮自恃强大,屡次无端伐我。当时蛮将桓温率大军入侵,我大秦虽极力抵抗,奈何势单力薄,屡战屡败,丢疆弃土。在桓温老贼挺进灞上时,景明帝诏皇太子苻苌率大秦最后的十万精锐出击迎敌,却又一次为桓温老贼所败,苻苌太子亦当场战死。至此时,桓温已在灞上站稳脚跟,距离京师长安不过数十里之遥,使我大秦举国惶恐。” 裴盛秦默默地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他非常喜欢听父亲说故事。不是为了听这些他早已熟知的历史情节,而是喜欢享受父子间的这种温情。当然,他并不会指出父亲故事中的小疏漏。那位苻苌太子并非当场战死,而是中了流矢,伤口感染,最后重伤不治而薨。同样的过程与结果,加上“当场”两个字,便更能彰显出大秦朝第一位皇太子的英勇与壮烈。 他的思绪也随着父亲的讲述,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仿佛亲自置身于当年那场前秦开国以来最大的劫难。 “那一年,正逢相爷出山,相爷满腹匡世经纶,意欲投效明主,振济天下苍生。就在桓温屯兵灞上,威逼长安时,相爷来到了桓氏军营。”不需解释,裴盛秦自然知道父亲口中的相爷是谁。哪怕是当朝左丞相王永,也仅仅只是丞相而已,当不起一个“爷”字。大秦朝开国至今,有资格被天下人称作“相爷”的唯有一人,那便是已故的丞相王猛! “相爷来到晋营,寻见桓温,与其纵谈天下事。桓温对相爷惊为天人,极力邀相爷南下,去晋朝入仕。可是相爷却在这一席谈话中,洞悉了晋朝国情,看穿了晋朝那些世家士族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本质。同时相爷也想明白了,在当时的天下诸国中,能够让天下苍生过上好日子的唯有咱们大秦朝。于是,相爷辞别了桓温,转眼便在我大秦最危险的时刻抱策归秦,传为佳话!”裴元略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王猛为义拒晋归秦,这是大秦朝的荣耀与骄傲,值得所有秦朝人铭记。“相爷归秦以后,通过东海王,也就是当今陛下,向景明帝献策。景明帝依计坚壁清野,拖到那桓温老贼军粮绝断,无处补充。朝廷趁机组织勤王义军,开始对晋军发起反击。那晋军缺粮,士卒饥饿,终被我朝反败为胜。这一仗,打出了我大秦朝的威风,杀得那桓温老贼畏惧胆寒。桓温无奈,狼狈滚出了我大秦疆土,此战以后,逾三十年,南蛮再无胆量大举入侵我大秦!”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一章 漒川侯(加更十三章) 听到这里,裴盛秦便想到了后世那些文人墨客留下的诸多诗词,不由轻声颂道:“长笑桓温无远略,竟留王猛佐苻坚!” 裴元略皱起了眉头,一巴掌拍到裴盛秦脑袋上,斥道:“诗听起来似乎不错,却不该在诗中直呼陛下名讳,该打。” 裴盛秦吐了吐舌头:“孩儿知错,父亲教训的是。” 先前思绪缥缈,一不注意把后世流传的那句原诗念了出来,却是忘了做修改。 裴元略又是一巴掌拍过来:“不光是陛下名讳,相爷名讳也不是你这小兔崽子能叫的!” “是是是,孩儿知道了。” “我大秦立国以来,这灞上总共发生了两次大事,第一次便是抗击桓温老贼。当时为父也只是如你这般大的少年,整日在长安城中打听前线战报,却无缘亲临灞上驱逐桓贼。而第二件大事,却是为父切身参与的。” 裴盛秦一听裴元略说两件大事,便猜到这第二件事应该是指的永兴变法——或者说叫甘露变法。 果不其然,裴元略顿了片刻,便接着说道:“寿光三年,当今陛下在相爷的辅佐下推翻了废帝苻生,继立为帝,改元永兴。陛下登基之后,相爷亦‘一岁五迁’,宰执天下,在陛下与相爷的治理下,我大秦开始了维新变法。为父便是在那时入仕,官居谏议大夫。” “彼时天下,晋、燕、代、秦、凉、仇池、白兰,七国并立,我大秦本是弱国。永兴三年,新法成,我朝确立了‘黎元应抚,夷狄应和’的国策,从此律法完备,百姓安居乐业。陛下欣喜,率群臣至灞上踏青,并在灞水之滨设下欢宴,为父亦有幸分到了一杯酒水。宴席之间,相爷向陛下敬酒,陛下饮之,赞道‘如饮甘露!’,是日,陛下宣布,为纪念新法成,改元甘露。” 说到这里,裴元略停顿了下来,并不经意地舔了舔嘴角,似乎还在怀念永兴三年的那场宴,那杯酒。 不待裴元略主动开口,裴盛秦便接着说了下去:“甘露年间,我朝凭借着新法,国力猛涨,脱胎换骨,渐渐在七国之中脱颖而出。至甘露五年时,我大秦朝已经傲视六国,天下无敌!陛下意欲灭六国,混一九州,以安天下苍生。于是改甘露五年为建元元年,从此,我大秦开始了扫灭诸国的征途!” “是啊,为父也正是那时,为陛下征战诸国,积累军功,挣下了咱们裴氏的家业。我大秦铁骑刀锋所向,当初六国已去其五,只余晋朝尚存。”说到这里,裴元略目光一暗,低声道:“可惜淝水一败......吾儿虽是力挽狂澜,为朝廷挽回了颓势,但终究未能一举灭晋,倒是可惜了。” 裴盛秦笑着安慰道:“残晋黯然,帝号不复,已是风雨飘摇,摇摇欲坠。孩儿发誓,父亲定能看到大秦一统天下之日。” “如此最好。”裴元略笑道:“为父此生两大心愿,一是替你过世的母亲好好照顾你,抚育你成才;二便是得见大秦盛世,天下久安。” 裴盛秦扭头仔细端详着父亲,裴元略如今也不过四十出头,眼角却已悄然出现了一丝皱纹。裴盛秦只觉鼻子一酸,抱住父亲粗阔的腰,郑重道:“父亲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不知不觉,父子二人便走到了灞桥边。 灞桥折柳,自古离人愁。今日灞桥封锁,两侧有青蝇司守卫。等闲离人过不来,却依旧有许多人在桥边依依话别,整个灞桥显得熙熙攘攘。 因为这些人都是官员,都是随御驾南征的官员。 迎面站着的一群人,都是姓慕容的,里面还有好几个是裴盛秦的熟人。 “宝宝乖,你回家之后,一定要看好家业,平时莫要大手大脚花钱。”慕容垂拉起他儿子慕容宝的手,细细叮嘱。 肥胖如球的慕容宝咧开血盆大口,大哭着道:“爹爹,宝宝舍不得你!” 慕容垂眨巴着他那斗鸡眼:“唉,爹爹也舍不得宝宝啊!” 那边丰乳肥.臀的慕容冲便同样拉起慕容永的手,含情脉脉地柔声说道:“郎君,到了平阳,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呀!” 慕容永只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中暗骂一声死人妖,勉强摆出笑脸道:“太守便放心留在京师为陛下分忧吧,下官一定会帮太守看好家的。” 慕容泓和慕容德低垂着头,以图掩盖二人那死了妈一般的表情。慕容暐从后面搭上他们二人肩膀,安慰道:“京师挺好的,繁花似锦,习惯就好!” 裴盛秦父子没有理会那群人,再往前走,还是一群姓慕容的。 这次是关系好的,于是裴盛秦微笑着上前,礼貌招呼:“多日不见,世子风采依旧!” 慕容视连同样笑道:“哈哈,上次见面还是小裴公子,如今却要改叫裴侯了!”一边说着,慕容视连又向裴盛秦介绍起他身旁那位魁梧的中年男子:“这是家父。” “裴盛秦见过漒川侯,漒川侯,世子,这位是家父。”裴盛秦乖乖行礼,并向慕容视连与那中年男子介绍了裴元略。这中年男子便是漒川侯慕容碎奚了,别看裴盛秦也是侯爵,但人家漒川侯可是郡侯,这是最高级的侯爵,远胜过裴盛秦这个南充县侯。这位毕竟曾是吐谷浑的君王,又是知情识趣,主动降秦,受到高规格礼遇也是应该的。 “裴侯年少俊朗,骨骼清奇,一看前途便不可限量。裴兄,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哈哈!”慕容碎奚称赞着裴盛秦,裴元略连忙笑着应道:“哈哈哈,漒川侯过奖了,世子也是人中龙凤,未来必成栋梁啊!” 这时,慕容视连厌恶地看了一眼左边的关东慕容氏众人,然后压低声音对裴盛秦说道:“今日风和日丽,我与父侯送族人们返回白兰,原本心情大好。不曾想竟是遇到了关东慕容氏这些小人,生生搅了我父子的好心情,实在可恶。”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二章 离别百态(加更十四章) 话说起来,今日灞桥头之所以出现这无数人话别的场景,乃是苻融的杰作。而据裴盛秦猜测,苻融之所以这样做,很大可能是因为他与裴盛秦在海船上的那次问策。 事实也正是如此,当时裴盛秦便警告过苻融,朝廷新败,一旦那些奸臣之流回归地方,对朝廷是巨大的隐患。如今朝廷虽说已是反败为胜,但苻融觉得北方尚有叛乱,天下未宁,依旧不能让奸臣们回流地方。当然苻融也没办法彻底分清忠臣与奸臣,他选择了一视同仁,忠奸一刀斩!于是苻融私下面见秦皇,陈明利弊,并劝秦皇下诏,以战后休整为由,让那些地方大员们暂住京师,不得擅回地方。 要知道,前秦南征的百万大军,以及之后陆续赶来的勤王军队,绝大多数都是地方官员组建的地方军队,朝廷所做的只是征召这些官员,令他们带兵来长安汇合,然后开启南征。甚至很多地方官员本是没有募兵之权的,正因朝廷征召大军,这些官员才暂时拥有了招募军队的权力。而如今战事了解,按照正常的步骤,这些地方官员也应该辞别秦皇,回归地方。 秦皇很痛快的同意了苻融的建议,于是下诏,参战的地方大员辛苦了,朝廷不忍大家继续奔波,特意恩准大家留在长安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地方。 至于究竟要休息多久才能回去么......那就慢慢等通知吧! 比如慕容碎奚父子,原本是镇守漒川,受到朝廷征召率军至长安汇合大军,参与南征。如今本该回漒川去,但收到了朝廷诏令,便只能留在长安。当然,他们的家业都在漒川,总不能没人打理。于是便让一些亲族回到漒川,打理家业——当然,亲族们总没有这些地方大员本人的威望那么高,他们回去也就只能打理打理家业了。想要像官员本人那样继续操控地方军政大权,那你只怕是想多了。 苻融这一棍子是群体攻击,没有分什么忠臣奸臣,因此裴盛秦父子也得留在长安。不过裴元略倒没有从天策军中抽人回梓潼打理家业,因为他亲家杨安还在益州当着州牧呢。有杨安帮忙看着,裴元略自然不必再去派人。 这里离别之人,都是被强留在长安的地方大员,在送他们的亲族离去。至于他们本人么,送完人后还得回营休息,下午老老实实地跟着陛下进长安城。那边的关东慕容氏也是这种情况,只不过关东慕容氏需要留在长安的人比较多一些。原本慕容泓慕容冲这样的小角色是没资格被强留的,不过当初裴盛秦与苻融论策之时,刻意拿了慕容冲和慕容泓举例子,因此两人被特殊关照,也得留在长安。 不打扰慕容视连父子和亲族含泪道别,裴盛秦和父亲继续往前散步。一路上看到姚苌、翟辽、鲜于乞等奸臣挥泪送别亲属,裴盛秦心中便很开心。把这些祸害留在了长安集中看管,可以肯定前秦地方上的社会安定程度会提升很多。 继续往前,看到了乞伏国仁。乞伏国仁本是镇守勇士川的,不过现在勇士川回不去了,他得留在长安城。便只好叫他弟弟乞伏乾归回去看家。 “乾归,你是一个大人了,回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欺男霸女,也莫要赌钱......” 乞伏国仁摸着乞伏乾归的头,叮嘱着他。 “弟弟明白!哥哥留在京师,务必珍重。”乞伏乾归是一个懂事的二世祖,也知道乞伏国仁留在长安说是休息,实际上是朝廷在控制这些手握地方大权的官员。他心中倒是在为乞伏国仁的安危担忧,不由流下了眼泪。 “别哭了,我们乞伏世家的男人,不轻易流泪。”乞伏国仁不忍看弟弟可怜巴巴的表情,不由扭过了头。 乞伏国仁一扭头,便看到了裴盛秦父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哼!”乞伏国仁冷哼一声,便恶狠狠地瞪着裴盛秦。 乞伏乾归也是认得裴盛秦的,知道就是裴盛秦杀掉了乞伏轲殚。这乞伏轲殚能给乞伏国仁当亲卫,自然是乞伏国仁兄弟二人的亲戚,杀亲之仇,这是很大的。 “裴盛秦!”乞伏乾归低吼一声,本准备要说几句场面话,比如将来定要寻你复仇之类的。不过话还未说出口,他便猛然想起了乞伏轲殚不就是死于话多吗?要知道,虽然他哥哥乞伏国仁是前将军,但他乞伏乾归并无官职啊!若是一句场面话说出口,裴盛秦再扣一顶庶人侮辱侯爵的帽子给他砍了,找谁说理去? 于是乞伏乾归机智的闭嘴了。 裴盛秦只听乞伏乾归叫了他的名字,便停住了脚步,侧耳要听听乞伏乾归想说什么。结果等了半天,乞伏乾归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裴盛秦不由嘀咕道:“神经病!” 乞伏国仁与乞伏乾归兄弟二人凶恶的目光,裴盛秦自然能感觉的到,不过他对当日击杀乞伏轲殚之事并不后悔。 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虽然明知这样会交恶乞伏国仁兄弟,但那又如何!裴盛秦原本就不打算和这对奸臣兄弟做朋友。交恶就交恶,自己如今声望日隆,又是在这长安城,天子脚下,这乞伏国仁还能暗算自己不成? 裴盛秦无视了乞伏国仁兄弟噬人的目光,与裴元略旁若无人的走开了。乞伏国仁和乞伏乾归都听到了裴盛秦走前嘀咕的那句“神经病”,脸色便更差了,然而他们并不敢对裴盛秦发难,便只好目送着裴盛秦走远。 “蒙逊,男成,本官最是信重你们兄弟二人,本官的家业就交给你们打理了!” 段业也在和两位手下告别。 一位手下排着胸脯道:“段大人放心留在长安,有我沮渠蒙逊为大人打理家业,大人放心便是,哥哥便留在京师保护大人吧!” 另一个手下道:“沮渠男成愿留在长安继续侍奉将军,蒙逊聪慧,让他回去为大人打理家业足以!” 段业点点头道:“也好,就这么办吧。男成跟本官留在京师,蒙逊回去。” 裴盛秦想到了历史上北凉名将沮渠蒙逊先弑兄再弑君,取代段业成为北凉帝王的典故。