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澎湃二十年》 第1章 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秦湾,南河镇。 大雨疯狂地从天而降,黑沉沉的天就象要崩塌下来。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风和雨联合起来追赶着天上的乌云,整个天地都处于混沌苍茫之中。 “轰隆隆”—— 一声闷雷,伴随着闪电照亮了一座二层小洋楼,彭湃从睡梦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电风扇转动的“吱嘎声”不断响起,一个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今天13时左右,长江九江段4号闸与5号闸之间决堤30米左右。洪水滔滔,局面一时无法控制。现在,洪水正向jj市区蔓延。市区内满街都是人。靠近决堤口的市民被迫向楼房转移……” 长江决堤? 彭湃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了柜子上的笨重的象方盒子一样的康佳彩电,看到了电视中的洪水肆虐,也看到了身着绿色迷彩服的解放军。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已没有了油腻的小肚腩,几块腹肌青春洋溢地展示着它们的存在。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终于明白,历尽千帆,自己已然重生归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1998年8月7日星期五!”小妹彭冰正端着碗看电视,她起身走到月历牌旁,大声念道,“戊寅虎年,六月小,宜祭祀,沐浴,破屋,坏垣……哥,你睡了一觉糊涂了?还有一个月你就要上大学了!” 彭湃定定地看着肤色黝黑的小妹,她大约才有八九岁的样子,对,1998年她刚刚上小学二年级,这一个暑假下来,在大街上瞎跑乱蹿,被晒得象个小黑人。 彭湃倏地记了起来,这个日子正是九江决口的日子,后世的自己担任过市防汛抗旱指挥部成员,他对九八年那场特大洪水记忆深刻。 那一年的那个夏天,那场洪水肆虐了大半个中国,滔滔江水无情地淹没了房屋,冲走了一个又一个死死拽住树干的生命,灾情一再告急,全国人民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灾难与救援当中…… 8月7日,长江的九江段干堤决口,举国震动! 面对史无前例的洪灾,其后陆续110名将军,5000多名干部,27.85万部队士兵和武警奔赴现场进行救灾。 …… 时间是一个轮回,没想到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皮革味,胶水味混合着油漆味再一次钻进他的鼻孔,他起身走到窗前,后院的车间里,二十几个工人正在埋头制鞋,设计、选料、制帮、跑帮、排钻、扣底等三十多道工序就在这个狭窄的车间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轰隆隆”—— 夏雷阵阵,彭湃脑里也是电闪雷鸣,对,也是那个雨天,就象大堤决口,镇上的鞋厂南光制鞋厂也被倒闭的洪水冲跨,作为厂长的父亲在这一天黯然下课接受调查。 后世,无论酒酣耳热还是孤灯对座,他都会感叹家国一体,国家有难的那一天,自己家也遭受了重大变故。 “哥,哥,你在想什么?哎哟——” 小妹彭冰端着饭碗,那种画着一串葡萄的大碗,又凑了过来,可是却不提防彭湃冷不丁捏住了她的小脸。 “是重生了,不是做梦。”听着彭冰的叫喊,彭湃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手里全是王炸,忧的是家里既将面临变故,但是这一场夏天的雷暴,他不会也不想再轻轻地放过。 “什么重生,哎,哥,你到哪去?”大雨中,彭湃拉开门沿梯而下,雨伞也没有拿一把,彭冰赶紧放下饭碗,跟在哥哥后面跑进了后院的“工厂”里。 南河,交齐铁路、南烟铁路在此相接,齐秦高速公路穿境而过,优越的交通条件为南河镇制鞋业的提供了便利条件。加上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有很多村民坐火车去秦湾鞋厂打工,这些人学成手艺后都选择了自已单干,小型鞋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一户影响两户,一家带动数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家家户户办工厂,彭湃记得,到了千禧年的时候,南河的皮鞋年产量达到1亿双,每十三个中国人,就有一人脚穿南河的鞋。 自己家里也是这样的小作坊,把家里的院子上空盖起来,一台制鞋机,三五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小厂,算是中国式“车库创业”。 在这样的作坊里,老板就是员工,老板娘就是财务,在小作坊里把样版、款式打好,再拿到市场上,给别人看样订货。有了订单,拿回来再做。 “老陈,你看“富贵鸟”这款套包鞋,卖得很火,我们能不能改一下?”母亲姜黎说话慢条斯理,在彭湃的印象中,她好象从没有发过火,即使自己两兄妹上房揭瓦,捅破大天,母亲的脸上也永远那么平静。 她的身份首先是这个镇驻地村的赤脚医生,而鞋子设计师、制鞋师都是她的第二职业。自己家的二层小楼,一楼就是村里的卫生室兼自家的厅,二楼是卧室,后院才是工厂。 “嗯,怎么改?”一个中年工人手拿皮料和黄胶,穿过一堆模具和纤维板,经过几台削皮机、打磨机,顺手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拿过母亲手里的图纸。 “套包鞋现在只有男款,我们与其在套包男鞋市场抢一口饭吃,不如把它改成女款,你看怎么样?”与人说话,永远平静,永远是一幅商量的口气,这种传承与教诲都让两兄妹受益良多,在以后的宦海仕途中,彭湃从没有与人红过脸吵过架。 他的印象中,这次母亲姜黎真的赌赢了,这款女鞋大卖。其实,做套包女鞋的技术并不难,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男鞋改女鞋这个创新点。 嗯,也是在这一年,父母的鞋厂开始拥有了名字——澎湃鞋业,以自己的命字命名。 “轰隆隆”—— 又是一声澎湃的雷响,喧嚣的车间里马上安静下来,“跳闸了。”一个轻松的声音传来,彭湃会心地一笑,这是哪个工人喊的,这意味着他们将会有片刻放松的时光。 没办法,机械化制鞋加工逐渐代替了手工,家家购机械、买设备,随之而来的是电力负荷的急剧上升,镇上的变压器常常满负荷运行,跳闸情况时有发生。 姜黎这才得空注意着自己这一双儿女,“睡了一个下午了,抽空到你姥爷那看看,马上就要开学了。” “姥爷做鞋,没空搭理我们。”彭冰小嘴一撅。 南河镇上有人开制鞋工厂、有人经营配套生意,还有人在鞋厂打工,发财的人很多,九十年代,轿车就已走进千家万户。 “彭厂长在家吗?”声音很野蛮很粗鲁。 大雨中,院子东面的铁门同时被擂响了,彭湃心里一动,该来的迟早要来,看来重生过后轨迹也没有发生改变。 一个工人打开了铁门,姜黎愣住了,乌沉沉的天底下,自家的铁门外站满了镇上鞋厂的工人,二三百号人一个个一脸冷漠,咬钉嚼铁,一言不发。 嗡——车间里来电了,制鞋设备又一次快速转了起来。 母亲好象早有准备似的,“大家伙别在雨里淋着了,有什么话进来说吧,你们干你们的活儿。”她主动走出车间,打开了一楼的后门。 “我们不进去,要说的话也很简单,给我们工资。” “对,给我们的血汗钱。” “十三个月没发工资了,给我们发工资,我们立马滚蛋,也不搅合你们家。” …… 噼里啪啦—— 大雨打在这群人的头上、伞上、身上,伴随着天上令人心悸的雷声,小妹彭冰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咔嚓—— 她手里的饭碗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是镇上鞋厂的职工,也不是我们家的工人,”就算是在群情沸腾中,母亲姜黎仍然心平气和,“镇上的鞋厂发不出工资来,你们应该找镇里的领导。” “我们就找你们家!”一个胖婆娘大声喊道,“镇里领导说了,没有钱发工资,让我们找彭厂长。” “他不在家。”姜黎看着那个喊得最凶的女职工,这是平时对他们家最热情最感恩戴德的人,现在女职工却不敢与她对视了。 彭湃紧紧地搂住妹妹,冷眼旁观,在他的记忆里,这群工人后来到底冲进了自己家的作坊,抢走了后院仓库里的上千双皮鞋,抢光了一楼所有的药品,而自己的父亲,却被镇里解职,接受调查,还背负了一身的债务。 第2章 惊雨奔雷 镇里的这家南光鞋厂,原来是给秦湾五星鞋厂做鞋帮配套的,1995年完成了其历史使命,更名为南光鞋厂。作为从秦湾鞋厂下派到厂里的技术工人,父亲彭长远就被聘为这个镇办企业的厂长,更名当年,企业红红火火,一派繁荣。 彭湃记得,鞋厂第二年进行了第一次改制,可是改制后很不彻底,经营两年,鞋厂就已经面临倒闭,巨大的变化让工人的工资和股份都没有了着落。 “欠了我们13个月的工资,我们的股份也打了水漂。” “闺女上学的钱都没有了,买菜的钱都没有了。” “给我们发工资,发工资!” …… 虽然十四届三中全会提出建立“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但是产权不清,政企不分仍然是企业的通病,健力宝就是这类企业的典型。 李经纬说过,“健力宝这张桌子,始终有一条腿是行政上级,另一条腿是军心不定,行事涣散的中层,这两条腿很容易垮……” 南光鞋厂现在也这样个子,虽然也进行了改制,但是看到企业红火,镇里立马控制了企业的投资决策、收益分配、人事任免、资产处置等大权,但却不承担任何的经营风险,对企业的经营后果不负任何责任。 放眼全国,却有很多企业摆脱了这种悲情的命运,当时鲁冠球的萧山万向节总厂、沈文荣的张家港锦丰轧花剥绒厂、何享健的顺德北街办塑料生产组,都是这类乡镇企业,虽然在创建模式上还是有很微妙的差别,但以他们为代表的企业大多数完成了产权改制,从而迎来了飞跃发展,没有完成改制的,逐渐走进了历史的尘埃。 …… 在村村冒烟家家办厂的南河,南光皮鞋作为镇里企业,既然是镇里的企业,它与这些小作坊小工厂走的路也不一样。 按照父亲彭长远的想法,还是要打响南光的牌子,可是镇里的党高官崔裕禄却想走oe路子。 oe就是指生产商按照委托公司的要求,加工生产产品,不负责产品销售,产品贴上委托公司的品牌,简称代工。当时内地的劳动力和原材料的成本低,国家对oe业有很大的税收优惠。 不能不说崔书记也很想法,但是,现实很残酷,别人在这条路上走得通,南光鞋厂却没有走通,鞋厂的管理层到这个月已经10个月没有发工资,工人已经13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南光鞋厂上下哀嚎一片,可是镇里此时却当起了甩手掌柜,把这口锅直接扣到了彭长远的身上。 “妈。”大雨中,彭湃搂着彭冰站在了自己母亲的身后,一儿一女在无声地表达着对母亲的支持。 车间里的工人不时在朝这里张望,可是这位女东家不发话,这始终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不便掺合。 “没事,你们到楼上去吧。”母亲也无时无刻不在保护着自己的儿女,面对群情汹涌,她自己已经能够感受到步步惊心的危险。 当她转过脸去,彭湃却紧紧地搂住了妹妹,一步不挪地坚定地站在母亲的身后。 “南光是镇里的企业,你们的工资不归我们家管。”母亲姜黎的声音仍很平缓,但不容反驳。 “南光是镇里的企业不假,可是厂长他姓彭!” “你们家的厂子红红火火,是不是把厂里的订单都给你们家了?” “对,肯定都给你们家了,你们家就得给我们发工资!” ……. 这都是什么逻辑,彭湃不由气笑了,父亲彭长远虽然是镇上鞋厂聘任的厂长,可是家里的作坊由母亲一手操持。 “说是打品牌,可是品牌不当饭吃。” “对,你弄品牌,你看南河几千家鞋厂哪个有品牌?品牌好,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 大雨中,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杂乱而响亮,无序而粗糙,母亲再也插不上话。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姓陈的技工看到东家落了下风,带人走了出来。 “满厂的人谁不是这么想的?” “这话还用人教吗,但凡是个人就明白。”后面的一个大痦子很是嚣张。 彭湃知道,后世父亲对自己说过,这是镇里有人发动工人到家门口逼宫,而这个大痦子就是冲在最前面的人。 “人家的厂子生意好,是人家头脑好,”姓陈的技工忍不住发声了,“你们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们不能跟女人家这么说话,人家男人是厂长,这样做不好。”另一个自己家女工人也帮腔了。 “你们就是彭家的一条狗,吃着彭家的饼子,替彭家看门护院!”大痦子放肆地吼道。 “这是人说话的地方,没有狗插嘴的份儿!”他的胖老婆立马应和了一句。 这就是侮辱人了,姓陈的技工脸色涨红,可是手哆嗦着还是忍了下来。 “别听他的,今天彭家不给我们发工资,我们就吃在彭家,睡在彭家。” “对,我们不走了,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工资我们什么时候走。” …… “彭厂长回来了。”群情激奋中,有人高喊了一句。 彭湃马上抬起头,大雨中,一辆桑塔纳停了下来,刚才还叫得正欢的工人立马闭了嘴。 看着年轻时的父亲从车上走了下来,彭湃感觉泪花在眼里打旋,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桑塔纳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检察,还有车上的红蓝色的顶灯。 这是检察院的车,姜黎的脸上明显怔住了,她看到彭长远正由两个身穿黄绿色制服的人“陪同”下走了过来。 人群中自动闪开一条道路,彭长远一脸冷漠地看看工人,慢慢走进自家院里,“我跟检察院的同志商量了,有几句话嘱咐。” 姜黎一愣,她看看后面站着的两位检察官,把他们往一楼的卫生室里让去。 人群静默着,死一般的可怕的静默。 “哥,我怕。”妹妹彭冰终于喊出了声,稚嫩的童音打破了大雨中的宁静。彭湃紧紧地搂住妹妹,不断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一幕后来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擦也擦不掉,抹也抹不掉,大雨中,父亲伛偻的钻进警车的背影就象斧雕刀刻一样多少年一直牢牢地占据他的脑海,妹妹彭冰亦然。 他知道,有人把父亲告到了检察院,证据据说有鼻子有眼,说是父亲贪污了厂里的资金,拉走了厂里的户,吃垮了厂里的江山…… 可是,当半年之后,问题搞清楚,不仅父亲元气大伤,南光鞋厂再也不复当年的辉煌。 出来了,仅仅五、六分钟过后,父亲手提着一个包裹走出一楼,后面跟着的仍是那两个检察官和看起来彷徨无助却仍一脸平静的母亲。 “好好上学,事情会搞清楚的。”彭长远走到彭湃身旁,勉强笑了笑,可是并没有拍他的肩膀,这或许是彭湃记错了,或者父亲当年根本就没有拍。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半年后,父亲没有辞去南光鞋厂的厂长,但自己带头背负了债务,仍然陪着工人苦熬,三年后,南光厂彻底改制。 “给厂保卫科打电话。”这是父亲出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 天黑如墨,大雨倾盆。 凄厉的警笛声中,轰响的惊雷声中,警车一路驰远。 父亲已顾不得家里了,母亲姜黎好象就要站不稳了,她无力地靠在门垛旁,定定地看着远去的警车。 “检察院都来了,这就是证据,大家伙还愣什么,把我们的血汗钱拿回来啊!” 人群中,大痦子高声喊道,他嘴角上的痦子让彭湃一下记了起来,此人是南光鞋厂的供销科长黄鹤,还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以前见着自己兄妹,跟他那胖老婆的亲热劲就甭提了,可是现在闹得最凶的就是他们两口子。 彭湃跑进一楼,厂保卫科的电话倒是接通了,“工资都发不下来,没人!……嗯,这是工人的正常诉求,我们不干涉。”保卫科的科长也一改此前的温情,冷得让人心悸。 彭湃心里一凉,他知道多说无益,如果是十七岁的孩子,他会求他们,可是他重生来过,一句话他就知道,现在的厂保卫科已经站在父亲的对面。 派出所的电话也拨出去了,可是电话无人接听,嗯,派出所的后面站着镇领导,他们也不会帮自己家。 外面,人群又骚动了,黑压压一片朝家里直压下来。 “我看谁敢?!”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刻,用人的时候到了,车间里的工人迅速堵住了大门口,怒目相向。 可是跟外面几百号人相比,这点人还是太少了,大雨中,被鼓动起来的南光厂工人与自己家作坊里的工人撕打在一起。 “关门,快关门。”姓陈的技工大声喊道。 “不能让他们把门关上,把我们的血汗钱拿回来。”人群中大痦子黄鹤又一次煽动起来。 “快,从前门走,叫村里的治安队。”彭湃马上推了妹妹一把。 因为他记得,几百号工人抢光了自己家的存鞋,抢走了设备,还抢光了一楼卫生室里的药,连输液用的塑料管都抢得一根不剩。 小妹彭冰受到惊吓,差点得了自闭症,母亲也急火攻心大病一场,落下一身病根,那形单影只的身影是他与小妹一辈子挥抹不去的噩梦。 小妹彭冰看看他,伞也没打就从前门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融入无边的雨幕…… 第3章 给自己一次机会 远亲不如近邻,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是正确的。 大雨中,周围鞋厂的老邻居手持锤头、钳子甚至刀片就冲了出来,与作坊里的工人一前一后,竟把这几百号人围在当中。 “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谁的胆子这么大?!” “私人的厂子与公家的厂子不能混为一谈!” “彭厂长的人品我们信得过,你们不能混水摸鱼!” ……. 这就是赤裸裸的混水摸鱼,趁火打劫,上一世的二十年前,家里损失惨重,但是在崔书记包庇下,这口气彭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咽在心里。 几百号人的队伍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手里没有家伙事儿,可是受了一年的委曲,忍饥挨饿一年,丢人现眼一年,他们终于找到突破口了,找到发泄口了,这洪水开闸,虎兕出柙,谁人也甭想把他们劝返! “拼了,抢了!” 人群里已是响起赤裸裸的叫喊,看着三群人扭打在一块,钳子、锥子、刀片横飞,母亲姜黎脸色煞白,几欲站立不住。 彭湃记得,自打这天起,母亲就受了惊吓,身体每况愈下,父亲半年月后从检察院出来,人瘦了十多斤,头发据说一夜间全白了,可令人心痛的是,他出来的时候牙齿已经全部坏掉。 这得上多大的火,遭多大的罪! …… 惊风密雨,疾电奔雷,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喧哗,吵闹、叫喊,咒骂、哀嚎…….响彻了整个南河镇的上空。 这种声音,清楚地留在了彭湃与彭冰的记忆中,一辈子无法忘记。 现在,也许是老天爷重新给自己一次机会,来拯救这个家庭、来补偿自己的父母吧,彭湃悄悄从地上拿起一把锤头,重重地敲在朱红色的铁门上。 砰—— “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母亲姜黎也反应过来,以为他想拼命,她苍白着脸上来就想拉走自己的儿子,重新把他护翼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大家都住手,南光制鞋厂一个月后重新开工,大家先发一个月的工资!”澎湃轻轻地甩掉母亲。 “大湃!”