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 正文 0001 另一个故宫 正文 0002 东坡《竹石图》 这一夜,苏进没有另外去找地方住,而是背着包,走在故宫外面的街道上。 他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用一双文物修复专家的眼睛注视着这里。虽然隔着一道围墙,但那一座座建筑早已深深地映在了他的脑海里。透过宫墙和偶尔从破损处看见的一鳞半爪,他就能估算出里面大概的破损情况。 天亮之后,他才停下脚步,拍了拍红色的墙壁,在心里说:老朋友,等着我吧! 天刚刚亮起来,故宫外面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摆摊的、赶早捡漏的、卖早点的,一道道人流涌了进来。街边的店铺陆续开张,铁门一道道拉起来,刷拉拉地响成一片。 苏进在路边买了个鸡蛋灌饼——倒是跟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一边吃一边往外走,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行程。 京师大学肯定是要去的,报到时间已经到了,是先去报到呢?还是先去找那个资助人? 走到一家典当行外面,突然听见一阵吵闹声,其中混杂着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童音非常明显。 “骗子!” 典当行门口聚起了一些人,苏进也忍不住走了过去。 这家典当行装修不错,在周围都算得上高档的。门前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金富”两个字,旁边挂着当旗。 现在,一个小女孩和两个成年人正在门口拉拉扯扯,愤怒地痛骂对方。 这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离成年还早,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长得非常漂亮,白皙粉嫩的脸颊,卷卷的头发,像个小天使一样。但现在,她黝黑的眼睛里放射出愤怒的光芒,抱着一个卷轴,头发有些乱了,小脸被气得通红。 苏进一看见她的脸,就是一愣,放下背包开始翻里面的东西。 一个成年人拦在小女孩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姑娘,你不是急着用钱吗?你手上这幅字画,我们金富行买了。” 小女孩年纪虽小,口齿非常伶俐:“不行,你们是骗子!我不卖了!” 她转身想走,再一次被拦住了。 两边拉扯了一会儿,周围的人都听出是怎么回事了。 小女孩的爸爸生病了,她拿着这幅字画来金富典当行换点钱。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谈好了的,小姑娘却不卖了。 按理说,买卖这种事勉强不来,得双方都答应了才行。现在是小女孩不想卖了,但金富典当行还想买,两边就拉扯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强买强卖啊…… 小女孩太可爱,路边人心里不免有了点倾向,纷纷议论起来了。 这时,苏进从背包里翻出一封信,从信封里倒出一张照片,跟小女孩对照着看了一下,喃喃道:“真是她?这也太巧了……” 这时,从典当行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袍,脸色有些阴沉。这人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胸前一枚徽章非常明显地露了出来。 看见这枚徽章,路人一愣,接着又敬仰地低声叫了起来:“是修复师老师啊!这徽章……是二段修复师吧?”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师?二段? 苏进已经从记忆里知道,这个世界的修复师是要考段的,一段最低,九段最高。这个修复师二段认证,已经可以单独执业了。 苏进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细打量了他一下。 修复师阴沉地看着小女孩,道:“小姑娘,你以为我的工作是免费的吗?”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卷轴,道,“刚才买卖已经谈成,我已经鉴定过这幅卷轴,相当于合同已经签了。你现在反悔,那怎么行?” 小女孩抱着卷轴,后退了一步,有些无措地道:“可是,买卖前本来就是要鉴定的啊!”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理直气壮地道,“而且,你明明就骗了我!你跟我说这幅画只值一千块钱,但签合同拍照片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换一幅画的照片?!” 原来今天金富典当行刚一开门,小女孩就抱着画来当。一开始两边的确谈妥了,典当行说那画品相太差,最多值一千块钱。小姑娘急着用钱,也答应了。结果签合同的时候,小姑娘敏锐地发现,合同附着的照片跟她手上的这个不一样。 她非常警惕,发现不对,马上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幅画肯定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值钱! 修复师嗤笑了一声:“换照片?那是你年纪小,眼花了。你自己看看,你手上那幅破画,怎么可能值钱?” 这个修复师一出现,路人议论声马上就变少了。这时人群里马上就有人接话:“是啊,小姑娘,你把画打开让我们看看,修复师老师不可能骗你的!” 小女孩的脑子却很清醒,她摇了摇头,大声道:“不,我不可能看错!你们嫌我的画不值钱,那我就不卖了!” 她再次转身,又被拦住了。 一个成年人嬉皮笑脸地道:“小姑娘,你不是缺钱吗?卖了这幅画,你不就有钱了吗?” 小姑娘身高不到他一半,被他挤到了角落里,显得极为无助。她愤怒地看着那个人,眼睛里却忍不住泛出了泪花,道:“让开,我要出去!我不卖了!” 但不管她怎么说,典当行的两个人就是不让她出去,俨然一副你不想卖就不许走的样子。那个修复师在旁边冷眼旁观,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 小姑娘又无力又委屈,她大声尖叫:“你们要不要脸!这是我爸的救命钱!你们太过分了!” 跟典当行的成年员工比,她显得无比弱小,但她仍然强撑着一口气,直直地瞪着他们,丝毫不愿退缩。 路人有点骚动,但有这个修复师在面前,他们又都沉默了。 小姑娘挣扎着想出来,一个典当行员工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幅画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翻了开来。 那是一幅山水画,的确非常陈旧,画轴腐朽,画面上三分之一的部分被水和霉菌浸染,模糊不清。 “这画坏得有点厉害啊……的确不值什么钱吧?” “是啊,我就说,修复老师的眼光,怎么会有错嘛。” 小姑娘听见路人的议论,觉得更委屈了。她年纪是小,但又不傻。如果不是有问题,对方怎么会在合同上做假? 三两句话后,竟然还有人还劝她卖画,她的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口咬定:“不,我不卖!这是要换我爸爸救命钱的!” 苏进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落在典当行员工抓着小姑娘的手上,突然叫道:“住手!” 他声音一出,旁边的人就看过来了。 苏进挤出人群,大步走到小姑娘身边,一把扯开拉着她的那个人,厉声道:“你放手!以大欺小,什么东西!你把她的手都捏紫了!” 果然,刚才那个人下手有点太重,小姑娘的胳膊上青了一大块,正在渐渐发紫。 典当行员工有点讪讪然地举起了手,道:“我不是故意的……” 苏进把小姑娘扶起来,帮她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一眼看见那个修复师的动作,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那修复师正要拣起地上的画轴,就被苏进叫住了。苏进走过去推开修复师,拣起画轴,冷笑道:“不值钱?北宋苏轼的《竹石图》,在你眼里就不值钱了?” 竹石图是什么,周围的人大部分都没听说过,但北宋大词人苏轼的名字,却没几个人不知道。 苏轼的画作?是真品吗?如果是真的的话?怎么可能不值钱? 小姑娘的眼中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她不顾胳膊上的疼痛,抓紧苏进的衣服,急声道:“大哥哥,这个真的很值钱吗?” 苏进低头对她一笑,还没说话,那个修复师就冷哼一声,道:“就算是东坡的真品又怎么样?各位请看,这幅画破损成了这样,卷轴损坏,卷面模糊,品相极差。据我判断,这幅竹石图的品相只在二品到三品间,三品以下的书画,只作废品处理,价格怎么可能高得起来?” 他每说一句,小女孩眼里的光芒就黯淡一分,看见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她咬紧嘴唇,低下了头。 修复师得寸进尺,说,“小姑娘,这种品相的书画,我们典当行本来是不收的。就是看你可怜同情你,才给你开了个价。你不要不识好歹!” 苏进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直视那个修复师问道:“你是文物修复师?” 那个修复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冷笑着不说话。 “这种品相的话你们其实是不收的?” “哼。” “也就是说,你觉得以这幅画的损坏程度来看,你是修复不了的?” 修复师突然觉得有些警惕,他留意看了苏进一眼,尤其关注了一下他的手。 苏进的手掌有些粗糙,不是没干过活的那种人,但修复师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双搞文物修复的手。 他的心定了定,道:“没错,就是修复不了!” 苏进摸着小姑娘的头发,淡淡地道:“这种程度都修不了,你还当什么修复师?” 这句话一出,石破天惊,周围一片哗然! 正文 0003 不值钱? 正文 0004 五百万 正文 0005 资助者 苏进先用两种不同的方法修补好了画轴边缘的蛀洞,接着开始装裱。 之前在街上,他已经把画轴原有的托绫和镶料取下来了,现在只剩最原始的绢画。 现在,他重新准备了一段托绫,刷上清水,抻平拉直,再次用清水浸透。 接着,他用毛巾吸干多余水份,开始刷浆。 虽然装裱是再基础不过的工作,但苏进仍然做得很认真,目光极为专注。 坐在这里,谢幼灵比之前在人群中显得轻松多了,她托着腮,紧紧地盯着苏进。 谈修之安静地坐在一边,片刻后,他身后来了一个人。他没有回头,只是向着苏进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人先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很快表情就变得认真起来。 装裱不难,但是个细致活,得耗上一段时间。谢幼灵早上就出来了,来这间工作室的时候就已经快中午了,没过一会,她的小肚子就咕咕地叫了两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点心,又看了看苏进,还是没伸手去拿。谈修之留意到了,向后招手,叫来一个人,小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苏进把画糊贴上了纸墙,暂时有了歇口气的时间。 他一转身,就看见谢幼灵正在吃饭,谈修之示意了一下:“粗茶淡饭,暂时果腹吧。” 对方想得倒挺周到…… 苏进也不客气,他的确有点饿了,点头道谢之后,三两口把饭菜吃完,转发就去检查画幅,往上喷水。 下午三四点钟左右,竹石图全部装裱完毕。画轴向左右拉开,清晰平整,没有一丝皱褶,没有一点污迹,简直就像博物馆珍藏的精品! 谈修之站在画幅面前,凝视好久,终于吐出一口气,赞道:“好!” 苏进微微一笑:“这画看上去污损比较严重,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所以修复后的成品质量也会比较好。” 谈修之问道:“那什么样的问题才算大问题呢?” 苏进一边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一边说:“画心严重损毁,部分缺失的,那就比较难修了。” 谈修之立刻听出了其中关键:“只是难修,不是没法修?” 苏进笑道:“想想办法,还是可以的。”他说得很随意,完全没留意到谈修之脸上震惊又深思的表情。 苏进的手脚很麻利,没一会儿就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示出了极其良好的习惯。 谈修之挺爽快,苏进把桌面收拾好的时候,五百万的支票也送到了他的面前,一分不少。 苏进接过支票,随手递给了谢幼灵。小姑娘愣住了,道:“苏小哥哥,这钱……” 苏进不在意地道:“怎么?你的画卖出去了,这就是卖画钱啊。” 这话倒是没错,但要不是苏进把画修好了,怎么可能卖这么多钱? 之前那个画商也说过了,三品的竹石图就算不止一千块,也不可能卖出太多钱! 谢幼灵咬住嘴唇,把支票推到苏进手上:“小哥哥,你该给我多少,就给我多少,我不能拿这么多!” 苏进想了想,道:“你一个小姑娘拿这么多钱的确不安全,我先拿着也行。” 他收起支票,向谈修之告辞,很快就跟谢幼灵一起离开了这间工作室。 一大一小一离开,工作室里就变得安静下来。谈修之走到桌边,轻抚着画轴,问道:“怎么样?” 之前站他身后的那个人走上前来,道:“这种装裱手法我从来没见过,一定是哪家的秘传手法。这年轻人手法生涩,工作习惯良好,拿着五百万的支票都轻描淡写……应该是哪位名师带出来的高徒。” 谈修之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高徒吗……未必见得。不过这年轻人很有意思,可以再看一看。” 苏进领着谢幼灵下了楼,又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眼里,这间工作间虽然算不上多出色,但他也看得出来,里面每一件东西的品质都非常好,要置办这样一套,非得花大价钱不可。 这样一间工作室,只为了看他装裱,就被清空了大半天,可见谈修之的财力。 他又想起了对方手上的那个扳指,翠如碧潭,种水色都是优中之优。上面的旧色古银明显是清朝宫廷样式。这样一枚扳指,就算在他以前的世界也能价值千万,更别提现在。这个叫谈修之的,一定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古董商。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苏进轻轻笑了一声,牵着谢幼灵的手就走了。 谢幼灵的画卖出了一大笔钱,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她蹦蹦跳跳地跟在苏进身边,道:“他们家的点心真好吃!菜也好吃!” 毕竟是个小姑娘,相对五百万来说,她更在意的是好吃的食物。 苏进问道:“幼灵,谢叔是生了什么病,要紧吗?” 提到爸爸,谢幼灵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低声说:“爸爸是累病的!” 苏进皱起了眉。时间过得越久,他跟原身的记忆融合得越多,感情也有了一些交汇的迹象。现在以前的苏进跟现在的苏进,已经有些像是一个人了。 他记得,原身,也就是另一个他,从七岁开始接受谢进宇的资助,至今已经有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来,谢进宇的钱到得总是很及时,数额虽然不大,但是非常稳定。每到要交学费的时候,他总还会另外多给一点。 在苏进的概念里,这样的人不是大富大贵,也是薄有余财,怎么会到累病的程度? 谢幼灵年纪虽然小,但对苏进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很快就给他讲明了事情的经过。 谢幼灵是难产,出生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当时小姑娘自己的身体也很弱,要活下来可能都比较困难。 谢进宇当时工作不错,有一些积蓄,为了给女儿祈福积德,他想找一个孩子长期资助,就找到了名字跟他有一个字一样,学习成绩又很不错的苏进。 所以,从谢幼灵小时候开始,谢进宇就不断给她讲“小苏哥哥”的事情,好像他真的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孩子一样。 久而久之,父女俩对苏进的感情越来越深。以至于后来谢进宇突然失业,工作一落千丈,他也决定宁可辛苦一点,也要继续资助苏进。 谁会因为家庭困难,就放弃其中一个孩子呢? 谢进宇后来重新找了个工作,工资比以前少一点,但是辛苦多了。他拼命工作,宁可自己省吃俭用,给苏进的资助也从来没断过。 每次看见苏进寄回来的成绩单,谢进宇总是特别欣慰。 但是,当苏进参加高考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一病不起,去医院检查时,父女俩简直天崩地裂。 急性肾衰,必须马上持续透析,等待肾/源更换。 换肾手术且不说,光是前面的透析,每周都得花掉一大笔钱。 为了这个病,谢进宇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积蓄瞬间花光了,未来的手术还需要更多钱。 说到这里,谢幼灵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要不是这样,小小年纪的她也不会急成这样,在家里翻出一点东西就到典当行来卖。 刚刚在工作间吃东西,已经是她最近难得轻松的时光了。 苏进眉头紧皱,道:“走,赶紧带我去看看谢叔!” ………… 两人一起到了医院,走进了一间四人病房。 谢进宇正半坐在病床上,跟着床边一个人说话。他脸色苍白,精神看着还好,脸上却是一片焦急。 谢幼灵一看见他,就叫着爸爸扑了过去。 谢进宇一转头,又惊又喜又怒:“你上哪去了?一出去一天,也不打招呼!” 谢幼灵自己也没想到会出去这么长时间,她有点愧疚,又有点委屈地转头,道:“我去故宫那边了,还见到一个人……” 苏进踏进病房,叫道:“谢叔。” 论前一世的年纪,谢进宇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可能是因为融合了另一个苏进,这个称呼他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 谢进宇迷惑地看着苏进,没一会儿眼睛就亮了:“小苏!你是小苏对吧,长这么大了!” 他急忙就想下床,苏进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歇着,不要动……谢叔,你的事怎么不跟我说?要不是碰到幼灵,我还不知道呢。” 谢进宇摇头叹气:“我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就是麻烦,你也帮不上忙……” 谢幼灵道:“谁说小苏哥哥帮不上忙?他可厉害了!” 一天下来,谢幼灵早就变成了苏进的小脑残粉,就算爸爸这样说也不行,她马上就反驳了起来。 谢进宇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一去一天,我快急死了,还没找你算帐呢。”他又向旁边那个人道谢,“胡哥,幼灵回来了,谢谢你了。” 胡哥是他的一个同事,谢进宇找不到女儿,心里着急,又没法行动,只好找他来帮忙。现在谢幼灵回来了,倒是件好事。 胡哥连忙说不要紧,又帮着说:“小灵,以后不能这样了,刚才你爸急得要命,就差报警了。” 谢幼灵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软软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既然没事,胡哥就先走了,苏进在病床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问道:“谢叔,现在医生那边怎么说?” 谢进宇摇头叹气:“急性肾衰就是那样了,换肾呗。现在肾/源还没联系上,只能定时透析等着。”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就算找到也没办法,一个肾要六十万,我哪来的六十万……” 苏进沉吟道:“钱倒好办,主要是肾/源……” 病房里人有点多,苏进避开别人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递给谢进宇道,“今天幼灵去故宫,把那张东坡竹石图卖了,这是卖画的钱。” 正文 0006 那么美 正文 0007 小学生的作业 正文 0008 得壹元宝 正文 0009 不友善的室友 正文 0010 练习程序 一个星期过后,按理说应该准备手术了,但医院通知,肾/源那边出了点问题,还得等几天。 这一次,他没再像上次那样,很肯定地说是一个星期了。 这种含糊其词让苏进和谢家父女都有点紧张,不过这种情况,除了继续等,他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在谢幼灵的坚持下,苏进只有早上送她去上学,下午没有再接。 小学放学比大学早多了,谢幼灵的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她自己完全能走回去。 于是这段时间,小姑娘表现得非常乖,每天放学,她就自己回家,先做完作业,再完成苏进给她布置的练手任务。 苏进发现,谢幼灵在这方面极具天赋。虽然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够大,持续力不算太强,但是在她的有限范围内却做得极好。 一方面,她的手很快变得稳定起来,从一开始三张纸只能裁出一条合适的,到三分之一,到一半……一周的时间,她就能达到几乎所有纸条全部准确的程度——当然不是一次成型,多半还需要一到两次补刀。 另一方面,她的心性极好。这样的练习在一开始可能还会感觉比较新奇,但时间长了,又需要一直保持专注力,其实很容易疲劳厌倦。但是谢幼灵却不一样。她年纪虽然小,但却能保持极好的耐心与长时间的专注力。 这才是一个文物修复师真正需要的天赋! 她做得好,苏进也不会吝惜夸奖。于是谢幼灵干劲更足了。 现在,苏进又给她安排了另一项练习。 两张用浆糊粘连在一起的纸,用水把它们浸湿后,一点点揭开,需要保证指定那张纸的完整无缺——破一个洞都算失败。 谢幼灵对这个新的练习也很感兴趣,她笑嘻嘻地说:“好像打游戏啊,闯过一关,还有下一关!如果有积分就好了,还可以升级!” 苏进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第二天,他找到了郭天,让他帮忙设计一个游戏。 郭天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在入校之前就有了不错的基础,已经能够自编一些程序了。 而且,他虽然对方劲松意见大得很,但那只是特殊情况。大部分时候,他都开朗得有点自来熟的感觉,跟同学以及学姐学长的关系都非常好,从他们手上学到不少东西。 苏进设想的是个手机游戏,就跟谢幼灵说的那样,有积分和通关的制度。 他先录一段视频,可以让别人照着做。然后每次做完,都需要检查结果,根据结果确认这次练习得到的积分。 积分累积到一定程度可以升级,同时进入新的关卡。 郭天一听这个设想就兴奋起来了,他连声说:“有点意思,你打算让人练习什么东西?” 苏进笑着说:“一个长辈家有个小姑娘,在跟着我做一些手工,我觉得这样的游戏会让她的积极性更高一点……” 郭天觉得这个游戏的确可以做,于是苏进先录了五个视频给他,第一个视频就是裁纸,第二个是揭纸,剩下三个也都是类似这样的基础训练。 郭天对文物修复一窍不通,完全没联想到那边去。 文物修复专业在学校里这么吃香,到时候工作了也一定能大展拳脚,苏进要是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去那边的专业? 录完视频,他跟苏进一人拿了一支笔,在白纸上写写划划,用了半天功夫,就把游戏的雏形设计出来了。接着架子怎么搭,程序怎么写,都是郭天的工作了。 郭天很讲义气,拍胸脯保证,一定想方设法把这个游戏给苏进做出来,让他“心想事成”。 苏进一愣,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道:“你搞错了,那个小姑娘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小学生呢……” 郭天也是一愣,立刻像戳破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嘀咕道:“还以为要兄弟帮你泡妞呢,原来是带孩子啊……” 不管怎么说,郭天帮了苏进这个忙,苏进就要请他吃饭。 两人在食堂旁边的馆子里点了两个菜,叫了两瓶啤酒喝着。 吃着喝着,郭天又抱怨了两句方劲松,说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大家都是同学、是室友,苏进脾气这么好,那家伙怎么那么怪里怪气的。 这两天,他又跟方劲松发生了两次冲突,一次还是因为动了他的东西,还有一次是郭天有点拉肚子,多占用了一会儿卫生间,跟方劲松的固定时间发生了冲突。方劲松毫不犹豫地拍门叫他出来,郭天肚子又疼,心里又冒火,出来就跟对方吵起来了。最后还是程文旭把他拉出寝室,总算是没当面打起来。 苏进安慰道:“每个人的性格脾气都不一样,方劲松这样的计划性是有点过头,但也不算坏事。先磨合看看吧……” 他跟人打交道很有一套,几句话就把郭天的脾气压下去了。但这时,他在心里也皱起了眉。同寝室住,的确是要相互磨合,但也是要“相互”的。只是单方面让步,另一边顽固不变的话,这样的冲突,总还是会发生的…… 两人吃喝聊天,大概吃到一半的时候,馆子里突然骚动起来。 这馆子味道不错,在三食堂附近这一片里是最出名的一家,来这里吃饭的学生当然不少。 先前这里人就很多,苏进他们隔壁还有一桌,十人的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他们高谈阔论,声音震天。 这时,又有五六个人进来,那七八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高个子连忙站起来道:“学长,来这里坐来这里坐!” 他们桌上只剩三个空位了,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而馆子里的其他桌子也全部坐满了,没有一张空桌。 高个子尴尬地笑了笑,转眼看见苏进和郭天这边只坐了两个人,立刻过来道:“两位吃完了吧?来来来,麻烦让一下。” 这五六个人一进来,发现没座也不走,听见那人张罗,还对他点了点头。 京师大学的学生大多佩戴了校徽,每个专业的校徽都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所属的年级和专业。 之前旁边的那七八个人是文物修复专业一年级的学生,新来的是五个人是二年级的。 郭天本来就不满文修专业的特殊待遇,一听这话就更不满了:“你长眼睛了吗?我们这还剩一半呢,怎么就吃完了?” 苏进感谢郭天帮忙,点菜点得比较多,事实上两人这时候的确已经吃饱了。但盘子不空,筷子不停,就算是店家也没资格赶客,更别提这个人跟他们一样是个顾客。 高个子瞥了一眼他们的校徽,笑容变得冷淡了一些:“都是历史系的同学,大家互相帮下忙吧。” 郭天嚷道:“都是历史系的同学,凭什么要赶我们走呢?” 高个子指了指自己的校徽,不耐烦地问道:“没看见吗?我们是文物修复专业的!” 这边在争座位,那边二年级的学长也不吭声。他们被张罗着坐到了十人桌上,挤出来四个一年级生,站在苏进他们旁边看着。 郭天被他们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他抓着筷子,夹了根肉丝塞进嘴里,道:“这是我的位置,我还没吃完呢!” 苏进笑了笑,也拎起筷子,夹了一条青笋,慢条斯理地吃着。这样一来,两个人的态度都非常明显,就是没打算让这个座位了! 高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哼一声,问道:“不打算让了是吧?” 他转过身,走去了后厨。 没一会儿,餐馆的老板抹着汗跑出来,跑到苏进和郭天身边,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二位,你们今天这顿我请客,麻烦让个座位行吗?” 郭天快被气死了,他一拍筷子,指着桌子道:“老板你也看见了,我们还没吃完呢!” 老板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座位安排得太少了……” 他满头大汗,态度非常诚恳。这时,墙角一桌吃完了,买单走人。 明明已经有了空位置,那个高个子却仍然站在他们旁边,老板看见他的态度,只能苦劝郭天和苏进。 郭天这个人是最吃软不吃硬的,高个子态度恶劣,他就呛回去。现在老板一脸恳求,他就犟不下去了。 他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放下筷子,道:“晦气,走吧!” 苏进想买单,老板坚决推拒,还一人送了一瓶饮料。 出门时,高个子冷冷看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回桌边,一群人很快就交杯换盏起来。 郭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恨恨地道:“妈的智障!” 苏进跟他一起走出餐馆,郭天走了一会儿,一脚踢飞了路上的一块石头,愤愤地道:“妈的,吃饭吃得一肚子气!” 苏进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文修专业的学生……一直都是这么嚣张?” 郭天呸了一声道:“没错!妈的,学校给他们特殊待遇,他们就抖起来了。走在路上撞见了,个个都拿鼻孔看人。没一个好东西!” “哦……”苏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文 0011 第一校花 开学这段时间以来,苏进在学校的时间不算太多,跟文修专业的学生完全没打过交道。 之前,他也就只知道这专业现在很受国家重视,在京师大学里的待遇也非常好。 不得不说,虽然郭天对这点抱怨很多,但对于苏进这种老牌文物修复者来说,心里还是挺乐见其成的。 谁不希望自己的事业得到别人的认可呢?就算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也是一样的。 不过,受人看重跟自己嚣张跋扈是两码事。现在这个世界,总体文物修复水平堪忧,需要修复的文物还这么多。身为职业人士,不全心投入工作,还在这里嚣张个什么劲呢? 一想到这一点,苏进就忍不住皱起了眉。他嘴里还在安慰郭天,心里已经想其它事情去了。 郭天这个人是个直肠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夏天的傍晚,出来溜弯的美女不少,没一会儿,少男的心思就跟着那边跑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苏进,问道:“喂,大苏啊,你在学校的机会少,知道咱学校排名第一的校花是谁吗?” 苏进被他逗笑了:“楚王好细腰,唐人以肥为美,女孩子本来就各有各的风格,每个时代每个人的审美也不一样,怎么能评第一第二?” 郭天佩服道:“咦?我一直以为大苏你就是那种标准的乖乖牌好学生,没想到还有这番高论!你说得也对,这世界上美女这么多,当然不能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苏进哭笑不得,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话扭到这个方向来的。不过郭天话锋一转,又接着道,“不过综合打分的话,还是有点区别的。我们学校的第一校花,就是新闻学院大三的柳萱柳学姐啊!” 郭天的眼睛发光,开始口沫横飞地给苏进宣讲柳学姐的光辉史。 她长得极美,第一天入校的时候,校门口甚至发生了一段时间的拥堵。学校论坛曾经做过一个“你心中的美女”的调查,选项里还包括了现在当红的一些女明星,结果柳萱仍然以高票位列之一。这当然有同校加成的原因,但同时也可以想见她出众的美丽。 柳萱不仅长得美,学习成绩也很好,在校三年,就拿了三年的一等奖学金。