看着段业主仆三人一副相处融洽的场面,心中不由暗暗嘲讽着段业,这傻逼,将来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这沮渠男成后来在北凉也算得上是一流名将,虽是愚忠段业,本性却不坏。只因阻了亲弟弟篡位之路,便被沮渠蒙逊残忍杀害,倒是可惜了。将来若有机会,或可想办法让他为我所用!”裴盛秦默默想着。 沿着灞桥走了一圈,见了许多别离。忠臣是真的因家人分别而伤感,奸臣则是因不能回到地方上搞事情而痛苦。裴盛秦父子回到军营时,军中已经开饭。回到分配给天策军的营地时,却发现有一个男子正站在营门外边,似乎在等人。 裴盛秦认出了那人。 “南安王!”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三章 一拜定君臣(加更十五章) “我将离去,特来与你说声,权做辞别。” 苻登看向裴盛秦,面色如常,带着浅笑不急不慢地说道。 营中天策军士卒正在用饭,远远见到大帅父子归来,看一眼,便埋头继续吃饭,军营之中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只有一个少年放下饭碗,匆匆跑到裴元略身边,鞠了一个躬:“叔父,世兄。” 裴元略对裴盛秦解释道:“这是漠西刘卫辰刘都督遗子勃勃,刘都督是为父故交,更是通家之好。刘都督死前让勃勃投奔为父,陛下知道了此事,便令为父抚养勃勃。原本勃勃早该送到我天策军中,先前一直被青蝇使啖大人借去询问塞外七郡的具体情况,耽搁到今日才至。” 刘卫辰裴盛秦是记得的,在原本裴盛秦的记忆中出现过许多次,经常来裴氏拜访,与裴元略谈笑。 勃勃又恭恭敬敬地给裴盛秦鞠了一躬:“刘勃勃见过世兄,还请世兄多多照拂。” 裴盛秦见到勃勃,便想起了一些事。再看到勃勃背后背着的那把青红相间的巨刃,目光便更加复杂诡异了。他摸了摸勃勃的脑袋:“裴刘两家世代交好,刘叔父既遇难,我父便是你父,我便是你兄,你我当如亲生兄弟!” 抗北魏,击北凉,诛后秦,斩南燕,破南宋!统万城,大夏龙雀,赫赫与天连! 以一人之名缔造了一个姓氏,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一个国家。 以至于三十年后天下皆知:赫连勃勃手中有刀,天下无敌! 裴盛秦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和勃勃打完招呼,裴盛秦才看向苻登。愣了片刻,无奈道:“王爷,进去说吧!” 秦皇既已降诏令地方官员暂留长安,苻登自然也不该例外。一个本不该辞别的人,突然过来辞别,这件事情很明显并不正常。既然是不正常的事情,就不方便大庭广众下谈论。 裴元略带着勃勃去吃饭,裴盛秦寻了间空旷的帐篷,与苻登并肩走入。 “陛下的旨意是要施恩全体有功官员,赐予休沐,其中也包括了你,你应该留在长安。”裴盛秦和苻登混得熟了,私下说话便不是很客气,这是交情好的展现。由于前世历史记忆中的崇拜,裴盛秦总是容易对苻登产生好感。 苻登微微一笑,摇头道:“秋晴已经在整理行囊了,稍后我们便要亲自去向陛下辞行,陛下想来会同意的。你也知道,陛下这道旨意的真实目的是要留下那些奸佞之臣,并不会针对我等忠臣。” 苻登本是宗室,这次主动率军勤王,忠义昭彰,又立下战功。无论如何,陛下总不会觉得他是奸臣,苻登若要辞行,陛下多半会恩准的。 裴盛秦皱起眉头:“为什么?” “我自幼生长于陇西,较长安而言,陇西更是我的故乡。出门许久,想家罢了。” 裴盛秦非常钦佩苻登这种能够把屁话说得无比真诚的本领。裴盛秦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知道的,对于旁人而言,留在京师不得归乡或许是煎熬,但对你而言,这却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苻登,下一代大秦皇帝宝座最有力的三个角逐者之一。苻登比之苻宏、苻丕二人的优势在于有一个位高权重的老岳父,从而使他获得了陇西地方军队的支持;而苻登的劣势则在于身处陇西,远离京师长安这个帝国权力中心。一旦朝廷有变,或许远在陇西的苻登尚未反应过来,京师便已尘埃落定。 而按照秦律,藩王无故是不得滞留京师的。这次秦皇的旨意,正是给了苻登一个光明正大留在长安的机会! 苻登自嘲般笑笑,低声道:“帝位传承,取决于陛下的心思。陛下子嗣繁茂,这大秦江山,终究该传给陛下之子。我虽是皇族,却非嫡系,况且论辈分我还是陛下孙辈。无论如何,帝位并非属于我的东西,所谓‘嫡长贤三立’一说,不过市井坊间的谈笑罢了,当不得真的。” 裴盛秦认真的看着苻登,一字一顿地说道:“就算陛下内心倾向于从他的子嗣里面选出储君,但陛下也必须承认包括你在内的所有皇族子弟皆有继位资格。因为这是陛下曾经亲自颁布的诏令,他不得不承认,否则他当年废黜废帝苻生的举措便是非法的!而且,储君的选择并非只是取决于陛下的本心,更多的是取决于天下人的意志。你本就有贤名,又有陇西军方支持,将来一旦能够成势,陛下想不让你当储君也不行!” 秦皇苻坚自然会希望将大秦江山交给自己的儿子,无论是苻丕还是苻宏。父死子继,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人之常情。但碍于苻坚这皇位的来历特殊,他必须要承认苻登甚至是其余皇族子弟都拥有着对这个帝国的继承权,这也是他取代废帝苻生的法理依据。有这层法理在,苻登便有资格光明正大的参与储位的争夺,秦皇就算心中不愿,也不能阻拦。只要有了参与夺嫡的资格,无论前方是否困难重重,总还是有希望的。 苻登很疑惑的瞅着裴盛秦:“裴侯很想本王去争这储位?这数月以来,大殿下一直在试图拉拢你,本王都看出来了,不信你没看出来。” 裴盛秦扬起笑容,坚定地说道:“陛下快到天命之年了,将来总要有一个人接替陛下守护这万里山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苻登直视着裴盛秦的眼睛,许久后才叹道:“裴盛秦,我相信你。” 这是裴盛秦最真切的心里话,前世历史上,苻登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刻临危受命,硬生生给前秦延续了十年国祚,这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若是苻宏或者苻丕继位,或许能够带着前秦走向强盛,但也有可能会带着前秦走向衰亡。这其中有太大的未知数,裴盛秦并不想去赌。对裴盛秦而言,由苻登继承帝位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裴盛秦可以肯定苻登继位之后国力不会出现倒退。 当然,哪怕裴盛秦如今已经位列侯爵,大秦朝的皇位继嗣依旧离他太过遥远,绝非如今的他可以触及参与。但裴盛秦却知道,若想苻登继位,首先必须是苻登本人想要去争夺帝位。可是此时的苻登明显萌生出了退意,这是裴盛秦不愿接受的。 “盛秦,多谢你给了我这么高的评价。”苻登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只是你又可知,如今太子与大皇子势必围绕储位展开角逐,甚至其他几位皇子也有可能会参与其中。每多一个人参加进去,这场角逐便会更激烈一分。我大秦国力虽强,却未必承受得住太多的内耗。上层皇族们夺嫡所产生的一切消耗,最终必将通过税收转嫁到百姓头上,这并非我所愿!” “与其参与一场前途未明的角逐,不如回到陇西,安心做一位富贵闲王。” 苻登说的很真诚,裴盛秦也相信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历史上哀平帝苻丕被弑后,寇遗带着两位皇子杀出重围,千里辗转至陇西,得见苻登。当时苻登甚至还提出要立皇子苻懿为帝,最终是无数大臣泣血劝谏“国危应立长君”,苻登才勉强同意了继承帝位。 为了大秦天下,不介意舍弃个人荣辱,这便是苻登。单从这一点来看,苻登甚至可谓圣人。 裴盛秦叹道:“看来你早就将这些事情想透彻了,你要回陇西,便是故意要退出储位角逐,同时也向全天下表明你并无夺嫡之心。” 苻登不语,这便是默认了。 裴盛秦想了想,说道:“南安王,你可曾想过,毛帅如今几乎已是旗帜鲜明地为你摇旗呐喊,你若不能继位,无论何人成为新君,毛帅该何以自处?” 苻登皱起了眉头,若是真的到了裴盛秦说的那种时候,就算新君不要毛兴的老命,毛兴也别想再手握兵权了。哪个皇帝继位后还会保留他的皇位竞争者的忠实簇拥者的兵权? 裴盛秦又劝道:“看如今的架势,这储位是没办法安安稳稳的定下了。总是有人要争的,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区别并不是很大。期间就算多一人便多了一分劳民伤财,终究也只是小义罢了。若你能够顺利继位,成为明君,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我中国的威名传播四海八荒,这才是大义!南安王岂能为了小义而舍弃大义?” 裴盛秦这话说到了苻登的心坎里,他准备回陇西,不是不想争皇位,只是不愿争。苻登的心中有着极大的抱负,安定天下,也正是他的夙愿! 苻登有了些动摇,想了想,却还是道:“陇西军方对我的支持没有世人所认为的那么坚定。他们中多数人坚定跟随的是我的岳父毛帅,他们拥护我只是在执行毛帅的意志,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拥护。而相较于太子和大殿下,我除了陇西军方的支持外,便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了。” 关于这一点,裴盛秦心中自然是早就知道了的。正因如此,在毛兴死掉以后,陇西的骄兵悍将便多有不服苻登者。后来还是在啖青的帮助下,苻登才得以控制住陇西局势。与其说陇西军方支持苻登,不如说他们支持的是毛兴。而且裴盛秦知道的比苻登知道的更多,比如苻登就不知道再过几年毛兴就要死了。 这些艰难裴盛秦都明白,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斗志。只要苻登愿意去争,再大的困难坎坷都有机会克服,怕只怕苻登不争! 成功挑起了苻登的斗志,裴盛秦展颜而笑,道:“只要南安王留在长安,便总有机会的。陛下身体尚可,时日还多,哪怕白手起家也还是来得及的。” “盛秦愿随本王披荆斩棘?” “敢不从命?” 苻登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扶正了冠冕,站直身子,面向裴盛秦缓缓一拜。 裴盛秦一笑,同样的整理妆容后,朝苻登拜去。 这一次对拜,定下的是未来的君臣之义。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四章 秦家陵阙 苻登终于决定了留在长安,在天策军营中用过饭,便返回了陇西军营。 灞桥的送别行为也渐渐结束了,能走的走了,不能走的送走了能走的便老老实实回营。不久之后,军队集结的号角响起,营帐被收起,总共数十万南征大军列队完毕,挤满了整个灞上。 站在灞桥最前端的是御前带械班直,金甲映日,浩浩煌煌。秦皇的云母车被这些金甲武士们拱卫在正中间,云母车旁有侍立着几名宦官以及宫女。 天策军很幸运,就站在带械班直的正后方,将继带械班直之后第二批入城接受京城人民的检阅,这自然归功于裴盛秦在南征期间所立下的大功。挨着天策军左右的两支军队分别是苻融直属的数万御林军以及关东慕容氏的家军,军队前行的先后顺序皆是以南征功劳大小来定。至于参与南征的青蝇司执事们,则分散站立在各军间,维持秩序。 带械班直是皇帝的侍卫,自然不能以寻常军队类比,护卫着秦皇第一批进城是应该的;裴盛秦带着天策军力挽狂澜,使得淝水之战反败为胜,第二批进城也是应该的;御林军是皇族的嫡系力量,也是百万南征大军中的主力骑兵,第三批进城也没什么好说的。 无语的是慕容世家的关东兵居然是第四批进城的,毕竟朝中大臣基本上都知道关东慕容氏就是个奸臣聚集地,这群混账居然能排得上南征第四功?很可惜,若要论功行赏,关东兵还真能排上第四功,这一点就算挑剔如裴盛秦也得承认。关东兵的功劳主要来自于慕容垂,这货先是在淝水溃败时保住项城,第一时间护住秦皇,救驾有功。反攻徐州四郡时又表现出色,阵斩了蛮将孙无终。 奸臣不可怕,就怕奸臣有本事,前秦历史上那么多奸臣,慕容垂能成为其中作恶最多的几大奸臣之一,不是没理由的。 “皇帝起驾!” 随着宦官的声音响起,带械班直便前后护卫着秦皇的云母车登上灞桥,缓缓地渡过灞水,向长安行去。 直到最后一排的带械班直也踏上了灞桥,裴盛秦便高声道:“天策军,渡桥!” 天策军紧跟着带械班直渡过灞桥,御林军又跟在天策军后面,关东兵又在御林军后面......几十万南征大军细分下来,足足有数十支军队。 没立什么功劳的,便只能走到最后了,这些军队是享受不到多少荣光的。几十万人就算依次从长安城门进入城中,没有几个时辰也是走不完的,轮到垫底的军队进城时,恐怕来迎接的百姓们早就回家吃饭了。没多少人会愿意在迎接了皇帝与大功臣们后,继续等几个时辰去围观一群混吃混喝的家伙进城的。该打仗时划水,该装逼时就要靠边,这很公平。 唯一让裴盛秦感觉有点不爽的,也就是走在第四位的关东兵了。 还好,看关东慕容氏这些奸臣不爽的,不止一个裴盛秦。 “新兴侯南征并无战功,请站后面去!” 啖青一脸冷漠,走到被关东慕容氏奸臣们簇拥着的新兴侯慕容暐面前,淡然说道。 此刻慕容暐正站在关东兵的最前方,春风得意,准备着一会享受首都人民崇拜的目光。见啖青叫他去后面,慕容暐当即怒道:“陛下金口玉言,亲自评定关东兵为南征第四功,本侯凭什么不能站在这里!” 