浑身上下湿透的母亲脸色更加煞白,手都颤抖了,她知道,堵门抢劫背后是有人支持,这个冲在前面的大痦子黄鹤只不过是一个小喽罗而已,真正的主角还没出场,彭长远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自己这个还没有上大学的儿子。 但是,话说出来就象水泼出去,是没法收回来的,如果一个月之后,南光鞋厂没法开工,工人拿不到工资,那么后面那些人吃了他们母子的心思都会有! “他还是个孩子。” “大湃不是考上大学了吗,那他不算孩子了。”黄鹤立马在人群中喊道。 1998年,秦湾市职工月平均工资627块钱,南光鞋厂工人的工资却已达到了780多块,熟练的扣底工人甚至一个月能拿到两千块钱,先别说工厂开工,就是要解决这三四百人的工资,也得三十多万。 一个毛孩子,毛没长齐就敢夸下海口,黄鹤幸灾乐祸,一个月后真拿不出钱来,工人们就敢把这家人扫地出门! 他就怕事情闹不大,现在蹦出一个更不怕事儿大的主儿,乐得他的痦子在脸上上蹿下跳。 “这谁啊?” “彭厂长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 “老子都没有办法,儿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浑身上下湿透的彭冰又从前门跑了回来,彭湃顺着她的手指,这才看到母亲姜黎已经瘫坐在地上。 “大湃,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很虚弱,“大冰,拉你哥上楼。” “哥,求求你,别说了。”兄妹联心,彭冰的小手拉着哥哥,死命要把他拖到楼上去,雨水顺着她的小脸不断在往下滴。 “大湃,你安心读你的书,在南河谁不知道彭厂长,会没事的。”姓陈的技工大声喊道,对彭湃也对外面的众人,可惜,他当时就在彭湃家干了三个月,以后就不知音信了。 嗯,今生,此等重情重义之人一定要留下来。 “别走啊,大湃,你给大家说清楚。”人群中,黄鹤竟拉下雨衣,从人群中挤过来要扯住彭湃。 “快上楼。”母亲的口吻很急促,也很严厉。 “没事,妈,我跟这位黄叔叔说两句。”彭湃蓦然转过身来,很不气问道,“你是供销科的黄鹤?” “嗯。”黄鹤有些愣,他没有想到彭长远这个儿子会记住自己,但是想想又有些得意,供销科长可是一个油水岗位,看来自己这几年在镇里混得不差,连孩子都知道自己了。 “我是彭长远的儿子,在场的都能证明,你与你老婆以前见到我都是大湃长大湃短,你不会现在又不认得我吧,把我也当成狗不让我说话吧?” 轰隆隆—— 天上的响雷如巨大的铁球在铁板上滚过,人间却是鸦雀无声,只有大雨打在地上打在顶棚上的声音,象爆竹一样作响。 彭湃看看黄鹤两口子,众人看他们的眼光也不一样了,人人心中都有杆秤,这两口子平时媚上欺下、见风使舵的事没少干,现在虽是大家齐心讨债,但是工人们对他们的人品仍然是看不起的。 黄鹤嗫嚅几句,“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也说不出话来。 “嗯,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几句话厉害。”后面有人小声议论了。 “今天既然你们到了我家门口,在我家,你们总得听我们说一句吧。”彭湃看看母亲,“刚才你们说到了是打品牌还是走oe工厂的事我不懂,但是你们懂,九六年打品牌的时候,那时厂子是什么样,现在走oe厂子是什么样,你们最清楚,黄鹤你是供销科长,你比别人更清楚。” 他刚说完,人群中有工人已是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对,以前多红火,工资高,福利好,发的鸡蛋都吃不完。” “当时,我们南光比秦湾的工人工资还高。” “嗯,别说了,听他说。”有人打断议论。 …… “人人心里都有杆秤,到底是打品牌好,还是走oe路子好,大家兜里的钱包最清楚,我父亲是主张打品牌的,现在秦湾的五星鞋厂,那么红火,人家也是走品牌之路,人家为什么不走oe路子呢?”彭湃看向大雨中的工人,这些人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父亲以前是秦湾五星的职工,在八十年代,当时的汪厂长就敢在《人民日报》发表自己创名牌的观点,把名牌作为企业发展的目标,在与团中央联合举办的为中国名牌筑起“希望工程”活动中,厂长就号召要创中国人自己的民族品牌,中小学生要穿中国自己的名牌。 “你说完了吗?”大痦子黄鹤吼道。 “没有说完,今天你们到我家,堵住门口还要开抢,”彭湃冷冰冰地看着这几百号人,“你们的错误,这才是我今天一定要说的。” 母亲姜黎一颗心半放下来,她欣慰地看着他,慢慢起身坐在了陈技工递过来的板凳上。 “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们抢了我们家,不要心存侥幸,肯定坐牢,”他看看大雨中的人群,“镇里每一家每一户都有财产,你们今天敢抢我们家,明天就会抢别人家,如果今天放过你们,明天遭殃的就是大家,大家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非但拿不回工资,一分都拿不回,还要坐牢,大家说对不对?” 他煽动着邻居的情绪,那时的南河早已提前步入小康,谁家里都有工厂都有存款,任这帮工人胡作非为,人人心里都要担惊受怕。 “对,还有没有王法,抢劫就要坐牢。”外面马上有邻居齐声响应,家家户户都有工厂,大家的心理是一样的。 “可是,如果你们听我的,一个月后拿回工资,工厂重新开工,在坐牢与发财之间,你们选择吧。”待声音稍息,彭湃又把球丢给了工人。 工人们面面相觑,许多人都扭头看向大痦子,他是这次风波的带头人。 “别听他的话,他一个毛头孩子,他懂什么?”黄鹤又在后面开始煽动,“家里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学,大人要吃饭,我们拿回工资来,大家伙儿冲!” “别动,你,黄鹤。”彭湃立马指向他,“黄鹤,你是什么东西,大家比我更清楚。” 他清楚地记得,几年后黄鹤家被盗,破案后查明他家里光现金就有10万余元,“良友”香烟12条,金项链3条,黄鹤就这样被小偷“偷”进了监狱,庭审时自己与妹妹还去旁听过。 可是就这样一个人,常说自己家境困难,常申请补助,老婆还是父亲给照顾进厂里的,孩子也是父亲帮忙省掉的学费。 “我们是什么人,不需要一个孩子来说三道四。”黄鹤的老婆跳了出来。 “嗯,”彭湃促狭地笑了,“也不需要老婆说三道四吧,光有小姨子就可以了。”他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厂里谁都知道,黄鹤勾结小姨子兜售劣质胶水,小姨子与姐夫穿一条裤子。” 哟,这个话题就让人想入非非了! 嗯,后世那首洗脑的鬼畜歌曲《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老板黄鹤吃喝嫖赌,欠下了3.5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黄鹤这个风一样的男子难道原型就是眼前这个猥琐的大痦子?! 门外,立马响起一片嗤笑声,邻居,南光的工人与自家的工人同时嘲笑起来,黄鹤的老婆已在人群里蹦了起来,“你放屁,你一个孩子懂什么,我们家老黄是清白的。” “清白,你们家银行里的存款就有二十万,大家不信可以到镇上的信用社去查,我就在这等着!” 大家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听到二十万这个数字,人群立马就炸锅了,两口子听到“检察院”三字却都软了下来,全然没有刚才的气势。 人群外围已有人打伞而去,结果很快就会知道。这是前世庭审时的结果,彭湃记得清清楚楚。 彭湃走近他,“黄鹤,你是谁指使来的我知道。” “谁?”黄鹤心虚,可是他马上回过味来,“大家别听他的,拿回我们的皮鞋。”他打断彭湃,又指挥人往里冲,可是这次工人们不动了。 “谁敢动?” 外面突然一声大喊,所有工人惊讶地转过脸去,母亲姜黎面色一松,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身子一软坐在椅子上。 只见戴着红袖标拿着警棍的村联防队出现了,几十号人全幅武装,“这是我们村里的卫生室,我们村里的姜大夫,谁敢动?” 工人们看着周围持着家伙什儿的邻居,看着彭家厂里的工人,再看看后面的联防队员,又一次骚动了。 “查到了,查到了,信用社有他家的账户,”那时的农村信用社很不规范,“二十六万哪!”几个工人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还一脸傲娇的黄鹤与他的胖老婆立马萎了,他们惊恐地看着象潮水一样的人群挟裹着他们慢慢退却,远离了彭家,也看到了工人们不善的目光与举起的拳头…… “哎哟,别打了,求求你们,啊——” 稍后,远处,检察院的警车又一次响起,警灯在滂沱大雨中闪烁…… 第4章 英雄谁属非我莫属(求推荐求收藏)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街坊四邻已经散去,联防队员也已收兵,家里的工人收拾好工具,偌大的二层小楼与院子里只剩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母子三人,鲁迅的话又一次出现在彭湃的脑海里,此时的他,感同身受。 “天已暮,月如初 千里江川,任我飞渡 歌声住,人环顾 邀月同宿,青山深处 英雄谁属,非我莫属……” 少女不识愁滋味,小妹彭冰吃过母亲简单煮过的面条,又看起电视来。 彭湃瞄了一眼,《太极宗师》中的吴京当年还是那么青涩,可是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会凭着一部《战狼2》一举打破了国产电影历史最高票房记录! 英雄谁属非我莫属,重生二十年前,我一定要开创属于我自己的英雄时代! “哥,我要吃冰棍。”彭湃绝对是一个妹妹控,以前有了妹妹,他原本以为多了一个小丫鬟,可是没想到多了一个小公举,吃饭穿衣甚至走路一路粘着自己的哥哥。 巧克力的冰棍两毛钱一支,到了夏天,家里的冰箱里常年准备着,工人吃自己家里也吃。 母亲晚饭却没有吃,她无力地躺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似在考虑着什么,又似在盯着这双儿女出神,无论天塌下来还是地陷下去,母亲的脸上永远看不到焦虑,看不到忧伤。 “拿盒感冒药。” 前门开了,母亲刚要站起来,彭湃赶紧上前,走到柜台前熟练地拿出一盒药来。 “姥爷。” 拿药的人走了,门却又一次开了,姥爷、姥姥和三个舅舅出现在家里,母亲勉强站起来,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来了。 “我刚听说,饭还没吃。”姥爷言简意赅,“是不是镇里有人在整长远?” “肯定是,姐夫就是个书生,搞技术搞生产他在行,搞斗争他不行。” “肯定是崔裕?的主谋,南光那几个副厂长都是镇里派来的,姐夫都被他们架空了,中层也没有几个人跟姐夫一条心。”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母亲默默地给大家倒茶,“大湃,带着妹妹到楼上。” “我不,我要看电视,等会儿还有《幸运52》呢。” 咏哥?彭湃又想起那个穿着华丽服饰、留着微卷长发、笑容热情洋溢的主持人,特喜欢扔手卡和敲金蛋,并会在节目里送出千元大奖和超级大礼。 在“下海潮”还没有多久,人人羞于谈钱的社会环境下,李咏每期像圣诞老人一样慷慨地送出各份好礼,如果放到今日,他一定是人人转发膜拜的“中国锦鲤”。 咏哥! 去年恰逢《幸运52》诞生二十周年的特殊节点,李咏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将他的青春年华永远印刻在电视节目之中,留下一批观众回忆悼念。 人生一梦二十年,物是人非恍然间,时间悄悄过去,怀念却从未消失。 “上去,我让你听我的小录音机。”彭湃强行抱起妹妹,索尼的小录音机音质很好,可是磁带全是盗版带,动不动就会卡轮缠绕在一起,还要小心地取下磁带来,用手转动磁带的两个轮重新弄好。 彭冰把耳机插进耳朵里摆弄着小录音机,“哥,隔壁小凤家买电脑了,”戴着耳机彭冰的声音很大,“爸不是答应你,你上大学也给你买一台吗?” 电脑? 彭湃只能苦笑一声,98年的电脑,还是赛扬450的cpu,内存大约是64但也要八千多块钱,相当于秦湾一名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了。 眼下家里这个样子,彭湃已经没有了要买电脑的念头。 “哥,你在干嘛?”妹妹在听小录音机,可是愣不丁出现在他的身后,吓了他一大跳,“你有这么多钱?” 手里的钱不多,差不多一万多块! 在南河,象彭湃这样大的孩子手里的私房钱远不止这个数,彭湃上高中没有时间,这都是寒暑假糊鞋盒挣的,糊一个鞋盒能挣5分钱,多的时候一天就能糊上千个。高中三年下来,加上爸妈给的押岁钱,差不多也一万多块钱了。 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嗯,几乎全是t恤和polo衫,质量不差,都是秦湾的名牌。 “哥,你要出差?”看着彭湃把衣服和钱装进一个旅行包里,彭冰笑道,“还是旅游?带我一起去吧。” “你?”彭湃笑了。 作为一个重生者,作为前世的秘书长,他自信有能力有把握处理父亲与镇上的矛盾,也能救活这个濒临倒闭的小厂,与五星厂扯上关系搞点单子他自忖还能做到,可是这都太慢,太慢! 父亲要半年才能出来,如果能顺利下发工资,救活这个小厂,就会让父亲提前走出检察院,解除这次危机。 “哥,我求你了,我们坐火车。”小女不知愁滋味,南河火车站就在家门口,兄妹二人没事了就坐火车到秦湾到云海去玩,可是没有出过省,在彭冰八岁孩子的心里,这是特别好玩的事儿。 “好,你先睡觉,明天我们就去。” “真的,哥,你太好了。”彭冰兴奋地在彭湃的脸上亲了一口,“哥,那我们到哪里?” “沪海。” “沪海?我知道,我知道,有东方明珠塔。” 彭湃笑了,那时候的沪海,厨房三件套还遥遥无期,金茂大厦也是明年才建成,只有明珠塔是地标性建筑。 …… 楼下,声音渐小。 当彭湃再次来到楼下,姥爷与三个舅舅正站起身来,“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人是铁饭是钢,自己个不能先垮了,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也得先吃饭。” “嗯,爹。”母亲姜黎轻声地应道,她转头看看自己的儿子,儿子在前面的柜台里拿了几盒药,不用仔细瞧她也知道,有感冒药也有拉肚子的药。 “大湃,看着你妈吃饭,马上要上大学了,也是大人了,得把家顶起来。”大舅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 “嗯,我记住了大舅。”彭湃道,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明天出发了。 …… 盛昌鞋业、南光树脂、长城鞋料…… 大雨过后的南河,一大早长街上就已经忙碌起来,数不清的黑豹运输车在卸货装货。 走过望不到头的作坊铺面,经过鳞次栉比的广告牌,远远地看到了“南河站”三个大字。 作为一个百年老站,南河站的建筑风格很古老了,就象后来电影《芳华》中的那个车站,推开厚重的斜斜镶着两道长长的铁把手的木门,彭湃回过头来看看抛在身后的家,走向售票窗口,在候车室里,他用公用电话给自己的母亲发了一个传呼。 “妈,我去沪海了,开学前回来。” 在人山人海的旅中,他把旅行包顺着火车的窗户丢进去,自己挤进了汹涌的人潮。 “呜—— 咣当咣当——” 绿皮火车慢慢开动了,彭湃出神地看着窗外,看着二十年前的这片故土。 这是一趟开往夏天的火车,一趟开往沪海的火车,一趟开往希望的火车…… 第5章 那些年,绿皮车 第6章 强买强卖 第7章 古早味中奖 第8章 珍惜生命每一天 第9章 空手套白狼 命运的车轮沿着时代的车辙在滚动,有人快有人慢,这趟开往沪海的列车马上就要到站了,彭湃不知道,作为重生者,在这个时代,他算是快还是慢。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1998年的中国,在1998年的沪海,只有让自己出名,让大家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才有机会。 空手套白狼! 他笑了,值得信赖的某百科里有段名词解释:这个词用在商业战场上,大概意思是说:一个人以很小的付出而取得了很大的回报。 那么问题来了,空手套白狼总有几个步骤吧。 好吧,那分为三步吧:第一步,去狼多的地方。第二步,空手设套。第三步,那就是广交天下朋友,狂数世间钞票。 他努力保持肩膀的平衡,不让自己的扭头惊醒肩上的海茵薇,因为,第一步已经快要完成了,窗外,这个狼多的地方已越来越清晰。 1998年的沪海,还远远没有那种大都市的气息,zb区还在,南汇区还在,卢湾区还在,就连ns区,也要在两年后才并入hp区。 “青浦的水还没有退。” “是啊,听说医院里都是齐腰深的水。” …… 九八年的洪水让沪海的青浦也成为灾区,洪水来袭,学校、医院、街道等等无一幸免,医院里全是水,在医院的走廊里,生病人员必须用三轮车摆渡才能前去看病。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海茵薇朝后抚了一把自己的红发,抱歉地道。 “没事,”彭湃道,“乐意效劳。” 旁边有人在谈论香江的股市,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索罗斯大举进攻香江股市,恒生指数剧烈震荡,股市损失惨重。 “香江必败。”说到金融,海茵薇的语气与神态为之一变,彭湃心里一动,“不会的,我估计,一个周内香江特区政府肯定会有动作。” 海茵薇笑了,“香江历届政府奉行自由经济政策,不直接干预金融市场,从去年的昨天开始,香江的恒生指数已经从16673点快要跌到7000点了。” 说到金融,黄波插不上嘴,颜宁也无话可说,彭湃更加断定,海茵薇从事的是会计或者投行的工作,因为她的数字很清楚。 在车上,海茵薇只说到秦湾去旅行,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职业。 “不会的,香江特区政府很快就会干预,财政司长曾荫权会出手。” 海茵薇不相信地看着他,“你不是卖鞋的吧?” “大湃是我们南河的高考状元,秦湾大学的高才生,马上就要上学了。”黄波笑着插话道。 “学生?你真的是学生?”海茵薇迷人的眼睛眨了眨。 “你才大一?”颜宁也不相信地问。 “嗯,确切地说还是高三,还没有开学。”彭湃笑了。 说实话,秦大并不是211也不是后来的985,但是谁让他重生在高考结束之后呢,也罢,既然上不了名牌大学,我将来就给名牌大学生学生们讲课吧,嗯,可以当个名誉教授什么的。 “不可思议,刚才你的表现,让我……”海茵薇笑了。 虽然窗外天色阴暗,但是她的皮肤还是白到发光,五官精致,眼睛深邃,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沦陷的美貌,一出场就把别人都屏蔽的感觉。 心动预警! “到站了,后会有期。”黄波又乐呵呵地朝他们伸出手来,海茵薇不好意思地看看彭湃伸出手来,黄波握着他的手学着外国人的样子夸张地耸耸肩。 “嗯,”海茵薇看看彭湃,可是话却没出说口,“有缘再见。” 嗯,只能有缘再见了。彭湃的眼神又在海茵薇的脸上留恋一圈,四人本是中途偶遇,就象天上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汽笛长鸣。 火车终于开进红桥站,黄波与彭湃都是随身一个旅行包,海茵薇倒是潇洒,一个简单的背包,而看颜宁则是大包小包,彭湃看一眼黄波,二人同时伸手接过颜宁的包来。 火车慢慢在红桥站停下,沪海,1998年的沪海就展现于眼前。 走出车站,迎面就是“整治市容环境卫生,提高卫生管理水平”几个大字,车站的深蓝色玻璃上搭配这种绿色的字体,透着浓浓的年代的味道。 朦胧的雨丝下,黄色、淡蓝色的出租车在大街上奔跑,几乎全是那种桑塔纳基本款,摩托车自行车也很多,穿着衬衫的行人神色匆匆。 “黄哥,彭……”颜宁不知道怎么称呼彭湃了,“你是过来旅游吗?”听口气已象是个大姐姐在关心小弟弟,不过,话音里透着亲切,并没有那种名牌高校的学生看不起普通高校的学生的意思。 “嗯,有点事。”彭湃回答得很模糊。 “那你住在哪里?”颜宁又问。 “我还没想好。”这是实话。 “那不如住我们学校的男生宿舍,”颜宁邀请道,大大方方地看看黄波,在她心中,黄波是社会人,不再是学生。 “同齐?”彭湃轻轻地念着,他记得当年有部电视剧《将爱情进行到底》就是在这里拍的。 海茵薇自己打车走了,黄波有朋友来接,彭湃与颜宁拖着行李来到公交站牌底下,雨下得不紧不慢,街头许多自行车的车座上都套着塑料袋。 “以前来过沪海吗?”等车的人很多,颜宁看看彭湃,虽然他也在东张西望,打量着这座二十年前的城市,可是眼神中并没有那种乡下人进城的赶脚。 “来过,来过许多次。”彭湃道。 对沪海这座城市,他是熟悉的。 此时,九八年的沪海,延安东路高架外滩下匝道刚刚造好,这个“华美的弧形”还被沪海市民誉为“外滩最佳观景点”,人称“亚洲第一弯”,可惜10年后被拆除。 “宁要沪西一张床,不要沪东一间房”,沪东很多地方还是农田一片,如今寸土寸金的陆家嘴,金茂大厦在98年的8月28日终于正式落成,88层成为沪海当时最高,而所谓“厨房三件套”的另外两大神器“环球金融中心”和“沪海中心”,完全是没影的事。 既然重活一回,那就以沪海与秦湾,打造自己的双城记好了。 第10章 表弟与老乡(求推荐求收藏) “非凡成就,傲然享受” 方方正正的公交车载着“喜力”绿色的酒瓶缓缓在车站停下。 彭湃与颜宁并肩站在一起,公交车上很挤,脚下的地面沾满了泥水,行李只能背在身上。 随着车辆缓缓前行,彭湃感觉到自己也真真切切地穿行在1998年的沪海街头,大约坐了十一站,就到了那个朴实而庄严的大门前。 作为211学校,同齐的土木工程全国排名第一,彭湃却搞不明白,样貌清秀的颜宁为什么选择了这个男生的专业。 小雨如丝,梧桐大道上行人寥寥,迎面而来的主席像默然站立于雨中,见证着世间沧桑,学子更替。 自觉作为老乡,又比彭湃大一岁,颜宁主动介绍起自己的学校来,“主席像高7.1米,底座高3米,总高10.1米,这些数字背后喻示着另一层含义:七一是党的生日,十一是国庆节,三则代表了被推翻的三座大山。” 不愧是学建筑的,看来她对数字很敏感,但是建筑的寓意她也很明白,“你看,与周围的环境联系起来看,彰武路是弓,主席是箭,而这也代表着蓄势待发;主席面朝东方,表示着希望。” “嗯。”进入到这里,彭湃感觉到这才是大学,这座号称中国最美的大学,给他的感觉厚重而又灵动。 “后面是图书楼,你看双子大楼象不象两节大电池?”回到自己的主场,远离了鱼龙混杂的火车站,颜宁似乎变了个人似的,彭湃看看头发湿透的颜宁,她的气质很符合校园,符合这个校园。 经过南楼北楼两座教学楼,穿过翠绿欲滴、小桥荷花的“小外滩”,来到学苑食堂,“先吃饭吧。” “我请你到外面去吃吧。”彭湃慌忙表态道,空手套白狼,沪海最合适,而要招募人手,大学又是第一选择,勤工俭学的学生哪个时代也会有,相对于专业人手来说,他们更加“物美价廉”。 颜宁看他一眼,好象很奇怪似的,“有学校的食堂,为什么要到外面去吃?” 彭湃汗颜,他看得出,颜宁很纯粹,是那种女学霸类型的。 舒同体的“学苑食堂”镶嵌在黄色的墙体上,一楼,墙上是一大片菜名和价格,彭湃扫了一眼,竟没有超过一元的荤菜,都是几毛钱几毛钱的菜品。 “想吃什么?”颜宁掏出饭卡。 “我都行,什么都吃。”面对着女学霸,彭湃很矜持。 “那我点了,这里的味道还可以,”颜宁没有再让,“师傅,梅干菜烧肉,毛豆鸡块,徽州藕丝……” “可以了,可以了,”彭湃忙阻止她,“可以了。” 可是他忘记了,这是1998年,二十年后的自己已到中年,晚宴上通常只夹几筷子菜,全场都在喝酒,但现在17岁的身体里却需要能量,需要大量的能量。 看着彭湃风卷残云,“没事,”颜宁笑了,“坐了两天的火车肯定累了,你们男生的饭量大嘛,”虽然桌上还有菜,可是颜宁持卡而去。 颜宁远去的背影苗条清秀,在食堂为数不多的人群中亭亭翠立,在这样的理工科大学里她应是那种校花级别吧,就是在那种师范类以女生居多的学校,这身材与颜值恐怕也不惶多让,可是当他抬起头来,一个女孩正坐在颜宁的座位上笑着打量着他。 “你好。”彭湃看看颜宁去的方向,主动说道。 “你是华师?复旦的那个,不对,你是交大的那位。”女生兀自掩口笑道。 “交大?”彭湃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认错人了吧。” “没有认错,对勿起,是不是吓着你了?”女生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一头乌黑的短发挽于左耳之后。 彭湃承认自己是个短发控,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能驾驭短发的,可是眼前的女生即清爽富有朝气,谈笑间又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英气与媚气。 “哟,落雨了,侬又回来了,这黄豆咸鸭好,好吃得打耳光阿勿肯放。”女生亲热地拉住颜宁的胳膊站了起来,那两段小腿笔直修长,即丰腴又略显骨感,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造化弄人,鬼斧神工,令彭湃叹为观止。 不过,听这几句吴语沪海话,彭湃断定她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沪海女孩。 “交大?”姑娘在的目光似笑非笑,在颜宁与他的脸上闪动着。 “不是,误会了,”颜宁倒也大方,“这是我的……表弟。” “侬的表弟伐?”女孩夸张道,“卖相勿要忒好噢,掼侬三条横马路。” “真是老乡,火车上碰到的,对了,男生那边谁在这?”颜宁把菜放在桌上,看着这个熟悉又不熟悉的老乡还真不气,看他吃得香甜,这个短发女孩又掩嘴笑起来。 “你们山海大汉,吃饭也蛮多的。”女孩又说起普通话来,“真不是交大那位?” “不是,还在上高三呢。”颜宁笑道。 “高三啊?那将来可要报考同齐,”女孩又笑了,十指修长又掩在口上,“那阿拉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了。”她的手指轻轻在空中一捏以示道别,彭湃也笑着站了起来。 “你们这里有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吗?”彭湃问道。 “有啊,你是想到沪海来勤工俭学吗?”这个想法好笑吗,反正颜宁没有笑,简短的马尾辫,平静的脸庞,清清澈的眼神,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 “不,我是想搞一个项目,需要人手支持。” “多少人?”颜宁笑道,一个高三的学生想搞项目,让她感觉很有趣,但是火车上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又让她感觉自己很相信他的话。 “嗯,一个月,三、四个人,将来也有可能长期搞下去。”拿起行李,把行李送到女生楼,颜宁笑道,“带你到我们的千人坑,和尚庙。” “和尚庙?”彭湃马上会意,就是男生宿舍了。 穿过樱花大道是一就是大操场啦,宽阔的人工草坪沐浴在雨幕中,嗯,这里就是《将爱情进行到底》里那个操场吧。 “在你我相遇的地方依然人来人往,依然有爱情在游荡……” 彭湃仍能记得这部那个时候青春剧的歌词,他看着颜宁打了电话,楼上的男生很快就会下来,彭湃一转头,听到一个男生的口音,却有些出神,明显是宝岛的口音。 “他是宝岛来的。”颜宁介绍道,“我们学校有很多宝岛的学生。” 今年10月,第二次汪辜会谈会在和平饭店举行,五年前,第一次汪辜会谈在新加坡举行,此后两岸民间交流日益增多,宝岛大学院校组团至大陆访问,从1985年第一位台湾学生到大陆求学,到一1998年共有三千多位学生到大陆学习,身处沪海的同齐大学有宝岛来的学生也不奇怪。 “我老乡,来借宿。”颜宁干脆道。 “好啊,欢迎,你好,我叫林森。”对方一幅黑框眼镜,笑着伸出手来。 “彭湃,请多关照。”彭湃也热情地伸出手来,可是林森的目光却转到了颜宁一边,“这是你的——老乡?”他问得很直白,这种语气好象与颜宁很熟悉似的。 “当然。”颜宁笑道,“火车上认识的,他准备作一个项目,想招聘几个人手,你有时间吗?”这次她没有说出彭湃还处在高三的事实。 “我,你……” “我也参加。”颜宁笑道。 “那我也参加。”林森更加热情,虽然外面下着雨,可是彭湃体会到了沪海夏至时节的热烈。 第11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宿舍里有些凌乱,四张床三张桌子,大学生宿舍的标配。 “你是山海人?”林森把彭湃让进宿舍,安排他在下床的铺位住下,他自己住在上铺,一个挂着蚊帐还躺着一把吉他的床位。 彭湃看向林森,林森却在回避着他的目光,他向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你的样子,要比颜宁年龄大吧。” “没有,她比我大。”彭湃明白他还是心存顾虑,在打探自己与颜宁的关系,可是他不想说这个,“洗手间在哪?”顺着林森指明的方向,他端着盆进了洗手间。 白色的瓷砖铁质的水龙头,一切都是这个年代的标配,当清凉的水浇洒在脸上,他才感觉到从沪海的湿热中透过气来。 回到宿舍,林森不见了,他推开窗子,外面的绿色的树叶触手可及,雨已经停下,校园里一片碧绿,处处清新。 嗯,暂时有了两个助手,办公地点嘛,他决定暂时放到这个宿舍里,工具嘛,他看看桌上的一台电脑,占去了桌上的很大一部分空间,对,大学里不缺电脑,也有图书馆,这样的话,办公地点、人手、电脑和资料就齐活了。 这真是老天护佑,仅仅是因为在火车上仗义相助,不过,他马上想到一名话——助人者人恒助之。 “颜宁在下面等着呢,”林森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长得并不文弱,嘴角有些倔强地翘着,一幅黑框眼镜的后面是认真的眼神,看起来象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彭湃暗自琢磨着他的性格。 “你是哪里人?豫南?”听口音很象,彭湃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啊,都是北方人,不过你们秦湾真的很好,我去过一次。”林森认真仔细地打量着彭湃,那样子好象有话要问,可是又想忍住不问,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忍耐得住,“你是高三的学生?”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彭湃马上晓得,他不想跟在一个高中生后面搞什么项目。 