从一年级开始,她进入学校网站当编辑,现在已经是网站的副主编了——主编是新闻系的副主任,只担名衔,不管事的。 上天给了她美貌和智慧,还像是不够一样,又给了她强大的家世。 柳萱是宣辉集团董事长柳信然的独女,而宣辉集团的名字,就算是苏进也听说过。那是全国最大的综合娱乐集团,横跨影视歌三届,旗下有全国排名第一和第三的两个卫星电视台,几个综艺节目人气非常高。 郭天问苏进:“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家世,你说她该不该学校排名第一?” 苏进笑着问:“怎么,你喜欢她?” 郭天的兴奋一下子就被戳破了,他怏怏地道:“我哪有那个资格哦。柳学姐现在还不算名花有主,但再过不久也是了。” 这样的女孩子,追求者当然很多。她的追求者从校内排到校外,遍及京师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人想要追求她,都必须同时面对数百上千个竞争对手。 其中被认为最有希望的,就是历史学院文修专业大四的蒋志新。 文修专业在学校的地位当然不用说了,蒋志新更是这个专业最令人瞩目的新星。 跟柳萱一样,他大一的时候就崭露头角,被老师们寄予厚望。大二拥有一定的基础后,他修复了三件拥有评级的文物,三年级主持修复了一件国家评级的大型文物,被新闻连续报道了一个月。 这样的大事学校网站当然也会跟进,他就是这样跟柳萱产生联系的。 他对柳萱一见钟情,追求得非常疯狂。相比较来说,当时事件进行时,两人的关系还紧密一点,那之后好像就淡多了。不过也可以理解,两边都是大忙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成天呆在一起卿卿我我的? 郭天虽然很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给他们找了理由。因为就算在他看来,学校第一专业的天才,和学校第一校花,的确是挺相配的嘛…… 苏进微笑着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意见。 大学生,年轻的少男少女,如果真的在热恋的话,就算挤出时间也要呆在一起。怎么可能被手上的工作耽搁? 不过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走到一幢旧楼旁边时,苏进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道:“咦?前面那个女生很漂亮嘛。” “哪哪?”郭天马上兴奋了,顺着苏进指的方向看。这一看他就瞪大了眼睛,认出了对方,“咦?柳学姐?” 苏进也吃惊了。刚刚才谈到的人马上就出现在眼前了,这也太凑巧了。 天色有点微暗,苏进眯着眼睛看过去,柳萱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的身影微微一晃,就消失在楼后,看上去有点紧迫的样子。单只是这样一个影子,苏进也不得不赞了一句:果然美人如玉。 苏进跟郭天对视一眼,一起跟了上去。 这是一栋旧楼,只有三层,以前曾经是个教学楼,现在已经半废弃了。三层楼后面是片小树林,非常僻静,是校园情侣常见的约会地点,学生们之间一些私下的事情也会在这里解决。 柳萱再怎么厉害也是个女生,这个时间一个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刚刚绕到楼侧,苏进就听见了一个公鸭一样的声音正在嘎嘎嘎地笑:“……你也太自不量力了!” 自不量力?说谁?不可能是柳萱吧…… 苏进看了一眼郭天,两人点点头,放轻了脚步。 旧楼的后面很长时间没打理了,灌木丛生。苏进转过去一看,就看见灌木后面的树旁站着几个人,而柳萱正借着灌木的遮掩,悄悄地躲在一边。 她离那几个人不算太远,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苏进眼力很好,一眼看出那是她的手机。 联系先前听说的柳萱的工作,苏进马上就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她发现这里有什么校园新闻,于是偷偷地潜过来,准备拍了照报道什么的。 “是姓方的!” 苏进正在观察,郭天就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郭天之前就是这样称呼方劲松的,所以苏进马上意识到是谁了。他只跟方劲松打过几个照面,对他远没有郭天熟,这时远远张望过去,果然,跟另一波人对峙着的,正是方劲松! 两波人,方劲松独自一个,另一边则有四个,全部都是男生。 刚刚说话的公鸭嗓是为首那样,跟他们差不多年纪,长得尖嘴猴腮,说他长相普通都觉得对不起人。 公鸭嗓抬着下巴,一脸傲慢。方劲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郭天又凑到苏进耳边,小声说:“姓方的对面那几个,都是今年文修专业的新生。” 又是文修专业?苏进迅速想起了之前在方劲松手上看见的书,问道:“他们认识?” 郭天想了想,道:“好像真是认识的。之前有一次,我也看见他们俩在讲话,气氛不太好。姓方的一看见我就走了,这家伙在他后面骂骂咧咧,嘴巴挺不干净的。” 苏进点了点头,那边方劲松一直闭着嘴没说话,公鸭嗓又上前一步,扯过他手里的一样东西,嘲笑道:“简直要笑死我了,你以为文物修复什么人都能学吗?有本事当初就不要落榜啊!考都没考上,还有脸在这里偷学呢?要不要我去把这件事告诉你同学啊?身在曹营心在汉,考上了古代史还偷学文物修复,瞧不起人是不是?” “……不是!”之前不管公鸭嗓说什么,方劲松都低着头,闷声不吭。这时他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对方道,“不是瞧不起。我只是……只是喜欢这个而已!” 他前面声音还比较小,最后一句话突然扬了起来,态度也变得非常坚定。 郭天从来都不喜欢方劲松,这时轻轻哼了一声,说:“喜欢就努力考上啊,在这里马后炮个啥?” 苏进也有点疑惑。方劲松对文物修复的喜爱不是假的,他又是个那么擅长时间规划的人,两方面加起来,不可能考不上啊? 公鸭嗓听见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屑地道:“喜欢又怎么样?一个残废,也想考我们专业了?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浓浓的嘲讽,一听就知道对方劲松积怨很深。但苏进和郭天注意的都不是这样。 方劲松哪里残疾了?完全看不出来啊! 苏进也就算了,郭天可是跟他当了一个多星期室友的,他也一点没看出来! 方劲松抿了抿嘴唇,之前他的书被公鸭嗓扔在了地上,这时他弯下腰,拣了起来。 同时拣起的还有另一些东西,苏进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些书画修复最基础的工具,马蹄形的裁刀、排刷还有各种各样的纸张。 方劲松正在收拾,公鸭嗓一挥手就把他手上的纸打翻了。他一脚踩在纸上,不耐烦地说:“让你走了吗?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情差点忘记了。昨天我们文物修复专业丢了一些东西,我记得有些纸啊、裁刀啊什么的……哟,怎么好像就是你手上这些呢?玉版宣、玉扣纸、罗纹宣……好像一样也不差啊!” 正文 0012 什么纸 被指责说偷东西,方劲松有点生气了,他抬起头道:“这些东西是我买的,我没有偷!” 公鸭嗓轻蔑地道:“那就奇怪了,你买的这些东西怎么跟我们丢的一样呢?对了,我们的东西是昨天什么时候丢的来着?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公鸭嗓后面一个人不屑地看了方劲松一眼,附和道:“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吧?” 公鸭嗓哈哈笑了起来:“你说说看啊,昨天这个时间你在哪里?找个人帮你做不在场证明啊!” 他跟方劲松从小就认识,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他从小脾气就很怪,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极少跟别人打交道。后来他出了事,越发变本加厉了,从来都是这么讨厌到没朋友。要找人帮他做证?比登天还难! 最关键的是,方劲松不是文修专业的学生,但是他是。在这个学校,谁会想不开得罪他们专业? 想到这里,他更得意了,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这口经年的恶气,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了。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道:“我可以证明。” 公鸭嗓笑声一顿,愕然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学生走过来,站到方劲松旁边,微笑着重复道:“我可以证明,方劲松是清白的。” 公鸭嗓打量了一下对方,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对方道:“我叫苏进,是方劲松的室友,也是他同专业的同学。” 公鸭嗓嗤笑一声:“室友也不要乱说话啊,难道你昨天跟方劲松在一起?” 他话里给苏进挖了个坑,苏进却只是一笑,道:“那倒没有。我没住在学校,昨天只在课堂上见过他。” 公鸭嗓笑了起来,方劲松抿了抿嘴唇,看了苏进一眼,又偏开了头。 苏进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虽然没跟他在一起,但还是能证明,你们专业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公鸭嗓的笑容一僵,讽刺道:“哦?原来你开了天眼了,不在旁边的人也能证明他在干什么?” 苏进又摇了摇头:“不,我能证明的不是他,而是这些东西。你刚才说,你们丢了什么来着?” 公鸭嗓刚才本来就是随口乱说的,他哪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还好他的同伴记性不错,冷哼道:“玉版宣、玉扣纸、罗纹宣,全部都是古籍和书画常用的纸张,老师给我们做样品的,让我们好好保管,价格可是很高的!” 苏进点了点头,道:“嗯,玉版宣、玉扣纸、罗纹宣,你确定你没记错?” 公鸭嗓微微有些慌乱了,几个人对视一眼,强撑着道:“嗯,当然不会有错!” 苏进弯下腰,拣起地上的纸,翻了翻,道:“我只看见了龟甲宣、白棉纸、仿高丽纸,哪来的玉版宣,哪来的玉扣纸?而且……” 他抽出其中一张,在这些人面前晃了晃,道:“除了这张龟甲宣还值点钱,其他全部都是便宜纸,哪来的价格高昂?” 公鸭嗓张口结舌,他同伴强硬地道:“这明明就是罗纹宣,怎么会是龟甲宣?” 苏进无奈地看着他,问道:“罗纹宣和龟甲宣都是宣纸的一种,但是是靠什么来分别的?” 文修专业的学生齐齐一顿,这一刻,他们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对面站着的,不是跟他们一样的学生——还是其他专业的学生,而是一个比他们厉害得多的老师! 其中一个学生终于想起来了,试探着问道:“根据纸面上的帘纹?” 苏进向他点了点头,赞许地道:“说得没错。那你们看看,这张纸上的帘纹看上去像什么?” 宣纸是白色的,上面的纹路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苏进一提醒,他们跟着也看清了。这张宣纸上的淡淡纹路,明显像龟壳一样,只要认出了它的形状,马上就能认出纸张的种类! 没错,这的确是一张龟甲宣! 苏进道:“不仅如此,龟甲宣比罗纹宣更厚一些,可以用来当古籍的护叶,染色后可以当书皮。罗纹宣比较薄,通常用来当衬纸,两者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他侃侃而谈,方劲松、公鸭嗓和他文修专业的同学全部都听呆了。方劲松注视着苏进的侧脸,目光惊奇,好像第一次看见他一样。 苏进又道:“白棉纸和仿高丽纸都是桑皮纸的一种,白棉纸纸面洁白有光泽,像白棉花一样,通常用来修补书页;仿高丽纸特别薄,抗拉耐折,一般用来衬拓片。” 他把这些纸整理好,全部交还到方劲松手上,道,“一共三种纸,没一张一样,当然能证明这事情跟方劲松无关!” 方劲松手上一沉,眼镜后面目光一闪,嘴唇抿得像一条直线。 “我也能证明!” 苏进突然出去帮方劲松说话,跟文修专业的几个学生一问一答,说得他们哑口无言,郭天在旁边早就看呆了。 这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大声补充,“昨天就是这个时间,方劲松回了寝室的,呆了一个小时,换了套衣服,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才出门。我从头到尾都在寝室,可以给他证明!” 苏进看了他一眼,他小声嘀咕说,“怎么说也是室友,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了……” 方劲松目光微闪,脸上明显有些激动。 苏进笑着拍了拍郭天的肩膀,转向公鸭嗓等人问道:“不在场证明也有了,是不是可以证明文修专业的事情跟方劲松无关了?嗯……如果真的有东西被偷的话。” 公鸭嗓面红耳赤,道:“这次就算跟他没关系,以后再靠近我们专业的话,还是很难说!哼,一个残废,就别想着一步登天了!” 他一挥手,带着同伴离开了这里,苏进眉头一皱,想叫住他们道歉,却被方劲松拉住了。 郭天瞪着那些人的背影,气哼哼地道:“你跟他们结了什么仇啊?怎么这样针对你?” 换了以前,方劲松肯定不会多说,但今天又不一样。他简短地说:“从小就认识,我成绩一直比他好。” 苏进和郭天一下子明白了。对于公鸭嗓来说,方劲松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结果现在他考上了文修专业,方劲松没靠上,就小人得志,想回来踩人了。 想到这里,郭天打量着方劲松,问道:“没觉得你哪里不对啊?那混帐怎么张嘴就乱说?“ 方劲松的表情略微阴沉了些,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摊平在两人面前。 郭天马上闭嘴了,苏进也同时明白了过来。 方劲松左手的大拇指少了个指节,明显是后天受伤造成的。 这种伤势非常麻烦,放在平时可能还能想想办法,但文物修复对手部动作的要求非常高,像这样显然是不行的。方劲松当初笔试成绩非常好,却在体检时直接被刷下来了。 想起刚才方劲松那种执着而热爱的眼神,苏进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不远处一个人突然道:“你们好……” 三人一起转头,苏进和郭天这才想起来,对了,柳萱还在旁边呢!之前他们明明就是跟着她一起过来的! 果然,走出来的正是柳萱,她拨了拨耳边的长发,对着他们微微一笑,道:“你们好,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 苏进笑了笑,点头道:“请说。” 柳萱指了指公鸭嗓等人离开的方向,问道:“刚才他们那么过份,明显就是在诬蔑这位同学,你们为什么不要求他们道歉?” 苏进扬了扬眉,方劲松突然道:“我不需要道歉。” “为什么?”柳萱满含兴味地看着他们,好像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 柳萱一出现,郭天的脸立刻爆红,这会儿,他终于清了清嗓子,道:“那几个家伙是很讨厌,但他们是文修专业的啊!能把他们吓走已经不错了,道歉?哼!” 苏进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柳萱突然笑了起来,问道:“哦?也就是说,你们不是不想要道歉,是害怕文修专业在学校的地位,不敢要求了?” 郭天立刻直着嗓子叫了起来:“谁不敢了?!”他的气势很快就降了下来,有点无奈地道:“真的惹上他们的话,后续的麻烦会比较多而已……” 苏进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拦在郭天面前,反问道:“之前我看见学姐手上拿着手机,刚才的事情,你应该拍下来了吧?” 柳萱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晃了晃手机:“没错,我录了视频。刚才你表现得非常漂亮,我想同学们看了会很兴奋的。” 苏进眉头一皱,道:“我希望柳学姐不要把视频发到网上,也不要报道这件事情。” 柳萱问道:“为什么?你表现得这么出色,还是为了维护自己同学的清白,如果被同学知道,你一定会多很多粉丝,这有什么不好的?” 苏进道:“但是我不需要这么多粉丝。我来学校是为了学习的,我不希望无缘无故受到打扰。” 他的笑容消失,表情变得冷淡下来。柳萱一点也不害怕,她偏了偏头,又问道:“文修专业受到学校和社会看重,因此在学校横行霸道,甚至无缘无故污蔑一位清白的同学。不久前,他们还在第三食堂旁边的餐馆里,抢了两位还没吃完的同学的座位……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学校的校风会越来越恶劣,关于这一点,你们也没什么想法吗?” 她打量了一下苏进,道,“你应该也是学过文物修复的,跟他们算是同行吧。同行声誉被小人破坏,关于这一点,你也没什么想法吗?” 正文 0013 网站专题 正文 0014 被毙了 正文 0015 请勿破坏公物 正文 0016 干得好! 正文 0017 一顿便饭 正文 0018 一张邀请函 正文 0019 国家机关 正文 0020 裁缝公子 谈修之缓缓低头,注视着苏进。苏进与他对视,唇边带着笑意,眼神却冷静而犀利。 过了好一会儿,谈修之长舒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树下的石几上本来放着酒瓶和酒杯,这时,他侧身倒了两杯,递了一杯在苏进面前,微微示意。 苏进举起酒杯,小啜了一口,又放了回去。他坦然道:“做我们这行的,不宜多饮酒,费手。” 谈修之突然一笑,道:“如果不是把你查了个底儿掉,我真不敢想信你只有十八岁。我还很好奇,你对文物的眼力,还有这一手修复的手艺,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进眼睛眨都不眨:“也许我与生俱来就会?” 谈修之以为他不想说,也没再多问,他把话题转移回了先前,坦然道:“你说得没错,今天晚上的事情,也算是我特意安排的。” 谈修之家庭背景非常雄厚,但是他做古董生意这件事基本上跟家里没关系。一开始没靠家里的人脉,后来生意做起来了,也跟家里分隔得清清楚楚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能够接到清月宴的邀请函。 他手底下也是有些人的,拿到邀请函之后,就对上面的照片进行了分析。 一般来说,邀请函上的照片,就是当次拍卖会最大的亮点之一。 分析结果出来,谈修之就犹豫了。他的人对马王堆的判断当然不可能有苏进那么具体详细,但也能看出来,这关联到一个超大型的汉墓遗迹! 就像文安组考虑的那样,这样的汉墓被盗掘了,造成的破坏可能非常恶劣。无论是谁,单靠个人力量都不可能对它进行开发保护,只能依靠国家的力量。 所以,谈修之一边挑选了苏进,一边把消息透露给了舒倩。先前他对苏进那样说,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欲擒故纵,没想到苏进比他想像中看得更清楚,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关键。 他摊了摊手,诚恳地道:“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如果单只是我们俩去参加拍卖会,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加进文安组就很难说了,毕竟目的不一样了……我之前说的还算数,你觉得不妥,现在随时可以退出,我绝对不会阻拦。” 苏进笑着叹了口气,道:“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放心吧,今天晚上的拍卖会,我会跟你一起去的。毕竟这座大型汉墓,我的确也很感兴趣。” 谈修之注视着他,非常认真地道:“谢谢你!” 苏进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酒,有些犹豫。谈修之笑道:“我给你换上果汁吧。” 苏进叹了口气,道:“你这好酒,我真还是挺想再尝尝的。不过……还是算了吧!” 谈修之给苏进换了果汁,叫来了舒倩。面对舒倩,他立刻换了个态度:“我这边已经讲完了。我们可以让你加入,不过事先得约好,安全起见,你的一切行动,都得按我的要求来。如果你不能答应,那我看还是算了。” 舒倩爽快地说:“可以,行动方案我们可以事先商量好,有些事情也需要你来出面,没问题吧。” 谈修之散漫地道:“那得看是什么事情了。我是做生意的,天大地大,大不过赚钱买卖。” 苏进在一边微笑,没有说话,舒倩眼睛一瞪,道:“文物安全保护,难道不比你的生意更重要吗?” 谈修之向她举了举杯子:“小姐,那是你的坚持,跟我无关。” 谈修之非常强势,邀请函在他手上,舒倩也只能屈服,以他为主。 她重新提起先前的怀疑:“苏先生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 谈修之道:“带什么样的掌眼,也是我的事情,你只需要接受。不行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舒倩就很没好气地打断了:“不行的话我就退出是吧?知道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商量好行动方案……” 这时,管家突然走过来,远远站住,道:“先生,何先生已经到了,在前面等你们。” 谈修之对苏进道:“晚上这拍卖会有着装要求,我叫了裁缝做了两套衣服,用的你学生/资料里的尺寸,可能有点不太合身,先试试吧。” 三个人一起到了前面的起居室,一个扎着小辫的年轻裁缝转过身来,道:“衣服在这里,先试试……” 他扫了苏进一眼,咦道:“你怎么瘦了?” 这裁缝姓何,谈修之叫他何三。 他果然很专业,只扫了苏进一眼,就发现他的所有的尺寸都比资料上的小了一点。 一般人再怎么瘦,也不可能瘦得这么匀称,只可能是他这段时间进行了很有效的锻炼,均匀地瘦了次身。 “哎,做衣服就得现量啊,怎么错得这么多,现在得修改了……” 苏进摸着衣服的料子,也很吃惊。 这是一套模仿了宋服,进行过改良的半传统服饰,兼具了传统风格和舒适方便,设计得相当不错。更让苏进吃惊的是它的面料,真丝织就的暗纹锦锻,织法是宋锦的样式,但又有了一些改良。保留了柔软挺括的特色,同时更轻薄、更透气,正适合现在这种天气穿着。 苏进摸了半天的料子,何三眯着眼睛问道:“怎么?你认识?” 传统服装的面料,这知识太专业了,他也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苏进点了点头道:“嗯,略懂一点。” 何三小辫子一甩,不信地看他:“哦,很厉害啊!” 舒倩在一边道:“这位可是谈四请来的掌眼先生,眼力当然是好的。” 她的语气不太妙,显然还是对谈修之选择苏进不太满意。 谈修之淡淡扫了他一眼,对苏进道:“何三也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关系不错。” 何三嘿嘿笑了两声,自我吹嘘了起来:“你不知道吧?我可是我家的传奇人物!” 何三的家庭背景也很雄厚,但他却是家里的异类。 他从小就很喜欢中国的传统服饰,一开始家里只以为是个个人喜好,没太在意,没想到他稍微大一点,能自己拿主意的时候,竟然辍学找个了师门,开始拜师学艺了。 他家的孩子正事不干,要当裁缝,说出去简直是笑话。所以家里从开始就特别反对,千方百计要拉他回来。但是何三也很执着,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学这个! 家里反对着反对着,没想到突然变了天。 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被国家列为了首要项目,传统服饰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传统服饰被列为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的必选服装,上行下效,权贵也好,富商也好,全部以穿着这个为傲。何三的师门在这一行都是首屈一指的,他们的地位一下子被提得极高,何三的师父跟一号领导人见面,都能平起平坐。 这中间虽然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但也得要有足够的价值才能做到啊。 所以,何三在家里的地位也一下子提高了,再也没人反对他做这一行,甚至他的眼光和决心还被当成是同辈之间的范本,广为传扬。 何三一边给苏进量身,一边感慨地说:“那时候我就在想,人这一辈子想干什么,还是得坚持,没准儿什么时候就碰到机会了呢?” 舒倩轻轻哼了一声道:“那也是你运气好!”她嘴上虽然这样说,语气却不是不赞同的。 苏进也笑着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道:“那当然,人不努力,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世界的玩笑把在场的三个人全部逗笑了。苏进又摸着身上衣服的布料,问道:“这改良宋锦也是你们师门做的?” 何三笑容一敛,表情古怪:“你真看出来了?” 苏进笑笑,把自己刚才的判断全部说了一遍,最后夸道:“这个改良取了宋锦的长处,又弥补了厚重沉闷的缺点,改得非常好!” 何三的眼睛彻底亮了,他一把抓住苏进的手,叫道:“知己啊!” 苏进疑惑地看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何三苦笑:“我也觉得是这样,但老实说,就为了这个,我快被逐出师门了。要不是跟谈四熟,我也不敢把它织出来用上!” 何三的师门姓吕,半家族传承,何三能进去,一半也是靠了自己的家世。 吕家主研传统服饰与面料,自家保留了一些,又从古籍和文物里进行研究,尽力保存和重现。 他们的研究重在还原,严禁偏差。像改良这种有意的偏差,那更是不被接受的。 何三毕竟是外来户,他对传统没那么在意,他就觉得,有些东西已经过时了,不适合当今了,进行一些适应性改良更好。 这个想法在吕家简直大逆不道,他刚刚提出来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他家世实在雄厚,肯定早就被赶出去了。 不过师门的反对虽然剧烈,但何三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还是背着师门,偷偷摸摸地履行自己的理念。 吕家不可能只做研究,必然会有对外工作的时候。何三就趁着给这些朋友做衣服的机会,偷偷地改良,偷偷地应用。 以前,他这样做只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朋友里没一个懂这个的,也算是自我满足。今天被苏进一眼看出关键重点,还被这样夸奖,简直心痒难搔! 苏进听完他的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重还原,严禁改良?这也太可笑了。现在可不是古代,气候和生活方式截然不同,还有这么多新材料、新方法。不能与进俱进,结合传统和现代,只可能是死路一条!” 正文 0021 秘密行动 在另一个世界其实也是这样的。很多传统渐渐湮灭,失去传承,不是没有原因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与时俱进,失去了传统本身的活力。 现代科技发展得这么快,人们的审美也好、生活习惯也好,跟以前都完全不同了。前者还可以慢慢培养,后者却是很难改变的。 想要更好地保存传统文化,不可能只靠空喊几句口号,只能让传统去适应现在市场! 苏进从事文物修复与保护,与传统文化密不可分,早就看惯看穿了里面的事情。在他眼里,像吕家这样的做法,完全是自寻死路。 现在国家大力扶持,他们的地位提升,还可能持续一段时间。但失去这样的扶持,让它自由发展呢?总会有这样一天的,到那时候,它还能再坚持下去吗? 苏进认真地对何三道:“你的做法是正确的,一定要坚持下去。传统服饰的活力从哪里来?”他伸手划了个圈,把谈修之等人包括在内,“就是从这些接受者身上来!这么大热天的,你让人穿传统宋锦的衣服?穿得住吗?只有这样的改良品,才能存活!” 苏进很少这么激动,何三明显被感染了,他听得目光闪动,用力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挥了挥手,道,“谈四,舒倩,算你们运气。今天这三套衣服,我都不收钱了,白给你们做!”他又转向苏进,打保票道,“到时候我再单独给你量身做一套,我尽全力,保管让你满意!” 他想起件事,连忙掏出手机,“对了,留个电话,回头我还想跟你再讨论一下改良的事情!” 他之前的惫懒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苏进也很欣赏他的做法和想法,掏出手机,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两人对话的时候,谈修之和舒倩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完,舒倩对苏进仿佛有了一些改观,留意打量了他几眼。 这时,何三想起件事,把谈修之拉到旁边,小声说事,舒倩对苏进道:“看来你的确有几分眼力,想法也很不错。不过,我还是不赞成谈修之带你去今晚的拍卖会。你还是太年轻了,万一出事……” 她话没说完,谈修之已经回来了。苏进笑了笑,道:“谢谢舒警官的担心,但我已经考虑好了。” 谈修之轻哼一声,道:“你现在担心他的安全,不如先想好一会儿要怎么做。你越是轻举妄动,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 舒倩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点头道:“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谈修之和舒倩的衣服都很合身,只有苏进的改动比较多。 不过对于何三这种熟手裁缝来说,这也只是小改动。他的手脚很麻利,只用了半小时就把衣服改得合体。 苏进进去换上,何三立刻竖了个大拇指:“帅!” 谈修之微微点头,舒倩身为女人对服饰更敏感,更是眼前一亮。 平时不觉得,换上这身衣服之后,苏进的气质一下子就出来了。温润平和,修长从容,硬是让人想起了“君子如玉”四个字。 何三摸着下巴,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挺适合这样穿的。不错不错,我有灵感了,回头再给你做一套!”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显然已经急不可耐要去工作了。 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司机早就等在外面,谈修之道:“我们先出发吧,有话路上说。” 在车上,舒倩给他们说了一下文安组的安排和目标。文安组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安全的。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大行动,主要就是舒倩一个人陪着他们去。 邀请函上面毕竟只有照片,他们要尽量看到实物,与照片对照,判断文物的真假。 同时,他们最好能从主办方那边套出文物的来历,争取能确定汉墓的位置。 当然,这是主办方的秘密,轻易不会示人的。如果有必要,谈修之和舒倩可以使用一些特殊手段。 现在苏进要负责的就是前面一项,舒倩和谈修之负责后面一项。 不管哪边,他们首要的目标都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宁可任务失败,也不能出事。 听到这里,苏进眼角微微一动,抿了抿嘴。 马王堆汉墓的开掘是文物史上的一件大事,每个本专业的人对它的方方面面都会熟极而流。汉墓地址早就写在苏进的脑子里了。 马王堆汉墓这种大型古墓遗迹,靠一两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支撑,必须得由国家出门。 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确认马王堆当前的情况,找到它的地址,让国家加入保护。 所以,现在他必须想办法把脑子里的地址告诉给舒倩他们知道。