啖青冷然道:“关东兵的统帅乃是冠军将军慕容垂,而并非新兴侯。此处应是冠军将军的位置,新兴侯不应该站在这里。” “你!”慕容暐大怒,伸手指着啖青,便准备反驳。可是他琢磨半天,竟然真没想到什么好的理由。 啖青没说错啊,立功的是人家慕容垂,又不是你慕容暐,要站也该慕容垂站这里,和你慕容暐有什么关系? 至于你说你是关东慕容氏的领头人?那不好意思,关东兵是大秦朝的官兵,只是归冠军将军节制而已,又不是你们关东慕容氏的兵——虽然大家都知道关东兵就是关东慕容氏的兵,但谁敢说出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兵马全是大秦朝的!你一个臣子敢说某支军队是你们家族的?活腻歪了? “这位次是陛下下旨钦定的,此处是冠军将军之位,非新兴侯之位。怎么,新兴侯要抗旨不成?”啖青冷哼一声,便作势要拔剑。 慕容暐终于灰溜溜的滚到后面去了,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盯了慕容垂一眼,慕容垂报以苦笑。 以慕容垂的智商,哪里看不出来,啖青这是在故意离间关东慕容氏。慕容暐作为曾经的前燕皇帝,如今关东慕容氏名义上的领头人,备受关东慕容氏族人尊崇。然而慕容暐能力有限,很多时候,关东慕容氏的集体行动都是由慕容垂在安排。这就相当于一个名义领导人和一个实际领导人。啖青现在做的,就是离间慕容暐和慕容垂。 这一幕小小插曲,并未影响大军的行进。 渡过灞桥便属于长安近郊了,这里景色绝美,青山叠翠,郁郁葱葱,处处有溪流鸣泉。据说长安周围除了灞水之外,还有七条大小河流交错环绕,充沛的水流量造就了这一片好山好水。这片土地并没有什么人为破坏的痕迹,除了一条笔直宽阔的官道外,两侧起伏的山峦上都保留着茂盛的树林,甚至偶尔还能见到林间穿行的各种兽类。 行走在青山绿水间,裴盛秦感慨着,数十里外便是大秦朝的都城兼政治经济中心,此处却还能保存着近乎原始的自然环境,这放在后世是难以想象的。 侧身西顾,远处四座山丘格外显眼。这四座山丘三大一小,小的那一座也比官道两侧起伏的山峦高出一大截。远远望去,还能看到那四座山峦上美轮美奂的宫殿群。 “那边四座山上是皇帝的行宫?”麻姑催马上前,与裴盛秦并肩,好奇地看向裴盛秦。 “不。”裴盛秦张开口,有些惆怅地看向那四座山丘:“那是秦家陵阙。” 只因李白诗词中那一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后世的许多人还能记起汉朝皇帝们的陵墓群在何方。不过其他朝代的皇帝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后世鲜少有人去记忆历朝历代的帝王陵寝,除了那些盗墓贼们。 两千年后,当山丘上的地表建筑湮灭在了历史中,恐怕便再无人知道那几座平平无奇的山丘下,埋葬着前秦历代帝王。 当然,在这个时代的所有秦人的心目中,秦家陵阙,便是圣地。除了麻姑这种反动份子外,几乎所有有条件的人,都会去秦家陵阙拜谒一番,以前的裴盛秦也被裴元略带着去过。 “喏,你看,看着最高宫殿最多的那座山,是惠武皇帝的陵寝。”裴盛秦指向四座山丘中的一座。 麻姑冷笑道:“我爹杀的。” “麻秋死前以荆轲自诩,不过在我看来他实在是不如荆轲。荆轲当年好歹是真刀真枪去刺杀,麻秋刺秦却是用的投毒这种下作手段。惠武帝死于毒药,实在是可惜可叹。” 麻姑继续冷笑道:“苻洪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爹杀乱臣贼子不需要讲究手段。” 裴盛秦瞧了瞧麻姑,叹了口气,不去接话。话说到了这里,就没有接下去的意义了。在裴盛秦看来苻洪已经可以算是忠君爱国了,至少苻洪没有自立为帝,到死也还是三秦王,惠武皇帝这个谥号还是苻健称帝之后追封的。后赵朝廷到了最后穷途末路的时刻,便胡乱猜忌。后赵皇帝石祗看谁都像要反了,看谁都想除之而后快,麻秋就是他手里的刀。冉闵慕容俊当时是真反了,麻秋没办法接近真反贼,便只好去接近没造反的苻洪,于是就有了麻秋刺秦的惨剧。 然后苻健报父仇怒杀麻秋,同时也看透了后赵朝廷对苻氏的猜忌之心——苻氏终于反了,苻健成了大秦景明皇帝,后赵朝廷自己斩断了自己的最后一只胳膊。 所以说,苻氏之所以自立,纯粹是被后赵逼的。后赵的灭亡,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作死,冉闵的《杀胡令》最多只能算是助攻。当然,这些道理跟麻姑是讲不通的,也没必要和她讲清楚,只要她现在不整天嚷嚷着要学父刺秦,裴盛秦便心满意足了。 裴盛秦不说话了,麻姑却偏又主动接话:“苻洪旁边那座皇陵又是谁的?” 裴盛秦顺着麻姑的手指,认出是景明帝苻健的陵寝,便不耐烦的说道:“杀你爹的。” 提到惠武帝麻姑总是会冷笑着嘲讽几句,提到景明帝麻姑则总是会选择跳过话题。毕竟她爹杀惠武帝是麻家的荣耀,景明帝杀她爹则是麻家的耻辱。 “那座矮半截的皇陵是苻生的?” “对,废帝的陵墓规格被削减了,是按照普通王爵的规模下葬的,所以要小很多。” 麻姑皱着眉道:“那多出来的那座皇陵又是谁的,算上苻洪,秦朝也只有三位死皇帝,为什么这里有四座皇陵。” “哦,那是文桓皇帝的陵墓。死皇帝不好听,你可以统称他们为我大秦的先帝。” “文桓皇帝是谁?” “就是魏王苻雄,当今陛下的生父。陛下取代废帝之后,便追封魏王为文桓皇帝,也依帝王规格重新修陵入葬。” 麻姑瞧着陵墓上美轮美奂的地上建筑,悻悻说道:“盗墓贼就喜欢光顾这种豪华巍峨的皇陵,我估计秦朝的皇帝们死后也别想得到安宁。” “这点不用担心,除非我大秦覆灭,否则一切觊觎秦家陵阙的人,都会被负责护陵的龙奴卫撕成碎片。”裴盛秦平静地说着。 裴盛秦很喜欢和麻姑讨论这些关于前秦历史的问题,他觉得在他的潜移默化下,麻姑对前秦的映象终有一日会改观。 长安城外,青山空见,秦家陵阙。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五章 长安,故人 过了几重青山,几弯溪流。 官道两侧的山林渐渐变成了田野,慢慢地,也就有了些许分布稀疏的民房。 当看到道路两旁站立着的零星百姓后,便离长安非常近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大秦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道路两边的百姓拜倒山呼,大军便暂时止住。啖青亲手牵着一匹骏马,穿过层层带械班直,径直来到了云母车面前,单膝跪下。 这匹浑身青色的骏马产自漠西三郡中最偏僻的柔然郡,是秦皇的坐骑,名青龙。 柔然马在大秦朝所有马种里面排名第二,但凡柔然所产,几乎都是上好的宝马。原本以秦皇的尊崇,应以汗血宝马为坐骑。前秦盛产汗血宝马,汗血宝马也是前秦排名第一的上等马种。不过汗血宝马只产于偏远的西域都护府,距离中原太远,若是万里运马,靡费颇多。当初西域大都护吕光曾进献一批汗血宝马至长安,秦皇却不喜反怒,认为万里运马劳民伤财,徒损国力,并做“止马诗”以诫之。西域都护府的百姓看到止马诗后,纷纷歌颂朝廷的德政。后世的史书中称之为“因止马而献歌,托栖鸾以成颂”。 从此以后,除了西域都护府外,哪怕是京师长安,也找不到一匹汗血宝马。位列第二的柔然马便成了包括皇族在内的贵人们的第一选择。 秦皇一身赤金色戎装,踏出云母车,恍若天神。随着秦皇翻身上马,两旁百姓“万岁”的呼声便更高了。 临近长安,秦皇便要弃车骑马,在天下人的目光下凯旋还朝。 “有汗血宝马不骑,非要用什么柔然马,皇帝这是在邀名,真是虚伪!”麻姑跟在裴盛秦身边,依旧一副看谁都不爽的神情。 裴盛秦难得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陛下是不是邀名我不知道,但我也觉得陛下的止马令是个错误。” 秦皇大概还不知道,他不准运到中原的汗血宝马,全部都白白便宜了吕光。如今屯驻在西域都护府的十万大秦西征军,已经富裕到了人手一匹汗血宝马的地步......现在他们是为前秦抵挡萨珊王朝(波斯第二帝国)的钢铁城墙,等到吕光造反的时候,他们就会跟着吕光摇身一变,成为前秦的催命符。 秦皇换了马,大军便继续前行。田地、房屋、以及两侧迎候的百姓都在渐渐变多变密集。秦皇每前进一段距离,两侧的百姓便会跪下山呼。 在一声声“万岁”声中,原本模糊的长安城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当城门上侧铁笔银钩的“长安”二字都清晰可见时,大军便停止了脚步。那牌匾上的”长安“二字,乃是书圣王羲之手书。皇始元年时,景明帝秘遣使者携重金南下,几经辗转,方才请得书圣动笔。听说后来事情暴露,王羲之还遭到过东晋朝廷问罪,不过这就和前秦无关了。 城门是大开着的,只是前方的官道上已经被许多人挡住了去路。 这些人或穿着官服,或穿着绫罗绸缎,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男子,身穿明黄色蟒袍,持玉圭,系玉带,玉带上的明珠哪怕在白昼也熠熠生辉。 那蟒袍男子率先跪下,用清越的声音说道:“儿臣请父皇圣安。” 秦皇在马背上微微点头,一旁的啖青便高声道:“圣躬安。” 蟒袍男子继续道:“儿臣请为父皇牵马!” 秦皇颔首,啖青便又道:“太子有心。” 站在秦皇前方的带械班直纷纷转身,向两侧微退,留出了一条通道。那蟒袍男子当即便起身,朝秦皇走去。 直到此时,站在蟒袍男子后方的无数官员才纷纷跪下,齐声道:“陛下德威教化天下,南蛮降号,从此人间至尊唯我大秦皇帝,臣等为陛下贺!恭迎陛下回銮,陛下万胜,大秦万胜!” 紧接着,便是挤满了官道两边的黑压压的百姓,他们也同时跪下高呼:“陛下万胜,大秦万胜!” 长安城绝大多数百姓,都是在此城门附近迎接大军,此地百姓少说也有数十万之多,一声声万胜呼声,可谓是惊天动地。 在无数人的狂欢声中,蟒袍男子来到了秦皇面前。秦皇轻声问道:“长安如何?” “父皇托付京师于儿臣,儿臣自不敢懈怠。父皇放心,京师安好。” 秦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宏儿辛苦。” 这蟒袍男子,便是当今大秦皇太子苻宏!虽说受秦皇苻坚政变夺位的影响,皇太子已不是内定的储君,但不可否认的是,苻宏依旧是如今的大秦朝除了秦皇之外最尊贵的男人。哪怕是视其为劲敌的大皇子苻丕,见到苻宏时也需先一步行礼。 苻宏牵着秦皇的青龙马,越过了前面的带械班直,一马当先朝城门走去,秦皇这时候并不需要带械班直在前面继续护卫。有大秦官僚士绅在前,大秦南征大军在后,大秦无数百姓在侧。因为这些人对秦皇最是忠诚,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能够随时为秦皇赴死,所以此刻是秦皇最强大的时刻,哪怕最高明的刺客也绝无可能在此时此地对秦皇行刺! 秦皇前进,前方的官员士绅便齐齐往两侧站开,留出了城门。可以看见,城门里面仍然站着无数的迎接百姓。 带械班直们跟在秦皇和太子的后面,在震天的欢呼声中鱼贯而入。 秦皇带着带械班直入了城,下一个进城的便轮到了天策军。欢呼声并未减弱,反而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少了几分拘谨,纷纷笑着看向南征大军,场面显得更加热闹了。 裴元略与裴盛秦父子并肩骑行在最前端,后面则跟着天策军诸将,麻姑和勃勃这种编外人员就只能混在普通的天策军士兵中跟着进城了。 “裴太守威武!裴侯威武!天策军威武!” 这是百姓们的欢呼,京师人民们对待力挽狂澜的天策军格外热情,至少音量大小完全不逊于刚刚迎接皇帝的时候。 “裴兄立下大功,改日务必带着盛秦贤侄到我家中喝几杯!” “哈哈,老裴,真有你的!千里袭会稽,想想老子就热血沸腾。妈的,可惜这次轮到老子留守长安,没机会去前线转一转。” “本官看走眼了,原本竟没瞧出盛秦贤侄如此本事!陛下都盛赞盛秦贤侄为麒麟子,将来定能光耀裴氏门楣啊!” “不错不错,少年封侯,鲜衣怒马,生子当如裴盛秦!元略老弟,好福气啊!” 这些是官员们在与裴元略搭话。许多人是想结交裴盛秦,不过礼法当前,总不好越过老爹找儿子,便只好和裴元略套近乎了。 “小裴公子!” 忽然听到娇怯的女声,裴盛秦愣了一下。自从封侯之后,便很少有人再叫自己小裴公子了。寻声看去,只见两名穿着彩衣的美丽少女正满脸娇羞地看着自己。 裴盛秦脑子转了几圈,才想起来这两位女子便是当初在襄贲解救的重合侯苻谟的两个女儿。类似苻谟这般的沦陷地官员,在朝廷收复失地后本人是要继续留在当地办公的,不能擅离职守。但许多人担心城池再次被东晋攻破,都选择了先把家眷送到长安,很明显苻氏姐妹就是这种情况。 裴盛秦朝苻氏姐妹微微点头示意,双方并不是太熟,也不用专门过去打招呼,当初救下她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嘿,裴老弟,这里!” 隐约又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裴盛秦并未理会,这时候喊裴老弟的基本上都是在喊他老爹裴元略。 “喂,盛秦老弟,在这儿,这儿呢!” 那声音似乎有些急了,加大了音量。 裴盛秦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连忙顺着声音扭头看去。 “邓大哥?” 裴盛秦第一时间看到了一张欠揍的脸,不是襄阳太守邓立又是何人?裴盛秦对这位死乞白赖要跟自己称兄道弟的“邓大哥”映象很深。 “哈哈,我就说嘛,盛秦老弟果然还记得我!徐老二,你看看,我说我跟裴侯是好兄弟,没有骗你吧?”