彭湃看了看他,林森也在认真地盯着他看。 从楼里出来,颜宁正等候在一棵树下,她已是换了装束,一身粉红的细小格子的连衣裙,头发却用天蓝色的发带随意缠绕在脑后。 林森的脚步放慢了,他好象在欣赏又并不愿打扰颜宁。 彭湃暗笑,恰在此时颜宁转过身来,看着二人笑了,“刚才还在说你和你的项目吧,看我们能帮上什么。” 彭湃明白,颜宁没有因为自己还是高三学生而打退堂鼓,她是实打实想帮自己。 林森走到颜宁一侧,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彭湃,刚见面时的热烈已是烟消云散。 彭湃知道,下面就是自己表演时刻,这刚搭起的草台班子,如果自己不能说服林森,这个班子的存在也不会长久。 “我的这个项目与财富有关,与富豪有关,林森,财富,不知你是怎么理解的?你对富豪有什么观感?”他直接点将,先要打掉林森对自己轻视。 粗大的梧桐树如伞如盖,远远看去,好象三个年轻的学子在讨论学业一样。 “财富?”林森笑了,“我只看过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财经类的书我看得不多,但对我来说,一把破吉他就是我的财富,富豪嘛,对不起,我没有接触过。”他自嘲地笑道,不过神色之间却多有得意,亚当斯密这个名字眼前的高中生恐怕没有听过吧,当他看向颜宁时,发现颜宁一眼不眨地盯着彭湃。 “亚当斯密是西方古典经济学的开山鼻祖,《国富论》这部著作奠定了资本主义自由经济的理论基础,它的出版标志着古典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的建立,堪称西方经济学界的“圣经”。” 颜宁眼睛一亮,林森也惊讶得扶扶自己的眼镜,这个高中生的眼界好象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 “亚当斯密的观点与我们的国情并不接近,对于财富,我说一下我的观点。几千年来,中国人和中国文化一直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回避,所以几千年来中国一直在创造财富和毁灭财富的循环中徘徊。中国人的基因里,好像在这个幸福的关键链条上缺失了一环。我们无法正视财富,也无法正视财富的创造和分享,总是在暴烈中摧毁一切,再在废墟上从头开始。” 几句话就象爆裂的雨点直接敲打在林森的头上,他认为自己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高中生的这几句话。 “但在20年前,总设计师的一句话,让中国人的财富观发生了改变,他说,可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彭湃看看听得认真的林森与颜宁,“得益于这一财富观,20年来,贫穷的中国芸芸众生中有了无数的有钱人,中国社会最大的变化,是凭空出现了一个企业家阶层,其他的变化都由此而来。但与此同时,中国社会这20年来最大的分化和裂缝,也来自这个阶层。” 彭湃又看看颜宁与林森,他们听得很认真,也有些迷茫,迷茫不要紧,他暗自笑道,我会为你们解开的。 “到底该怎么理解和对待这个新生的社会阶层?这是进入下一个20年时全体中国人需要思考的一个重要问题。”彭湃话题一转,“我想,一个缺乏商业记忆的民族,注定无法真正复兴,哪怕多么辉煌、多么崛起,也很容易转瞬成烟云。为了保住过去20年的财富成果,为了延续这20年建立起来的新基因,为了支持与壮大这个新生的社会阶层,为了我们的后代,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彭湃走近林森,林森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林森,中国还没有一部象样的完整的商业史,作为改革开放后二十年商业史,当然,著书立传需要时间与精力,但是,如果从富人这个新生的社会阶层着手,我想这是一个有趣的观象仪。” “观象仪?”颜宁喃喃自语又象是在询问彭湃。 “嗯,我想做的这个项目,就是——百富榜。” 历史上,胡润那小子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是业余时间,搞出了那么一个粗糙的东西,自己带领同齐大学两名高材生,集中精力的话相信半个月就可能拿下,当然,人越多越好,反正办公场地、资料和电脑都不用花钱。 “百富榜?”颜宁在思考,林森很奇怪,“搞这个干嘛用?” “你接着说。”颜宁朝后掠了掠自己的头发,这次,林森的目光没有放在她的身上,“透过富人这个群体?” 彭湃看他一眼,“对,这样一群人,他们曾经有过很多称呼,个体户、企业经营管理工作者、厂长、经理、乡镇企业家、下海者、资本家、老板、创业家、企业家、实业家,等等。”他站起来,走到草地上的石桌边,伸手示意他们过来坐下,“但是,在富豪榜出现后,其他的称呼会黯然失色,“富豪”二字,会传达出大众对这个人群最复杂最直接的感受和情感,会被迅速追捧。” 颜宁与林森都跟了过来,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可是,你对他们了解吗?”林森又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问,但这次并没有拿高三学生来说事。 “说不上了解。”彭湃道,“中国这20年是飞速变化的20年,国外企业几百年变迁的历程,在中国20年就浓缩完成了很大部分。因此在中国这块地域广博、地形复杂而人口众多的土地上,各个年代各种类型的企业家标本都存在。” “因此,我们找得到白手起家、倒买倒卖挣钱的第一代“土”商人,或者满脑子a模式思维、靠资本运作来挣钱的“洋”商人……多样化是中国企业家群体的最大特征,很难说中国企业家的特质是什么样。” 彭湃直视林森的眼眼,“我更接受细分的说法,比如江浙企业家、沪海企业家、西部企业家或者说第一代企业家、第二代企业家。” “如果我们的百富榜出来,我想,这是改变中国商业史的一个高光时刻,中国改革开放史也应该有我们的一页。这个时刻,我想你们不应缺席。这一页,我想我们共同书写。” 彭湃热切地望着他们,伸出了自己的手。 嗯,学生,虽然是同齐的学生,学生是需要热血的也是需要鼓动的,这些词完全能够点燃他们的责任与梦想,从颜宁与林森的眼光中他看到了热情与狂热。 “我再补充一句,今年是改革开放20周年,明年是建国50周年,这是两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我想第一个以实证调查的方式,,力求精确地概括中国富人的财富状况,并将之作为整个中国经济发展和财富积累的缩影;我们第一个用排行榜的结构和方式描述富人,会在中国掀动起迄今为止对富人最大最广泛的关注,颜宁,林森,我们会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颜宁看看彭湃,痛快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林森不再犹豫,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 “好,那为了祝贺我们这个团队成立,今天晚上的团建活动我们选择在校外,等我一会儿,我上楼拿点东西。”彭湃很高兴,看得出,林森已没有犹豫与不甘。 看着彭湃走进宿舍楼,林森站了起来,以很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背影,“高三?”他的嘴唇蠕动着,“你们山海的高三学生都这么厉害吗?不是说你们山海是高分低能吗?” 颜宁嗔道,“我们秦大的分数,在你们省是可以上同齐的好不好!” 第12章 彭湃百富榜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彭湃轻声念道。 校园里的树荫遮天蔽日,行走在林荫道上,行走在校园里,让彭湃处处感觉到青春的气息。 “时令己快到凉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林森笑着接了上去,那个年代,路遥是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平凡的世界》影响了整整几代人。 “林森,你记得孙少安被公社凑成冒尖户参加夸富大会吗?”直呼其名,就要直呼其名,林森也会习惯自己直呼其名,不会再有什么名牌大学和年龄上的优越感。 “记得,把家里全部的家当都凑到一起还凑不齐呢。”林森应道,他对这本书也不陌生。 改革开放带动了人们对财富观念的转变,也带动了对富人观感的转变,彭湃相信,这种时代的氛围打破了中国人素不习惯“显山露水”的孔孟谦逊氛围,就象“夸富会”一样,“百富榜”从一出现就会因新奇而成为舆论的宠儿! “彭湃,我们这个榜就叫百富榜吗?”林森紧赶几步,他感觉有些跟不上彭湃的步伐。 “不,”彭湃狡黠一笑,“叫作彭湃百富榜。” 这种张扬的冠名方式,将自己制作的富豪榜前加上自己的名字,向来被营销专家认为是精明之处,通过榜单的影响能大大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只要“百富榜”长盛不衰,创榜人彭湃也会声名大噪。 彭湃百富榜! 我就是要让沪海乃至整个中国知道我的名字——彭湃! “颜宁回宿舍有事吗?”彭湃问道。 “嗯,有同学一起吧。”林森正说着,彭湃眼睛一亮,颜宁与刚才食堂里碰到的那位女同学联袂而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舍友,章蕴蓝。” 章蕴蓝! 彭湃默默地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却在打量着章蕴蓝,她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下身却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蓝色的底色映衬着白皙的皮肤,很青春很阳光。 “这是我的老……乡,也是我的老板,我跟林森现在都是他的雇员。”颜宁笑道。 