他当然不可能直接说,万一被人认为跟文物盗卖集团有关,那真是满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想要把消息传递出去,还是需要一些技巧的…… 苏进表面上听得很认真,脑子里却一直都在思考。 邀请函上面有地址,他们要在下午六点之前赶到帝都旁边的白津市。 大约五点的时候,司机拨了一下后视镜,道:“老板,白津市到了。” 舒倩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再次强调道:“不管怎么样,自身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谈修之撇了撇嘴道:“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二十八遍了。” 舒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谈修之眼角都不扫一下。 汽车进入市区,很快到了邀请函上面写的地点。那是一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汽车在指定的位置上停下,谈修之长身而起,压低了声音对舒倩道:“让你的人不要乱动。” 舒倩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谈修之轻哼一声,下了车。 他们的车位在一根水泥柱旁边,柱子上贴着一张纸,谈修之伸手取下,上面指示他们让车开走,在原地等十分钟。 这意思很明显了,这个地下拍卖会非常隐蔽,对方早就做好了各种防范,过去甚至还要换车。舒倩的人要是轻举妄动,只可能打草惊蛇。 谈修之照办了。十分钟后,又一辆车开了过来,车窗拉下,里面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道:“麻烦邀请函。” 谈修之递了两张邀请函过去,那年轻人拉下一点墨镜,问道:“两张?你们可是有三个人。” 谈修之左右一指:“这位是我的女伴,这位是我带来的掌眼,你觉得我应该丢下哪个?本来就是你们考虑不周,少发了一张邀请函。” 他脸色微沉,立刻变得气势逼人。那年轻人犹豫片刻,掏出手机小声说了几句,点头道:“行,老板说,谈老板的话,三个人也没问题。请!” 三人上了新车,年轻人开出停车场,又停开了白津市,一路往郊外开去。 大约又过了一小时,天色微微暗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山庄,后面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 年轻人把车开过去停下,道:“晚宴地址就在这里,请吧。” 三人下了车,舒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起了眉:“手机没信号,被屏蔽了。” 谈修之低声道:“以前也是这样。毕竟是地下拍卖会,装了信号屏蔽器,到这里手机就不能用了。” 苏进突然道:“我记得国内是不许修高尔夫球场的?” 谈修之看他一眼,迅速会意:“只有拿到证书才能修,证书开起来非常麻烦……” 这高尔夫球场建在离帝都这么近的地方,显然背后是有势力的,势力还不小。文物盗卖集团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开会,这又意味着什么? 舒倩也明白过来了,立刻道:“我明白了,回头我就去查一下!” 谈修之点了点头,顺着石子路向前走去,舒倩落后一步,留意看了苏进一眼,轻声道:“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机敏……” 说完,她迅速赶上前去,优雅地挽住谈修之的手臂,气质中的锐利感全消,像个标准的淑女一样微笑了起来。 山庄门口真的就像一场真正的晚宴开幕式一样,甚至还铺上了红毯。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在中年以上,像谈修之他们这么年轻的非常少见。大部分人都没带女伴,但几乎所有人都带了掌眼。也只有从这一点,才能隐约看出这次晚宴的不同之处。 谈修之一到,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红毯上的宾客也有不少是认识他的,纷纷过来打招呼,态度非常热情。 谈修之也挂上了淡淡的微笑,一边往前走一边应酬。苏进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 他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山庄的造型,微微摇头。 很显然,这座山庄是不久前新修的,它迎合了华夏最近几年传统文化复兴的热潮,选择了仿古的建筑样式。 但是,当前的古建筑研究跟其他传统文化研究一样,处于刚刚起步的状态,这里的建筑只模仿了一些粗浅的外形,很有些不伦不类。 这种不伦不类落在苏进这种老行家眼里,就忍不住有些觉得可笑了…… “明泉山庄不愧是庄严大师最出色的作品,果然出类拔萃,令人向往!” 苏进正在暗地里摇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突然站在他旁边,高声赞美了起来。 正文 0022 玻璃?琉璃? 老头旁边还有一个人,也不甘示弱地道:“那当然了,为了这座明泉山庄,庄严大师专门跑去长安住了半年,学习唐朝宫殿的样式。你看这山庄的顶部,还有檐角,全部都是唐宫的样式,气派得很!” 这两个人一起头,旁边又围上了好几个人,对着山庄建筑品头论足,声声句句都是赞美。 苏进在人群外听着,很有点无奈的感觉。 “怎么,你觉得不行?” 不知什么时候,谈修之结束了跟老相识的对话,站在苏进身边,轻声问他。 苏进道:“嗯,半年不够,照这个结果看,这位庄大师得再在西……长安磨四十年,说不定能学到一点皮毛。” 他声音不大,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见。舒倩眼睛微瞪,怀疑地道:“庄严大师都不行?你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谈修之轻笑一声,却赞同了苏进的话:“你说得有道理。” 舒倩对着他撇嘴:“好像你多懂一样。” 谈修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道:“我的确不懂。但是一个东西好不好,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这座山庄恶俗丑陋,如果这是古建筑的样式,那还不如不学!” 舒倩做文物保护,对文物当然还是很有些感情的。她开口就想反驳,但听完他们的话,再看眼前的山庄,也觉得哪里都不对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迎接的红毯上呆太久,没一会儿,一群人就一边聊天,一边走完了红毯。 红毯尽头是一道屏风,转过屏风,花墙后面就是大厅,摆着一张张圆桌。 苏进忍不住又翘了翘嘴角。这地方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中式餐厅。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比起红毯和高尔夫球场想表现出的那种高档感觉,就差得太远了…… 各人在圆桌旁边坐下,就有人来给他们发胸针。胸针是要戴上的,一共三种样式,一种是主宾,就是像谈修之这样的商人大户;一种是掌眼,就是苏进现在的身份了;还有一种平平无奇,是随从的胸针,舒倩被列在了里面,很不甘心,但是却无可奈何。 一桌十人,坐得比较宽松,另外三个戴主宾胸针的身边只有一个掌眼,基本上都是四十岁往上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相比之下,苏进的年轻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刚坐下不久,就有一个掌眼微笑着问道:“这位小弟看着很面生,请问是……” 苏进自我介绍了一下,三个掌眼对视一眼,那个花白头发的老掌眼冷哼一声:“这么点年纪,见过几件古董,也敢学人出来掌眼!” 非常凑巧,这花白头发的老掌眼就是刚才在外面夸奖古建筑造型的。苏进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道:“还是见过几件的。” 老掌眼眼含轻视地打量了他一下,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那你来认认看,这是什么?” 苏进甚至没有接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就道:“一百零八颗小叶紫檀,还有金珠、银珠、玻璃、砗磲、赤珠、玛瑙、水晶、琥珀各一颗。” 老掌眼冷哼一声,道:“还算有点眼光……”他突然觉得不对,皱眉道,“胡说,佛家八宝哪有玻璃,这明明是琉璃!” 苏进淡淡笑道:“佛家八宝的确应该是琉璃,但您手上这串里……的确没有。” 老掌眼转了一下佛珠,找到其中那颗淡黄半透明的,气道:“那你说说看,这是什么?!” 苏进道:“我刚才说过了啊,这是一颗玻璃珠。” 老掌眼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道:“不懂就不要瞎说!我这明明是古法制成的琉璃珠,价值高昂,怎么可能是不值钱的玻璃?” 苏进仰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竟然是真的生气了,摇头道:“老先生,如果卖给您的那个人说这是琉璃,那您一定是被骗了。”他终于把佛珠接过来,放在手上捻了捻,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颗玻璃珠烧制出来不到三年,老先生您这串佛珠到手,应该也刚才两年……不,一年半吧?” 老掌眼刚要发怒,突然呆住了。苏进说得没错,他这串佛珠是去年年初到手的,距现在刚好一年半! 但前面苏进说他被骗了更不能忍,他可是来掌眼的,自己买个东西都会被骗,他以后还怎么混? 他愤然道:“胡扯精!这色泽,这透明度,这质感,一看就是琉璃,跟玻璃天壤之别!” 苏进/平和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争下去,道:“哦,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这时,旁边的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苏进这是顾及老掌眼的年纪,客气地给他留了几分面子。但是老掌眼还记着前面苏进说他看错了时的那一阵胆寒,没听出苏进的用意不说,还呵呵两声,冷笑了起来。他道:“知道自己眼力不行,就不要张嘴乱说!”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苏进一眼,眼神极为轻蔑,苏进仍然没有动怒,微笑着把佛珠还到老掌眼手上,道:“这颗‘琉璃珠’十分纯净,里面毫无气泡,真是太难得了。” 老掌眼撇了撇嘴,表情顿时僵住了。他立刻把佛珠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脸色一下了变得铁青! 舒倩好奇地看着他们,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美女总是受欢迎的,旁边另一个中年掌眼小声道:“琉璃是古法烧制的,一共四十八道手续,非常繁难。古法没有现代那么精准纯净,所以琉璃里一定是有气泡的,甚至,气泡之美本来也是琉璃赏鉴的一个重要部分……” 另一个中年掌眼也放低了声音,瞥向老掌眼,道:“我也没想到,有人鉴定琉璃真假的时候会不注意里面的气泡,还信誓旦旦说一定是真的……” 两个中年掌眼对视一眼,一起嗤笑了一声,其中一个有点阴阳怪气地道:“虽然玻璃有时候也被叫作琉璃,但两边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后面这句话的声音有点大,老掌眼听得清清楚楚。他铁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血红,变化之快,简直要担心他的心脏了。 他猛地把佛珠揣进怀里,站了起来,匆匆对身边的主宾道:“抱歉,我有点事情,先走一步!” 说着,他离开座位,大步往外走,一不小心,还险些碰倒了旁边那张椅子。 主宾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进,苏进有点无奈地道:“抱歉,我并非有意……” 事情很明显,从一开始就是那老掌眼倚老卖老,想教训苏进。没想到自己送了个大把柄到苏进手上,立刻阴沟里翻了船。甚至中途苏进都想给他点面子的,是他自己把面子放到地上踩。 主宾的脸色变化万分,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道:“是我识人不明!” 他也站了起来,身边没有合适的掌眼,今天晚上的晚宴他也没必要再呆下去了。他往老掌眼离开的方向狠狠瞪了几眼,显然已经记恨上他了。 这位主宾也离开了,他们这桌空了个位置。前面有人发现这边不对,过来问清事情经过,好奇地打量了苏进几眼。 这一桌没再安排人过来,剩下两个中年掌眼一下子对苏进亲热多了,一起举起面前的酒杯,想要敬他。 “这位小兄弟年轻不大,眼力倒好。” 苏进笑了笑,道:“只是一点小常识,也是这位老先生自己没有注意。” 他的谦逊引起了两个中年掌眼的好感,他们对苏进的态度跟之前截然不同,拉着他聊了起来。 舒倩用奇异的目光看着苏进,谈修之问道:“怎么样,还觉得他还年轻吗?” 舒倩轻轻哼了一声,道:“这两位不是说了吗?对掌眼来说,这只是常识罢了……” 她嘴上这样说,但眼神终究比之前认真多了。 这次地下拍卖会名叫清月宴,还是摆出了宴会的架势。 坐下来不久,各桌就开始上菜。无论酒水菜肴,全部都紧扣一个“月”字,既风雅又丰盛。 主桌那边,一个二十七八,留着长发,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站起来,向周围团团举杯,清朗的声音道:“今晚中秋夜宴,在下蒲清秋,欢迎各位的光临。粗茶淡饭,请各位先行果腹,吃饱喝足,才好开场正戏!” 他说得亲切有趣,席上众人一起笑了起来,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苏进小声问道:“这位是谁,你认识吗?” 淡修之轻声道:“知道一点。这个人年纪虽然不大,但在古董圈里也算是老人了,是个出了名的掮客。今天晚上这场拍卖会是他出面组织的,拍卖的东西有可能跟他无关,但也不能保证。” 谈修之这个人很有意思。按理说他跟苏进的身份完全不同,现在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选了苏进当帮手,就真的摆出了一副无比合作的态度,知无不言,让人感觉非常舒心。 苏进若有所思地点头,问道:“那一般来说,这种拍卖会的货物可能是从哪里来的呢?” 正文 0023 古瑟弦丝 谈修之道:“他们一般会有一些固定的货源。另外名气打起来以后,也会有一些货主主动找上门来,东西真不错的话,也能加入拍卖行列。就是不知道今晚的属于哪一种了……” 苏进和舒倩都听得很认真,舒倩道:“也就是说,得先找到真正的货主,才能顺藤摸瓜找下去吗?” “应当如此。不过蒲清秋眼光不错,更何况重点货物的照片已经被印到了邀请函上……” 苏进会意地道:“也就是说,蒲清秋应该也很重视这些货物,甚至货主?” 舒倩舒了口气,绽出一个笑容:“我明白了,谢谢你们的提醒!” 她转向蒲清秋那边,突然站起来,握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过去了。 谈修之留意到苏进的眼神,摇头道:“没事,在这方面她还是懂得分寸的。” 果然,没一会儿,舒倩就到了蒲清秋身边,举杯向他敬酒。蒲清秋明显的眼睛一亮,几句话后,两人就相谈甚欢了。舒倩甚至在那边坐了下来,加入了主桌,很快,那一桌整桌的客人都加入了谈话。 “真厉害啊……”苏进自言自语,谈修之只是一笑。 晚宴虽然丰盛,但真正的大餐还是宴会后的那个。 各主宾和掌眼都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吃得差不多了。 蒲清秋扫了一眼,让服务生把桌席换成了点心和瓜果。所有人同时精神一振。 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吃饭,这里有远比美食更吸引他们的东西! 这时,侧方露台上缓缓升起了一个台子,接着,啪啪啪几声,厅中的灯光熄了一半,只留下了少许,能够看清周围的人和环境。 天色已黑,中秋的月光轻洒而下,在红毯上面铺上了一层银华。 蒲清秋走过去,站在上面,向周围作了个揖,笑道:“多谢各位今晚的光临,正戏现在开场!” 他轻轻跺了一脚,平台正中央缓缓升起一个木几,越升越高,最后到了人的腰部。 这里本来是宴会厅设计用来表演节目的,蒲清秋一番作态,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叹,安排得实在太巧妙了! 木几上铺着一块深紫色的天鹅绒,绒布上摆着一架古瑟。 月华如水,笼罩在古瑟上,瑟面纹路流畅朴拙,对面两只青鸾仿佛呼之欲出。最显眼的是古瑟上二十五根琴弦,全部完整,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了银色的光芒。 蒲清秋微笑道:“各位来之前,想必都已经看见了邀请函上的照片。我在这里可以向大家保证,这次清月宴,大家来得实在太值了!十天前,吴先生给我们带来了一批宝物,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价值连城。这架双鸾瑟,就是其中一件。” 他向着主桌上一个人点头,那是一个脸颊黑瘦,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向所有人作了个揖。舒倩的眼睛微微一闪,却没有马上凑过去搭话。 蒲清秋道:“这批宝物一共二十八件,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今晚,我将把它们呈现在各位面前,是真是假,价值如何,就全靠各位的眼力与气魄了。” 他含笑环视四周,平淡的言语里仿佛具有某种不知名的魔力,让苏进周围的大部分人眼睛都亮了。 或者说,这魔力不是来自于蒲清秋的,而来自于这些穿越时光而来的宝物的! 拍卖开始之前,蒲清秋又强调了一下清月宴一贯的规矩。 胸针上有编号,对拍卖品有兴趣的主宾和掌眼可以依序上来品鉴,每次只能一组。有的拍卖品可以上手,有的则不行,蒲清秋会提前告知。 品鉴时间只有三十秒,时间到了必须退下,让别人上。 正式拍卖是明拍。所有人观看完毕后,拍卖正式开始,主宾可以举牌,最终价高者得。 苏进环视了一下四周,轻声道:“这样一轮拍下来,时间不短啊?” 谈修之道:“我刚才看过了,今晚的主宾一共四十个人,大部分都不会错过品鉴时间,这样一轮拍卖下来,至少得要半小时。二十八件就是十四个小时……” 他对着苏进挑了挑眉,“你们中秋放假只有一天吧?明天的假请了吗?” 苏进无奈地说:“明天上午没课,希望能赶上吧……” 第一个拍卖的就是这架双鸾瑟。 胸针编号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主宾,在掌眼的陪伴下上了台子,主宾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蒲清秋微笑伸手:“可以触碰。” 舒倩果然很有分寸,她没去纠缠那个姓吴的货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解释道:“拍卖刚开始,正是对方警惕的时候。而且,想要打听出处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果然,姓吴的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他面无表情,眼睛紧盯着拍卖台,不管谁跟他搭话他都不理会。 舒倩对台上的东西也很好奇,她问道:“这架古瑟已经经过修复了吗?上面的琴弦是后面补安上去的吧?” 苏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的确经过简单修复,但是它一开始就保存得比较完整,应该只是略微清洗了一下表面。而且上面的瑟弦……如果我没有看错,应该是出土就在的。” 出土就在?舒倩和谈修之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舒倩叫道:“不可能吧?都这么多年了,琴弦这么脆弱,怎么可能保存完整?” 苏进补充道:“你仔细看那瑟弦,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材料的?” 舒倩不太确定:“琴弦通常是用金属丝做的?不对,那时候的人没这样的工艺……难道是丝?!蚕丝的话更不可能了,动物蛋白怎么可能留这么久?你一定看错了!” 苏进并不介意她的质疑:“一会儿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对话的时候,谈修之一直注视着苏进。这时,他突然问道:“如果真是古弦,这具古瑟的价值就更高了。” 舒倩不可思议地道:“你相信他的话?我跟你说,不可能的!” 谈修之道:“我请来的掌眼,我为什么不信?你觉得它大概价值如何?”后面这句话明显是对苏进说的。 苏进摊了摊手:“我不了解行情,抱歉帮不上忙。” 谈修之若有所思,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台上。 大概七八分钟后,蒲清秋叫道:“十五号,谈老板!” 谈修之站起来,苏进跟着他一起走上台去。 蒲清秋好奇地看了苏进一眼,道:“谈老板好久不见了,这位老师看上去很年轻啊。” 谈修之轻描淡写地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今天跟来看看热闹。蒲先生,你的邀请函可不好拿啊。” 蒲清秋笑了起来:“抱歉,是我的失误。下次我一定多发一张给您!” “那我得多谢你了。” 谈笑几句,苏进和谈修之一起走到古瑟前面,谈修之拿出自带的放大镜,凑上去仔细看,苏进离得略远一点,看上去的确像是个来看热闹的陪客。 不过他什么眼力,只一眼就看出来了,没错,这双鸾瑟上的丝弦,果然是出土的时候就自带的! 马王堆汉墓的古瑟也是出了名的,最出名的就是上面的琴弦。 它看上去就是一整根弦,但其实是由十多股捻成的。而每股丝线,又是由三百七十多根单丝捻成的。也就是说,这样一根琴弦就要用四五千根单丝! 这可不是普通的编织。 琴弦做出来,是要弹奏的。上面每一点差错,都会直接体现到音色上。 马王堆古瑟最强悍的地方就在这里。它的音色甚至比得上调制过的电子琴! 可以想像,这样一根琴弦,包含了多么强大的乐理知识和制造工艺。它看似简单,其实复杂强大得惊人。 不过,这也是苏进疑惑的地方。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马王堆三个墓都出土过古瑟,但最后只有一号墓的完整保留下来了。 现在这样一座完整的古瑟,真的是出自三号墓的吗?如果是,那表示三号墓现在破坏的情况比他想像中好一些。如果不是,就表示盗墓者的手已经插到了一号墓上,那边也急需保护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马王堆的地址及时有效地通传出去,能让它尽快得到保护…… 苏进打量着这架古瑟,在心里对比着它跟他以前见过那座的异同。 这时,谈修之伸出手,似乎想要拨弄一下琴弦,蒲清秋立刻直起身子道:“抱歉,那里是不能动的。” 谈修之道了声歉,缩回了手。 三十秒到了,两人一起转身回去坐下。舒倩没资格上去看,她好奇地问道:“怎么样?琴弦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谈修之用放大镜还是看出了一些东西的,他轻松地道:“的确是丝线,而且是很多细丝混编而成的真丝没错。而且这一点,蒲清秋也应该知道吧?” 舒倩马上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你刚才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试探蒲清秋的态度!” 谈修之笑了笑,轻声道:“这样看起来,这架古瑟,倒还真有点入手的价值……” 苏进再一次说对了,舒倩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正文 0024 马王堆帛书 “一千二百万!” 谈修之再次举起牌子,这时,周围一片安静,三次之后,蒲清秋含笑道:“谈老板,这架古瑟,是您的了。” 谈修之轻松地道:“多谢各位,承让了。” 人们这才嗡地一声,热闹了起来。 这可是今天拍卖会的第一件货品,竟然就已经拍出了这样的大数字!而且看谈修之的样子,一派轻松,显然这不会是他今天最后一次出手。 接下来,又有各种各样的拍卖品送了过去。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锦缎和漆器,都保存得非常好,像是新的一样。苏进跟着谈修之,一次又一次地过去,但一次也没有出声。 场上的气氛被炒得越来越热,谈修之也又出了几次手,总共花了接近三千万,无论出手次数还是购得货品,都是场上最多的。 在这样的场合,两种人最受欢迎,一个是有货的,一个是有钱的。没过多久,人群就全部聚集在了姓吴的货主和谈修之身边,不知不觉,苏进和舒倩都被挤出了圈子。 苏进倒不怎么介意,谈修之上去看货的时候,他总能跟着一起去。舒倩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靠近姓吴的货主,设法从他身上找点机会。 上来的拍卖品越来越多,在场的宾客也越来越吃惊了。 各种丝帛制品,花样和种类极为繁多。丝、锦、绮,还有各种各样的精美绣品,简直就像一场纺织品的博览会。它们保存得极为完好,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美得惊人。 渐渐的,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有人在窃窃私语:“真的是汉朝的吗?汉朝时候就有这么多种织物了?” “能上清月宴的东西,不可能是假货……应该是真的!” “这保存得也太好了,看着像新的一样……” 在场的人多少都有点见识,他们迅速意识到,这一批货物如果真是真的,价值恐怕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高。 这次出土,可以证明汉朝历史上就已经有了这么多种丝织工艺,堪称划时代的发现,填补了历史上的一项空白。 所有这种类型的文物,都比它本身的价值还要宝贵。更别提所有的这些丝织品,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样。它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以什么样的方式保存下来的?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能成为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了! 舒倩咬着嘴唇,心里更着急了。 又是一次拍品展示,谈修之叫来了苏进,准备上台。 舒倩再次挤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谈四,这次的拍品,你最好全部拿下来!” “不可能的。”谈修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不少人已经发现了这次拍品的珍贵之处,他们看着台上的眼神比之前渴望多了。他是有点钱,但要跟这么多人争,还是差了一点。 “那怎么办?要是流失了……” “你放心。”苏进安静地跟在谈修之旁边,突然出言安抚。他眯着眼睛望着台上,道,“你放心,现在出来的东西,除了一开始那架汉瑟以外,别的都没你想像得那么珍贵。” “你不懂的!” “不,我很明白。”苏进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对谈修之道,“我们上去吧。” 他安稳的笑容奇异般地安抚了舒倩,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肯定,但的确没之前那么慌了。 之前苏进一直在冷眼旁观,他越看心里越笃定。他基本上能判断出来,包括那架珍贵的古瑟在内,所有的物品都是三号墓出来的。也就是说,现在能判断被盗掘了的,只有这座辅墓,而且里面的情况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很多。 三号墓和一号墓里的藏品非常类似,除了古瑟以外,其余的拍卖品都不是“独特”的。而失去了这个“独特性”,它们的价值也就大大被削弱了。舒倩是没有留意,谈修之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样,随着时间过去,出手的次数反倒变少了。 这一次展出的是一件绣品,是一件长寿绣。它的确也很精美,但下来时,苏进对谈修之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谈修之果然照着他说的,没有出手。 其他竞争者不知道一号墓的存在,一个个争先出手,把价格抬得越来越高。 苏进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脸的若有所思。他现在主要想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接下来还有什么拍品。 之前蒲清秋说了,今晚马王堆系的拍品一共二十八件,现在已经进行到第二十件了。后面还有什么?会不会有他最为关注的那个? 也就是马王堆被开掘之后,文物修复史上的奇迹—— 马王堆帛书! 当初,它被发现的时候,是在一个石盒里。水浸霉蚀,相互粘连,几乎变成了一块书砖。 后来,文物修复专家绞尽脑汁,用尽了所有手段,把它还原出来。 它总共约有十二万字,里面包括了星卜占医等各种珍贵的资料,尤其是其中的两张地图,复原了当时的地理情况,极为珍稀。 这套帛书被修复之后,举世震惊,其受注的程度甚至不低于一号墓的千年女尸,在圈内甚至还有过之。 它极大地推进了西汉年代的历史研究,几乎可以说价值连城。 从破损到修复,之后,无论是谁看着那一页页薄如蝉蜕的丝帛,与上面清晰朴拙的汉隶,也不可能想到它最早被开掘出来时是什么样的。 苏进一想到马王堆帛书,就忍不住开始激动。这次的拍品里会有它吗?如果它被带到自己面前,有没有办法把它拍到? 不,只要它出现,必须拍到!不然,以这个时代的修复技术,多半会被暴殄天物,更大的可能性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太短了,没什么时间积累资本。到现在为止,他手上也只有四十多万,像帛书这么珍贵的东西,四十万肯定是拿不下来的。 苏进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瞥了眼舒倩。 舒倩千万百计想得到马王堆的地址,他也千方百计想把这个消息送给她。 但是,要怎么样让自己置身事外,又能让她相信地址是真的呢? 第二十件货物拍完,宾客们不仅没有疲累,反而更紧张了。 这时,蒲清秋站了起来,扬声笑道:“大家累了吧?现在该是吃宵夜的时间了,大家不如先休息一下?后面将要出现的,可是本场拍卖的压轴品,将会一件比一件更精彩。让我们养足精神,把好戏留在后面!” 听见这话,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么一段时间的拍卖后,场上座位早就乱了。反正只是中场休息,各位宾客就没有回去自己的座位,而是就地坐下,边吃边聊。 谈修之又被人围上了,苏进随便找了个座位,舒倩挤到他旁边坐下,轻吐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真麻烦,一点机会也没有。不知道谈四那边怎么样了……” 苏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蒲清秋坐到了谈修之旁边,两人正在说话。 舒倩道:“就怕蒲清秋也不知道,谈四找错了人,只能扑空。唉,这么大个汉墓,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苏进摇头道:“盗墓者总是特别小心,他们的消息都只在私下传递,肯定会小心保密的。” 很明显,舒倩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苏进手上的地址,究竟要怎么传递给她呢? 