听到裴盛秦那声“邓大哥”,邓立立马得意洋洋,向他身边的另一个穿着太守官服的男子炫耀道。 那男子哼了一声,道:“愿赌服输,我徐钰杰说话算话,请你去十次春风楼!” 裴盛秦听得满头黑线,两个官员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逛窑子的事情真的好吗,尤其这邓立似乎还是拿认识我来当赌注? 正当裴盛秦决定不理那俩货时,邓立却又道:“盛秦老弟,弟妹也到了长安,快快过来,大哥带你去找弟妹。” 弟妹?杨诗意? 裴盛秦心中一动,想到那抹绯红色倩影,心中便如小鹿乱撞。 诗意她也到长安了么...... “父亲!” 裴元略就在裴盛秦身边,自然也听到了邓立说话,哪里还不知道儿子想说什么。当即笑道:“去吧去吧!” 裴盛秦立即翻身下马,也不顾自己的动作引起长安无数少女尖叫,三两步便小跑到邓立身边。急道:“邓大哥,诗意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她!” 裴元略莞尔一笑,道:“刘将军,你便去跟着盛秦,若有情况,及时报我知晓。” 在情报方面,刘哲存是专家,他对长安城也最是了解。有他跟着裴盛秦,裴元略便不怕儿子出事了。 刘哲存当即笑道:“大帅放心,末将一定看顾好侯爷。”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六章 春风楼,波澜起 长安,春风楼。 “诗意在这里面?”裴盛秦脸色沉了下去。 邓立察言观色,当即大呼道:“春风楼就是普通的酒楼,盛秦老弟,你想哪儿去了?” 裴盛秦打量着邓立徐钰杰二人,将信将疑:“是吗?为何先前你们二人提到春风楼时分明满脸猥琐......” 在邓立的介绍下,裴盛秦也认识了徐钰杰。徐钰杰是名士徐统的儿子,在家排行老二,外号就叫徐老二,现任白帝城太守。 当初襄阳沦陷,邓立遁往白帝城,因此认识了徐钰杰。两人臭味相投,不多时便开始称兄道弟,形影不离。后来二人在白帝城辅助杨安统兵,与襄阳的杨诗意一同夹击桓玄。再后来,桓玄收到司马曜的旨意,留下了桓家老太君以及益州水师叛军后,借道襄阳灰溜溜离去。邓立、徐钰杰、杨诗意等人,皆作为荆州战场的功臣入京,他们进京的速度要比东南大军快上好几天。 “天呐,什么叫猥琐?盛秦老弟,你怎可如此辱我清白!”徐钰杰瞪大了眼睛,朝着裴盛秦嚷嚷着。他早已学着邓立开始死皮赖脸地叫着“盛秦老弟”了。 刘哲存跟在几人身后,忍俊不禁道:“侯爷,这春风楼确实是酒楼,而且是全长安最好的酒楼。楼中虽有管弦艺伎,也有过才子佳人的佳话,却并非那等单纯的皮肉买卖之地。” “哦,好吧,我相信刘叔。” 刘哲存的话裴盛秦自然是信的,看来是邓立和徐钰杰两人天生如此,不管说什么话都显得很猥琐。 此时楼中小厮已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笑道:“邓太守,徐太守,两位大驾光临,春风楼实在是蓬荜生辉啊!” 邓立朝小厮一脚踢过去,没好气的道:“瞎了你狗眼,真正让你们这儿蓬荜生辉的是我盛秦老弟。看清楚,这位便是我大秦南充侯裴盛秦,在东南立下了旷世奇功的。还不快带我盛秦老弟去寻杨姑娘!” 裴盛秦终于在二楼的包间中见到了杨诗意。 “诗意!” 裴盛秦只觉心魂动荡,那魂牵梦绕的背影正在前方。她穿着红衣,斜倚着椅子望着窗外,春风时而拂动她火红色的长发。 似乎是听到了裴盛秦的呼唤,杨诗意蓦然转身,在看到裴盛秦的瞬间,笑靥如花。 “恭迎郎君凯旋还朝,郎君为国远征,一战封侯,妾身谨为郎君贺。” 见到杨诗意的第一眼,裴盛秦是惊艳的。不过当看到杨诗意对他盈盈一拜,柔声细语时,裴盛秦便不淡定了。 他三两步走到杨诗意面前,也不顾邓立等人就在后面看着,直接一手抓住杨诗意的小手,另一只手往杨诗意额头上摸去。一边摸还一边道:“诗意你生病了?你这个样子夫君我很不习惯啊,这还是我认识的女中豪杰杨诗意吗。” 杨诗意怒了,画风突变。 “裴盛秦,你又欠收拾了么!” 眼见杨诗意咬着满口银牙,便探手要揪裴盛秦的耳朵。裴盛秦顿时哈哈一笑,一把抱住杨诗意,道:“这才是我的宝贝诗意啊。” 被裴盛秦抱在怀里,杨诗意试着挣扎了几下,然后身子便软了下来。裴盛秦知道这女人只是在做做样子,以她的武功,真要动手,十个裴盛秦也抱不住她。 杨诗意瘫在裴盛秦怀中,两颊绯红,仰头看着裴盛秦,幽幽叹道:“当初以为你出征只是混些资历,哪里想得到此次南征如此凶险。你可知听闻益州水师哗变,淝水溃败时,我心中是多么担心?非是忧虑家国存亡,只是挂念你的安危啊!若早知战局险恶如斯,我定不让你出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裴盛秦忍不住,便慢慢向她的红唇凑去。 “咳,盛秦老弟,弟妹,这儿还有人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裴盛秦无奈停止了这个酝酿很久的吻,满脸沮丧,看得杨诗意咯咯直笑。 裴盛秦此刻的心情的暴虐的,他突然想两拳打死邓立徐钰杰两个狗贼! ...... 春风楼顶层,一间幽静的密室之中。 檀香从鹤嘴喷薄而出,香雾在棋盘上萦绕缥缈,两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袍人正在对弈。 室内还跪着一个蒙面黑衣人,那人道:“皇帝与南征大军今日已经入城,其中南充侯裴盛秦是我们的人,麻姑大人也混迹在天策军中。” 两个面具男子似乎充耳未闻,仍自顾地下着棋。 跪着的黑衣人继续道:“左护法,右护法,主上交代过了。那裴盛秦是个人才,不过不可全信,暂时还不能向其托付大事。” “唔,知道了,你下去吧。” 被称为右护法的面具人淡淡开口,视线仍放在棋盘上。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应了一声,便弓着身子倒退出了密室。 被称为左护法的面具人往棋盘角落落了一子,然后桀桀笑道:“裴盛秦刚刚立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如此人物,岂会跟着石三混?” 那右护法同样往角落应了一手,道:“我亦不信,多半是石三被蒙骗了罢。以他的才智,还妄图反秦复赵,当真可笑!” 棋盘上的大龙死活,竟已全部集中到了角落上这一处劫争上。 左护法举棋不定,视线在棋盘上寻觅着劫材,一边回应道:“长安复赵会分舵控制得如何了?” 右护法棋艺似乎要比馗公子高出一截,他不慌不忙,悠闲地等待着馗公子落子。道:“长安的复赵会分舵现在皆已被你我兄弟控制,没有你我发话,就算石三也指挥不动。那石三还当真以为你我这般人杰会效忠于他,殊不知他在长安的全部布置,皆已为你我兄弟做嫁衣裳!” 左护法怒道:“谁与你是兄弟,休要与我攀亲,你不配。” 右护法晒笑道:“你爹是苻生,我爹是苻法,咱们是血浓于水的堂兄弟,你如何能否认?” 左护法冷哼道:“本宫是大秦皇太子,岂可与你这逆贼子嗣相提并论!” 右护法沉默片刻,叹道:“当年旧事,不提也罢,我爹亦是被伪帝苻坚诓骗,方才从贼。至少如今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在此,何必再争错对。你父皇被伪帝苻坚所害,我爹又何尝不是被伪帝苻坚所害?” “伪帝苻坚篡夺天下,倒行逆施,穷兵黩武,殊不知国内矛盾重重,我大秦江山已是危如累卵!你我二人卧薪尝胆,甚至不惜加入这所谓的复赵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积蓄力量,推翻伪帝苻坚,匡扶大秦社稷,保全我苻氏天下!” 左护法终于落下了手中棋子,瓮声道:“待他日推翻伪帝后,本宫再与你算账!” 见到左护法妥协,右护法这才笑道:“甚好,无论你我兄弟未来谁为帝谁为寇,都得先推翻了伪帝苻坚再说!” 此时,密室外传来通报之声:“两位护法,裴盛秦到了春风楼。” 右护法落下一颗子,看向左护法,问道:“去见见?” “我输了!”左护法扔掉手中棋子,不再看棋盘,道:“用复赵会左右护法兼长安分舵舵主的身份去见他?” “不,与其弄成反贼头子去密会不靠谱的手下,倒不如天潢贵胄去褒奖凯旋之将。” 右护法摘下恶鬼面具,露出了一张阴柔苍白的脸,笑道:“咱们以大秦东海公苻阳,大秦越王苻馗的身份去见一见这位南充侯!”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七章 结交 就在裴盛秦与杨诗意、徐钰杰叙旧之时,包间之内却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哈哈,想不到裴侯进京后的第一站便是春风楼,在下真是不胜荣幸啊!” 三名男子踱步走入包间,其中一名拿着折扇的锦衣男子朗声道:“在下是这春风楼的老板,东海公苻阳,听说裴侯大驾光临,等不及要见见我大秦朝的英雄少年。不请自来,还望裴侯莫怪!” 这锦衣男子苻阳面色有些阴柔,礼数却十分周到。虽然是不请自来,但人家是这里的老板,仰慕英雄来看看偶像,于情于理也没毛病。 虽说裴盛秦不认识什么苻阳,但苻阳都自报“东海公”了,面对一个公爵,尤其还是苻氏皇族的人,总不能失礼。裴盛秦只好起身拱手道:“见过东海公,裴某不过假朝廷天威,陛下福佑,小有功劳,当不得英雄二字,东海公言重了。” “哈哈,裴侯过谦了!”苻阳非常自来熟的挽起裴盛秦手臂,指着他身旁一人道:“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越王殿下!” 只见苻阳指着的那一男子,身穿明黄色蟒袍,富贵非凡。 裴盛秦心中一惊。 太子!? “不对,这不是太子!” 裴盛秦惊疑不定,这男子分明是皇太子的装束,然而却明显不是裴盛秦先前在城门处见到的皇太子苻宏。 只见那穿着明黄蟒袍的男子笑道:“本宫是越王苻馗。” 裴盛秦这才想起,刚刚苻阳介绍的时候好像说了这位是越王殿下,只是裴盛秦刚才被此人穿的衣服吓到了,没有注意。 “原来是越王!” 裴盛秦反应过来,当即躬身道:“末将裴盛秦,参见越王殿下。” 邓立徐钰杰杨诗意刘哲存四人听到“越王”时,同样面色一肃,同时起身行礼道:“我等参见越王殿下!” 越王,是如今大秦朝最尊崇的王爵,位在诸王之上! 这越王苻馗,乃废帝苻生之子,本为大秦太子。当今秦皇苻坚篡位之后,有大臣建议苻坚诛杀苻馗,斩草除根。苻坚却说“陛下无道,本王为保祖宗基业,无奈行废立之举。然太子年幼,不谙世事,陛下之错与太子无关。太子既无罪,本王岂能滥杀?” 或许是对废帝心怀愧疚,苻坚不但没有杀死苻馗,反而改封苻馗为越王,并允许他保留旧制。 保留旧制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说苻馗除了封号从“太子”变成了“越王”,其他的一切都和他以前当皇太子的时候没区别。比如长安城有两座东宫,一座是太子苻宏的,一座是越王苻馗的。太子有卫率,越王也有;太子能穿的衣服,越王也能穿;官员百姓见了越王,要行面见太子的礼仪;甚至苻坚还专门给越王配备了太师、太傅以及太保...... 苻馗见裴盛秦等人老实行礼,满意地笑了笑,抬手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诸位是主人,本宫只是客人,哪有主人给客人行礼的道理?” 苻阳又指着他身边另一人介绍道:“这位是散骑侍郎,略阳太守王皮王大人。” 这王皮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五官隐隐和王永王国安父子有几分相似。他一个太守,自然不能像苻馗那样等着裴盛秦主动行礼。王皮抢先拱手,谦和的笑道:“王皮见过裴侯,国安在家书中多次提到过裴侯,在下对裴侯可是神交已久!” 裴盛秦问道:“您是王国安的叔父?” 王皮笑道:“正是,某乃故大丞相、大将军、冀州牧、都督司隶十三州诸军事、河西诸州大都督、天下兵马大元帅、御史台录尚书事、大冢宰、太师、长安尹、清河武侯王猛王景略第三子,当朝左丞相王永,便是某的亲哥哥,王国安是某侄儿!裴侯可以叫某王三少!” “噗呲!” 听了王皮这段自我介绍,杨诗意在旁不由掩口笑了起来。 裴盛秦也是一阵无语,知道你爹王猛牛逼,但你也用不着把你爹的官职从头到尾统统念一遍吧,这么多字儿念起来不累吗?你这都三四十岁的油腻中年了,还叫你三少?你这么皮你哥哥和你侄儿知道吗! “原来是王三少,幸会,幸会。”草草敷衍了一句,裴盛秦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王皮是真的有点皮啊。 苻阳哈哈笑道:“王大人童心未泯,裴侯莫要见怪!放在二十年前,王大人也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风流纨绔呢。那时候本公也是这长安城妇孺皆知的人物,与越王、王大人号称长安三霸。” 邓立夸张的叫道:“公爷,您和越王殿下现在看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岁啊!一二十年前,那时候您和越王还是小孩子吧?” 大概是保养得好,苻阳与苻馗看起来还是比较年轻,邓立这个马屁拍得不算夸张。苻阳哈哈一笑,道:“这位便是襄阳邓太守吧,早听闻邓太守与徐太守坚守白帝城,拖垮桓玄,战功卓著。不愧为邓帅之侄,当真是将门虎子!”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公爷过奖了。都是杨帅调度有方!”邓立也是个禁不起夸的,当即满脸红光。 裴盛秦看出来了,苻阳三人来自,大概是有意来结交自己的。想了想自己在长安终归也是需要人脉的,当下便邀请道:“相逢便是有缘,今日在下做东,还请越王殿下、东海公、王三少留下吃顿便饭!” 