彭湃感觉,那如弯月一般的眼睛眨了眨,他的心好象立时动了一下,只见章蕴蓝大方地伸出手来,彭湃没有丝毫犹豫迎了上去,手指纤细而修长,骨感却又柔软。 “你才高三的呀,高三就这么能干,我听颜宁说过的了呀,侬到这里是有一个项目,你们山海人看来比温州人还能干。”九十年代,山海的乡镇企业很发达,全国闻名,邓大人就曾说过,,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这是完全出乎我们意料的最大收获。 彭湃一笑,却并没有回答她,章蕴蓝并没有因为高三而小看他,却因为地域好象有一种特殊的优越感,虽然她没有提到自己沪海人的身份,但是那种心高气傲明显写在脸上。 沪海人的自负感,源自沪海在中国首屈一指的地位,他们对不会讲沪海话的外地人有一个特别的称呼“乡下人”。在他们的眼中,沪海人是才是见过世面的人,外地人受到轻视,似乎天经地义,那种轻视是藏在骨子里的,话语,神态,随处可见。 在彭湃的规划中,藉由百富榜,他会在沪海设立公司,既然公司存在就要招聘职员,并且这个项目初期人越多越好,但人也是要淘汰的,并不是公司的元老就会光荣退休。 颜宁的人品不错,林森行事踏实,撇去这层地域的优越感,他对章蕴蓝热情大方的性格也很欣赏,如果打掉这层优越感,倒是行政部的合适人选。 彭湃心里合计着,却并没有继续打量章蕴蓝,他不急不缓道,“先吃饭吧。” 颜宁见他不回答,以为他不愿意,她挽起章蕴蓝的胳膊,似在征求意见,“晚上我们到吴江路吧。” 章蕴蓝脸上明显挂不住了,以她的容貌和身份,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小男生碰到她会拼命把她往这个项目里拉,那时她还要拿捏一下,可是眼前的这个高三生就是笑了笑,视她如空气一般存在,“他实在不象个高三学生,我感觉我们象是高中生,他象是个大学生。”她赌气道。 “不,”颜宁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我们是高中生,他是博士生。”她盯着那个背影,那是一个孤单的背影,行走在同齐蓬勃葱郁的校园里。 出了校门,来到公交站亭下,发哥提着水瓶帮江美仪洗头发的润发广告让彭湃又一次心动起来,1998年,真是一个纯真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沪海哪有现在这么多人,全市才一千五百多万人,并且,人口连续多年负增长,可是住房问题依然让人头痛。 他的记忆中,就在这一年,沪海市提出年内实施房地产行业两项重大改革,一是颁发住房分配货币化方案并试点,二是试行土地租赁制度。但是,那时候,绝大部分沪海人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会因这条政策发生重大改变。 “你怎么不回家?”林森问章蕴蓝。 章蕴蓝瞥他一眼,“哪个要你管?” 颜宁目示林森,林森憨厚地笑了,他走到前面,前面是卖房广告。 “要买房到建行” “用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 “献给对市中心依依不舍的您。”彭湃笑接过广告页,这广告词有种九十年代的味道,“嗯,六楼朝南价,4500元/平方米。”彭湃心里一动,他不动声色地把宣传页折起来拿在手上。 “共康新村,单价2100—2400元/平方米,首付只要1万起。”章蕴蓝也接过一张广告页,她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从我姆妈那时起,她们说,谁要解决了沪海的住房问题,我们在南京路上给他立碑,现在,谁能解决了我们家的住房问题,我就……” “那你就嫁给他。”林森笑道,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彭湃也笑了,他没想到林森的性格中还有好开玩笑的一面,也好,他喜欢老实人,但不喜欢爱钻牛角尖和阴郁的老实人,看来起林森不是。 “嫁给他有什么不可以。”章蕴蓝柳眉一竖,“不过,你如果要娶我们颜宁,总要考虑在沪海买房吧,到时可不能两手空空啊。” 林森一糗,颜宁拧了她一把,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这笑声带着直率也带着点泼辣,成功地让彭湃心里一漾,他笑道,“你家住哪里?” “梧桐里,听说过吗?”章蕴蓝眼睛一眨。 彭湃一惊,梧桐里,二十年后外滩周围惟一存在的老旧房,就在复星大楼的身旁,这地段靠着豫园,好位置啊。 “嗯,这个地方我一定要去看看。” …… 九八年的沪海,吴江路美食街正兴盛! 一条乱糟糟的不过200米的小马路,永远充满烟火气,永远回荡着叫卖声,永远人满为患,它是活在每个沪海人记忆中的“黑暗料理街之王”,试问,有谁没吃过小杨生煎、西北郎烧烤? 它绝对是老沪海人和新沪海人心中最火爆的美食街,没有之一!不接受反驳! 几个人穿过s形人行天桥,趟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汇入到人声鼎沸的人潮之中,西装笔挺的白领,热的满头汗,津津有味地吃着小杨生煎;时髦精致的囡囡,不顾形象,坐在街边吃着臭豆腐,相当热闹! 第13章 人生离合一场戏 嘈杂,市井,烟火气,灯火通明……吴江路还是那条吴江路。 穿过卖饰品的小摊子,经过卖cd的手推车,还有卖日用品的阿姨,在林林种种的商品中,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 即使是颜宁这样的女学霸,既便是章蕴蓝这样傲娇的沪海小女生,对这里的廉价商品也是爱不释手。 “吃什么?”杨森放下一片碟片,热切的目光扫过周边的美食。 “小杨生煎吧。”彭湃想都没想。 不足10平方米的小店,无论春夏秋冬,门前永远都排着长长长长长龙!气势不比现在的网红店差! “你去排队,我去买烤串。”女孩是用来爱护的,这些散碎跌份的活儿男生来做好了。 如果说小杨生煎是老吴江路的小吃传奇,那西北狼就是烧烤一霸!10元12串,即使放在1998年,也是稳稳的白菜价。 彭湃排队时,前面的人已至少10米开外,不断有人走过来收钱,然后给你一张手写的小票,凭票购串,概不赊欠! 排队倒不怕,可是彭湃真的忍受不了沪海的天气,在秦湾,此时正是一天中凉爽的时候,海鲜啤酒敞开了造! “你看,这里小杨生煎有两家,聪明人都去后面这家。”章蕴蓝笑道,两家门头都是黄色的招牌,相隔不过20米,可是后面这家的明显更火爆。 白色的搪瓷盘子上面写着“小杨生煎馆”五个红字,门口的招牌yangsfry---duing,敢情二十年前沪海的小吃店就用英文了。 林森夹起一个生煎包,饥肠辘辘之下,热呼呼的生煎一咬一包汁,牛肉串、羊肉串、掌中宝、鸡翅、年糕等,一抓一大把!吃,就是这个年代学生最幸福的事! 每个人都在埋头狂吃,就连一脸文静的颜宁也在大快朵颐,章蕴蓝也顾不得形象吃着生蚝,丰腴肥美的生蚝,肉几乎占满了整个壳,一口吸进嘴里!咸香溢满整个口腔! “好,我说一下薪金,”彭湃擦擦嘴,适当时候适当地装逼,虽然他也舍不得唇齿留香的味道,但在大家的味蕾与心情最爽的时候,他适时抛出一个题目让大家更爽,这是他非常愿意做的,“我做人做事就一个目标,那就是生活以快乐为基准,工作以互惠为原则,我初步考虑一下,一个月你们的薪水按照一千起算。” 林森的鸡心留在口里,章蕴蓝在看着那张年轻神秘的脸,脸上充满了烟火气,这是生活的气息! 1998年,沪海的人均工资只有一万多,拿到这个薪金对一个学生来讲很不容易了。 “不用,举手之劳,何需谈钱?”颜宁淡淡道,继续啃她的鸡爪,彭湃明白,她是想报答火车上的情份,可是林森并没有反对。 彭湃摇摇手,“就这么定了,项目结束后会有额外的奖励。”他看看章蕴蓝,“我们中国人对数字非常敏感,今年是改革开放二十周年,明年是建国五十周年,今年我们的榜单出来,今年和明年都会被大量被引用,所以趁早不趁晚,半个月如果能完成这个榜单,我请大家到阿毛炖品。” 阿毛炖品? 黄河路美食街上周公子的饭店,九十年代沪海滩的股市有这么两号人物,一个是周公子,一个就是叶公子。 章蕴蓝已是放下手中的生蚝,可是彭湃仍在继续打铁,“如果十天之内完成榜单,下一次团建就到波特曼酒店。”颜宁这样的女子,物质利益说得太多可能会起到反作用,彭湃见好就收,“这样,我说一下步骤与分工。” 他对英国人搞的第一份榜单记忆犹新,现在有三个同齐的学生在帮自己,并且,他相信,这个团队的第五个人很快也会登场。 “第一步,看外国的榜单,他们是怎么做的。第二步,找出能跻身于榜单的人,第三步,为上榜者编织故事,要引人入胜,并划定他们的财富等级。” “怎么找?”物质刺激绝对是有效果的,章蕴蓝虽然不是这个团队的成员,但是已经在思考这份工作,“从12亿中国人当中找出你所谓的富豪,还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十天。”她纤细的食指交叉在一起。 “从公开资料中进行搜索,人物年鉴之类的书,财经类杂志,企业家传记,互联网,还有,注意那些上市公司信息,商业杂志封面,高端政治家会面,纳税金额等……要看的东西也很多,报纸,新闻联播……” “你能说得慢一点吗?”林森道,“我记一下。”可是此时只有喧嚣与燥动,哪有纸与笔? 在1998年的中国,信息高速公路还未普及,能翻阅的只有大量的报纸,从报纸下剪下各种花边消息,同时《新闻联播》也是一个重要参考,好在同齐的图书楼是两节大电池,足够他们充电! “我们分一下工,颜宁负责国内媒体报道,林森负责国外媒体报道,还有股市的公告,国内和香江主板、新加坡股市、纳斯达克、纽约、多伦多、伦敦和xn的证券市场…….”彭湃道。 颜宁听得很认真,全程她的目光都在彭湃的身上,章蕴蓝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她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有听见,章蕴蓝说的是,“你确定,他是你们山海人?” “等等,等等,我的头都大了。”林森用油腻的手扶了一下眼镜,“这个工作量是巨大的,可是我想问一下,你做什么?” 彭湃笑道,“我有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统一调度统一指挥。” 他毫不怀疑名牌大学学生的智商,后世在浙大进修时曾听到董藩教授讲解王阳明的一堂课,那些难于理解的东西对浙大学子太过平常,名牌大学学子的智商就是高于常人。 “还有,负责你们的后勤保障,还有,为我们这个团队不断增添新的血液。” 听到这里,林森长舒一口气,“好了,这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应该干一杯。” “那我去买啤酒。”彭湃笑着站起来,“还有一个消息,我们将来会有一个办公的地方,并且这个项目不会停止在1998年,此后的20年里,中国人会象熟悉天报预报一样熟悉它。”他看看章蕴蓝,“所以我们需要有一个公司,也需要有一层办公楼,还需要有一个人常驻沙家浜。” 看着他的背影重新混入人潮人海,章蕴蓝好象下定决心终于站了起来。 “前世里呒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挤过人群,终于在“甜蜜蜜”前找到了他,作为沪海的“元老级”的港式糖水,甜蜜蜜可是当年情侣约会的首选! “我,我,我……”章蕴蓝看到彭湃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份工作能先发薪水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章蕴蓝雪白的脖颈仍傲然挺立着。“ “没关系,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发三个月薪水。”彭湃递给她一个杯子。 “你不是说这个项目一个月吗?”章蕴蓝看着大大的“甜”字下面站着这个年轻人,她低头一看,是一杯红豆双皮奶,铺天盖地的红豆,甜而不腻! 她轻轻抿一口,糯糯的,甜甜的,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要设立公司,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进来。”彭湃伸出手来。 “阿拉……愿意的。”章蕴蓝欢快道。 她的眼睛盯着这个刚刚认识的男生,山海的男生,彭湃也在看着她,可是他们都没有看到店里正播放的那则广告,周润发正把水缓缓地浇在一头青丝之上,那个话外音仿佛从天际传来: 如果人生的离合是一场戏,那么百年的缘分更是早有安排—— 青丝秀发,缘惜百年! 第14章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我说,你记。” 林森宿舍里并排是两张桌子,现在,章蕴蓝坐在桌子这头,彭湃坐在桌子那头。 章蕴蓝抬头看看他,“好的呀,你说。” 她的目光很热烈,带着询问,可是却并没有要记的意思,眼前的桌子上即没有纸也没有笔。 彭湃也不管她,推开窗子,“一是具备较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及沟通能力,二是细心,有耐心地处理所有大小事务,三是每周工作至少3-4天,四是有实习经验或研究生、在校生优先,五是有多媒体制作经验的优先……” “这些,我都可以。” 章蕴蓝笑道,她终于说起了正儿八经的普通话,普通话讲得字正腔圆,听不出一点沪海口音,可是彭湃心里竟有点遗憾,他还是喜欢她的吴侬软语。 章蕴蓝从靠近彭湃床头的小桌子上拿起笔来,很快在一张白纸上写几这么几条,加上标题与导语,一则招聘启事很快成形。 “嗯,发出去吧。”彭湃很满意,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他明白章蕴蓝的心思,是想展示自己,可是这种展示已让他肯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章蕴蓝笑道,“那我到系里去打印,那里有许多单面的文稿,用另一面打印,我们又可以省下不少费用。” 勤俭节约! 这是一个公司初创时的法宝,他还能多说什么呢? 章蕴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眯在一起的时候,彭湃感觉这种眼光更加迷人,“彭湃,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行装彭湃回答,她已在发问,“你一个高中生,领导这么多大学生将来还有研究生,你有信心吗?” 她后面还有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通过颜宁的口她知道,彭湃的大学生活也即将开始,可是学校却是与同齐相隔十万八千里的秦大,年龄与学校背景的差异却让她对这个高中生燃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她可没有见过一个高中生暑假里到沪海来做项目。 彭湃笑了,“我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上一世,他的手下有十六个处室,将近二百人的队伍,这些人都是从各局、各县精挑细选上来的,哪个不是人精?这才几个人?!“嗯,晚上可能有人到。” “哪里的人?”章蕴蓝看着彭湃,雪白的t恤淡蓝的牛仔裤,半依在窗子上,窗外是不断起伏的绿枝绿叶。 “嗯,国际友人。”彭湃笑了。 “国际友人参与这个项目还是过来找你?”章蕴蓝也笑了,她感觉到那层围绕在彭湃身上的光环更加神秘,这也是她主动加入这个项目的原因之一,“那晚上在食堂吃吧,对外国人来霁,蛮新鲜的感觉,还可以替你节省钞票。” “噢,你定。”彭湃很大气,这种小事他不操心已经很久了。 “我呢,去食堂打饭,两荤两素,素的随意,荤的不要点肉丝炒别的素菜,这种没多少肉,直接买一整块肉的,比如大排或者鸡腿啥的,这样同等价位你能吃到最多的肉……”章蕴蓝计划着。 哦—— 彭湃定定地看着她,这个沪海小女生,金牛座的,但他怀疑她的属性是算盘,精明到他想笑,在吃饭上都能打算到这么详细的,他不是没见过,可是在这个环境中他感觉蛮新鲜的,就象章蕴蓝说的一样。 看着章蕴蓝窈窕的背影,此时,除了热情大方这第一印象,精打细算是他对章蕴蓝的第二印象,一个公司需要颜宁这样踏实肯干的人,也需要章蕴蓝这样精打细算的人。 不过,颜宁不会留在公司的。 …… 顺后拿了一本书,从宿舍出来,他在校园里慢慢转了起来,正是放假时节,校园里的学生不多,鸟语花香很是静谧。 穿过九曲桥来到湖心亭,“亭间流水自古今,竹外春山时有无。”重活一回的彭湃,重回校园,重过这种清新的生活,他很是向往。 湖心亭里已经坐了一个人,见他进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个女生与颜宁的平静与章蕴蓝的热情又不一样,很清纯的那种感觉,彭湃礼貌地点头示意,女生竟站了起来。 彭湃看看后面,后面没有人,女生见他这样竟笑了,这一笑又让彭湃摸不着头脑。 “能问一下吗,你们大陆的学生都读英文吗?”大陆?彭湃的思维电光火石一般交错,她不是大陆吗? “嗯,我们每天早上都读。”彭湃笑道,这虽然属于装逼,也不算说谎,在1998年的山海省,任何一座重点高中,早上的自习夏天是从天蒙蒙亮开始的,冬天是从天还是黑着开始的,山海学生的拼劲全国第一! “我很震惊。”女生笑了。 彭湃明白了,从她的口音中他听得明白,他试探地问道,“你是宝岛来的学生?” 第一次汪辜会谈后,民间交流日益增多,宝岛内的大专院校经常组团到内地访问。 “嗯,我是东吴大学,我叫林乐蕾。” “你好,我叫彭湃。” 1998年,正流行两岸学术交流团活动,各类教授和学生团体来来往往于两岸间,这个长得很象清纯版林熙蕾的同学怕也是参加这样的交流活动吧。 “我们的许多教授和同学到了大陆后,对大陆大学生总在校园内读英语的举动大为震撼,回到宝岛后当作新闻开始宣传,听到大家直感到惭愧,我立志发奋好几天……” 噢,原来是因为英语! 彭湃举起手中的书一看,费兹杰罗的《夜未央》,他随手就给拿了出来,沪海的天气太过潮湿,他只为垫在屁股底下。 咝—— 他感觉到对费老的亵渎了,看着林乐蕾的样子,他心里一动,“从宝岛到沪海没有直航吧。” “是啊,宝岛到沪海只有680公里,可是却要转道香江,经过4个小是的飞行才到达沪海。”林乐蕾笑道,这种笑很谦虚鬼也很有内涵。 “欢迎你到沪海。”彭湃道,“欢迎你到同齐。”看着林乐蕾微笑的样子,他适时抛出了绣球,“欢迎你到处走走,到处看看,如果你想快速了解大陆,快速了解这里的人,现在有一个真挚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但是你要去珍惜,不要等到失去后才后悔莫及,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林乐蕾笑了,“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这位同学你真有意思,你们也喜欢星爷的《大话西游》?”一口纯正的宝岛普通话,但是文化是可能直接通航的,两人间的交流以上热络起来,“你能告诉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吗?” “当然。”彭湃笑着站起来,他看到,从九曲桥上走过三个人来,颜宁最前,最后一个是章蕴蓝,中间的那个正是他要等的人。 第15章 中国印象 第16章 “榜爷” 第17章 花旗与微软(求推荐票,求收藏) 第18章 铂金五星级酒店(求推荐求收藏) 第19章 栀子花香 第20章 我挣到钱了 第18章 东方的罗宾汉 第19章 忽悠,继续忽悠 第20章 只缘身在最高层(求推荐求收藏) 第21章 财富的盛宴 第22章 金钱名利场(求推荐求收藏) 第23章 C位出道(求推荐求收藏) 第24章 白狼的等级划分(第三更送上) 第25章 用昨天的钱圆明天的梦 第26章 限号 第27章 他们为什么会发财 第28章 成功学 第29章 我要飞得更高 第30章 味道里都是生活 第31章 英雄问世,海鸟欲飞 第32章 人心有杆秤 第33章 我悄悄地回正如我悄悄地走 第34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第35章 糟心事都过去了(求收藏) 第36章 周郎与螳螂(求推荐求收藏) 第37章 桃子味的苹果汁 第38章 千千千语(求推荐求收藏) 第39章 地球围着谁转? 第39章 你是这里的Number One 第40章 恶魔生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