宵夜当然吃不了多久,人们还是很期待蒲清秋所说的“压轴品”的。 没一会儿,服务生们流水般上来,桌面再次变得干净。 蒲清秋重新站上拍卖台,笑道:“好,让我们进入下半场。接下来的这件物品,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被发现的时候,它在一个石盒里……” 只两句话,苏进的呼吸就乱了。难道接下来这一件,就是他想的那个?! 蒲清秋笑着道:“这种货物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能判断它的价值,所以还是把它交给大家吧。” 他挥了挥手,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捧着一个托盘,里面的东西被一张天鹅绒覆盖着。 他把托盘放到台上,转向蒲清秋。 蒲清秋点点头,戴上了一双白色的手套,举了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慎重,这种态度立刻吸引了所有客人的注意。 苏进握紧拳头,紧盯着他的手和那个托盘,完全没注意到谈修之投过来的意外眼神。 蒲清秋轻轻揭开天鹅绒,下面的东西一点点呈现出来。 客人们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看到实物时,全部都轻“噫”了一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而苏进却完全相反,他尽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拳头却猛地一下握紧了,指甲戳进了自己的掌心! 果然,天鹅绒下面出现的是一坨丝织品,大约一块砖那么厚,上面隐约可以看见字迹。它的正面和侧面满是灰黑色,粘连成了一团,感觉分都分不开的样子。 这正是马王堆三号墓帛书刚出土时的样了! 苏进紧盯着那块帛书,心念电转。 之前的想法这时又升了起来——他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得到它? 蒲清秋盯着帛书看了一会儿,抬头笑道:“这就是我们的第二十一件拍品,各位可以上来品鉴了。” 不管会不会出手,货品上来总之是要好好看一看的。而且蒲清秋之前说得那么郑重,他们总要也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 人群再次流动起来,谈修之站起来,笑着跟别人说了几句话,走到苏进身边坐下,看上去准备一会儿一起上台看货。 他完全不动声色,声音极轻地问苏进:“怎么,这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苏进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刚才露出了端倪,被谈修之发现了。 谈修之要是想出手的话,苏进掏光身上的铜板也不可能从他手上抢到。更别提,他现在的身份是谈修之的掌眼,出价板在谈修之那里,他有没有资格出手还是个问题。 不能把他当成竞争对手,必须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苏进瞬间打定了主意,同样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能帮我拍到这份货品吗?” “哦?”谈修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要?” 苏进坦然相告:“是,这个货品非常珍贵,但是破损得实在太严重了。如果不能修复,以这种破损程度来说,它一文不值。但如果能够修复,那它就是实打实的宝物!” 谈修之迅速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也就是说,你有信心修复它?” 苏进一时间沉默了。他的脑中掠过一段又一段信息,最后道:“有五成把握。” 谈修之跟苏进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一直以来,他在文物修复方面都表现得自信满满,从来不像现在这样踌躇。而且谈修之擅长看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苏进说的是真话。 也就是说,只有五成把握修复的这件物品,他还是打算出手拿下?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正文 0025 捡漏到手 这是苏进打的一个赌。 他说出这些话时,心里不是不担心的。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论财力,他跟谈修之没法比。对方真要跟他抢,他一点机会也没有。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把真实情况告诉对方。 第一,谈修之才是主宾,报价牌在他手上,苏进想拍到这份帛书,必须得要对方帮忙。 第二,就算帛书到手了,从保护到修复都是一项大工程,靠个人力量很难独立完成。 总之,还是因为他现在的实力太薄弱了,必须找个人来联合。就现在来说,再没有比谈修之更合适的人选。 当然,这件事也给了他一个提醒。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想办法获得更多的资本。只有更多的钱、更强的力量,才能保护和延续更多的文物! 前面,一个主宾接一个主宾地上台,很快就又下来了。 他们看货的时间比之前短很多,显然帛书的破损程度让他们大大失望了。 谈修之拢着双手,沉吟不语。苏进没有看他,心里仍然还是悬着的。 过了好一会儿,谈修之才轻声开了口:“……我是个生意人。” 苏进心中一动,道:“我可以跟你一起……” 谈修之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我们做生意,看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你刚才说,这份帛书如果无法修复,就一文不值?” 苏进点头。 谈修之又问道,“如果我拍下它,另外找人来修,你觉得修复的可能性是多少?” 苏进沉吟片刻,道:“我不清楚业内普遍的修复水平,不过破损如此严重的帛书,稍加不慎就可能加剧……” 谈修之打断了他的话:“就是说想要修复它,很难?” “非常难。” 谈修之笑了起来,他摊了摊手,道:“那你觉得,对于我这样的商人来说,是一个难以修复的古董重要,还是你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重要?我何必要为一个这样的东西,去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呢?”他拿起出价板,放到苏进手上,微微一笑,“拿去用吧。如果你的钱不够,可以随时我这里支取,当然,是要打欠条的。” 他最后开了个玩笑,苏进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理所应当。” 很快轮到了第十七号,谈修之站起身,向台上走去,苏进跟在他后面——看上去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没什么区别。 苏进站到拍卖台上,目光一寸寸移动这份帛书。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它被修复的时候,苏进并不在旁边,后来所有的经过他都是从资料和照片上看到的。 现在看来,虽然前面那架古瑟保存得很完好,帛书的情况却跟另一个世界的情况差不多。 苏进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着它修复的全过程,以及它被修复后的形态,脸上却一点异样也没有露出来。 两人看足了三十秒,蒲清秋眼睛微微一亮,问道:“看来谈老板有点兴趣?” 谈修之并不讳言:“的确有点兴趣,不过也难说。这样一份帛书确实罕见,如果完好无损,再高的价格我也会试试。但现在这种情况……想要修复,只能想办法请高段大师出手,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心力呢……”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谈修之一说,大家都在纷纷点头。 帛书在文物里是非常罕见的一种,以稀为贵,价值非常高。 但再值钱指的也是文物,而不是破烂。 这份帛书破损得这么严重,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呢,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敢出手? 蒲清秋叹了口气道:“的确如此,可惜了……” 谈修之对他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苏进跟在他身边,看上去很平静,其实一直在强忍着回头多看几眼的冲动。 接下来两个人坐在座位上,谁都没说话。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所有人全部看完,拍卖正式开始。 蒲清秋用一把小锤子在台子上轻敲了一下,微笑道:“这件货物的起价是一元,每次出价不低于一百元,各位可以开始了。” 出乎意料的低价,出乎意料的加价额度,一开始竟然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中年商人笑道:“这个价都没人出?那我就先抛砖引玉吧!” 说着,他举起牌子,蒲清秋含笑看了一眼,道:“高老板出价一万元,还有比这更高的吗?” 有人起了头,后面就有人跟进了。 这帛书的确破得很厉害,但是看蒲清秋的态度就知道,它也算是难得的文物了。如果能低价收回去,说不定就能碰到不错的修复师,把它修复了呢?那也算是捡了个漏! 一时间,举牌的人此起彼伏。两万、三万、四万……刚刚过十万线,出价就停住了。 谈修之瞥了苏进一眼,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明亮,表情平静。报价牌放在他手边,他一直没动过。老实说,要不是刚才两人的那一番交谈,他完全看不出来苏进有多想要这份帛书。 这种定性……谈修之在心里赞了一句,看向前方。 报价停了下来,蒲清秋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环视四方,问道:“齐老板出价十万,还有比这更高的吗?十万第一次!” 他的目光突然停住,苏进终于举起了报价牌。 “十一万!谈老板报价十一万!” 苏进毕竟是以掌眼的身份来的,本身就有权利替主人家举牌。所以这时候虽然是他举的牌,蒲清秋还是算在了谈修之的头上。 姓齐的老板犹豫了一下,又写了个数字。 “十一万五千!齐老板出价十一万五千!” 苏进既然已经开始了,当然就不会停下。 “十二万!谈老板十二万!” 齐老板的新价格出来得比之前快一些:“十三万!” 接着,两边的价格一路攀升,不管对方是加五千还是加一万,苏进都是稳稳的一万加上去,不多也不少。 最后,他先一步到达二十万,齐老板再次犹豫了。他紧盯着台上的帛书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放下牌子,退出了竞争。 到这种时候,即使沉稳如苏进,也忍不住心中一喜。 蒲清秋叫道:“二十万,第二遍,没人再出价了吗?三遍之后,即落定成交!现在已经第二遍了!” 苏进的呼吸微微急促,下意识地握紧了牌柄。 蒲清秋环视四周,有些遗憾地问道:“再有一次,就要成交了。这件珍贵的帛书,确定没有人再出价了吗?” 他连问了几次,都没有人再发言。显然,谈修之先前那番话说进他们心里去了。 这帛书破成这样,低价买回去还可以看看有没有办法修,价格太高,那就太不值得了! 终于,蒲清秋叹了口气,重重一锤砸到台上,叫道:“二十万第三次,成交!谈老板,这件汉朝帛书是您的了!” 成交了? 成交了! 帛书到手,苏进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只要二十万,这个价格比他想像中便宜多了!这真的是这样一个宝物应有的价格吗? 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为什么了。 他很清楚这件帛书的底细,知道它包含什么,价值几何。但是对于更多人来说,它就是被水和霉挤成一堆的一块破烂。 他们不知道它有几张,它是什么内容,当然不知道它可能焕发出来的夺目光华! 也就是说,苏进是实打实地拣了个漏! 谈修之侧头道:“恭喜你。” 苏进长长舒了口气,把报价牌还给他,道:“多谢。要不是你,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谈修之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不过……” 苏进疑惑地看他。谈修之有些犹豫:“到时候你修复这件物品的时候,我能在旁边观看吗?” 苏进答应得非常爽快:“当然,随时欢迎!不过修复它是个大工程,历时会很久,到时候你来之前,跟我打声招呼就行。” 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每一个文物修复师都把自己的手艺当成秘不可宣的机密。谈修之刚才的犹豫也是因为这个。他完全没想到,苏进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目光闪烁,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 帛书到手,接下来是一套七件的舞者木俑。苏进心情极好,低声给谈修之介绍它的来历和意义。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常识,根本不需要费心。他一边讲,一边想到了下一件事情。 要怎么样把马王堆的地址真实可信地通知出去呢? 可能是因为得到帛书之后,心情放松的缘故,苏进脑中灵光一现,紧盯台上的木俑,突然想到该怎么办了! 他正在给谈修之讲解,这时声音一顿,停了下来。 谈修之疑惑地转头,问道:“怎么了?” 苏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可能能知道,这处汉墓的地址了!” 谈修之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光,直起身体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苏进伸手一指台上的木俑,笑道:“其实这里的每一件拍卖品,都在实实在在地告诉我们它的来处!” 正文 0026 因果反推 谈修之紧盯着苏进,向舒倩招了招手,叫她过来。 舒倩一听谈修之的话,不敢相信地看着苏进,问道:“从这些拍卖品里可以看出来?怎么可能?” 找到能光明正大告知信息的办法,苏进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微笑着点头道:“没错,我刚刚才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你们看这七个木俑,留意它们的形态。” 三人一起看过去,这些木俑一共七个,每一个大概一尺多高,全部都是舞女。它们或者挥袖,或者拧腰,每一个的舞蹈动作都截然不同。 苏进道:“你观察这些舞女的身材。看她们的腰,是不是很细?” 舒倩古怪地看他一眼:“舞女细腰,有什么奇怪的?” 苏进斩钉截铁道:“就是因为细得很奇怪!大部分类似的木雕泥塑造,追求的都是匀称灵动,很少能透过衣物,看出身材。但是这些舞女却不一样,她们的腰部经过明显修饰,刻意强雕了纤细的特征。这个特征,能让我们直接联想到一句话……” 舒倩一脸迷惑,反倒是谈修之先意识到了:“你是说……楚王好细腰?” 苏进重重点头,展开了一个笑容:“没错!这是楚地女性雕塑的明显特征!” 舒倩也明白了,问道:“也就是说,它们来自于以前的楚国一带?” “没错,不过单只是这一点的话,范围还是太大,很难确认具体地点。” 舒倩也是这么想的,被苏进提前一步说出来,连连点头,道:“没错,还能把范围再缩小一点吗?” 不知不觉中,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苏进说话的语气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苏进笑道:“其实还有一个证据可以说明它们来自于楚国,就是之前我们看过几件的漆器。那些漆器上,都有一个相同的烙印。我刚刚才想起来,这些烙印是什么意思。” 谈修之的观察力不弱,那些烙印他也是看见了的,这时追问道:“什么意思?” “它们其实就是一种商标,标注的是出产这些漆器的店铺。那些店铺,也全部都是楚国的……来自南楚!” 他神采奕奕,脸上充满自信,让人不得不信服。 舒倩喃喃道:“南楚比楚国,又缩小了一些。” “没错,还有第三点。刚才拍卖的丝织品里,有一幅帛画。” 谈修之被他的话吸引住了,点头道:“对,那幅帛画保存得还算完好,是我拍到手的。” 苏进转头问道:“帛画上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几个人正在骑马出行?” “对也不对,他们骑的不是普通的马,而是一种龙兽。龙兽前面两蹄离地,表示即将飞起来。天空中有一轮烈日,日中有三足金乌……” 伴随着他的话,谈修之也缓缓回忆起画上的内容,喃喃道:“是,你说得对,这些都有!” “这就对了。画上的内容瑰丽奇妙,充满了浪漫主义风格。但无论是龙兽还是人物,都颇为写实。所以我判断,它的出处应该在楚国和中原交界的地方,它本身就是中原文化和楚文化相互渗透的结果!” 苏进说得非常肯定,舒倩不可思议地道:“就是几个木俑,几件漆器,一幅帛画,就能看出这么多内容?” 苏进笑着看她一眼,问道:“你觉得国家现在这么重视文物,究竟是为什么?” 舒倩喃喃道:“因为……我们的历史缺失了,需要弥补?” 苏进点头:“那你认为,缺失的历史从哪里来的?”他感慨地道,“我们修复文物,研究文物,本来就是为了从中间还原历史,传承文化啊!” 舒倩恍然大悟,道:“所以这些信息,本来也是包含在文物本身里的?” 苏进再次点头,说出了自己最后的一个判断:“刚才的丝织品一共七件,有织品也有绣品,每一件的工艺都非常罕见、非常精致。还有那些漆器,那架古瑟……” 他微笑着看着两人,问道,“从这些东西里,你们能看出什么?” 他不知不觉就用上了以前教育学生的语气,偏偏谈修之和舒倩毫无所觉。他们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谈修之首先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表示墓主很有权势,不是一般人?”他的眼睛亮了,接着道,“古代交通不便,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大墓,不可能在很偏僻的地方。它一定位于南楚和中原交界的某个大城市!” 苏进笑了,他赞同地道:“这样的城市只有一个……” 眼看答案就在眼前,舒倩情不自禁地问道:“在哪里?” 苏进随手划了个圈,在圈里的某个位置重重一点。 谈修之思维极其敏捷,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他轻声道:“长沙!” 舒倩立刻看向苏进,苏进微微点头,舒倩的眼睛完全亮了。 她低声而快速地道:“非常好,能推到这一步,已经很够了!”她的心情非常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布置,“只要它真在长沙,我们就能把它找出来!” 苏进提醒道:“毕竟是大型墓葬,不可能葬在市内,应该在偏郊外一点的地方。但是古代城市小,那时候所谓的郊外跟现在也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苏进微微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马王堆地址特殊,长沙市区一发展,很容易就被开掘出来。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被发现,反而让盗墓者抢先了? 舒倩没察觉他的异样,她兴奋极了,恨不得站起来跳两下,连声道:“多谢多谢。如果真能发现,那得给你记一大功!” 还好她兴奋之余,还留了一丝冷静,一直压低了声音说话,没让周围的其他人留意到这边。 谈修之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苏进,就连他也被对方这一手惊到了。 通过文物体现出来的各种特征反推它所在的地点?而且各项证据听上去严丝合缝,可能性极大……他从来没想到,一个文物修复师竟然能有这种堪比候探的能力! 这一下,他越发庆幸自己刚才的选择。他放弃那套帛书,用来维护跟苏进之间的关系,这个选择现在看来简直再对不过了。 苏进其实没有他们俩想像中的那么兴奋。 他是一早就知道马王堆的地址,然后再由结果导向原因,一步步反推,当然证据齐全了。 这样做在他们看来很难,但对苏进来说再简单不对。 不过,能这么妥当地把地址消息传递出去,他也是很满意的。 没一会儿,轮到谈修之他们品鉴那套木俑了。两人一起上去,谈修之格外留意了一下,果然看出这套雕塑格外强调了腰部的纤细线条,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都有明显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暗暗地点了点头。 谈修之最终还是出手拍下了这套木俑。一开始,他还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想着要帮舒倩一把才来这个拍卖会的。但现在,听完苏进一番分析,他对这座汉朝古墓突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接下来,最后五件拍卖品接连上场,里面有一套漆器的精致赌具,有一件保存完好的丝织衣物,还有一张比之前那张更加完整华丽的帛画。 从这张帛画就看得更清楚了,里面日月星辰,奇鸟异兽,许多都是楚辞里出现过的。 苏进低声给谈修之和舒倩两人讲解,他们越听越能确定,苏进刚才的分析判断有极大的可能是正确的! 最后这几件物品,谈修之也频频出手,几乎全部拿下了。 不知不觉中,一夜已经过去,天色有些微明。蒲清秋敲下最后一次拍卖锤,完成了交易。 他看向谈修之,道:“谈老板似乎对今天的拍卖品很感兴趣,出手不凡啊!” 谈修之没打算隐瞒自己的兴趣,道:“没错,蒲先生以后还有这样的货物想出手的话,随时都可以通知我。”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姓吴的货主一眼,对方今天晚上大丰收,试图保持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忍不住流露出了喜悦的光芒。他留意到谈修之的目光,矜持又热切地向他点了点头。 谈修之花了不少钱,收获也不小,很多主宾纷纷涌上来向他道喜,顺便还想拉拉关系。 主宾身边的掌眼也有一些偷偷地跑到苏进身边,一脸羡慕地打探他有没有抽成。 场上一片热闹,这时天边渐渐泛出红光,蒲清秋提高了声音道:“一夜过去,大家也应该都疲倦了。今天的清月宴圆满结束,我们为各位准备了微薄的礼物。下次我们再会!” ………… 带谈修之他们回去的还是之前那个年轻人,他把他们送回了白津市的停车场,谈修之的司机带着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无论是这个年轻人还是谈修之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下车卸货,重新上了车,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舒倩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信号了!” 她调出手机上的一个绘图软件,闭了闭眼睛,迅速用指尖勾勒出了两幅图像。 两幅都是头像,线条非常简单,但一眼就能认出来,一个是蒲清秋,另一个则是那个姓吴的货主。 两人的特征都非常明显,陌生人拿着对照,也能轻松认出本尊! 正文 0027 公开课讲师 舒倩画完,审视片刻,把手机递到谈修之面前,询问地挑眉。谈修之思索片刻,在吴货主的头上打了个勾,在蒲清秋的上面打了叉。他道:“拍卖会这边留着还有用,不要马上打草惊蛇。” 舒倩比了个ok的手势,去掉蒲清秋,把吴货主的头像发了出去。 苏进有点好奇:“这是要抓捕这个人?现在就动手,不怕打草惊蛇,暴露自己吗?” 舒倩现在对苏进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两样,她笑着解释:“今晚的人这么多,他们根本没办法真正保证所有人的纯洁性,所以,他们才要使用信号屏蔽器来控制手机。拍卖会结束,他们的控制就结束了。你信不信我们现在马上回头,那里也会一个人都没有了?说到底,他们能保证、想要保证的,也只有一时的安全而已。” 苏进明白了,感叹道:“也就是说,坏人做坏事,也是冒着风险的。” 舒倩道:“没错,不然怎么叫铤而走险呢?” 舒倩办完正事,突然转过身,面向苏进,行礼道:“对不起!” 苏进正准备拿出手机查资料,被她吓了一跳,问道:“怎么?” 舒倩郑重其事地道:“之前我以貌取人,对你很不尊敬,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苏进上辈子遇到以貌取人的时候多了,这种小冒犯他完全就没放在心上。不过他也没想到舒倩会这么干脆地道歉,摇头道:“没事的,以你的立场,当然是得慎重点。” 舒倩表情严肃,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先入为主,还不了解一个人就对他下判断。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肯定什么情报也拿不到!” 刚才在拍卖会上,她的情况比看上去糟糕得多。 她先是设法跟蒲清秋打交道,套他的话。但蒲清秋年纪虽轻,说话却滴水不漏,打得一手好太极。舒倩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竟然连一点边也没沾到。 之后,她又设法靠近姓吴的,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跟对方聊了几句。姓吴的打太极没蒲清秋厉害,但口风紧得要命。只要舒倩的话风稍微往那边一靠,他立刻闭嘴,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舒倩试探了两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也不敢再出手了。 当时她心里急得要命,要不是苏进及时出面分析,说不定她只能无功而返,下来再想其它办法了。 现在她可以先就苏进的分析,去派人去长沙一带进行勘探,同时再追查吴货主的下落,进一步确认消息。 苏进确信自己的地址不会有问题,但也能理解她的做法。 苏进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拿出手机,调出地图。他一直记得自己之前的那个疑问,直接在地图上找到了长沙的位置。 这一看他就知道为什么马王堆没被发现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长沙市整体向西北方向偏移了一大段距离,恰好把东郊空出来了。而东郊附近,正是马王堆的所在。 这样看来,只要他们文安组的不傻,把长沙市现在的位置跟古代的位置一对照,就能发现汉墓的所在。 天色大亮时,他们回到了帝都,车停在了京师大学附近。 谈修之下了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了一个盒子,递给苏进道:“这是你昨天拍到的东西,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苏进小心翼翼地捧起装着帛书的盒子,道:“没问题,正式修复的时候,我一定通知你!” 苏进拍到帛书的时候舒倩不在旁边,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但是她的确很懂分寸,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一句话也没多问。 谈修之向他挥了挥手,就跟舒倩一起坐车离开了。 按理说一晚上没睡,苏进应该累了的话。但这时,他却精神奕奕,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如获至宝地捧着手上的木盒,心情极为激动。 传说中的马王堆帛书就在他手上!这份十二万字的帛书,只要修复出来,就是一个奇迹! 他强抑住激动,看了眼时间,先回去了自己租的房子。 这里早就被整理成了工作室的样子,但想要修复这样一份帛书,还需要做很多准备。 苏进把木盒放在工作台上,小心打开。黑黄破旧的帛书出现在眼前,半张a4纸大小,八厘米厚,被污物粘连,像是一块泥砖。这样一块东西要是扔在大街上,都会被当成破烂,拣都没人拣。但现在苏进看着它,却比看着一块同等大小的金砖还兴奋。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紧盯着它观察了半天,回忆以前看到过的资料。 当初在另一个世界,帛书的修复是个大工程,由三个单位组成小组,前后动用人力上百人,用了十多年时间才彻底完成。 之后,苏进还看了很多老师傅对当时工作的回忆。帛书非常脆弱,文物修复更是一次性工作,不可能重复。事后回忆起来,他们总结了很多经验教训。 现在,苏进完全可以利用这些经验,修得比上个世界更好! 唯一遗憾的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帛书算是件小物,大型修复的话,单靠他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 缺人手啊! 苏进思索片刻,暂时把帛书放回盒子收起来,出了门。 他去买了一个真空箱和一个保险柜,把帛书放进真空箱里,再把真空箱放进保险柜。 这么珍贵的东西,要是被不长眼的小贼偷走了,无疑会是他一辈子的憾事。 接着,他锁上保险柜,在工作台旁边坐下来,开始写方案。 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大部分时候,文物修复都是一次性的工作,需要一次成型,很难进行二次加工。 所以,正规文物修复中,都要求先写好修复方案,确定之后再开始动手。 苏进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现在碰到这种大工作,更不会例外。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苏进沉迷于工作,险些忘了时间。到他想起来时,离上课只剩十来分钟了。他猛地冲去了学校,路上随便买了两个面包,边跑边吃,最后刚刚坐到教室,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方劲松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苏进把最后两口面包咽下去,道了声谢。 方劲松是那种任何时候都很有规划的人,上课绝不会说话。直到下课铃响,他才转向苏进,默默问道:“文修专业要开公开课的事,你听说了吗?” 苏进一愣,问道:“消息已经放出来了吗?” 方劲松推过来一张彩色宣传单,上面用大号字体写着“时间之河,与您共渡。九月十八日,文物修复专业郑重期待您的光临”,传单上的内容,果然就是柳萱之前说到的公开课。 公开课一周一次,拟于周六下午进行,在学校的第二礼堂开讲。 那个礼堂非常大,总共可以容纳一千人,学校有很多活动都在那里举行。 苏进忍不住道:“规模很大啊……” “嗯,还有限制,要先去网站报名领号,到时候凭号入场。” “什么?千人的礼堂都装不下吗?” “那当然,这可是文物修复的专业课。” 苏进直到现在还没有适应文物修复在这个世界的地位,他摇了摇头,继续看宣传单上的内容。方劲松问道:“你要报名吗?” 苏进道:“当然要去。” 方劲松抿了抿嘴,问道:“那你看见这个了吗?”他用指节叩了叩传单上面的某个位置,那里介绍的正是本次公开课的讲师。三个加粗的宋体格外清晰——蒋志新! 苏进疑惑地盯着那三个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 方劲松提醒:“柳学姐。” 苏进马上就想起来了。这个叫蒋志新的,就是学校传闻中,柳萱最有希望的那个追求者。中秋节之前,郭天还特地跑来提醒过他,说蒋志新已经知道了他跟柳萱吃饭的事情,让他小心! 