苻阳与苻馗对视一眼,也不客气,当下寻位置坐下。苻阳便道:“裴侯莫非忘了,这春风楼是为兄的产业,在自家酒楼用饭,自然该为兄做东!” 很快上了酒菜,又来了一群带瑶琴抱琵琶的艺伎,包间里面便有了宴会的氛围。 苻阳很会聊天,加上王皮在旁插科打诨,很快便与众人混熟了。苻馗虽然不怎么说话,却也没架子,很是谦和,就算是刘哲存敬他酒,他也会笑着回敬。几杯酒下肚,就连一向谨慎的刘哲存也不由满脸红光。这可是位在诸王之上的越王殿下啊,以刘哲存的级别能和这等人物喝酒,的确是值得兴奋的事情。要知道在这之前,刘哲存最多也就是在临沂参加过大皇子苻丕的宴席,而且那次还没机会跟大皇子喝酒呢。 裴盛秦虽觉得苻阳三人有些过于殷勤,却也并未多想,如今自己风头正盛,苻阳三人想要结交也属正常。 酒过三巡,苻馗便道:“听闻裴侯本是文人,才华高绝。今日既逢东海公做东,不若裴侯便为这春风楼题一联字如何?” “这有何难?取纸笔来!”裴盛秦哈哈一笑,不就是留副对联吗,小问题。苻阳三人对自己以礼相待,自己回赠一副对联也属应该的,何况这春风楼本就是长安第一大酒楼。自己留联于此,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为自己扬名,有利无害。 裴盛秦终究还是少年心性,不求扬名,何谈年少轻狂?何况还是在杨诗意面前,有表现的机会当然要抓住。 当下便有小厮取来纸笔,裴盛秦拿起狼毫沾墨,侧耳听着艺伎正在弹唱的琴曲,灵感纷涌。手腕转动,刷刷便留下了两行字: 琴扬秦川八百里, 曲渡春风千万载!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八章 最嗔衔璧出谯周 傍晚,辞别了众人,裴盛秦循着脑中久远的记忆,带着刘哲存往裴府走去。 裴盛秦本想顺便把杨诗意也给带回家的,可惜被杨诗意以尚未成婚为由,坚决拒绝了。唉,封建礼法害死人啊,只是想叫你回家坐坐,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 裴府坐落在长安城朱雀街上,地段算不得好,唯一的优点是面积大,这是当年裴元略在京城任谏议大夫时置办的产业。那时裴元略还算不得大官,也没钱在好地段置业,便索性在较为荒凉的朱雀大街买下大片荒地,盖了府邸。 后来裴元略投笔从戎,在军中发迹,却被封到了梓潼,连带着整个裴氏也跟着迁去了梓潼郡,长安裴府中便只留下若干仆人打理。所幸这些年来大秦日趋繁华,当年偏僻的朱雀街现在也发展了起来,裴家在长安的府邸算是升值了。 “少爷回府了!”敲开裴府大门,开门的是一位老仆。 尘封的记忆被唤起,裴盛秦亲切地叫了一声:“福伯!” 老仆叫福伯,是裴氏留在长安府邸的管事,裴盛秦年幼时与福伯很是亲切。后来裴氏播迁梓潼时,原本福伯也该跟着去的,但福伯却自愿选择了留在京师打理家业。 “少爷长高了,长大了,能带兵打仗,上马封侯了!”福伯上下打量着裴盛秦,眼中隐隐浮现着泪花。 裴盛秦鼻子一酸,轻轻抱了福伯一下:“我回长安陪您来了。” 在裴盛秦心中,与其说福伯是老仆,倒不如说他是个长辈。 “少爷快进府吧,老爷还在等您呢。” 裴盛秦回府后,正好看到父亲在指挥着仆人清扫府邸,府中不多的仆从侍女们正来回忙碌着。 “少爷!” 仆人们纷纷向裴盛秦打了招呼,便又继续劳动。家中人还是习惯叫老爷少爷,不习惯叫什么大帅侯爷。 “父亲,平时家中没人清扫吗?” 裴元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道:“平日里主人不在,仆人难免懒散一些,咱们要入住了,总该再仔细清扫一番。” 府中最大的问题不是清洁问题,而是裴盛秦发现住在府中的人实在太多了! 父亲,自己,麻姑,勃勃,这是自家人,没毛病。 “侯爷!” 当天策军诸将过来施礼时,裴盛秦便疑惑地看向了父亲。除了石越之外,天策军的重要将领基本上都来齐了。 裴元略干笑道:“除了石将军原本曾在长安任职,自己有住宅外,其他几位将军要么一直在益州为将,要么本是会稽晋军,刚刚入我大秦。他们在长安哪有宅子?总不好让将军们去住军营,为父便做主让他们先住进府中。” 裴盛秦幽幽一叹,没什么说的。父亲没做错,虽说天策军诸将也能跟着士兵去挤城外军营,但人家跟着你裴氏父子混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为了受罪的。行军在外没条件也就罢了,如今回到了京师长安繁华之地,还让人去挤军营就过份了。 住进来就住进来吧,反正长安裴府别的有点没有,就是地方大,只希望这些家伙平时不要大吵大叫。 当看到桓不才和王玛之时,裴盛秦就不明白了:“所以这两个家伙也算我们天策军的人?” 裴元略干咳一声,道:“守会稽时,他们也是出了力的。鸿胪寺本要给他们安排住所,他们偏说自己是天策军之将,要跟着为父回府。” “末将生是天策军的人,死是天策军的鬼!”桓不才和王玛之对视一眼,齐齐笑道。有裴氏父子这根大腿不去抱,难道跟着那些傻不拉几的会稽官绅们挤在鸿胪寺等着遣返晋朝?我们又不是傻子,有机会在秦朝出人头地,干嘛要回晋朝当小吏? 好吧,这俩勉强也能算进天策军诸将里,裴盛秦没说的。 然后,裴盛秦又看到了王凝之谢道韫夫妇。 “父亲,这夫妻俩怎么也在咱们家?他们不是应该住鸿胪寺吗?” 裴元略叹道:“鸿胪寺条件简陋,不宜款待左将军夫妇,只好让他们先寄住府中。” 鸿胪寺隶属礼部,是招待外宾之所。大秦朝的鸿胪寺原本还是挺豪华的,但随着大秦朝扫灭诸国,用到鸿胪寺的地方越来越少。加之国力强大,鸿胪寺的官吏便也逐渐骄横懈怠,如今的鸿胪寺确实不适合招待贵宾。 裴盛秦撇撇嘴道:“那也该朝廷给他们安排住宅才是。” “唉,要不了多久晋朝使臣就要来接人了,朝廷就算安排了住宅他们也住不了几天,礼部便懒得去安排了。” “礼部懒得安排,所以就要咱们家来安排?父亲,礼部尚书是谁?” “李暠。” “哦。” 原来是未来的西凉开国皇帝,据说还是后世李唐王朝的老祖宗。这该死的奸臣,当个官就知道偷奸耍滑,早晚收拾他! 裴家父子俩对话并未放低声音,不远处的王凝之夫妇自然也听到了。 王凝之是不敢说什么,谢道韫却挑起眉头,挑衅道:“你以为你不想我住进来我便不住进来么?裴家小贼,今日起,我便要住在你家,吃你家,用你家,你待如何?” 啥时候这鬼女人也敢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了,怕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裴盛秦当即狞笑道:“来人,给她捆起来,送到老子房中,今晚便将她先奸后杀!” 谢道韫脸色一白,不由后退数步,不过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又昂首挺胸,直视着裴盛秦,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果然,仆人们没动,天策军诸将也没动,没有人执行裴盛秦的命令。裴元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吾儿莫要冲动!这是晋朝左将军夫人,不可怠慢!” 裴盛秦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关键点,前秦和东晋已经议和了,现在谢道韫不再是天策军的俘虏了。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大秦朝的贵宾。秦晋现在以和为贵了,也不流行说什么南蛮伪朝之类的话了,不可以再在王凝之的“左将军”前面加个“伪”字了,谢道韫自然也就成了正宗的贵妇,怠慢不得。 他娘的,这算啥事,我议和还坑到了我自己? “本夫人住你裴府,是你裴盛秦的荣幸!记得给本夫人单独安排一间房,本夫人不与王凝之这窝囊废同住!还有,为本夫人准备好洗澡水!”谢道韫还在喋喋不休地挑衅着裴盛秦。这个可怜的女人,骄傲了二十多年,却只因会稽那一场劫难,从此在裴盛秦的阴影下瑟瑟发抖了好几个月。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扬眉吐气了,恨不得立刻把裴盛秦变成她的奴才使唤才解气。 裴盛秦顿时感觉哭笑不得,知道自己现在没办法收拾谢道韫了,便只好无视她,假装看不到她的挑衅。挥一挥手,随意打发了几个仆人去应付她,她要啥就给她啥吧,只要能让她闭嘴就行。 好的,府中多了天策军诸将,多了桓不才和王玛之,还多了王凝之夫妇,裴盛秦感觉裴府有成为菜市场的倾向。咦,蹲在角落的那个风韵犹存的老妇人是谁? 裴盛秦疑惑地看向父亲,难道这是我未来的后妈? 裴元略看懂了儿子的眼神,愤怒地朝裴盛秦脑袋上敲了两下:“你这孽子,什么表情?你是在侮辱为父不成,为父怎会看上那老妇!” “那老妇是杨府白天送来的,杨府管事说,原本还要送来个司马执画的,不过诗意侄女说了,司马执画年轻漂亮,怕你小子起坏心思,还是留在杨府为好。便只送了这老妇过来!” 杨府便是杨安在长安的府邸,也是杨诗意现在的住处。 经过父亲一番解释,裴盛秦便明白那老妇是何人了。 裴盛秦走到老妇面前,用复杂的眼神瞅着老妇,轻声问道:“汉朝公主?” 老妇摇了摇头,道:“大晋桓阀罪妇李氏,见过裴侯。” “益州水师那些叛军呢?” “被秦朝益州牧杨大人发配去维护都江堰了。” 裴盛秦叹道:“好一个桓阀罪妇李氏,成汉昭文帝李寿当年北伐赵朝,东剿晋朝,也算一代豪杰大帝。若他泉下有知,见你这般嘴脸,不知会作何感想?” 老妇惨笑道:“世人只看到父皇北征东讨,威加海内,却不见父皇血战经年,耗尽了我大汉国力积蓄。等到皇兄继位之后,我大汉朝廷甚至穷到连兵饷都发不出来。以至于桓温一朝伐蜀,我朝大军便一溃千里。蜀地山河,转瞬成空!知道么,桓温杀到成都时,皇兄早就带着残余不多的禁军弃都而逃,我一介弱女子,内外无援,除了衔璧出降,还有什么法子?” “我除了舍却一身皮囊,以色娱桓温,保全一条性命外,还能如何?” 裴盛秦忽然想到了一句俗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身体上的背叛不打紧,可是从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来看,你的心也已背叛了故国。桓氏是汉朝的仇敌,而你的心却已归向桓氏!” 老妇似乎依旧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一昧辩驳道:“山河破碎,身世浮沉,我一妇人,随波逐流又有何错?” 裴盛秦摇了摇头道:“送你一句诗,不畏裹毡来邓艾,最嗔衔璧出谯周!” “唉,你好自为之吧!”裴盛秦一边说着,同时唤过一旁的仆人吩咐道:“明日便将这老妇送往刑部吧。” 待仆人应下后,裴盛秦便离去了。 裴盛秦明白杨诗意的意思,杨诗意送李氏过来,便是让他出气的。但裴盛秦不会杀李氏,没必要,也没意思。更何况,李氏是重要战犯,策动了前秦数万大军哗变,押入长安本就是要受审的。或早或晚,朝廷都会处置她,用不着裴盛秦提前动手。 这李氏不但可笑,也实在是可怜。枉她一心为了灭国仇人桓氏着想,却被桓玄弃之如敝履。要知道,这么一个老妇本就没什么用处,前秦要过来也是为了宰掉泄愤。但凡桓玄稍微坚持一下不交人,前秦也不会因为这点细节影响到议和。然而,桓玄压根就没犹豫,直接就将他这位继母留在了襄阳,任凭前秦处置。 “不畏裹毡来邓艾,最嗔衔璧出谯周......” 李氏蹲在角落,不听地念着这句诗,痛苦地流下了眼泪。这句诗自然是裴盛秦从后世抄袭来的,内容非常通俗易懂,这是三国时期的典故。大意便是:蜀汉百姓不怕裹着毡毯跳下阴平来偷袭的曹魏大将邓艾,只想去骂那位引导后主刘禅衔璧出降的主和派大臣谯周。 很明显,裴盛秦这是在借古讽今,用三国时期谯周降魏之事来讽刺李氏。 李氏一边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轻语着。 “我也不想当谯周的,真的,我也不想当谯周的啊!” 第三卷 乱长安 第八十九章 上邪 建元二十年,二月初三。 天色微明,裴盛秦便已从睡梦中醒来,这是他重生之后在长安度过的第一个清晨。 重生以来,一直被战争的阴影所笼罩着,不是杀敌谈判,就是在外行军,生活非常不规律。难得回了京城,裴盛秦本是打定主意今日非得睡个懒觉不可的,可惜这个小目标并没有完成。 裴盛秦是被吵醒的,院子外面叮叮咚咚的乱响,任谁也睡不下去。裴府足够大,其中包括了很多院落,每个院落都是由数间房屋构成。和裴盛秦住一个院落的是勃勃和麻姑。 麻姑不在屋子里,推开房门,便看到麻姑沉着脸站在门前,也不知站了多久,正满脸不悦地看着院子里。 麻姑公开的身份是裴盛秦的小妾,为了不让人怀疑,自然是住在一间房的。反正以前打仗时挤一个帐篷也习惯了,现在反而还宽敞些。裴盛秦的床够大,晚上俩人一左一右横着睡,中间还隔了很大一片。 “姓裴的,我觉得你该管管那小子,一大早就把姑奶奶吵醒了,这是要干什么!”麻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起床气,看来她今天也是准备要睡懒觉的。 “你既然先醒了,为什么不叫他安静点。” “我跟这小屁孩又不熟。”麻姑冷笑道:“再者,既然我已经被吵醒了,为什么不等着他继续把你也吵醒呢?” “我竟无言以对......” 自从昨晚知道了裴盛秦回京后第一时间跑去见杨诗意,麻姑对裴盛秦的态度便很恶劣。 裴盛秦叹了一口气,朝院子中间走去。他自然也看到了,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就是勃勃。 勃勃在院子里练刀,几百斤重的大夏龙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时不时往地上砸一下,便是刚刚听到的叮叮咚咚的噪音来源。 勃勃很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站着人,不过没人叫他,他也就不理会。此刻见裴盛秦朝他走来,便也收了刀,站直了道了声世兄。 裴盛秦摸了摸他脑袋,便掏出一块手绢帮他擦了擦汗,擦完便随手丢了。裴盛秦随身揣着很多白手绢,虽然现在这玩意很值钱,但裴盛秦还是把这玩意当成一次性卫生纸在用。重生这么久了,难得有机会充当富二代败败家,裴盛秦觉得不对自己好一点说不过去。 “怎么这么早起来练刀?” “我要练好武艺,将来杀回塞外,去为爹爹报仇!” 听着勃勃坚定的话语,裴盛秦莫名又是一酸,又觉得有些愧疚。别人不清楚,裴盛秦却是清楚的,刘卫辰在原本的历史上虽也是为抗击拓跋珪英勇战死,但那却应该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只因裴盛秦对拓跋珪发难,逼得拓跋珪提前谋划,然后独孤库仁也就提前动手杀害了刘卫辰。裴盛秦准备提前解决拓跋珪的构想也失败了,拓跋珪这奸臣心思缜密,竟是在绝境中寻到了应对之法,还反将了朝廷一军。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甚至可以说刘卫辰是被裴盛秦害死的。 裴盛秦怜惜地看着勃勃,道:“不用对自己太严厉了,你还有我,还有我父亲。我昨日说过,我们便是你的父兄。如果你需要,将来裴氏的全部力量都可以为你动用,助你报仇!” “呜,多谢世兄!” 勃勃感动得抱着裴盛秦的腰哭了起来,裴盛秦也不制止。从刘卫辰殉国后,这孩子已经压抑了太久,有必要释放一下情绪。 “真正的强者不在于身体的力量强弱,而在于其能够控制的力量多少,这便是‘智者制于人,愚者受制于人’的道理。你还小,不应该终日生活在仇恨中,平时没事便多出去逛逛吧,增进阅历长长见识比关门练刀强。” 从理智上来讲,裴盛秦反而应该鼓励勃勃更刻苦地练刀,裴盛秦比任何人都清楚勃勃武艺练成之后会是多么恐怖的存在。那将会是裴氏未来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不过从情感上来看,裴盛秦对勃勃有怜悯,更有愧疚,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一个美好一点的童年,而不是整日生活在仇恨中,与冰冷的刀锋相伴。 勃勃可怜兮兮地仰起头,看着裴盛秦道:“父亲死后,您与裴叔父便是对我最好的人!” 麻姑贴在裴盛秦耳边嘀咕几句,裴盛秦简单给他讲了一下勃勃的故事。麻姑顿时也对勃勃的生世充满了怜惜,她也伸手轻轻揉着勃勃的脑袋,也不计较勃勃吵醒她的事情了。 勃勃瞅了麻姑一眼,道:“世兄,嫂子真漂亮。” 麻姑怒道:“小屁孩,我可算不得你嫂子,你嫂子在杨府呢。” 裴盛秦抬头望天,假装没听到麻姑这句话,总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醋味。 “勃勃,麻姑,你们收拾一下,随我出门一趟。” “好!” 勃勃乖乖去换衣服了,麻姑却站在原地不动,白了裴盛秦一眼:“出去干嘛,又找你那未婚妻?” 这女人,吃飞醋还上瘾了?裴盛秦随手一巴掌拍到麻姑屁股上:“别废话,赶紧收拾去!” “你!”麻姑脸颊飞红,狠狠瞪了裴盛秦一眼,便老实回房换衣服了。自从襄贲一战后,双方关系虽还没挑明,但麻姑在裴盛秦面前已硬气不起来了,原本得七天就得扎一次针的毒也不往裴盛秦身上放了。这样很好,裴盛秦已经打定主意,为了大秦朝的和谐安定,他便委屈委屈收下这妖女,争取把她改造成一个忠君爱国的好麻姑。 裴盛秦今天穿的一身素白色锦衣,勃勃也和他是同款。麻姑原本还是一身黑色劲装,裴盛秦不满意,非得喊她换一袭白裙。 “穿这么素,不觉得压抑吗,这不是你的打扮风格呀。”三人皆一身素白,自带仙气,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长安城中,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今日本就该压抑些的。”裴盛秦随口回应,不知道在想什么,情绪有些低落。 “姓裴的,那边的首饰好看,我想去瞧瞧。” “世兄,那个小贩在喊糖葫芦,那是什么东西。我在漠西都没见过,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啊!” “现在不行,回去时再看,到时候你们想要什么可以买个够,不差钱!”裴盛秦一句话就安抚好了一大一小两个跟班。 绕过了繁华的闹市,裴盛秦一路打听,最终来到了一座府邸外边。 此地叫窦府。 敲开门,裴盛秦朝门房拱手道:“烦请禀报主人,右将军裴盛秦来访。” 门房应下,转身去了。麻姑疑惑地问道:“此间主人又是何人,咱们来此做甚?” 裴盛秦幽幽一叹,不语。 过不多时,便听得一群莺莺燕燕的声音。 “来访的是位将军呢,叫裴盛秦,咦,这名儿好熟悉。” “呀,裴盛秦,这不就是咱们那位力挽狂澜的英雄少年吗,听说都封侯了。” “这位裴将军来咱们府上不知是何时,莫非和老爷有关?” “嘻,老爷为国守土,多半是思念夫人,托这位裴将军来报个平安。” “多半是了,徐州打了那么久的仗,老爷肯定知道夫人心中着急,特意报个平安。” 脚步声近了,在一群叽叽喳喳吵闹的丫鬟的陪伴下,一位年轻妇人来到了门前。 饶是裴盛秦见惯了美人,仍是被这少妇给惊艳住了,她穿着浅绿色春衫,绾着妇人发式,头上随意插着一根银钗。五官都只算精致,不算绝美,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亮而又清澈,像极了两颗宝石。 少妇是个有见识的,她盈盈一拜,道:“不知裴侯亲来,有失远迎。妾身窦苏氏,裴侯此来,可是有我夫君的消息?” 裴盛秦没说话,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少妇。这就是苏蕙,一位给后世留下了璇玑图的奇女子,在后世有着“回文诗集大成者、魏晋三大才女之首、前秦第一才女、中华第一才女”等等头衔。同时代的谢道韫在苏蕙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甚至数百年后的一代女皇武则天都曾亲自也她做传。 与她的才气相匹配的,是她坎坷的爱情。及笄之龄嫁给窦滔,本是一段天作之合。奈何好景不长,先是窦滔卷入冤案,被秦皇谪往沙州戍边,夫妇相距千里不得见。后来窦滔被秦皇重新启用,参与了建元十五年攻打襄阳之战,凯旋还朝。苏蕙本以为夫妻可以就此相守,而此时窦滔却又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位歌女。苏蕙于是费劲心思,将对丈夫的所有爱情织成一幅璇玑图,送给了丈夫。窦滔看了璇玑图,终于幡然醒悟,遣走了那歌女,与苏蕙重归于好。 故事到了这里就结束了,史书不是言情小说,不会专门去记载小夫妻的情感生活。后世人只能根据主观意愿去推测,去臆断,苏蕙与窦滔后来大概是幸福的生活了一辈子吧? 直到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并切身经历了东南的战争后,裴盛秦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是后世人臆断得那么美好。真正的结局是,襄阳之战结束后不久,窦滔便调任为祝其守将,并一直留在了这个岗位上。直到淝水之战后,祝其城破,窦滔战死! 等了许久,苏蕙不见裴盛秦说话,豁然抬头。注意到了裴盛秦三人一身素白色衣衫,这个聪慧的女人眼中顿时流露出惊慌的神情。她立即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裴侯此来,可是有了妾身夫君的消息?” 裴盛秦叹了一口气,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染血的锦帕,缓缓递给了这个可怜的女子。 “晋将刘裕破祝其,安南将军力竭,不肯降,殉国。”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苏蕙颤抖着身子结果锦帕,认出了这正是她一针一线编织的璇玑图,眼泪便不由夺眶而出。 裴盛秦轻声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安南将军死国,是国之功臣。望将军夫人节哀。” 麻姑看着裴盛秦,终于明白了裴盛秦今日为何要求着素白,原来是来报丧的!在徐州时,麻姑一路随裴盛秦,自然还记得战死在祝其的那位将军,当时裴盛秦还为那窦滔立过墓。只是麻姑不太明白,淝水一战那么多殉国的仁人志士,裴盛秦为何偏对那位窦滔将军格外上心? 的确,淝水一战,数十万将士折戟沉沙。真要论起来,殉国之忠烈实在是太多太多,窦滔其实是排不上号的。若非苏蕙与窦滔那流传千古的爱情故事,裴盛秦并不会亲自来为窦滔报丧。说起来很不公平,后世那么多人发了疯般想出名不是没道理的。人们总是会多去关心名气大的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裴盛秦也不能免俗。 真要说起来,这大概是一种后来人的情怀吧,或着也可以说是对苏蕙这位才女的敬意。麻姑不是穿越者,自然是不会懂的。 苏蕙瘫坐在门槛上,已经痛哭起来。一旁的丫鬟们也个个手足无措,本以为能收到窦滔报平安的消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窦滔的死讯。裴盛秦只是怜悯地看着她,由得她自我发泄着情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窦郎,你我说好要厮守一生,你为何要离我而去?” 苏蕙泪流满面,启唇轻语,竟是一首《上邪》。 (看到这里的书友拜托收藏下吧,动动手指,加入书架,在纵横写书收藏很重要啊。求票求书评,书评不管好坏来者不拒,关于本书问题必回复,欢迎考据党来找茬。书友群218011553欢迎一切小说爱好者或者历史爱好者加入。另外有没有大佬想当书评区圈主的,可以在书评区留言,我给设置。)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章 前朝旧事 “窦郎如今埋骨何方?” “祝其城郊,我军为安南将军立了墓,苏夫人将来可去拜祭。” 苏蕙默默点了点头。 “这封信......苏夫人收好罢!” 越是才女,内心似乎便越脆弱,先前苏蕙见了璇玑图便哭得死去活来。裴盛秦不敢立即拿出绝笔信,怕这一代才女直接哭死。待现在苏蕙情绪稳定了些,裴盛秦方才取出窦滔的绝笔信。 苏蕙瘫坐在门槛上,怔愣着从裴盛秦手中接过信,表情麻木,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 “裴某便先告辞了,窦将军忠烈,裴某敬之。听闻苏夫人尚文学,晋朝谢道韫,亦是才女,如今客居我裴府。苏夫人若有闲暇,可约她评诗论道。” 裴盛秦微微一叹,知道苏蕙因夫君之死,似乎有些魔怔了。实在不愿看见这位绝世才女因此事凋零,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来抹去她的哀伤。 苏蕙一动不动,自顾流泪,仿佛没看到裴盛秦。裴盛秦轻声招呼了麻姑与勃勃,转身便离去了。 待离窦府远了,勃勃才疑惑地问道:“世兄,谢道韫那小娘皮似乎不听你的话呀,你想让她去开解那位夫人,她能愿意吗?” “你才几岁呀,便叫别人小娘皮,不懂礼貌!”裴盛秦反手敲了勃勃脑袋一下,便冷哼道:“那小娘皮不愿意也得愿意,真当咱们与晋朝议和了我便收拾不了她么?她若不听话,便把她强留在咱们大秦,不信晋朝还能因为一个女人和咱们翻脸!” 如果能通过牺牲谢道韫,让苏蕙不再悲伤,裴盛秦肯定毫不犹豫。且不论她俩才华高低,一个是晋朝才女,一个是秦朝才女,裴盛秦作为秦朝人,这个问题还需要考虑吗? 麻姑冷笑道:“那位窦将军尸骨未寒,你便看上他夫人了?” 裴盛秦大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那窦滔论官职不过一安南将军,哪里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淝水一败,秦朝折兵数十万,殉国战将逾千人,殉国文臣亦成百上千。怎不见你为他们修墓立碑,怎不见你为他们的家眷报丧?你敢说你不是看上了那苏蕙?” 裴盛秦一阵无语,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冤枉了还没话反驳。他自然不能向麻姑解释苏蕙这个名字在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中是一颗多么璀璨的星辰,就算解释了麻姑也不会信。 没办法,裴盛秦只能干瘪瘪地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你就有!” “没有!” “有!” 勃勃疑惑地看着两个大人吵来吵去,心中暗想:世兄和麻姑姐姐可真是幼稚! “你再吵,我便不带你去买首饰了!”裴盛秦终于放出了杀招。 麻姑浑然不惧:“哼,对于长安,我可比你熟悉,你当我自己找不到卖首饰的地方吗?” “首饰店你当然找得到。”裴盛秦冷冷一笑,道:“可是,你没钱!” 裴盛秦可是清楚,麻姑一直是身无分文的。当初麻姑跟着他一起回临沂时,便只带着几套衣物,其它什么都没有。 