什么?他竟然是这次公开课的讲师吗…… 苏进疑惑地问道:“蒋学长不是学生吗?为什么会由他来讲公开课?” 方劲松理所当然地道:“他是我们学校文修专业最好的学生,一年前就已经进段,据说马上要考二段了。这样的水平给其他专业的新手上课,应该够了吧?” “嗯……粗略讲讲的话,倒的确足够了。” 方劲松无奈地道:“这话你可不能出去说,他连续三年蝉联校园男神榜首位,粉丝非常多,很不好应付。” 苏进忍不住笑道:“没想到你还关注这个呢?” 方劲松面无表情地说:“是郭天告诉我的。他嘱咐我一定要反复提醒你,不然可能会有麻烦。”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觉得,你的麻烦已经在眼前了。嗯,你要去上课吗?” 苏进看着传单,非常平静:“我当然要去。”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了解这个世界文物修复水平的良机。这样的机会,比可能出现的些许麻烦重要多了。 他转头问道:“你呢?” 方劲松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往后缩了一下,习惯性地藏进了袖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坚决地道:“嗯,我也会去!” 苏进笑了,他道:“对了,上次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后来我回去又想了一下,你真想做这一行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方劲松猛地回头紧盯着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正文 0028 师姐 正文 0029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苏进轻松地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柳萱的声音兴奋得不行:“是你写的吗?真不是找人代笔的?写得太好了,我都舍不得用在网站上了!” 可能是真的很喜欢那篇文章,这时的柳萱像个小女孩一样说个不停,“这架古瑟真的存在?你见过的吗?照片是你自己拍的还是在别处找的?看你的描述,我真的好想见一见实物啊……”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苏进完全联想不到柳萱本人的表情。他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柳萱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后,她无比认真地道:“苏进,答应我一件事。” “嗯?” “这个专栏,你一定要坚持做下去!照这样下去的话,它的影响力说不定不会比文修专业那个公开课差!” 苏进笑了,他轻松地保证道:“放心,只要不出意外,我就会一直写下去的。” 柳萱玩笑道:“那你可得保证你肚子里的存货够用啊!” 苏进感叹道:“那你更不用担心了。这可是数千年的历史。这样的小文章,怎么可能写尽全部的历史?”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约定了下次交稿的时间,苏进收了线。 寝室里另外三个人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他,连方劲松也不例外。 郭天挤眉弄眼地问道:“是柳学姐?” “啊,是她。为了学校网站的事情……” 郭天伸出一只手道:“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我不需要听你说话,我只需要相信我这双眼睛!” 他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搭上旁边程文旭的肩膀,“兄弟,给你个机会,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程文旭斩钉截铁地道:“奸情!” 郭天用力一拍他肩膀:“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苏进懒得跟他们多说了。 两天后的周六,学校周末放假的时间。 下午,第二礼堂门口人山人海,聚集起来的绝对不止一千人。 公开课的确限定了名额,但是还有不少人想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跟进去试试。 郭天一到跟前就叫了起来:“人真多!幸好我手快!” 他的声音太大,被周围的人狠狠地瞪了。 礼堂前面有验票处,拿到名额的学生凭学生证进场。 苏进他们顺利地进去了,郭天四周看了一眼,马上变得鬼鬼祟祟的:“看那边!” 苏进抬头一看,柳萱正跟几个人站在那边说着什么。她一转头,也看见了他,马上就跟旁边的人打了招呼,向着苏进走过来。 柳萱无论长相还是气势,都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她就算站在那里不动,也能吸引大部分人的目光。这一走,所有人齐刷刷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进。 柳萱仿佛早就习惯了,一点儿也不在意。她走到苏进面前,笑道:“你果然来了!”她的笑容自然而亲近,跟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郭天等人立刻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像是带了刺,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跟前面这两人拉开距离。 苏进非常从容,点头问道:“今天公开课,你们应该也很忙吧?” 柳萱吐了口气,道:“那是,从前期宣传到之前售票到现在,我们一直要全程跟进,忙死了!” 她伸手把苏进拉到一边,问道,“对了,这两天你去我们网站看了你的文章吗?” 苏进有点汗颜:“有事忙,没去看……” 柳萱埋怨地道:“你也应该多关心一下!”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道,“我跟你说,这次专栏的效果真是好极了!当天还看不出来,第二天,网站的访问量就比同期多了20%,第三天达到30%,其中一大半都是冲着你那篇文章去的。我们临时加开了评论区,读者留言现在已经达到了374条。你应该去看看!” 苏进也很感兴趣,道:“行,我回头就去看。” 柳萱点头道:“嗯,你能跟读者互动一下的话,效果会更高。当然,保持高冷也是不错的做法。” 她轻轻笑了两声,眉目弯弯,声音像银铃一样。 苏进也忍不住眼前一亮,笑道:“能有这样一个平台给大家讲讲文物的故事,我也很高兴。” 柳萱偏了偏头,有些俏皮地道:“那咱们也算是互惠互利了?” 两人交流得很小声,但周围人全部看呆了听呆了。 公开课即将开始,这时候人流量非常之大,他们离验票处不远,几乎就在门口,是货真价实的众目睽睽。 京师大学仰慕柳萱的不在少数,但谁见过柳萱这样跟人交流?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轻言细语,眼睛里甚至闪着亮光…… 柳萱刚刚在说话的那几个都是她在学校网站的同事,他们正在讨论一会儿公开课上,摄像机的摆放问题。这可是关乎公开课事后宣传的大事,柳萱本来听得很认真,结果说到一半,就过去跟这小子聊起来了? 与此同时,京大学生还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今天这场公开课的传单可是发遍了全校的,大家都知道它的授课人是谁。 蒋志新,文修专业的高材生,在学校也是男神级的人物。他追求柳萱那是出了名的,现在柳萱跟另一个男生这么亲近,这情景要是被蒋志新看见了…… 这些人念头还没转完,另一边就安静了下来。 接着,诡异的安静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个前厅,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无比诡异。 只见礼堂的侧门被打开,走进来四个人。其中两个是侧门那边的门卫,另两人一老一少,老的是历史学院高副院长,年轻的正是今天公开课的授课讲师——蒋志新! 一瞬间,礼堂前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正中央。好戏——马上要开锣了吗? 蒋志新正在跟高副院长说话,一抬头就看见了苏进和柳萱,立刻怔了一怔,接着,大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中,蒋志新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苏进,问道:“你就是苏进?古代史专业的?” 苏进镇定地道:“我是。” 蒋志新问道:“之前你只用一块石头,就修好了一张凳子?” “是。” “嗯……”蒋志新又打量了一下苏进,旁边的人悬起了心,都在等着他下一个举动。 没想到蒋志新什么也没说,转向柳萱问道:“一会儿的摄影安排好了吗?” 柳萱挑了挑眉毛:“已经差不多了。回头录下来了,我们会选取其中片刻放在网站上,所以一会儿你要记得配合一下镜头……” 她竟然就这样跟蒋志新谈起了正事,对方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柳萱交流起来。 这意外的反应让周围的人全部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过神来,惊奇地对视了一眼。 三足鼎立,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架势,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有一个女生小声道:“哼,我就知道,以蒋学长的身份,怎么可能跟一个学弟一般见识?”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说说话又怎么想?蒋学长什么身份?这个新生什么身份?柳学姐会选谁,用头发想也知道啊?看吧,蒋学长一来,柳学姐的眼里就只有他了!” 这样的话很快就传开了,大家纷纷点头,感觉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但也有少部分人表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妈的,这些人都瞎了吗?这也看不出来? 柳萱跟苏进这个新生说话的时候,有说有笑,表情柔和亲密。现在对蒋志新,明显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更喜欢谁更亲近谁,一眼就能看出来好吗! 聊了几句后,柳萱要跟蒋志新当面说一下镜头走位的事情,两人提前进场了。 临走时,柳萱还转头看了苏进一眼,比了个手势。 苏进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在提醒他之前的事,让他去网站看看专栏的反响,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直到这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周围的人流才重新流动起来,苏进身上如芒刺一样的目光也渐渐消失了。 郭天吐了口气,凑上来小声说:“我怎么还是觉得怪怪的呢?柳学姐对你的态度明显跟对那家伙的不一样啊……” 郭天这人亲疏分明,蒋志新名声再响,跟自家兄弟抢女人,也只配被他叫成“那家伙”。他狐疑地看看两人离开的背影,又转头打量了一下苏进,“难不成你还真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在男神的面前,抱得美人归?” 苏进抬起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好好的同学交往,你乱想个什么呢?走了走了,进场进场!” 郭天还在嘀嘀咕咕:“我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嘛……” 程文旭搭上他的肩膀,小声说:“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时候,方劲松也极为难得地插了句话:“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苏进翻了个白眼,第一个走进会场,抬起头,怔了一怔。 方劲松三人跟在他身边,抬头看向前方,同时吸了口气,轻声赞叹道:“真美……” 正文 0030 强烈对比 京师大学不愧是华夏的顶级学院,第二礼堂只是学校的五座礼堂之一,还不是最大的那个,就已经能跟影院级别的大会堂媲美了。 舞台后方有一大片液晶屏,平时表演的时候,可以变幻出美仑美奂的场景,这个时候,却在不断切换着各种各样的文物照片。有瓷器、有青铜器、有书画、有漆器……种类繁多,无一不体现着时光特有的美感。 隐约的古琴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像流水一样从学生们的头顶上穿过。本来公开课还没有开始,大家都在自由谈话的。这时候在这样的范围下,他们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着迷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苏进在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上坐下,寝室的其余三个人坐在他旁边。 他们刚刚坐下,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之前展示的画面全部都是修复后的文物,大部分都很精美。这时灯光一暗,开始了切换。 一张破旧的书画——一张壮美而开阔的山水画。 几片碎裂的瓷片——一个天青色的瓷缸。 几张零乱脏污的书页——一本翻开的整洁古籍。 …… 画面不断变化,全部都是文物修复前后的对比图。 那种感觉非常强烈,顷刻之前还破破烂烂、像是随时可以送进垃圾堆的废品,片刻之后,就变成了精美完整、辉煌壮丽的精品。 这种对比,就像有一双神之手,轻轻抚去了历史的尘埃一样…… 再没一个人说话,所有进场的学生都被这些画面吸引住了。 不需要解释,他们也能意识到,文物修复师有多么的了不起。 他们就像有逆转时间的魔法一样,把这些珍贵的文物带回了从前! 苏进比任何人看得都认真。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细节完整而丰富。 以他的经验和能力,只需要看前后对比,就能看出修复了哪里,甚至能看出对方修复的前后过程。 学生们全部看呆了,他却微微有些皱眉。 是他太自视过高了吗?他怎么觉得,这些修复的手段非常一般? 按理说,会展示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但是在他看来,修复前的这些物品损坏程度本来就不算太深,属于比较容易修复的那种。 而即使是这样的破损文物,修复之后的情况也不尽如人意。 譬如那幅书画,经过了除霉去污、重新装裱等修复手段。但是处理过后,它的画面比成品时模糊了很多,这明显是清洗的过程中,洗涤剂使用不当,修复过度的表现。 再譬如那件瓷缸。虽然之前是瓷片的状态,但肉眼就能看出,瓷片完整无损,只需要正常拼凑粘合就可以了。这是瓷器修复中最简单的一种,但是修复后的成品上,仍然可以看到细微裂缝,这明明是可以去除的。 这里展示出的文物,绝大部分都有问题,在苏进的眼里,都是应该打回去写反省报告总结教训的。而现在这意思,它们是被当成了范本?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水平很一般,但这也太差了点吧?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突然想通了。 对了,今天讲课的是学生,画面上这些也很有可能是学生作品嘛! 这样一来就可以理解了,学生作品,有不足是正常的。而且留出这样的不足,到时候还可以针对性地进行讲解。 其实在以前的世界里,苏进讲过无数次这样的公开课和讲座,规模比这大、层次比这高的比比皆是。这也是他以前经常用到的手段。 在文物不断的切换中,礼堂的灯光彻底熄灭,学生们却毫无所觉,已经彻底被带入一个奇妙而精美的世界里。不知什么时候,蒋志新已经走到了舞台正中央,他回过头,跟他们一样无比沉迷地看着这些艺术品。 片刻后,他终于转过头来,开口道:“华夏文物保护技术,从三千年前开始就已经存在,一代代延续至今。” 就算不说成绩只论外形,蒋志新被称为校园男神也是有理由的。他身材瘦高,相貌冷峻,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这时一开口,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有某几个幽暗的角落,传来几声女生低低的尖叫声。 蒋志新面无表情,语调也没什么变化,继续道:“从已出土的文物看来,三千年前的文物上面,就已经有修复的痕迹。可见人类从学会制造物品开始,就已经开始研究怎么把它们修整复原。早在《吕氏春秋》里,就已经有鲁国复制青铜鼎送给齐国的故事。这也是文物修复最早的史实记载。” 他在台上踱了两步,道:“大家可能有些奇怪,这不是伪造的记载吗?为什么会被认为是修复的历史?事实上,在古代历史中,文物伪造、文物修复从来都不分家,甚至可以称作为一根枝条上开出的两个花朵。” “……” 蒋志新对这些事情都非常熟悉,此时娓娓道来,倒也挺引人入胜的。 苏进转过头,细细观察周围人的表情。 灯光全灭,只有前方舞台传来的一点光亮,让他能隐约看见周围的一些人。 不过就这样也可以看出来,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在蒋志新身上,非常专注。其实他的语气很平,讲的内容也有些枯燥,但学生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一刻,他们全部都表现出了对文物修复莫大的热情。 这也是可以想像的,一方面,现在华夏传统文化复兴运动搞得如火如荼,社会上都有广泛的反响,更别提像学校这种先端思潮最集中的地方。另一方面,这次公开课是限制人数的,能抢到票的,本来也是对此最感兴趣的那一部分学生。 两者相加,此时课堂上的热情也可想而知了。 不过,苏进还是很感动。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如今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共鸣! 前半节课,讲的基本上都是文物修复的历史。学生们一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公开课一共一个半小时,四十分钟后,蒋志新的课程暂时告一段落,学生们可以先休息十分钟,再进入下一堂课的学习。 蒋志新礼貌地点头示意,走下了舞台。 他刚一离开,下面就是一片哗然,学生们像是炸开了锅的蚂蚁一样,迅速聚成一堆,热烈讨论了起来。 一个学生开始畅想:“妈的,文物这么值钱,要是我能仿一件出来,那不得赚翻了!” 另一个学生说:“少瞎说了,刚才没听见蒋学长说吗?制造赝品是违法的!就算是因为工作需要进行的仿造,也需要做上标记,严格登记。” 前面那个学生哼了一声:“我就不信,没有人偷偷地做!” 不过,像这样剑走偏锋,首先想捞歪门财的始终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在讨论文物修复本身。 很多人都被这堂课——尤其是课程之前切换的画面吸引住了,兴致勃勃地交谈着。苏进身边的三个室友也聊得眉飞色舞,这会儿,就连郭天也忘记了他对计算机系的一片耿耿忠心。 苏进没有加入谈话,他一直在观察同学们的表情,看见他们的激动和兴奋,他高兴极了。 突然,后面不远处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同学感叹道:“唉,这样的大课不可能讲什么很深入的东西。要是文修专业能辅修就好了,我一定选它!好想从头开始,好好地学一学啊。” “是啊,我也好想学。不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你不知道吗?文修专业招收的这些学生,全部都是有关系的!” “关系户?不可能吧?!大家都是高考进来的,分数线摆着呢! 两人压低了声音,苏进忍不住往那边靠了靠。 “你不知道吗?进文修专业的,基本上都要通过额外的体验和考试。” “没听说过啊……” “我打听过了,多半是真的。体验也就算了,关键是那个额外的笔试,考的就是文物修复相关的内容。” “咦?没学过怎么考啊?” “所以说啊,他们招的就是以前学过的,有底子的。像我们这种没有初始技能的菜鸟,连进新手村的资格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遗憾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苏进一点也不意外。 早在报到的时候,看见那些老师和学生,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那些人的气质、动作、仪态,全部都是经过训练的。那些学生中的绝大部分,在入校之前就已经入行了。 真正的新手,可能只有像公鸭嗓范鲁那样的学生,照这样的说法也是托了关系才能进来的。 苏进之前就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京师大学兴办这个专业的历史,然后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在国家正式重视这门行业之前,文物修复一直是以家族和作坊的形式进行传承的。 之后国家要发展,人手却又不够,该怎么办呢? 京师大学办文修专业可以,老师从哪里来? 这样一想就很容易理解了。就是直接从这些家族或者作坊请的人,甚至来说,是直接把他们搬到学校里来的! 技艺比较成熟的老师傅当老师,还没出师的学徒当学生,先把专业的架子搭起来。 但只有自己的学生肯定不是长久之计,肯定还是要对外扩招的。 所以,就算没有其他事情,文修专业也迟早会开这样的公开课。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京师大学的文修专业已经成立了五年了,为什么今年才开课? 正文 0031 分组 苏进正在奇怪,突然隔壁传来一叠纸,示意他继续往后传。 苏进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查问卷,满满一张a4纸的选择题。 前面又传来了通知声,让他们赶紧填完表格,在上课前交上去。 这是实名问卷,一共十来道题,第一道就是“你对文物修复行业的兴趣如何?” 下面几个选项分别是“非常浓厚”“浓厚”“有点兴趣”“兴趣一般”。 前面五道题基本上都是这样,苏进格外留意的是第五道。 “如果有机会,你愿意以进入这一行业为目标,进一步学习文物修复吗?” 苏进的手一顿。他不久前的想法在这道题上得到了完美的映证。 果然,这次公开课的真实目的就是这个。文修专业决定从前来上课的学生里选一部分,进行隐形的扩招! 如果不是以前的苏进考上的是古代史专业,换现在的苏进自己来选的话,他肯定还是要选文修专业。 毕竟,学无止境,两个世界又有很大的不同。能进入一个专业的环境,重新学习,那还是很不一样的。 下面有三个选项—— “愿意”“考虑考虑”“不愿意”。 苏进拿起笔,在第一个选项上面打了勾。 一共十五道题,前五道统计的是学生们对文修专业的兴趣程度,后面五道询问的是学生们以前对这个专业的了解程度,最后五道有点奇怪,它问的是一些与文物和修复毫无关系的问题,只是学生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选择。 苏进在文修方面何等全能,他的眼睛一亮,恨不得马上去找文修专业的问一下,这份问卷究竟是谁设计的! 他一眼就看出这五道题的目的了! 它们其实是性格测试,每一道其实都关乎文修专业真正的需要——热情与耐性。 很多人都是三分钟热度,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可能非常热情,但是没过多久,热度过了,就懒得再继续了。 还有一些人,可能是真的喜欢,但更适合做一些外向性的、挥洒自己热情的事情,很难坐得下来。 而文物修复,是一项长时间的,大部分时候可以称得上枯燥的工作。 它一方面需要从业者对文物以及修复真正的热情,另一方面,需要他们耐得住性子,坐得下来。不然,一个急躁或者不耐烦,手下就有可能出错,很有可能就把该修好的东西破坏得更厉害了。 十五道选择题当然耗费不了多少时间,没一会儿苏进就填完了。卷头需要写上自己的学号、专业和姓名,苏进非常认真地填写了上去。 片刻后,前面要求回收问卷,苏进把a4纸递还回去,还顺便看了下其他三个室友的答案。 三人的答案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在对文修专业的兴趣上,方劲松填写的是“非常浓厚”,郭天和程文旭都是“有点兴趣”。 而在第五题的专业选择上,只有方劲松填的是“愿意”。其他两人的笔触明显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选了“不愿意”。 苏进笑了笑,又关注了一下方劲松的最后五道题。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遗憾。 他果然没猜错,方劲松是一个性格非常沉稳,有计划性、耐得下性子的人。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天生残缺,这样的人是最适合从事文物修复行业的。 现在,就算苏进给他制定了方案,他照着训练下去,也只能剑走偏峰,没办法到达最顶峰。 苏进看完,把几张纸传递了出去。表格一节节往前传递,没一会儿就全部收齐了,递到了蒋志新的手上。 蒋志新匆匆翻了一遍,拿起话筒,扬声道:“谢谢各位的热情参与,现在我们需要重新分一下座位。” 学生们骚动起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蒋志新道:“前五道题,选择a的加五分,选择b的加3分,选择c的加2分,选择d的不加分。请总分在二十三分以上的同学,坐到这里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那正是礼堂前五排的左边,已经提前被空出来了。 前五题一共二十分,就是说至少有四道题要选a,顶多只有一项选b。 苏进和方劲松一起站了起来,向前走去。郭天一扯苏进的衣服,小声道:“这分组一定有鬼,没准儿是那家伙有意搞的,你要小心啊!” 苏进笑着点头,程文旭不信地说:“怎么可能?这种大型公开课,蒋志新是讲师,怎么可能当众搞事?” 郭天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不懂,男人的醋劲发作起来,可是很吓人的!” 他们走到前面,苏进抬起头,发现蒋志新正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苏进微微一笑,点头行礼,蒋志新面无表情。 学生们纷纷聚集过来,还没有坐下,蒋志新又道:“请第五道题选a的同学坐在前面。” 又交换了一下位置。 苏进默不吭声地打量四周,发现换到这里来的学生一共三十二人,就有二十八人坐到了前面,后面一整排,只有空空荡荡的四个人。 也就是说,这二十八人,全部都是第五道题选a的。也就是,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二十八个学生全部都愿意转专业,换到文修专业上课。 其余同学也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他们相互打量,大部分人的表情还是比较友好的。 突然,苏进左边隔了两个座位的一个人突然叫道:“你是苏进?古代史专业的苏进?” 苏进一愣,那是一个矮个子的小平头,长得有点胖,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道:“对,我认出来了,我之前看过你的视频!” 苏进迟疑道:“对,我是古代史的苏进,你是……” 小平头隔着人,热情地跟他握手:“我叫徐英,也是历史系的,不过是民国史的。学校网站上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我昨天就看了,看了五遍,写得非常好!” 视频删得很快,看过的人不算太多,但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看过苏进那篇关于古瑟的文章。 他们一起兴奋了,凑到他旁边问:“那架古瑟真是你亲眼看过的?” 苏进很习惯这种热情的态度,他点头笑道:“嗯,是我亲眼看到的。我手里还有一些照片,你们要看吗?” “要要要!” 苏进之前对着那具汉瑟拍了不少,前后左右,全景细节都有。这时候他把照片调出来给大家看,指着说:“我在文章里强调写了琴弦,其实只是个噱头,它真正让人关注的地方不止如此。你们看见这些琴柱了吗?它是可以移动的,这样一来,琴弦松了,就能很方便地调音……” 他侃侃而谈,旁边的人全部听得入神。 最后,他遗憾地摇摇头道,“可惜,当时去得太匆忙,只能用手机拍照,细节还是不够清晰。” 徐英呆了好一会儿,道:“已经拍得很好了!没事,我回头送你个相机,百微镜头,保管什么细节都能拍得清清楚楚!” 旁边相熟的人取笑他:“妈的,死暴发户又阔气了!” 他解释了大家才知道,徐英他爸是个煤老板,是个货真价实的暴发户有钱人。徐英感兴趣的是文物这么有文化的东西,但经常也免不了暴发户的习气,张嘴就是买买买。 同学介绍的时候,徐英挠着平头,嘿嘿嘿地傻笑,也不生气。大家觉得他性格不错,经过这点小热闹,这边的气氛一下子更亲近了。 这时,舞台上传来两声咳嗽声,大家抬头一看,蒋志新正看着这边,道:“下半节课马上就要开始,请同学们保持安静。” 他们一谈起文物,时间就过得很快。不知什么时候,其余学生也根据问卷得出的分数适当地分了组,换了座位。但那边大部分人只是小调整,彻底换了座位的只有他们这三十多个。 学生们纷纷坐回自己的座位坐好,蒋志新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进一眼,转回头去,继续开始上起课来。 他一开口,旁边的学生全部闭嘴,极为专注地看着他,连徐英都不例外。 苏进往旁边看了一眼,对这些学生对文物修复认真的态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下半节课一开始,蒋志新就操纵屏幕,显示出一本书,问道:“同学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一本合上的书,非常破旧。镜头在这本书周围绕了一圈,显示出了各种细节,最显眼的是左上角的“备急千金要方第十四”的字样。 下面学生纷纷道:“这是古籍吧?” 蒋志新扯出一个笑容,点头道:“没错,有同学能更详细地说说它的来历吗?” 他转头看向苏进这边,问道:“这边的同学是对文物修复最感兴趣的,有没有人有所了解?” 他一看过来,苏进就有了一些预感,果然,蒋志新接着就看向他,问道:“苏进同学不久前才在学校网站上开了专栏,专门介绍各种文物,能请你站起来回答一下吗?” 苏进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站了起来,旁边马上有协助工作的学生递来了话筒。 正文 0032 纸之生命 “《千金要方》,又称《备急千金要方》、《千金方》,唐代孙思邈所著,是华夏古代中医学经典著作之一。它是华夏最早的临床百科全书,一共30卷,这是其中第14卷,里面粗略讲解了胆腑病症的脉博特征,以及七类胆腑病症的病症和药方。这是清刻本,存世比较多,价值普通。” 苏进的声音不疾不徐,透过音箱,清晰地响彻整个礼堂。 他是一早就习惯了演讲的,相比起蒋志新的课程来说,他的声音更平稳、抑扬顿挫更明显。偶尔停顿的几个地方,都是最关键需要强调的位置。单论演讲技巧,他比蒋志新吸引人多了。 而且,他的答案里不仅包括了书名、作者、年代,甚至连书的内容和版本也都讲得清清楚楚,再没有比这更完整的答案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苏进回答完蒋志新的问题,就把话筒还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时,远处的郭天松了口气,挥了挥拳,小声说:“大苏干得好!” 蒋志新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道:“回答得很好。现在我们就就着这本千金方,来讲讲修复古籍的一些知识。” 他继续把课程的话题接了下去,很多人都放下了心,不知道应该是遗憾没看到热闹,还是庆幸课程能够继续进行。 接下来,蒋志新就着这本千金方,介绍了一本古籍常见的各种部分。 “古籍的装订方法非常多,这种线装只是其中一种。我们可以看一下,一本古籍其实是由很多部分组成的。书衣,就是我们常说的封面。书芯,通常是指内页……” “由于不同的需求,每部分所需要的纸张也有所不同。譬如封面,通常要用比较厚的纸,也经常用到绫、锦等纺织品……” 说到这里,蒋志新向台下示意,立刻有几个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走过来,他们搬了一张长桌子,在上面放了几张纸。 看见这些纸,有几个心思敏锐的马上联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苏进。 之前在学校网站上吵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视频,苏进第一次跟文修专业的学生发生冲突的那次,不就是因为修复古籍用的纸张吗? 他们隐约有了些预感,果然,蒋志新话锋一转,道:“之前有一部分同学可能在学校的网站上看过一个视频。” 来了! 许多学生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兴奋起来。旁边不了解的同学有点骚动,纷纷打听这究竟是说的什么事。 蒋志新平静地道:“视频拍的是一次冲突。冲突的一方是一名外专业的同学,另一方则是文修专业的几名新生。新生入学,第一个要学的就是分辨材料。当时他们学的就是分辨纸张。当时,他们学艺不精,错认了纸的种类,被这名外专业的同学指导了一下。” 他的话说得很巧妙,不动声色就给文修专业洗白了一下。 当时学生们看到视频,一方面是很愤恨范鲁他们蛮不讲理的行为,另一方面对文修专业自身能力的质疑声也很大。 有没有搞错,你们是学这个的耶,在自己的专业上被别专业的学生打脸?文修专业的学生究竟在学些什么?这种水平,他们真的有资格在学校里横着走吗? 蒋志新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大家马上就明白了。那几个人是新生,刚刚才接触这些内容。这样的情况下,稍微犯点错也是很正常的嘛! 蒋志新继续道:“我现在将给大家介绍几种最常见的纸类,同时,我想请另一位同学,来帮忙介绍这些纸类的分辨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苏进这边,直接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蒋志新缓缓问道:“苏进同学,可以再来帮我一次忙吗?” 纸刚被上上来的时候大家就有预感,这时蒋志新一提到苏进的名字,学生们就全部呆住了。 竟然真的点了苏进的名字!这是要情敌打架了吗?! 有好戏可以了看了! 郭天马上就跳起来了,他压低声音,愤怒地道:“蒋志新这是什么意思?太不要脸了吧!” 这也是程文旭的心声。现在,大屏幕的镜头正对着桌上的纸,所有人都看得见。 在大家看来,这些纸全部都是白色的,厚薄也差不多,看上去根本就是一样的。 苏进一个外专业的学生,怎么认?礼堂里这么多人,他要是认错了,那就是当众丢了大脸! 当初的那个视频让文修专业很没面子,蒋志新就要在这里找回场子吗? 当然,苏进也可以拒绝邀请。事实上,对他来说,这是更合适的选择。他是古代史专业的,文物修复根本不是他的本行。他在这方面认个输,也没人会否定他本身的能力。 不过,以后要再遇到同样的情况,苏进也没办法再用这样的办法帮别人或者帮自己出头了。 苏进会怎么选择?他会拒绝吗? 礼堂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另一边,高副院长眉头紧皱,忍不住道:“蒋同学这是在搞什么?这是学校的公开课,不是给他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他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他细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地道:“高副院,你放心吧。你既然同意把课程交给志新了,就应该多给他一点信任嘛。” 他的话里隐约有些骨头,过了一会儿,他又弥勒佛一样笑了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道:“而且,志新一向沉稳,不会有问题的!” 高副院长的脸色不太好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哼了一声。 众目睽睽之下,苏进回视蒋志新,从容地站了起来,道:“我来介绍吗?可以。” 他走上讲台,与蒋志新面对面站着,礼堂里的骚动顿时变得更加明显了。 有人小声道:“真是红颜祸水……” 旁边的女生马上反驳:“蒋学长才不是那种人!他是爱才,想给这个同学一个发言的机会!” 这明显就是蒋志新的脑残粉了。前面那个男生撇撇嘴,没跟她争执,只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你这话自己相信吗?” 长桌上铺着深紫色的绒布,绒布上一共放着五种纸,看上去全部都是一样的。 苏进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看向蒋志新,问道:“学长,我要怎么配合?” 蒋志新道:“看来学弟很有自信嘛。那么就由你开始吧。这五种纸,你全部都认识吗?” 蒋志新的意思,就是让他就着这几种纸来讲解了。 苏进爽快地说:“行,那就这样吧!”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左边的那张,道:“古籍修复,在不同的情况下需要不同的纸张。修复毕竟是修复,大部分情况下,修复时都要求使用跟原版纸张一样或者接近的种类。” 他侃侃而谈,态度从容而自信。他微微一笑,道,“纸张分类其实也是一门学问。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分类方法。常见的几种,有以纸张的原料分类的、有以纸张的产地分类的、有以纸张的外观分类的。另外还有颜色、使用人、用途、厚薄、规格等不同的分类方法,种类繁多。” 苏进开始讲解,蒋志新就走到了一边,抱着手臂看着他,目光平淡微冷。结果苏进才起了个头,还没进入正题,他就忍不住放下了手,吃惊地看着他。 苏进说得没错,纸张有好几种分类方法,现在通用的就是原料、产地、厚薄和规格。而他另外说的产地、颜色、使用人之类的分类方法,蒋志新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苏进举起手中的纸,道:“这几张纸,很明显是以原料来区别的。这种,是竹纸,它是用竹子做的。”他拿起一张,道,“这种是草纸,原料是茅纸。” “桑皮纸,桑树的树皮制作。” “白麻纸,麻类纤维制成。” “这种比较特殊,它是再生纸,又有一个名叫还魂纸。它在制作时加入了一些回收的纸浆,相对来说比较粗糙。但是吸水性很强。” “这几种纸张都很常见,它们比较贴近古籍的内页,通常用来修补纸张的内页,作为衬纸或者托纸使用。除此之外,还有藤角纸、蜜香纸、苔纸、纱纸等很多种类,相对来说比较少见,有的已经失传了。” 下面有学生高高举起了手,苏进习惯性地指了指他,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学生高声问道:“失传的纸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进笑了,他回身指了指大屏幕,道:“所谓的失传,是指材料或者制作方法失传,但纸张本身,还是流传下来了的。”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那个学生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就坐下了。 苏进又道:“不同原料的纸有不同的纹理,不同的厚薄,不同的吸水性。甚至,同一种原料,在不同情况下生长出来的,做出来的纸也不一样。更甚者,不同批次做出来的纸,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古代的书画家对此更加讲究,他们在写字或者作画之前,会先一张张检查要用的纸,选出其中合用的那些。在他们看来,每一张纸,就像树上的两片树叶一样,都是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轻柔,静静回响在礼堂里。伴随着这安静而美妙的话语,学生们似乎也被带回了从前,亲眼看见书画家们专注的眼神。 不知不觉中,蒋志新也被吸引了,这一刻,他看着苏进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跟之前完全不同! 正文 0033 发现 历史学校的高副院长也听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道:“这孩子很厉害啊!他也是你们那里哪个家族出来的吗?” 胖中年人呆了半天才问道:“这少年叫什么名字?” 高副院长有点印象,道:“好像叫什么……苏进?” 胖中年人思索了半天,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有姓苏的家族啊……也从来没听说过哪家有这样的传人。” “嗯……”高副院长沉吟片刻,道,“看上去倒是个不错的人才……” 一听这话,胖中年人立刻警惕了起来,但一看苏进的年龄,马上又放松了。他摸着自己少许的胡渣,笑着说:“还这么年轻,未来很有前途的啊!” 高副院长叹了口气,道:“是啊,太年轻了……” ………… 苏进还是很有分寸的,他没打算喧宾夺主,讲完蒋志新安排的“任务”,就放下手中的纸,示意自己结束了。 蒋志新这才回过神来,直起身子,道:“你说得很好,请回去吧。” 苏进跟他擦肩而过,还能感觉到背后意味不明的目光。 苏进刚刚坐下,马上就被旁边的同学围住了。 方劲松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一样,用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其余同学表现得更激动。徐英还隔着两个人,恨不得挤到他旁边来。他拿出手机,低声道:“你说得真是太好了!大哥,以后我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请教你吗?” 旁边的同学也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苏进,他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啊,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来,加个微信加个微信!” 徐英的提议马上得到了热切的响应,没一会儿,苏进的微信上加了二十多个人。 徐英是个行动派,还立刻拉起了一个微信群,把大家伙儿全部加进来了。 他兴奋地低声说:“坐这边的都是特别喜欢文物修复的,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在里面交流一下!” 其他同学也很赞同他的意见,连连点头。 这时,台上传来两声咳嗽声,他们抬起头,讪讪地笑了。 他们太兴奋了,差点忘记公开课还在上着呢。大家纷纷安静下来,继续听课。 苏进的确厉害,但太年轻了。在这些学员的心目中,文修专业还是要高大上很多的。 这一次过后,蒋志新没再点苏进的名字。偶尔他还会提出一些问题,但都错过苏进,点了其他人。 渐渐的,苏进造成的少数骚动平息了,同学们重新沉入了历史与文物的美妙中。 很快,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公开课正式结束。 蒋志新收起手边的东西,道:“今天只是第一节课,下个星期天同样的时间,我们还会进入第二次学习。新的课堂地点,我们将会提前通知各位同学,请大家关注学校网站,注意公布的信息。” 他淡淡地瞥了苏进这边一眼,转身离开了。 苏进看见,后台有一高一矮两人正在等着他。高的那个正是跟他一起来的高副院长,矮的那个不认识。 高副院长竟然从头到尾都留在这里,可见历史学院对文修专业的重视。 矮胖的那个倒是不认识,不过从气质也可以大概判断出来,应该是文修专业的师傅吧…… 苏进没时间再关注那边,一下课,他的座位又被包围了。 这一次围过来的,不仅是周围那些,还有其他被他的讲述吸引了的学生,足有好几十个。 一个男生高声问道:“苏进,你明明不是文修专业的,怎么懂的这么多啊?以前学过的吗?” 苏进一早就猜到了会有人这样问,他从容一笑道:“之前蒋学长不是说过了吗?文物修复是一个传承了几千年的行业。从古至今,它留下了很多记载。我以前曾经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再则,京师大学的历史图书馆这么出名,里面很多书的字里行间,其实都提到了相关的内容。” 又有人问道:“那那些纸呢?明明都是差不多的白纸,你怎么能认出来啊?” 苏进道:“那是因为你离得太远了,凑近一点看的话,你就能看出明显的差别。再多看几次,你就能记住不同纸张之间的手感了,到时候根本不需要眼睛,一摸就能摸出来。” 这会儿简直像记者招待会一样,同学们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苏进一一耐心地回答。最后他总结道:“其实文物修复没别的,一个就是要喜欢,对它有真正的热情。另一个就是要积累。它包含的内容非常非常多,只要留意的话,到处都能学到。” 同学们被痛灌了一桶鸡汤,纷纷点头。过了二十分钟,人流才渐渐散去,这时,苏进已经闷出了一头大汗,不由自主地舒了口长气。 “走走,吃饭去,我请客!”徐英还守在旁边,很有暴发户风范地招呼着,刚才他身边的那些同学也还剩了一大半,都热情地看着苏进。 苏进正要回答,柳萱走了过来。她对着那些同学嫣然一笑,道:“抱歉,大家先让让我吧,我找苏进有些事情。” 美女都发话要让了,大家当然得让啊! 男生们连忙答应,一个个都对着苏进挤眉弄眼。徐英一拉苏进的胳膊,低声道:“加油,我看好你!” 究竟是看好什么,那也不用说了。苏进非常无奈,也懒得解释,跟着柳萱一起出去了。 柳萱来找苏进,还是为了学校网站的事情。 今天苏进在课堂上表现得光芒四射,非常引人注目。所以,她希望私下里给苏进做一个专访,也算是今天公开课的补充。 她满以为苏进会答应,拿出了手机准备录音采访了,没想到苏进思索片刻,摇头道:“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柳萱真的意外了:“为什么?” 苏进道:“你们采访这个,也就是一个噱头吧。这次公开课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激发更多人对文物修复的兴趣。太过强调噱头,就本末倒置了,不是什么好事。” 柳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今天在公开课上,蒋志新点你上台,如果你说错了的话,会变成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吧?” 苏进笑着反问:“我说错了吗?” 不,他当然没有说错。当时蒋志新的表情,柳萱可是看得很清楚的。他整个人都被苏进震住了,柳萱还从来没想过,在这样一个人的脸上,会看到这样的表情! 苏进道:“不管他对我是怎么想的,他现在做的事情有益于文物修复这个行业。反正我又没吃亏,就不需要再穷追猛打了吧?” 柳萱呆了半天,感叹道:“你对文物修复可真是真爱啊!” 苏进哈哈笑了两声:“那是,准备做一辈子的呢!” 他说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柳萱却听出了一百分的认真。 她转头注视着苏进,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对了,有个事险些忘了。” 苏进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一拍脑门,问道,“今天那份问卷是谁做的?文修专业的老师吗?” 柳萱摇头:“怎么会?这是我们网站的一个实习生做的。主要就是为了调查一下学生对文修专业的兴趣度。本来只要有前面几个问题就可以了的,那同学说感觉内容太少了,又自己琢磨着加了一些……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苏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柳萱道:“也是我们新闻学院的,忘记什么专业了,叫魏庆。” “魏庆……”苏进喃喃念了两声他的名字,再要多问两句情况,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郭天在对面咋咋呼呼地叫:“老苏,你上哪去了?我正在找你呢!” 苏进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郭天故弄玄虚道:“一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苏进脑中灵光一闪,马上就兴奋起来了:“程序做好了?” 郭天得意地说:“是啊,刚才一下课,我师兄就打电话给我了。现在他把东西送到寝室了,你要过来看看吗?” 苏进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我马上就过去!” ………… 此时,数千里以外的长沙东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了看地图,又抬起头来,凝望四周。 舒倩站在他后面不远处,一名年轻男子摇头道:“舒组,都已经看了两天了,连根毛都没看见,这地点是不是有问题啊?” 舒倩也拿着地图在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年轻人无奈地向旁边摊了摊手,又一个人走过来道:“我也觉得有点问题。市政府下一步就准备开发这片区域,已经做过前期勘探了,什么也没发现……” 他话没说完,舒倩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指着地图问那老者:“单老师,再往南一公里怎么样?” 老者沉吟不决:“这里就是古长沙的城墙外,真是达官贵人的话,葬在这里的可能性最大。” 舒倩道:“您说得对,但是刚才我对比了一下地质图,这两年前来,长沙受鄱阳湖影响,位置似乎有点偏移。” “哦?拿来我看看。” 老者又对比了一下,同意了她的意见:“对,再往南一公里试试!” 最高层的两个人下了命令,勘探队马上行动起来。 一小时后,一个队员拔出放下的洛阳铲,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土层,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发现了!白石膏!古墓就在这里!” 正文 0034 在长沙 谈修之下了车。 前面是一幢别墅,占地面积很大,但很平凡朴实,带着浓浓的住家味道。 别墅前面是个院子,里面大树荫凉,安安静静,外面却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不过,车和人虽然多,但不算吵闹。大部分人都自己找了个位置在等,不少人已经等了快一天了。 能让这么多人等着,通常不是有权就是有势,总之能让别人有所求。 这一家则是两者兼备,在整个华夏,都没几家比这家更厉害的了。 华夏帝都有所谓的大四家和小四家,大四家周谈范王,小四家陈舒何钱。 这八家实力极为强大,联合起来几乎掌握了华夏六成以上的力量,绝大多数国家政策都直接或间接与他们相关。 在普罗大众的心目中,他们当然声名不显,但在背地里,有一个说法:大四家打个喷嚏,全国动一动;小四家咳嗽一声,帝都震一震。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夸张,就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 住在这间别墅的,正是大四家之首,周家的当家老爷子。今天是他的六十大寿。 这样的人,又是这样的大事,门口会有这样的阵仗就很容易理解了。 事实上,绝大多数到这里来的人都是见不到老爷子的面的。他们等在这里,能把礼物送出去就是胜利,能见面说上几分钟——还不是单对单的那种,就是捡了大便宜了! 谈修之的车直接停在门口,他才一下车,门口就有一个人迎上来行礼:“谈四少来了啊!” 旁边无数目光投过来,非常惊奇。迎上来的这个人是周家的管家,谈修之下车前,他正在门口跟一个部级官员谈话,结果谈修之一到,他就撇下对方迎了上来,对两边的态度截然不同! 周管家对谈修之很亲热:“四少来得太迟了,老爷子从早上起来,已经念叨您三次了。” 谈修之笑了起来,道:“我给周爷爷准备礼物呢,他一定喜欢!“ “您只要来,老爷子就已经很开心了!” 谈修之笑着走了进去,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抱着一个大箱子,女的空着两手,长得非常漂亮。 周管家跟那个部级官员打了声招呼,要带谈修之进去。谈修之向着那个部长点头示意,道:“管家爷爷跟我客气个啥?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周管家果然没再客气:“那行。你记得先去见见老爷子,他惦着你呢!” “哎!”谈修之答应了一声,带着那两人就走了进去。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门前的人就好奇地相互打听:“这年轻人是谁?怎么没见过啊?” 有明白人道:“这位你都不认识吗?这是谈家第四代的老四!谈家跟周家是世交,谈四少就是老爷子的晚辈,在周家出入自如又算得了什么?” 周家别墅有一左一右两个厅,左厅是家人团聚,右厅是个中式的茶斋,用来接待客人的。 谈修之往右边看了一眼,还是先去了左厅。 左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了,大部分都只有十几二十岁,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三十五。都是凑成几堆各自说话。一看见谈修之进来,立刻有人招呼道:“谈哥!”“四哥!” 坐在最中间沙发上的那个人,连忙站起来,把位置给他让了出来。 旁边本来有一边小情侣正在喁喁私语,看见这情景,女孩子好奇地小声问道:“这位是谁?” 男孩也顾不上理她了,甩下句“这是我谈哥”,也凑到谈修之旁边去了。 谈修之向这人点了点头,坐下来扫了一眼四周,问道:“二哥没回来?” 又一个女孩道:“是啊,昨天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这次不回来了,回头再给他老人家祝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大事,爷爷的六十大寿呢,这也赶不回来……” 她嘴上在抱怨,表情却很依恋。 另一个年轻男子沉吟道:“我听说西南那边有点问题?” “我也听说了,多半就是为这个去的。” “二哥又要立功了?这次是不是能升少将了?” “多半行,上次就说了,他功勋早就攒够了,要是再立了功,也压不住了吧?” 这一圈都是年轻气盛的,说起这个二哥全都一脸敬意,没一个不服的。 他们这一批是八大家的第四代。 八大家表面上还是很和平的,但相互间也少不了竞争。不过第四代里,老大和老二都是大家公认的。 老大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周家第四代的老家周离,老二就是谈修之。 周家本来就是靠军功出身的,周离十五岁就上了军校,接着一路晋升,现在只有三十二岁,就已经是大校了,人人都看好他不久后晋升少将。 最关键的是,当年他进军校的时候,周家刚刚出问题,自顾且无暇,根本抽不出心力来管他。他纯粹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升上来的,最后还反过来给了家里巨大的助力,帮助周家重新回到第一的位置。 这个年纪,这份本事,第四代没一个能比得上。 周二毕竟不在现场,年轻人们只讨论了几句,就把注意力转到谈修之这边来了:“四哥,听说你最近又做了笔大生意?” “对了,老爷子刚才还说到……” 话没说完,一个勤务员敲了敲门,道:“谈修之,将军叫您过去。” 谈修之不得已站了起来,道:“我还是先去给老爷子报到吧。” 有几个人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就算是周老爷子自己的亲孙子,也未必能想见就见。老爷子对谈修之,可真是另眼相看啊! 周老爷子的身材比普通人高大得多,他年轻时候也是刀里火里拼出来的,脸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一道伤疤,从左上到右下,横过眼皮,小半张脸几乎都被切开了。这样的伤疤,本来可以用整形手术减轻一点的,但显然他从来没做过。 不过,这么个老爷子,看上去也不怎么可怕。主要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几条深深的笑纹冲淡了伤疤带来的戾气。 他一看见谈修之进来就笑了,高兴地向他招手:“来来来,小四过来。”他跟对面介绍,“这是我们家小四,有本事着呢!” 周老爷子对面坐着三个人,全部都穿着国安局的制服,最左边那边的胸前别着一个徽章,是一个三足鼎的形状。谈修之立刻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国安局文安组的,应该是舒倩的顶头上司。 那三个人也很吃惊,他们才跟周老爷子说到一半,周老爷子就叫勤务兵出去,叫了这个年轻人进来。他是谁?小四?周家的四公子吗? 两边打过招呼,周老爷子道:“小袁,刚才说的事情,也跟小四说一遍吧。” 姓袁的正是文安组的组长,名叫袁定邦,他怔了怔,点头道:“是。昨天晚上,我们国安局文物安全小组第三组在湖南长沙东郊的马王堆发现一处古墓遗迹。据判断,这是一座汉朝古墓,约在西汉年间,为一个大型墓群。遗迹有盗掘痕迹,但不算特别严重。现在文安组已经有三个小组,连同一个大型勘探队开去了现场,准备正式开掘保护。” 谈修之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他认真地听着,扬眉道:“果然是在长沙?” 果然?袁定邦又是一怔,谨慎地问道:“四公子知道这件事情?” 谈修之笑了笑,道:“我姓谈,在家里排行第四。” 这个姓一说出来,袁定邦的眼睛马上就亮了。他直起身子问道:“姓谈……您是,谈四谈老板?” 谈修之点了点头,道:“是我。江湖浑名,见笑了。” “原来就是您!”袁定邦立刻肃然起敬,准备自我介绍,“我是国……” 话还没出口,谈修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只是来给长辈拜寿,略坐了坐,跟长辈的客人见了一面而已。各位是谁,什么身份,跟我没有关系,我也并不关心。” 这话说得好像不太客气,袁定邦却马上会意,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谈修之的古董生意是个人的,偶尔可以跟文安组扯上点关系,但绝对不想真的搅到一起去了。在文安组这边,谈修之目前的身份对他们也更有利,他们也乐意配合。 周老爷子听了他们的话,也只是笑笑,吩咐道:“长沙那边什么情况?再具体说说吧。政府那边,已经协调好了吗?” 袁定邦说:“舒倩舒组长正在尽力协调,她之前回话说,已经开始走流程,办许可证了。” “那就好。文化是要发展,经济也不能放松。发掘文物的时候,要尽量跟当地政府协调好关系。”周老爷子缓缓道来,非常和气,国安局三个人恭敬地听着,齐声应是。 谈修之突然笑道:“周爷爷,我给您准备了寿礼,您要不要现在看看?” 谈修之自从十八岁以后,说话做事就特别有分寸。他在这时候提起这事,一定是有用意的。 周老爷子扬了扬花白的眉毛,很有兴致地说:“好啊,什么东西?” 谈修之神秘地一笑,站起来走到门口,叫道:“你们进来吧!” 正文 0035 穿越时光的琴音 门口传来脚步声,谈修之带来的那一男一女就走了进来,向老爷子行礼。 老爷子眯了眯眼睛:“好漂亮的姑娘,练手上活计的?” 换了普通长辈,晚辈子侄带这么个漂亮姑娘回来,肯定会多想一点。但老爷子只是打量了一眼,就非常肯定地说。 谈修之笑了,道:“周爷爷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男子一转身,卸下了背上的大箱子,把它轻轻放在地上。这明显是个练家子,动作非常稳,从头到尾,都没让箱子多震动一下。 老爷子眼中又多了一抹欣赏,却一句话也没说。 谈修之走到箱子旁边,弯腰打开,把里面一件东西抱了出来,放到中间的茶几上。 那是一把木制的古琴,二十五根弦,已经保养过了,但看上去仍然非常古旧,好像经历了无数时光,才到达他们面前。 国安局文安组的那个人眼睛一亮,叫道:“汉朝古瑟!” 谈修之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汉瑟。” 他曲指,轻轻敲了敲瑟面,道:“古瑟的一大特征,就是由一整根木头掏空,整体雕刻而成。《后汉书?礼仪志》说:‘或鼓黄钟之瑟,轸间九尺、二十五弦,宫处于中,左右为商徵羽角’。买回来之后,我专门找人研究过,复原后的第十二弦为宫,正好符合。就这个看来,这具古瑟的全部调弦应为五声徵调。它的这些弦柱全部都是可以移动的,还可以通过移柱的方法来实现转弦换调。” 他说得头头是道,周老爷子眯起眼睛,说:“很专业嘛。” 谈修之哈哈笑了两声:“刚跟老师傅学了背下来的,当然专业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全笑了。谈修之又道,“最难得的是,过了两千多年,这具古瑟仍然可以弹奏,让我们听到西汉时古老的乐音。” 周老爷子“哦”了一声,知道谈修之要送的是什么了。 果然,谈修之向那女子招了招手,道:“请。” 女子嫣然一笑,缓步走到茶几旁边,抱起古瑟。谈修之立刻到门口叫了人,很快布置出一个高矮合适的案桌。 接着,女子在案桌旁边坐下,双手抬起,微闭双眼。 片刻后,她手指微勾,一个清脆至极的高音响彻房中。接着,叮叮咚咚的乐声如流水般倾泄而出。高音清澈,低音微哑,就像时光之河夹带着历史的痕迹,缓缓流过一般。 乐声起音极高,欢快轻悦,仿佛一派盛日春光美景。渐渐的,琴音突急,变得尖锐,仿佛裂帛声响。房间里的光线一瞬间变得黯淡,气氛也变得森冷。这一刻,仿佛有刀兵乍起,带着铁与火的气息,掀起了无边血海。 琴音变得滞闷而沉重,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郁起来。而这沉郁中,又包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人振奋,让人激动。 这一段琴音从头到尾,展现了一幕战乱突起,人们奋勇抵抗,最后终于获得胜利,喜悦之余又伤痛同伴牺牲的画面。这正是周老爷子年轻时亲身经历过的。到后来,每一个音调仿佛都深入了他的心灵。 不知不觉中,他双眼微微发红,托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 最后,瑟音戛然而止。女子垂首坐在案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房间里一时静寂无声,过了好一会儿,周老爷子才站起来,走到女子身边,握住她的手道:“弹得好,弹得好!琴音入心,好技艺!” 接着,他又放下手,轻抚着古瑟的表面,感慨万千地道:“两千多年的古琴,竟然还能弹出这样的声音。无论古今,人心总是不变啊!” 他抬头看了谈修之一眼,沉声道:“不错,这份礼物,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周爷爷你喜欢就好!”谈修之笑了起来,主动介绍道,“这是我中秋节的时候买回来的。说到买琴,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周爷爷要听听吗?” 周老爷子回到沙发上坐下:“你说。” 那一男一女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和国安局的三个人。 谈修之走到案桌旁边,轻抚着瑟面,道:“中秋节之前,我接到了一份邀请函,是一场地下拍卖会的。