麻姑不吭声了,小脸憋得通红。过了半天才道:“一会我要挑最贵的首饰!” 裴盛秦终于舒坦了,在前秦当富二代的感觉就是好。呸呸呸,不对,自己应该算是富一代才对。父亲那点儿俸禄,还不如自己那县侯爵位的食邑多呢。裴盛秦身为南充侯,虽然管不了南充县的军政,但整个南充的税收可都是归他的。 当然,裴盛秦只计算了死工资,实际上裴元略收入的大头可不是俸禄,而是多年统兵征战的封赏与缴获。要不然,光靠一个太守的俸禄,可撑不起梓潼裴氏那么大的家业。 路上给勃勃买了几串糖葫芦,勃勃专心舔着手上的糖葫芦,便不再望着裴盛秦和麻姑了。一见糖葫芦吸引了勃勃的注意力,裴盛秦这才轻声问麻姑:“咦,对了,复赵会难道不发工钱吗?为啥从我遇见你时,你便一直是身无分文?” 麻姑黑着脸道:“复国之事,耗费非常,主上虽掌握着大赵诸帝留下的几处密藏,却仍捉襟见肘,自然是能省则省了。” 裴盛秦微微一叹,这可怜的麻姑,搞了半天,挂着个高层的名头,还是个免费劳动力? “这么说,我也没工钱了” 裴盛秦可没忘记,自己当初在石三太子的威逼利诱下,为了脱身,也是同意了“加入”复赵会的。 麻姑白了他一眼道:“你们裴氏这么富裕,主上没找你们筹措钱财便算好的了,还想要工钱?” 只从这制度上来看,裴盛秦便明白石三难以成事,连赏罚都不分明。 感情有钱人跟着你混不但没好处,还得倒贴钱。若是后赵刚亡那几年,这种风险投资可能还有人愿意尝试一下,现在都过去几十年了,世上哪里还找得到这种傻子——麻姑不算,她其实也没什么钱贴进去,顶多算是白打工。 似乎是看出了裴盛秦的不屑,麻姑便冷哼道:“不是每个人都不知忠君爱国的,这世上还是有忠义之士!单说这长安分舵的左右鬼面护法,入会以来,兢兢业业不说,还慷慨解囊,前后捐献钱财巨万!” 裴盛秦顿时奇道:“世间竟还有这等傻逼......哦,不对,还有这等义士?” 麻姑无奈道:“姓裴的,你装模作样能不能像一点,我知你非是真心入会,如今对大赵亦无好感,但你起码该表现得稍微尊敬些。说实话,大赵并非残暴之朝,有赵之世,亦非生灵涂炭。多看些前朝书籍吧,或许你将来会改变看法。” 很显然,就如裴盛秦想把麻姑改造成忠君爱国的好姑娘一样,麻姑也想把裴盛秦改造成缅怀前朝的好余孽......在朦朦胧胧的好感的影响下,两人为了统一战线,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怀柔策略。 “少爷我自幼博览群书,赵朝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裴盛秦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或许世人对赵朝的评价颇有偏颇,有失公允,然而事实真相并不重要。你难道没听过一个词叫众口铄金吗,大家都说赵朝残暴邪恶,那赵朝便是真的残暴邪恶!” 提到后赵,便始终绕不开一个人,一个将舆论战运用得炉火纯青超凡脱俗的奇葩,冉闵。 黑子这种东西自古存在,古人也知道,想要消灭某个人某个家族甚至某个国家,最快捷的方式就是传播舆论对其进行抹黑,让其声名狼藉,不攻自破。 冉闵的牛逼之处就在于,在赵武帝石虎驾崩后,他作为一个权臣,短时间内连续操纵废立了好几位赵帝。史称:“一岁之间,帝位三易”。通过这一招造成了政局动荡,高层不稳的假象。同时冉闵还以大赵朝廷的名义,接二连三颁布乱命,比如横征暴敛,又比如试图逼反慕容氏、苻氏等等举措,导致了通货膨胀、百姓生活日趋困难。 经过冉闵一番折腾后,原本如日中天的后赵,在极短的时间内到了崩溃的边缘。当然,如果仅仅这样也就罢了,以后赵庞大的国体,就算凭借历史惯性估计也还能续上个几十年。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紧接着,冉闵打出了一波最骚的操作。就在石祗,也就是石三太子的老爹登基为帝后,冉闵似乎发现了天下人对朝廷的不满。于是,他果断地选择了脱离朝廷,造反自立,然后第一时间颁布了一道诏书,叫做《杀胡令》。在杀胡令中,冉闵竟将他执政时做的一切事儿,都推得一干二净。一句话:坏事都是大赵朝廷干的,都是石家皇帝干的,和我冉某人没关系! 就好比张三带着李四做坏事,大多数坏事都是张三做李四看。结果在被人发现之后,张三不但把坏事都推到了李四头上,还第一时间跳出来,摆出为民请命的姿态,以人民的名义去声讨李四……所谓骚操作,就是这么的骚! 除此之外,冉闵还在《杀胡令》里头掺杂了许多私料,对后赵朝廷进行了全方位抹黑,这篇诏书堪称是中国古今舆论战之集大成者!至于其中诸多罪名真假,那便是众说纷纭,没个定论了。反正裴盛秦清楚,至少《杀胡令》中很大一部分罪名,都是冉闵自己执政时干的,和石家皇帝真没啥关系。比如后世的《晋书》就曾明确记载,冉闵至少有三次想要强行逼反苻家......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无论怎么说,自从《杀胡令》传开以后,后赵的名声和声望就全毁了。偌大帝国,竟在短短几年之内,便被天下人的怒火给焚烧得彻底灰飞烟灭。 如今后赵若要复国,至少也需要一定比例的百姓和权贵的支持,这便需要有一定的声望!可惜以后赵目前的名声来看,无论谁复国他都不可能复国,历史上前秦崩裂后造反成功的几路反贼中也没有石三! 甚至还有一个很好笑的事情,很多年前,前朝余孽花费巨资,在秦朝传播“谁谓尔坚石打碎”的谶言,为将来复国作宣传攻势。坚是指秦皇苻坚,石便是指后赵皇族石氏,这谶言自然是在暗示后赵将要复辟。经过前朝余孽不断砸钱,这个谶言很快疯传天下,然而天下人却皆在猜测应谶之人是谁。很明显的一个“石”字,偏偏没一个人联想到前朝的石氏皇族,因为没人认为赵朝有机会复辟...... “我还记得十多年前‘谁谓尔坚石打碎’的谶言......后来晋朝征西将军桓豁屁颠屁颠的把他所有的儿子名字中间都加上一个石字,于是全天下都认为桓氏在未来将会应谶灭我大秦,在当时桓氏借此谶言获得了巨大威望......那个谶言应该是你们放出来的吧?”裴盛秦忍不住问道。 麻姑悻悻道:“当初为了这谶言能流传天下,主上耗费了几乎一整个密藏里的财宝,谁知最终却为晋朝桓阀做了嫁衣。桓氏那些无耻狗贼,竟集体改名诈称应谶,端得是卑鄙之极!” “放弃吧,天意如此,石三注定是徒劳。”裴盛秦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劝说。 麻姑痛苦地闭上眼睛,道:“不必多言,从我爹爹孤身刺秦为国捐躯起,我此生的命运便已注定。” 裴盛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看来他若想要改变麻姑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愚忠思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麻姑突然睁眼道:“无论如何,你如今也算是复赵会一员,过些时日,总要去见见左右鬼面护法的。他们不但是总部护法,也兼任长安分舵的正副舵主,日后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 裴盛秦点了点头,他倒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傻逼,才会在复赵会这种注定失败的投资里面使劲砸钱。 勃勃舔完了糖葫芦,又开始好奇地瞅着裴盛秦和麻姑,竖起耳朵打算听这两个大人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裴盛秦与麻姑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同时止住了话题。 “姓裴的,快带我去买首饰,要最贵的!” “好,你尽管买,若我囊中银票不够,到时候便把你抵押在首饰店。”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一章 敲打 当裴盛秦带着勃勃和麻姑回到裴府时,啖青正在客厅饮茶,裴元略在旁作陪。 “父亲,啖大人是来咱们家串门的吗?” 裴元略道:“她是来找你的。” 啖青吹开茶盏上的浮沫,饮了一口,撇撇嘴道:“没宫中御茶好喝。” 裴盛秦顿时就不高兴了,讲道理裴氏也是体面人家,用的茶叶也都是上好的。裴盛秦没喝过御茶,但动动脑子也知道,皇帝喝的茶自然比裴家的茶好,这俩有可比性吗? “四天之内,去造手雷,越多越好!”啖青单刀直入,说明了来意......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一章 敲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二章 殴打尹纬(月票加更) 青蝇司的令牌很好用,裴盛秦先走了趟工部,受到了工部侍郎胡朗之的热情接见。胡朗之表示工部场地很大,正好能够造手雷,造出来后功劳都是裴盛秦的,只要裴盛秦把工序教授给工部的工匠就行。 对此裴盛秦是没有意见的,教会工部就是教会大秦朝,也算是利国利民了。教会了工匠们手雷的制造工序后,再去度支部安排一下原料供给就完事了。胡朗之珍重承诺,只要原料到位,第四天裴盛秦就能过来拉走造好的手雷。 “那好,我这就走一趟度支部......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二章 殴打尹纬(月票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三章 慕容视连夺权(卡卡加更2) “裴盛秦,你疯了吗,快住手!” “啊!啊!啊!” “主子,主子救我啊!” “尹大人,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来人,来人啊!” 度支部的官吏们冲入大堂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裴盛秦正将尹纬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姚兴站在一旁边看边嚎叫,却又不敢上去拉架。可怜尹纬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如何能抵挡裴盛秦的拳头,只得拿手捂住脑袋,惨叫连连。 从这点来看,姚兴还是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裴盛秦好歹是纵横战场的名将,打起架来自己......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三章 慕容视连夺权(卡卡加更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四章 毕竟东流去?(卡卡加更3) 建元二十年,二月初八。 军旗猎猎,灞上再一次奏起了离歌。 “......钦命老帅张蚝,统兵五万北上,剿抚叛逆,安定塞外七郡。” 抑扬顿挫的旨意念罢,伴随着高高的一声“钦此”,李公公合上圣旨,将之交到了张蚝手中。 张蚝单膝点地,接过圣旨,高呼道:“老臣定当取拓跋珪狗头,献于陛下!” 李公公恭敬地说道:“咱家会将老帅的话转达陛下,此去经年,还望老帅珍重!” 传旨一般是宦官的工作,李公公来传旨才是正常的。之前在东南......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四章 毕竟东流去?(卡卡加更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五章 垂危 张蚝带着大军走了,邓羌看上去便很是落寞。 “裴小子,陪老夫走几步吧。” “好。”裴盛秦乖巧地跟在邓羌身后,他看得出,邓羌似乎很羡慕张蚝。 裴盛秦、王家兄弟、还有邓徐二人都老老实实跟在邓羌身后。王皮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临走前给王镇恶打招呼说他逛窑子去了。 邓立偷偷对裴盛秦说道:“叔父身体不好,已经多年不曾征战了,哪怕上次伴驾南征,也是一直留在陛下身边,没有出战的机会。” 裴盛秦点点头,他看着邓羌落寞的......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五章 垂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六章 换血 苻宏微微一叹,上前去依次拍了拍邓立、邓景、邓翼的肩膀,轻声道:“三位世弟节哀,准备料理世叔的后事吧。世兄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世叔之哀荣,绝不会逊于清河武侯。” 清河武侯,便是王猛。王猛葬礼沿用的汉朝霍光的规格,那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极致。 堂堂太子之尊,唤邓羌做世叔,唤邓氏孤儿为世弟,自诩为世兄,这便已是天大的哀荣! 皇家规矩森严,君臣有别,若是邓羌活着,无论苻宏对他保有多大的敬意,都不可能如此放下身段,与邓......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六章 换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七章 再临春风楼 邓羌醒转,皆大欢喜。 在这一时刻,从一个人的话里就能分辨出他的性格。 “奇秀,老夫欠你一条命!” 邓羌说了一句话便去练武了,自从近几年疾病缠身,不但没机会上战场,平日想练武也是力不从心。今日输了血,邓羌终于又有了当年那种久违的体力充沛的感觉,他醒来的第一时间便决定要去院子里练武。 “这几日在家中等着,准备接旨吧。” 苻宏离开前如是说。裴盛秦当然明白,苻宏是要兑现诺言,替他向秦皇讨要公爵之位了。 “盛秦老弟,今......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七章 再临春风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八章 打了他会怎样? 管事匆匆赶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忙朝那阔少躬身道:“姚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难怪管事紧张,这姚兴也算是春风楼的常客,只是此人性格本就飞扬跋扈,又仗着他爹是姚苌,更是不可一世。每每来春风楼,都会带着大量健仆,稍有差池,动辄喝骂,严重时甚至要动手。楼中小厮很多都被姚兴打过,甚至一些倒霉的客人也挨过姚兴的打。 就这样,还是因为春风楼是苻阳的产业,姚兴看在一位帝国公爵的面子上稍稍收敛了一点点......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八章 打了他会怎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九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打了他会怎样? 邓立面露惆容,拍着裴盛秦肩膀,劝道:“盛秦老弟,你若打了姚兴,到时候姚苌必不会善罢甘休。姚兴掳的女子是奴籍,又掏了钱,此事就算闹到陛下那里,你也是不占理的。何况......” 邓立涩然一笑,徐钰杰接着说道:“何况姚兴带了这么多健仆,咱们也打不过他啊!” 邓立与徐钰杰也算是紫槿姑娘的粉丝,他们倒是不惧姚兴,只是,他们如今也并无办法。 若是姚兴带来的人少,他们大可也向春风楼管事出价,把紫槿姑娘......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九十九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章 清河妖妃 皇城,御书房。 秦皇穿着墨色常服,端坐在桌案后面,正随意翻看着奏章。张公公躬身站在在秦皇身后,伺候笔墨。 太子苻宏坐在秦皇对面,正在轻声说话,虽然秦皇的视线放在奏章上,但苻宏知道秦皇是有认真听他说话的。 秦皇对于一心二用早已习以为常,数十年皇者生涯,让他掌握了最高效率处理政务的方法。 “这高丘夫,去年年底才刚刚要了粮饷,今年便又上奏要饷。朕看咱们这位高句丽王啊,是把朝廷当成他的摇钱树了!” 秦皇捏住手中一封......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章 清河妖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一章 别人眼里的杨诗意 “公爷,接旨吧。” 张公公还是笑眯眯的模样,裴元略眼里尽是激动之色,飞快接过圣旨,还有一些难以置信。 这就当上公爷了?裴元略有点迷,咱也没干啥大事儿啊! 张公公这回还带来了牌匾,轻轻挥手,便有宦官上前摘掉大门上的“裴府”牌匾,换成了崭新的“梓潼公府”,这牌匾亦是秦皇御赐。 张公公心里也很是感慨,这裴氏半年之前,还不过益州的一个普通太守。如今不过半年时间,老子成了公爷,儿子成了侯爷,半只脚已经迈进了大秦朝的......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一章 别人眼里的杨诗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二章 小公主与小皇子 “你就是裴家的小子?” 树影斑驳,透过纱窗照在了桌面上。桌后的白发老妇人似乎眼神不太好,正努力的将身子前倾,想要看清眼前的少年郎。 裴盛秦微微靠前,又尽量将身子放矮些,以便让老妇人看得更清楚。 “学生裴盛秦,见过宣文君。” 老妇人呵呵笑了笑,毫无架子的说道:“老身姓宋,在这太学里头,唤老身一声宋先生便是。” 裴盛秦极为恭敬地看着老妇人,乖乖点头:“是,先生。” 裴盛秦很少这般恭敬地对待一个人,哪怕面见秦皇,也......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二章 小公主与小皇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三章 见复赵会护法 “小裴公子,又见面了。” 司马执画坐到裴盛秦旁边,湿漉漉的眸子瞅着裴盛秦,显得楚楚可怜。 裴盛秦回以冷哼,这女人天生演员,裴盛秦早已看透,懒得理会她。当初不但阴了他一把,还曾想追杀诗意,若非诗意侥幸遇到周加雷,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不找她算账便算是好的了。 司马执画小嘴一瘪,泫然欲泣:“当初为保全下国基业,奴家迫不得已,忤逆上国。得罪了小裴公子,还望小裴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与奴一介弱女子一般计较。” 裴盛......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三章 见复赵会护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四章 秦皇的噩梦 “慎勿轻速,入界宜缓。” 左护法沉声说了一句,便又落下一子,锁死了右护法的无理手。 右护法桀桀一笑,又往左护法的腹地里投送了一颗无理手,道:“时不待我,当机立断,如何能缓?” “如此,便是寻死。”左护法继续补子,右护法此时每往左护法的地盘落一颗字,下一步便会被左护法锁死。 不知何时,裴盛秦也站到了棋盘边,静观两人对弈。留下麻姑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把玩着前些天新买的裴翠镯子。 裴盛秦前世亦钻研过围棋,且段......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四章 秦皇的噩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五章 老帅冲阵 朝廷的猜测非常准确,同意释放拓跋珪也只能暂时稳住塞外的叛军。拓跋珪平安回到塞外后,第一件事便是筹划趁机攻入长城。 所幸朝廷反应及时,在同意释放拓跋珪的第一时间,便与晋朝开始议和,秦皇回銮长安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老帅张蚝率军北上。 当拓跋珪筹划完毕,正式攻打长城时,张蚝所率的北征军也及时抵达了长城。 长城之外,两军正在厮杀。 二皇子苻晖与老帅张蚝并肩站在战车上,冷静地看着战局变化。 苻晖看了看战场,道:“......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五章 老帅冲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六章 千军万马避张蚝! 诺大的战场,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前方两军尚在胶着,北征军的一员金甲大将却已一骑当先冲入了叛军后方。而叛军后方的万人大阵,竟是对这一员单骑严阵以待,甚至不少叛军士兵都流露出的惊恐之色。 至于原本在大阵中心的战车,此刻已经掉转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向后方逃离。很明显,战车上面的叛军指挥官,在被万人大阵保护着的情况下,依然被那冲过来的金甲大将给吓跑了...... 只因,那金甲大将,是张蚝! 老帅张蚝,天生神力,其力......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六章 千军万马避张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七章 皇极殿斗殴事件 “邓大哥,你说民谣中记载的事情,一般是真的吗?” 搬了张躺椅,躺在邓府花园里晒太阳,裴盛秦扭过头问邓立。 今日他特意在太学告假,来邓府给邓羌进行二次输血,输完血后,顺便在邓府蹭了午饭,便与邓家三兄弟一起晒着太阳。邓羌如今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重新输血一次,直到本体造血功能恢复为止。 “民谣?”邓立愣了一下,道:“就是谶语吧?” “差不多吧。”裴盛秦想了想,民谣和谶语在这个时代的确是不易区分的,反正就是民间百姓们......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七章 皇极殿斗殴事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八章 妖僧 “为什么管释道安叫妖僧,他不是三大神僧之一吗?”裴盛秦颇感诧异地问道。 前世的裴盛秦对佛教无感,更是从未关心过和尚什么的,对这方面的历史一无所知。 关于释道安不多的印象,全部来自于穿越前原本裴盛秦的记忆。 在原主的记忆中,如今大秦朝佛教昌盛,举国上下共有三大神僧。这三大神僧分别是泰山朗和尚、西域鸠摩罗什、以及长安释道安。具体的不太清楚,总之这三个和尚都很有排面,名气大待遇高。 其中以朗和尚最为牛逼,朗和尚...... 《秦臣》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八章 妖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零九章 七月半,换人间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百一十章 北境霜雪落(月票加更)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一章 邪祟难经年,孤勇不足恃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二章 结业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三章 慕容何苦为难慕容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四章 婚约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五章 护龙家族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六章 你难道是蔡徐坤?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七章 处置朱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八章 陶渊明要搞事情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一九章 斗诗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零章 裴盛秦的新粉丝——陶渊明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一章 夜半敲门声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二章 狗日的桓玄,真不是个东西啊!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三章 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四章 怅然若失的谢道韫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五章 惊变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六章 刺驾!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七章 大秦万岁!陛下万岁!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八章 分析,谁要刺驾?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二九章 来自九星楼的女刺客 第三卷 乱长安 第一三零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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