当时,这架古瑟是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那一次,我特地请了一个掌眼过去,他名叫苏进,古瑟刚刚被送上来,他就跟我说……” 他言辞清晰,简洁有力,很快就把那次地下拍卖会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除了帛书没提以外,其余基本上都讲到了。 周老爷子还没说什么,文安组的人先听呆了,他惊问道道:“也就是说,古墓在长沙的事情,就是他凭着这些文物的特征,一步步推算出来的?” 谈修之点了点头:“没错,我还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眯起眼睛,一边回忆,一边把苏进谈到的四点全部说了一遍。 从大范围到小范围,一步步推进,最后确定到长沙,甚至连较详细的位置也推断出来了。事实证明,他的推断丝毫无误! “太厉害了!”文安组的这个人是大组长,就是舒倩的上级。舒倩走得急,长沙汉墓的事情他知道个大概,没像谈修之说得这么清楚。他连声赞叹,“好本事!这位叫苏进的先生现在在哪里?能把他请到我们文安组来吗?” 谈修之摇了摇头:“估计不太可能。他今年只有十八岁,是个大一学生,还要去学校上课呢。” “什么?!”国安局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满脸的震惊。 无论古瑟还是纺织品,这个叫苏进的都表现出了极其渊博的知识和深厚的文物造诣。尤其是最后反推地址的那一手,文安组的想了又想,都不觉得局里哪个老手能办到。这样一个人物,竟然才十八岁,还是一个大学生?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周老爷子听得很有兴致:“我们大华夏,总是能人辈出。我们看人哪,真要用脑子看,绝不能以貌取人,以年纪取人。谁知道对方手里不会有两手绝活呢?” 旁边几个人一起点头,接着,国安局的又向周老爷子通报了一下马王堆汉墓的当前情况,谈修之听得很认真。周老爷子含笑听着,没怎么发表意见。 十多分钟后,国安局的人离开了茶斋。如果只有他们的话,应该就跟之前其他人一样,在里面坐五到十分钟就要出来。多了个谈修之之后,他们足足在茶斋里呆了半小时。 对于这种层次的人物来说,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注目。外面的人群里立刻就有几个电话打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谈修之也出来了。离寿宴还有一段时间,周老爷子继续会见客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谈修之看了一眼左边的客厅,没有进去。正好这时候周管家又进来了,他拦住对方问道:“云姨最近怎么样,我能去见见她吗?” 云姨是周离的母亲岳云霖,也是谈修之母亲生前的闺蜜,以前来往得非常密切。 后来周家出事,岳云霖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再后来,谈修之的母亲因病去世,来往得就比较少了。这次周老过寿,谈修之怎么也要问问她的情况的。 周管家叹了口气道:“二夫人还是老样子,不怎么愿意见人。不过四少你的话,她肯定还是要见见的。” 他把谈修之带到别墅的后院,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温室,里面绿树成荫,各种颜色的鲜花竞相开放,还有一片面积不小的百合田。百合田对面有一片空地,摆着白色的桌椅,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女人正靠坐在上面。 谈修之让周管家退下,独自走了过去。 岳云霖四十多岁,看上去却已经像五十多岁的人,鬓边的白发不比周老爷子少。她端庄地坐在温室中间的椅子上,不言不动,凝视着一朵白色的花,怔怔出神。 她神情挹郁,脸色苍白,微微有些病态。这是情绪长期郁结于心,不得抒发的结果,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病。 谈修之叹了口气,走进温室,招呼道:“云姨。” 岳云霖表情有些恍惚,抬头注视了谈修之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谈家小四啊,好久不见了,来,坐。” 谈修之坐过去,慰问她的身体,跟她聊了几句。 岳云霖尽力表现得一切正常,但始终还是有点精神不济,没聊多久,就显得有些疲倦。 谈修之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站起来告辞。 岳云霖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连声道歉。 谈修之离开温室,周管家还等在外面,叹气道:“这两年她的身体更不好了一点,心结不解,心病也就治不了。唉!” 谈修之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忍不住问道:“那孩子呢?找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管家摇摇头:“这种事情,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只能尽人力知天命了……” 谈修之其实也很清楚,他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正文 0036 基础之基础 “对不起!” 苏进刚一回到寝室,郭天就给他跪了。 “啊?”苏进纳闷。 郭天痛哭表示,他实在不知道苏进要跟柳萱约会,不然,他绝对不会打电话骚扰他的! 苏进一抬头,看见方劲松无奈地耸了耸肩,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郭天一下:“不要胡扯!” 郭天跳起来挤眉弄眼:“大苏你厉害啊,柳学姐主动来找你。啧啧,是不是被你在课堂上的英姿震慑了?” 苏进简直懒得理他:“她找我有其他事情……” 郭天还准备扯些有的没的,苏进非常无奈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软件已经做好了吗?在哪里?” “这里这里!” 这一下又说到郭天的得意事了,他立马振作起来,把苏进拉到电脑旁边。 他一边打开软件一边得意地说,“这次你可赚大了!我师兄在做的时候,被他室友看见了。他室友很感兴趣,主动出手修改了一下。啧啧,这可牛逼了!” 软件一共做了两个版本,电脑版和手机版。模式比较相似,有少许不同。 就像苏进之前打算的那样,它被做成了一套训练课程,带积分和升级系统,有一定的激励性。 郭天得意洋洋地说:“我师兄他室友说,这个想法不错,但如果只是照着做的话,做得不标准也没办法判断。而且,熟手的用时跟生手完全不同,进程就不好统一了……” 苏进听得连连点头:“他说得对,我之前没考虑到。” 郭天道:“所以师兄的室友给修改了一下。他说,从本质上来说,要训练其实是手部的基本动作。也就是手指、关节、手掌等各部分的控制力。这些基础的东西提高了,裁纸也好,揭裱也好,都是小儿科了。” 郭天这一说,苏进猛地直起了身体,恍然大悟。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道:“他说得对,太对了!”接着,他急忙道,“然后呢?他是怎么调整的?” 这一刻,苏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新的结果! 郭天道:“他重新录了一些视频,还设置了感应系统,进行了体感方向的改动。” 这时,郭天已经打开了软件。软件上是一个视频,上面定格的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男性手掌,修长有力,简直像手模一样。 郭天打开视频,这双手立刻开始做起了一套/动作。这一动就看出来了,这双手不可思议的灵活,它的动作虽然简洁,却极为流畅,让人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仿佛可以控制双手的每一个细节动作! 苏进一眼就看出来了,像这样的一双手,绝对可以非常完美地做出文物修复的任何一项基础工作。 视频中的这一套/动作一共四分钟,苏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片刻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点头道:“不错,这套/动作主训练拇指和食指,的确非常有效!” 郭天与有荣焉地道:“不仅这样呢!” 他打开摄像头,道,“你看着。” 视频重新开始,这一次,郭天也同时在摄像头面前比划了起来。 摄像头迅速进行了调整,录制了他的动作,投影到软件的另一个面板上。这个面板开始不断分析判断,不停给出“完美”“精彩”“优秀”“一般”“错误”等提示,同时计算积分。 最后,四分钟结束,给出了一个总的得分,与不同等级判断的比例。 当然,历史最高得分、最优与最差动作分解分析,改进意见,也都是少不了的。 不仅如此,联网之后,它还能联机排名,使用pk等各种功能,简直能媲美一个完整的独立游戏! 这时候不仅是苏进,方劲松也看呆了。 他们俩对程序制作完全是外行,但也看得出来,这套软件里的技术含量高得惊人。而在苏进眼里,其中最强大的还是那套/动作和其中包含的思路。 没错,这套训练的本质是手部控制,而不是实际的操作! 郭天演示完毕,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很不错吧?” 苏进感叹道:“的确,不仅是不错,简直太强大了!”他忍不住追问,“你师兄这位室友是谁?我可以跟他见个面吗?” 郭天眼睛一亮,开始炫耀了。 他师兄的这个室友,可不是普通人物。 京师大学有四个公认最牛逼的学生,被非常老套地称之为“校园四大天王”。蒋志新就是其中一个,不过是排名最末的一个。 称呼虽然老套,这四个人却的确厉害。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超乎寻常的成就,别说普通学生了,就连一般的职业者也没办法跟他们比。 这也是蒋志新排名靠后的原因。他还没毕业就快要修复二段的确堪称天才,但二段始终只是个起始点,跟真正的高手比还有一段距离。 但郭天师兄的这个室友则不然。他也是计算机专业的,专长当然是电脑与网络相关。两年前,他曾经攻破一个世界级电脑公司的官网,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想一想,世界最顶级的电脑公司,里面会有多少人才?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没有拦住他一个! 之后,他加入了中国红客联盟,成为了其中的主力成员。 他在计算机专业非常出名,整个专业的学生都是他的粉丝,甚至很多老师也对他心服口服,私下说没什么东西可教他的了。 说到这里郭天也骄傲极了。一年前开始,这个牛人就不怎么出手了,觉得大部分东西都太简单,没意思。但这次苏进要做的这个软件,明明也没什么复杂的,他却很有兴趣地出了马,亲手做了一遍。 苏进看着桌面上定格的画面,感叹道:“名不虚传,真的厉害!”他转头问道:“能安排我们见一下面吗?我有话想直接跟他聊一下。” 郭天挠挠头道:“师兄说,这位师兄脾气有点怪,我不敢保证啊,得先确定一下。” 苏进毫不犹豫地答应:“没问题,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可以配合他的时间!” 郭天想了想,直接就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师兄,如此这般地说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捂着手机问苏进:“师兄说他室友就在旁边,你要跟他说话吗?” 苏进立刻点头,接过了手机。 手机对面一片沉默,苏进这才发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汗颜,问道:“是郭天师兄的室友吗?” 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他非常难得地有点脸颊发热,又狠狠地瞪了郭天一眼。 郭天也发现不对了,在旁边噗嗤一下就笑了,被苏进狠狠地给了一下。 片刻后,对面道:“是,我是贺家。” 苏进连忙道:“贺师兄你好,我刚刚看见你做的软件,实在太出色了,非常感谢!尤其是其中的核心思路,直指本质,太了不起了!”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哦。” 真的是一个很难聊天的人啊…… 苏进继续汗颜,道:“是这样的,看到这个软件之后,我有一些问题想跟你面谈一下,看看怎么修改。” 两秒后,对面问:“……修改?” 谈起正事,苏进迅速淡定了一下,道:“是的,软件本身方面,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关于里面录制的动作,我有一些想法。” 这一次,对面完全没有停顿,直接道:“第九宿舍楼504寝室,我等你。” 说着,对面断了线。 郭天连忙问:“怎么怎么?” 苏进表情诡异地看了一眼手机:“说了寝室,没说时间,是让我现在过去吗?”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有些犹豫。 今天是周日,谢幼灵不用上课,但还是去了医院。一早就约好了,苏进上完公开课,就直接去医院接她回家。 现在要是去了贺家那边的话,就不知道要逗留到什么时候…… 郭天心大没留意,他兴奋地道:“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 方劲松细心多了,他一看苏进的表情以及现在的时间,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要去接师姐吗?不如我去?” 苏进看向他。 方劲松说:“上次我们也见过了,她应该还记得我。我直接接她回家,一起等你回来好了。” 苏进想了想,干脆地说:“好,就这样吧!” 郭天左看看右看看,表情诡异地搭上方劲松的肩膀:“师姐?接她回家?小方同学,我警告你啊,不要想着挖我们家大苏的墙角啊……” 方劲松比郭天高半个头,郭天搭肩这个动作做上去本来就有点好笑。这时,方劲松翻了个白眼,一把把他的手抖掉:“你再这样瞎说下去,迟早得挨打的!” 郭天喊冤:“我这可是好心提醒!” 方劲松面无表情地给他比了个中指,转身就走出去了。 郭天满脸不可思议地转向苏进,道:“他比中指!你看见没有,他给我比中指!他还是我认识的那座冰山吗?” 苏进极其无奈地把他脑袋推开:“少说废话了,九宿舍504寝室是吧?我们赶紧过去吧!” “哎!”要去见偶像了,郭天马上闭嘴,抱起自己笔记本,跟着苏进就出了门。 正文 0037 贺家 第九宿舍离他们很有一段距离,苏进和郭天上了校内公交,坐了十分钟才到。 第九宿舍也跟他们宿舍一样旧,郭天在楼下就不满地嘀咕开了:“贺师兄这样的神人,竟然都只能住这样的房子!我就说,学校对文修专业的优待实在太过分了!” 苏进含含糊糊地答应着,满脑子想着一会儿要跟贺家说什么。 一推开504寝室的门,苏进就惊呆了。郭天不是第一次来,早就习以为常了。 第九宿舍楼的格局跟他们的一模一样,寝室也是四人的。 郭天的师兄今年大三,三年来从来没换过寝室。天长地久,这里堆起了一大堆垃圾,散发着各种奇怪的味道混合起来的复杂气味。 本来这样一间寝室跟别的男生宿舍也没太大差别,但不同之处就在于多了一个怪胎。 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的寝室里硬是被开辟出了一个一尘不染的角落。这一块地方,地板拖得干干净净,桌子摆得干干净净,所有东西都摆在它应该摆的位置,简直像是有洁癖一样。 被这个区域一衬托,周围的其他地方就越发不能看了。 郭天小声对苏进道:“每次进来我都觉得,贺师兄的座位简直像一个异度空间!” 没错,一般的洁癖者都忍受不了半点脏乱差,但这一片区域的主人,却只管自己地盘,完全无视周围。 贺家身材高瘦,头发衣服都整洁干净。他笔直坐在电脑桌前,正在用评估一样的眼神打量着苏进。 苏进略微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他伸出手道:“贺师兄,你好,我叫苏进,谢谢你的帮助……” 他话没说完,就被贺家冷冷打断:“有什么地方要修改的?” 他对苏进的谢意一点反应也没有,唯一关心的就是要修改的地方。 苏进也马上进入了状况,他点头道:“就像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视频中的基本动作还要再调整一下。” 贺家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修改?” 他连个座位都没提供,开口就是正事,苏进也习以为常。 他转头对郭天道:“麻烦打开一下视频……” 贺家这才让了一下:“不用,我这里有。”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台台式机,主机旁边拖了很多增加的配置,一看就知道性能不凡。 电脑的屏幕也是特别设置过的,并排三块,中间那块上显示的正是刚才苏进他们看过的视频。更有趣的是,旁边两块屏幕也显示着同样的动作——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同样的动作! 显然,贺家在一开始录制时,就经过了许多次尝试,最后才选择了一个最佳的角度。 苏进从容自若地走过去,打开了视频,开始播放。才过了两秒,他就点击鼠标让它停住,道:“譬如这个地方,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说着,他抬起手,比划了两下。 很明显,他的手部动作远没有贺家的那么流畅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生涩的。贺家只看了一眼,就挑起了眼角,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但两下过后,他的眼神突然凝住,紧盯着苏进的手不动了! 苏进这个动作很简单,两下就做完了。他看着贺家,诚恳地问道:“你觉得这样改怎么样?” 贺家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苏进依言重复了一遍。 贺家又道:“再做一遍。” “再来一遍。” 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苏进一直做了八遍,贺家才彻底沉默下来。 他转过身,扯过桌面上的笔和纸,开始写写画画。 一边的郭天看呆了,他发现,这张纸上早就画了各种各样的手部动作图,旁边还有不同的角度、距离等的数据与公式。 他不禁咋舌。不就是一个训练动作吗?怎么搞得这么复杂? 他抬头看了苏进一眼,发现苏进正认真看着贺家的计算,表情平静,好像在他眼里,本来也应该这样认真一样。 郭天心中一动,挠了挠头。也就是这样的认真,才让他们有这样的本事吧? 他忍不住想,我是不是活得太简单了一点? 贺家计算了半天,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后面还有要改的吗?”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到,他这时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温和多了。 苏进点头道:“还有的。” 贺家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一样,拖了个凳子给苏进:“坐。” 至于后面就离苏进两步远的郭天,他还是跟之前一样无视了。 郭天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自己走到师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接下来,贺家的话明显变多了。苏进主要操纵鼠标,点开来放一段之后,就停下来演示要怎么修改。 他显然也在不断思考,有时候刚刚做完,就推翻了重做。有时候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想出修改的方案。 他一边说,贺家就一边拿着笔在旁边写画计算,偶尔插两句话。 四分钟的小视频,足足放了一个小时才全部放完,最后苏进几乎从头到尾全部修改了一遍。贺家对这样彻底的改头换面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越来越认真。 一遍过后,贺家开始提出问题。苏进时而回答,时而点点头,思索片刻,重新修改。贺家的回题越来越多,苏进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两人讨论得热烈,郭天在旁边完全看呆了。 越到后来,贺家的话越多,表情也越多。到最后,他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了。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全黑了,苏进和贺家一讨论就是将近三个小时,郭先生也在旁边围观了三小时。 这时,寝室门一响,一个学长推门进来,意外地道:“郭天,你过来了呀?” 接着,他抬头一看,也惊呆了。 这个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家伙,真的是他的室友吗? 声音惊醒了正在讨论的两个人,贺家意犹未尽地道:“不错,我的思路完全清晰了,还是你比较厉害!” 苏进笑了笑道:“不,我只是有些经验而已,要不是你,我还在钻牛角尖,一直在琢磨怎么增强操作能力呢。” 贺家紧盯着自己的本子,说:“照这个思路的话,还要计算校正一下。到时候,我再根据计算结果重新录制视频。” 苏进点头道:“嗯,到时候二次录制,还是只有麻烦你了。” 贺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当然得我来,你的手也太生了。光有理论怎么行,得多练练啊!” 苏进汗颜,点头道:“嗯,我会好好练习的……” 一边,郭天和他的师兄对视一眼,都很无语。 郭天完全不觉得苏进哪里手生,他师兄更是从来没见过贺家表情这么丰富。要知道,他们已经同学同寝室整整三年了!他一直以为他是个面瘫呢! 时间不少了,讨论也告一段落,苏进觉得有点饿,想请贺家吃饭。 但贺家埋头在笔记本里,不耐烦地挥手道:“不用管我,我不饿。”过了一分钟,他才想起来一样道,“新视频我明天给你,你再看看!” 说着,他重新埋头进了工作里,再也不理会苏进他们了。 郭天的师兄耸耸肩,道:“他就是这样的。不用管他。晚一点我会给他泡面的……” 泡面……苏进无语。他想了想,下去小卖部里买了一大堆零食送上去,中间还有各种不同的速食饭。看上去跟泡面没什么差别,但至少可以多选选味道吧…… 时间不早了,苏进跟郭天打了声招呼,就要离开学校。 郭天有点心不在焉地样子,挥了挥手,拖着步子回去了。 回去谢家,谢幼灵和方劲松正在等他,两人各自拿着“作业”在做,非常认真。 苏进走进门,摇摇头,对他们道:“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了笑容,“我教你们一套新的练习方法!” ………… 深夜,方劲松回去了学校,谢幼灵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苏进抱着脑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还有无数的手部动作正在变幻,每一个都带着奇妙的节奏与韵律。 贺家的这套训练思路实在太了不起了,简直让他如醍醐灌顶一样,脑子为之一清。 他说得没错,重点不在实际操作,而在个人能力! 手部动作越细腻稳定,越敏感,越能做出精确而确定的操作。训练后者而忽视前者,完全是本末倒置。 至于实际训练的动作不到位,跟贺家的思路没有关系,就像苏进说的那样,只是他的经验不够丰富罢了。 上一辈子,苏进足足做了二十多年的文物修复,一步步从底层开始,基础打得非常扎实。之后,这些基础不断在实践中重复,进一步巩固而凝炼,几乎变成了本能。 今天他要做的,只是把这样的本能提炼出来,重新还原成基础而已。 这样的基础,比纯粹的推算与数据更生动、更具体、更具实效。 经过这样有效而扎实地训练,文物修复者的基础就能打得无比坚实,足以应付任何一种情况! 正文 0038 基础手部训练教程 第二天,贺家果然如约把程序交给了苏进。 这一次,还是他主动跑到苏进他们寝室来的。他眼圈一片青黑,很明显昨天晚上熬了一夜,不过倒是精神奕奕,一点困倦也没有。 他带了笔记本电脑,跟他的台式机一样高档。 他把本子放在苏进的桌子上,点开视频进行演示。 昨天他们讨论的只有最初四分钟的视频,但实际推算出来的结果却不止这么多。 毕竟,那四分钟主要训练拇指和食指,综合起来一共有八小节,涉及到双手手掌的方方面面。 八小节,每小节四分钟,一共三十二分钟。 半小时后,贺家转头,谨慎地问道:“怎么样?” 苏进没有马上说话,他沉吟片刻,道:“大致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 贺家立刻问道:“那就是有小问题了?在哪里?我马上改!” 苏进又思索片刻,打开视频,直接拉到一个地方,道:“譬如这里,有点僵硬,感觉不太流畅。我也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但肯定是有问题的。” 郭天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这个理由太敷衍了,贺家却认真地点头:“嗯,你感觉不对的话,肯定是有问题的。还有呢?” 接着,苏进又指出来了四个地方,全部都是他感觉不对,却说不出来为什么的环节。 贺家一一记录了下来,站起来道:“好,我明天再拿新的来给你。” 苏进终于忍不住了:“你还是要好好休息啊……” 话没说完,贺家就胡乱点了一下头,匆匆离开了。从他进来到离开,除了讨论视频以外,连三句话都没说到。 苏进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下次还要修改的话,一定不急着跟他说。再这样下去,没准儿对方就要过劳死了…… 不过回头想起成品即将出来的那种兴奋感,他也没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住了…… ………… 这样又过了三天,视频终于大功告成。 苏进从头看到尾,又沉默了好一段时间,终于点头道:“我觉得没有问题。” 贺家一直微带紧张地在旁边看着他,这时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喜色,站起来挥了挥拳头道:“太好了!” 要是郭天的师兄在这里,一定会再次吃惊的。同学三年,他从来就没见过贺家能做出这么大的表情! 苏进也很兴奋,他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道:“这套/动作最好的是,平时也能做,不需要道具,可以把零碎的时间完全利用起来!” 贺家道:“不过我计算下来,每天最多不能超过十遍。超过的话,效果会明显降低,说不定还会有害。” 苏进道:“嗯,那要在软件上注明一下。” 贺家道:“我已经做好了,十遍之后,程序会自动锁定。” 苏进想了想:“除此之外,还要在明显位置做出提示,不然,很可能有人在习惯之后,不利用程序,自发训练。” 他明显就是指的自己这种人。贺家想想也对,这种改动非常简单,他直接拉开后台,马上就把警告加上去了。 到现在为止,软件终于大功告成。 贺家如释重负地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苏进道:“主要都是你做的,应该你取。” 贺家不是那种计较细节的人,想了想,就给软件加上了标题。 “基础手部训练教程”。 苏进无语。他也不是喜欢做些花头的人,但仍然觉得,这名字也实在太朴素了…… 不过既然说了让贺家取,他也没有反对。两人又检查了一遍软件,苏进问道:“我可以把它分享给其他人使用吗?” 贺家无所谓地耸肩:“本来就是帮你做的,你随意。哦,我另外设置了服务器,注册以后数据可以联通,还可以进行排名。” 这也是不错的激励手段,苏进笑了笑,再次向贺家道谢。 直到这时,贺家才长长打了个呵欠,抱怨道:“困死了……” 他把程序拷给苏进,抱着本子就走了。临走时,还告诉苏进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再跟他说,让他修改。这态度跟上周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 苏进的三个室友一直在旁边,这时,郭天兴奋地跳了起来:“终于做好了!大苏,这教程我们可以学吗?” 苏进道:“当然可以,它主要是为文物修复设计的,不过其他人练习之后,对控制手部的灵活性和稳定性也有好处。” 郭天兴奋地说:“太好了!”程文旭也连连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保证,不经苏进允许,绝不会把这套教程教给别人。 苏进本来没想到这个,但他想了一想,也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比较靠谱。人生在世,总是要几张底牌的。 苏进又叫来方劲松。他情况比较特殊,普通人的训练在他身上就需要一些调整和改动。 这个问题苏进一开始就考虑到了,这时候单独跟他进行了一番讲解。 方劲松没想到苏进细心到了这种地步,他的目光一闪,最后垂下眼去,专注地听着。这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坚定。 苏进自己当然也是少不了练习的。 这套程序分成电脑和手机两个部分。在电脑上,需要配合摄像头使用。手机更方便,它们都有前置镜头,只需要保持离手机一段距离就可以了。 贺家不愧是学校知名的奇才,他设置的程序适应性极强。使用者甚至不需要太考虑方位,只要在一定的范围内,摄像头能自动捕捉调整。 苏进练习的遍数越多,越能感受到这套教程的好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手感。当然,从生涩到熟练,初期的训练相对来说总是比较简单一点的。从熟练到更高的层次,就不可能有这么明显了。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训练量,他总能恢复到前世的水平,说不定还犹有过之! 这样的手部控制能力,再配上苏进跨越时代的操作经验,这一世的他,也许真的能到达前世梦想中的那个境界! ………… 就在这样的忙碌中,中秋节之后的第二个周日又来了。 这天下午,将会有文修专业的第二次公开课。 这一次,学校没再像上次一样,散发实体的宣传单,只是在学校网站上挂出了课程的时间和地点。 第二次公开课的地点改了一下,位于学校的名人广场。 名人广场位于学校的西北部,是一个大型的露天广场,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名人广场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周围有一圈石制的人物雕像。这些雕像全部都是历史名人,一共二十四座,整整绕了广场一圈。它们是雕刻大师石谦年轻时的作品,立在这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现在,石大师六十多岁,已经是享誉世界的雕刻大师,这二十四座名人石雕,也成了京师大学的著名景观。 由于是露天广场,对学员的限制不如上次那么严格。不过,课前还是需要到学校网站去报到领取资格的。 这次与上次不同的是,有七十多名学生不需要领取资格,可以凭学生证直接入场。 苏进和方劲松,都在这七十多人里。 苏进一看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七十多人中的三十二个,都是上次问卷之后,被分到了礼堂前排的。剩下四十多个想必也差不多,都是根据问卷筛选出来的,最有可能加入文修专业学习的学生。 这样一来,苏进他们就不需要赶着抢票了,郭天和程文旭表示非常羡慕。 而这一次,郭天凭着超高的手速,再次中选。程文旭慢了一步,落到了千名之外。 郭天得意地哈哈大笑,拍着程文旭的肩膀说:“手速不行,你平时还得多撸撸啊!” 程文旭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撸你个屁!” ………… 周日下午一点,苏进他们提前到了名人广场。程文旭虽然没抢到票,但考虑是这次是露天讲座,也跟着一起过去了。可能没好位置,但总之还是能听到的嘛。 四个人里,郭天是对学校最熟悉的。他们到广场时,人还不是很多,他就摆出一副前辈的样子,领着苏进他们观看这里的名胜景观,也就是那些名人石雕。 迎面而来的是李白的石像,他峨冠长袍,腰佩长剑,颌下三缕长须,相貌清瘦。只远远看着,就能感觉到一股洒脱不羁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进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郭天与有荣焉地道:“那当然,这可是石谦大师的作品!”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人突然问道:“好在哪里?” 四人一起转头,看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穿得邋里邋遢,衣服上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污迹,连脸上也染上了不少。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吞云吐雾。 苏进他们到之前,他正看着面前的雕像,一脸若有所思。听见苏进的感叹,这才转过头来发问。 郭天打量了他一下,一拉苏进说:“别理他,快走。” 苏进注视着那个中年人,两人对视了片刻。郭天这一拉,没有拉动。苏进微笑着道:“这石像手法粗疏,但的确是好。” 中年人扬了扬眉,又问了一遍:“好在哪里?” 苏进斩钉截铁地道:“好在少年意气!” 正文 0039 好不好? 旁边三个人都听呆了。 手法粗疏?这真的说的是石大师的雕刻? 好?好在少年意气? 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紧紧地盯着苏进,突然扔下手里的烟,一脚踩灭。 他大步上前,走到郭进面前,郭天等人看他气势汹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拦一下。 中年人走到苏进前面一步就停下了,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跟我来!”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转走。 郭天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别理他,过会儿就要上课了……” 苏进的目光扫过他衣服上的污物,若有所思地说:“没事的,我去看看。” 说着,他真的甩下他们三人,跟在这人背后走了。 这中年人看上去怪怪的,郭天他们很不放心,对视一眼之后,也匆匆跟了上去。 这中年人没走多远。 名人广场已经建了这么多年,周围当然不止有雕像。石大师的作品周围,有无数松柏,青翠地连绵成了一片。 中年人带着他们绕过一道松墙,那里有一块空地,上面堆着一些石料。 中年人走过去,拣起一块,转身递到苏进面前问道:“这个跟石谦的比,你觉得哪个好?” 那石块小臂长短,郭天凑在后面看过去,发现也是一个人像。 他嗤地一声就笑了,低声嘀咕:“什么人,也敢跟石大师比……” 他也是不懂分寸的人,声音非常小,只有他身边两个人能听见。结果方劲松紧盯着那石像,一声惊叹:“好精湛的手艺!” 郭天一怔,这才认真看过去。这石像雕刻的同样是李白,它虽然只有一尺来长,还是个半成品,下半部分还是石块的开态。但是它栩栩如生,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有一古人翩然而来。 果然好精湛的手艺! 他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树根下、草丛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石像,全部都是李白,几乎全部都是半成品。郭天粗估了一下,这里这样的半成品大概有一百多个,看上去壮观极了。 显然,这人在雕出这个成品之前,已经尝试过无数次。这种精神,一下子就让郭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进看着中年人手中的半成品雕像,片刻后抬头,指了指外面道:“石大师的好。”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又翻出一个:“这个呢?” “还是石大师的好。” “……这个呢?” “一样。” 中年人连续翻出十几个,苏进一直都是同样的意见。到最后,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渐渐的,中年人的脸上阴云密布,脸色越来越黑。郭天他们看得胆战心惊,总觉得他马上就会暴跳如雷,发作起来。 当苏进再次否定了一个半成品雕像之后,他突然暴怒,抡起石像,重重砸在地上,怒吼道:“混帐,胡说!” 石屑四溅,苏进往后让了一步。面对这样的怒火,他仍然表现得非常镇定。他摇了摇头,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应该最清楚了。如果不是连你自己也觉得有问题,怎么会全部都是半成品?那是因为,刻到那里,你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吧!”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中年人的心坎里,他的气势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 他又拿起一个石像,手轻轻地抚过表面,重重叹了口气。 他喃喃道:“你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我自己也刻不下去了,怎么会让它们全部都只是半成品?” 他颓然坐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那你觉得我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并没有直接看着苏进。很明显,他并没有真的指望得到答案,只是想要借这个机会问出心中的迷茫罢了。 苏进环视四周,那些半成品的雕像落在他的眼里,满目狼藉,简直有点像无数尸体。 他摇摇头,道:“因为你没有用心。” 中年人猛地抬头:“不可能!” 就连郭天在一边听着,也觉得苏进这话很没有道理。中年人要是真不用心,怎么可能雕出这么多来。想也知道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苏进道:“你认真走出去看看石大师的雕像就知道了。雕刻那二十四尊石像的时候,他应该还很年轻,在技巧上很不成熟。但他把他的天性,他对人物的理解,他满腔的热情全部融入了进去。只要你放下心结,认真去看,就能看出来!”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片刻后,他站起来,拖着沉重地脚步往外走。 其实,他曾经无数次走到那些雕像面前,观察过它们。但是,那种时候,他总是满心自负,用挑刺的目光去看,所以总是哪看哪不对。 如今,他重新走回去,站在那尊李白像面前,仰头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研究它技巧上的不足,结构形体上的不对。他只是用一个普通游客的目光,认真去看。 他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着苏进。 这一刻,他突然像是老了十岁一样。但是,他的目光却变得平和稳定,远不如之前焦躁不安。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道:“你说得没错,我输,就输在了精气神上。技巧再精湛有什么用?功利心太强,忘记了本性,雕出来的都只是垃圾!” 苏进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你也不用这样想。其实你的内心深处,是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的。单说石雕技艺,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精湛的。你只要放下担子,问问你的心,你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这一句句话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中年人眼前的迷雾,让他呆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是的,为什么每次刻到一半,他就无法继续?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这表示,他的路是错的,同时也代表,他的内心深处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问问自己的心?知道该怎么走? 他仰着头,凝视着眼前的石像,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苏进看了他一眼,对三个室友说:“我们走吧!” 郭天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中年人,跟着苏进一起走了。 四个年轻人离开了,这一方天地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中年人站了很久,转身没入松柏丛中,回到那堆石料旁边。 他随手拣起其中一块料子,盯着它凝视了很久,手指一寸寸抚过。其中轻柔深情之处,就像是抚摸着爱人的肌肤一样。 良久之后,他拿起石刀和石凿,开始雕刻。 石屑纷飞,崭新的形态在刀下出现。很快,一个简单而抽象的人物出现在他的刀下。 他以前的那些石像,就算是半成品,也非常精细,栩栩如生。但新的这一尊,却只有最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像是一幅抽象画。 但就这么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就仿佛让人看见了一个人物,一衣带水,从云端而来。他张扬洒脱,回头而望,宛如天人来到人间。 中年人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手中的石像,眼中泛出惊喜,渐渐变成了狂喜! 他突破了!他突破了困了他很久的那个瓶颈,终于踏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这多亏了刚才的那个年轻人,他一语道破了最关键的地方,把他从坑里拉了出来! 对,他非感谢对方不可! 他站起来,想要转身,突然一拍脑袋:“蠢货,刚才忘记问他的名字了!”不过他想了想,喃喃道,“应该是文修专业的学生吧……” 想到这里,他马上就放松了。以他的身份,打听一个文修专业学生的身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 苏进离开中年人那边之后,郭天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刚才的事对于苏进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一走开,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他仰起头,从第一尊李白像开始,一尊尊顺着看过去,很快就沉迷了进去。 大师总有成为大师的理由的。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石谦大师的这些作品,都是年轻时完成的,在技艺上不算太成熟,不少地方拖泥带水,有些地方连基本的结构都弄错了。 但是,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好处。这些雕像里,展现出了无比的热情与锐气。那种感觉,就像是石大师把他的整个心情,都完全投注进来了一样。 苏进看得着迷,连声感叹,又轻声道:“好想看看他现在的作品啊……” 在他看来,年轻的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过强烈,带有过强的个人特色,也会冲淡人物本身的感觉。李白还好,本来就是个张扬洒脱的人物。旁边的杜甫,就觉得锐气过盛,沉郁不足了。 石大师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现在的体力当然不可能跟年轻时相比,但是心态思想应该变化了太多。苏进真的有些好奇,三十年前他就有如此表现,三十年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可真够牛逼的!” 郭天沉默了好久,突然感叹道。 苏进回过神来,纳闷地回头:“啥?” 郭天说:“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你就敢当着面指责他?不怕他气极了打你?” 苏进哈地一声就笑了:“他看着就不是那种人啊!而且……他真的动手的话,你们会不帮着我?我们可是有四个人!” 郭天想想也对,不过还是好意提醒道:“你以后说话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啊,总说老实话是会挨打的!” 苏进哈哈大笑,安慰道:“放心,我会看菜下碟的。” 郭天先点了点头,又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正文 0040 当众修复 说起来,苏进也有点好奇,像郭天这样的门外汉对石谦和那中年人的作品,分别是怎么想的。 郭天和程文旭对视一眼,有些迟疑地说:“先开始觉得好像是这个人的比较好,精细,刻得又像!但是过会儿再看的话,又觉得石大师的好了。不好说!” 程文旭总结得更抽象:“瞪着眼睛看,觉得那个人的好;眯着眼睛看,还是石大师的好!” 苏进笑了起来,他大概明白了程文旭的意思。所谓瞪着眼睛看,就是用肉眼去看;眯着眼睛看,就是用心灵来欣赏!看来无论是行内人还是门外汉,看到真正好的东西的时候,始终还是能感受到其中妙处的…… 他们本来来得算比较早的,被中年人这样一打扰,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等他们到名人广场的另一头,被围起来的授课地点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虽然是露天广场,但公开课的负责人还是用立柱围出来了一个场地。场地中间,摆了一张张凳子,数量只有五百左右,比上次少多了。学校安排了一些志愿者学生围在立柱旁边,把场内的学生和场外的分隔开。 现在,场内的学生已经坐了一半,场外也挤了不少人,看上去总人数比上次还要更多。 苏进他们走到预留出来的入口位置,递上学生证。 戴着志愿者绶带的学生对着表格看了一下,对苏进和方劲松指了指前面:“你们的座位在前面,地上有写提示的,不要坐错了。”对郭天,“你在后排,别乱挤!” 这么差别待遇太明显了,其实也有些不满,但旁边还有几个老师坐镇,很快就把不满情绪镇压了下去。 苏进和方劲松走过去,周围基本上全部都坐满了。 果然跟苏进想的一样,上次被问卷挑出来的三十二个学生全部都被安排到了这里,如今人已经全部到齐。 他们还记得苏进上次的表现和他的专栏,一看见他过来,马上就主动让出了中间的位置。 这个星期,苏进又写了两篇专栏的文章,依旧好评如潮,柳萱那边也是赞不绝口。 不过,由于在跟贺家一起捣估软件,他没时间去网站跟其他人互动,只从柳萱嘴里听到了一些反馈。 现在,他从到这里,周围的几个同学立刻振奋起来,道:“你的新专栏我们也看了,写得很好!” 这两篇专栏文章,就着第一篇继续往下延伸,介绍了古代乐器和古代音乐。它看上去没有第一篇的丝弦那么有噱头,但其中包含的知识量比第一篇更广。 能坐到这里的都是对文物和历史兴趣极其浓厚的,趁着公开课开始没开始,他们立刻围上了苏进,就着专栏里的一些问题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苏进非常耐心地解答。他的知识储量极大,头脑非常清晰,往往能用最简洁的语言最精准地回答问题。周围的这些同学越听越是佩服,不过十分钟的问答,他们对苏进的敬仰就又提高了一层。 徐英忍不住感叹道:“问什么你都能答,你也太牛逼了!” 苏进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最近也有些感觉,自从穿越以来,他的大脑似乎也有了一些变化。 正常人的记忆力都是有限的,接触十成的内容的话,最后能够记住的可能只有其中两成。剩下的八成总会渐渐淡忘,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苏进在以前的世界,从事文物修复工作长达二十多年,几乎接触了每一个常见的门类。由于不断重复使用,他大约记得其中的一半,剩下一半就很模糊了。 但是到了这里,他最近发现,以往淡忘的那些记忆也仿佛抹去了尘埃一样,重新变得无比清晰。很多时候,只要他凝神回想一下,连曾经看过的每篇论文中的字字句句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来,他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一个巨大的资料包,需要什么,只要在脑子里翻一翻就行了。甚至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翻,直接就能浮现出来。 不过,这跟现在这些同学问的问题没多大关系。 他们只是初步接触这一行而已,连门都还没入,问的问题都非常粗浅。苏进甚至不需要多想,条件反射就能回答。现在展露出来的,都算不上冰山的一角,只能说是冰山上的一点冰渣渣。 就这一点渣渣,也足够折服面前的所有同学了。 他们其中的一部分甚至隐约有了一种感觉,苏进掌握的知识,可能不比文修专业的老师差?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产生,就被他们打消了。 怎么可能嘛,苏进又不是专门学这个的。那边才是专业的! 讨论起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东西,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突然,前面传来了动静,所有人一起抬头,发现几个学生抬着一个巨大的平板上了台。这个平板非常巨大,约有四米宽,两米半高,被一块红布严严实实地遮挡着,看不见内容。 台下的学生都很纳闷,只有苏进耸了耸鼻子,表情有些疑惑。 平板很重,学生们抬得非常费力。抬到台上之后,他们把它放在木架上,靠着竖了起来。他们的动作挺小心的,到现在为止,红布连个角都没有落下来,还是看不出是什么。 离台上最近这个区域的同学里,最佩服苏进的,莫过于徐英了。他甚至还抢了一个苏进旁边的座位,圆了上次公开课的愿望。 徐英凑到苏进耳边,小声问道:“师兄,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苏进明明跟他只是同级,但从刚才起,他就咬定了这个称呼,怎么也不肯改了。 苏进打量着幕布,猜测道:“闻着味道,感觉应该是……壁画?” 苏进的声音被周围几个人听见了,他们奇怪地问道:“壁画?那不是画在墙上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苏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两点钟的铃声响起,蒋志新拿着话筒,快步上台。 之前学校网站的公告上就写明了,这次公开课的主讲人还是他,所以下面的学生也没什么奇怪的。 蒋志新站到台中央,环视下方,略带刻意地避开了苏进,道:“上一次公开课,我们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文物修复是怎么回事,课后通过学校的网站,我们收到了大量热情的反馈,非常欣慰。”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响亮地传遍整个广场。他一开口,下面的声音就全部消失了,连围栏外站着的那些学生,也没一个开口说话的。 蒋志新道:“有不少同学提出一个意见。上次的课堂上,他们只看见了一些照片和图片,没有看见实物。他们想亲眼目睹一下真正的文物,想要看到真正的修复过程!” 说到这里,周围的同学有点骚动。他们隐约有了些预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蒋志新神秘地一笑,道,“看见这些反馈之后,我们文物修复专业的老师经过认真慎重的思考,决定满足大家的愿望。今天,我们把一件珍贵的文物搬到了现场,决定正式向大家展现一下真正的文物修复,是什么样的!” 他话音刚落,下面就是一阵哗然。同学们齐齐兴奋起来。 这就是说,文修专业要当场修复了?他们可以亲眼看见修复过程了? 这可真是……太棒了! 周围一片嘈杂,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吵着,不少人还在往前挤。 不过学校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前做好了安排。学生志愿者第一时间行动起来,坚决地把他们往后推,让他们镇定下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蒋志新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有了前面这些幌子,他的话说服力非常强。几乎才做出动作,下面马上就变得安静如鸡。 蒋志新道:“很多时候,文物修复,尤其是大型修复,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所以我们需要请一些同学上来配合一下。” 配合工作? 同学们刚刚安静下来,瞬间又兴奋起来了。他们恨不得连两只脚也举起来,连声道:“选我,选我!” 巨大的声浪响遍整个名人广场,热闹得不行。 蒋志新温和地笑了笑,道:“文物修复是一项需要多人配合的复杂工作,不是谁都能完成的。我们事先根据上次的问卷,提前做了调查,提出了人选。现在请下面坐在a区的同学站起来,今天的课程中需要配合的人员,将从你们中间选出来!” a区就是苏进他们现在坐的这个区域,地上用粉笔写着呢。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纷纷站了起来。也有不少人想起了上次发生的事情,用诡异的目光看着苏进。 苏进也跟着站了起来,从始自终,他一直没看蒋志新,一直用狐疑的眼神盯着那块平板。 蒋志新道:“接下来,我会念出被选中配合的同学的名字,一共十人。落选的同学也不要失望,我们的课程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以后你们还是会有机会的。” 他拿出一张名单,迅速扫了一眼。然后,他开门见山,第一个就念出了一个名字—— “苏进!” 正文 0041 敦煌壁画 下面的学生先是一片安静,很快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大学里的事情瞬息万变,但一周时间,还不至于让大家淡忘上周的事情。而且大学生们生活单一,比想像中八卦多了。 两男争一女,强势的那个还在课堂上当众被弱势的打脸——好吧,只是回答问题而已,但也让人看得很爽啊!更别提,被争的焦点人物还是柳萱,学校的第一校花! 蒋志新第一个就点苏进上台,下面马上就炸开锅了。 不知道什么事的人在打听,知道怎么回事的在科普,没科普的热情起哄…… 苏进这两个字一出口,名人广场上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苏进一点也不诧异,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中走上了台,对着蒋志新一点头,站在了他身后。 “情敌见面……” “……分外眼红……” “你看他们的眼神,仿佛有电闪雷鸣!” “……你脑补太多了吧!” 事实上,台上无论是苏进还是蒋志新,两人的表情都非常平静。蒋志新甚至没有停顿多久,就又念出了第二个名字:“徐英!” 接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很快,十个学生就全部上了台,在他身后排成了一列。 蒋志新转身对他们道:“你们对文物修复都有少许经验,但不算太丰富,一会儿麻烦你们遵照老师的指示行动,尽量不要犯错,可以吗?” 学生们纷纷答应,非常配合。 接着,蒋志新向台下招手,又有十个学生上了台。 这十个人明显跟先前十个不一样,他们的脚步沉稳有力,动作利落,气质也有微妙的不同。从身上佩戴的校徽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全部都是文修专业的学生。 苏进这才点了点头。 就算只是配合,单只靠外行人也是不行的。熟手的效率就是比生手好,就算只是拿个工具也一样。 这时,蒋志新朗声道:“请今天的主修老师,我们的三段文物修复师,冯剑峰老师上台!” 三段修复师! 无论台上台下,所有学生齐齐振奋。 别看着蒋志新还是学生就快二段,就以为段位不值钱了。蒋志新在京师大学文修专业所有的学生里,都是一个特例。文修专业开设五年以来,他算得上是排名第一的天才。 一般来说,升上两段,就算是正式进入这个圈子。三段的修复师,相当于资深从业者,需要一定的工作年限才能考上的,当然相应的实力也是必需的。 就算是蒋志新,也顶多只能在毕业前考上两段,要升三段,至少还得要五年以上的学习和工作。 现在,公开课请了一个资深三段来讲课,的确很振奋人心! 说起来,文修专业现在公布出来的段位最高的老师,是一位四段,也姓石。不过这位石四段只是挂名,没有授课。 蒋志新向旁边一伸手,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走上台来,向前台下抱了抱拳,中气十足:“各位同学们下午好!” 他没有用话筒,声音却像炸雷一样响彻四周,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们先是一愣,跟着大声回应道:“老师好!” 中年人眯起眼笑了。九月底的天气还很热,绝大多数学生都短袖短裤,还在嫌热。他却一身长袖长裤,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就算这样穿,也能看见微微的肌肉向上贲起,像是要涨破衣衫一样。 徐英在苏进旁边喃喃道:“这老师肌肉好发达啊……” 苏进打量着这个中年人,低声道:“这位三段老师应该主要负责大件文物的修复,尤其是石雕壁画之类。这种一般对体质的要求更高。” 徐英苦着脸看了看自己的身材:“那我肯定是没法做的……” 他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很少锻炼的类型。苏进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样不行啊。文物修复大部分工作都很需要体力的,体质不行,根本没办法坚持下来!” 听了这话,徐英的脸色变幻万千,最后一咬牙道:“这样的话,我只有努力锻炼了!” 这时,中年人在前面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冯剑峰,今天由我来给大家演示一下,文物修复的一些技巧。” 他的中气的确很足,明明没有用话筒,但所有人还是能听清楚他的话。 他转身走到平板前面,扯住红布一角。蒋志新及时走到另一边,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同时向上一掀! 红色的布料飞扬起来,展示出下面的内容。 他们“揭幕”的时候,苏进也跟着转头,这时一看见画上的内容,立刻瞳孔紧缩,险些惊呼出声! 今天只是学校的一堂公开课,展示给未入门的学生们看的,重点在于让他们初步了解文物修复的一些内容,激发他们的兴趣。 所以,苏进原以为文修专业拿出来的展示品,应该是比较普通、比较廉价一点的东西,应该更靠近艺术品一点,离文物还有段距离。 没想到,文修专业竟然这么大手笔,竟然拿出了真正的文物,还是如此珍贵的文物! 幕布一揭开,苏进就看见了无比熟悉的画面。 那曾经华贵,如今黯淡了的斑斓色彩;那优雅飘逸,如梦如幻的线条与形体…… 还在上学的时候,苏进就在画册和纪录片里无数次地流连忘返,后来有了机会,他毫不犹豫地动身,前去亲眼见证了这无比辉煌壮丽的景像! 敦煌壁画,这竟然是敦煌壁画! 苏进看着上面的一组飞天像,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完全想不到,文修专业竟然会在这时候拿出敦煌壁画! 当然,敦煌壁画包括莫高窟、西千佛洞等552个石窟,有历代壁画五万多平方米,这里的壁画只有两平方米左右,只是从上面揭下来的极小的部分。但即使如此,它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敦煌壁画,可是四大古窟之一,国宝中的国宝! 在苏进以前的世界,文物修复有几个很基本的原则。其中一条,就是尽量保留文物初始存在的状况,尤其是像壁画、建筑这样的大型文物,如果情况允许,尽量不要移动。 按照这个原则的话,这一块敦煌壁画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它原本就在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苏进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了一个理由。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敦煌壁画被盗卖得非常严重。尤其是很多境外的盗窃集团,都会想法设法把原始的壁画揭下来,盗卖出国。无论是国家也好,还是一些民间收藏家也好,都在尽其可能地挽回损失。 所以,有时候会有一些被盗卖出去的文物会通过各种渠道返回国内,重新修复后,作为展示品或者收藏品保管起来。 也许这幅敦煌壁画也是这样。是文修专业通过某种手段回收回来的,只是暂时还没有修复好,没能返还回去而已。 不过,就算是这样,它也应该被好好保管修复,怎么能拿到这种场合来?而且看它现在这样子,之前都没有好好保存过! 苏进眉头紧锁,半天没有吭声。 这时,下面以及台上的学生,全部被石壁残片展露出来的画面惊呆了。 尤其是近距离看过去,那历久弥新的鲜艳色彩,那灵动的仙女神韵,简直让人目眩神迷! 此时,靠近壁画的位置,一片安静。只有离得比较远,看不清实景的同学,才在小声询问着周围其他人是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苏进握了握拳,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用一个文物修复师的眼光打量眼前的壁画。 这幅壁画保存得不算很好,上面有10%的部分颜料剥离,其中5%左右的部分程度比较严重,已经看不清壁画的原貌了。 剩下90%的部分里,只有40%完整清晰,只需要清洗,剩下50%,颜料部分剥离,需要修补。 这幅壁画的修复难度比较大,按照苏进他们以前的工作习惯,需要先做好前期策划。策划中,需要罗列出需要使用的工具和修复手段,提前准备好。最关键的,需要配合手绘图形和电脑制图,补足缺陷,提前设计好修复后应有的状态。 这一项工作相当复杂,尤其是像这幅壁画里,那5%看不见原貌的部分,其中涉及到一个飞天的手部动作,和另一个飞天的后脑发型,想要补充的话,就得参考敦煌飞天图的其他形态,进行推测补充,达到神似形似的地步。 其实对于任何一项修复工作都是这样,正式开始动手,都是修复的后半部分了。真正重要的,还是前期工作。前期没做足准备,后期绝对搞不成功! 现在文修专业的老师都把壁画搬到公开课的台子上来了,这是不是表示,他们的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做好了,只差最后一步了? 一看见这块敦煌壁画,苏进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往好的方向想。不知不觉中,他的拳头就已经握得紧紧的了,指甲几乎戳进了掌心。 这时,冯剑峰转身挥了挥手:“你们站到那边。”接着又向文修专业的十个学生招了招手,“你们站过来。” 安排好位置之后,他转向台下,深吸一口气道:“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一幅破损成这样的壁画,是怎么修复如新的!” 正文 0042 如新? 正文 0043 如新?!! 苏进跟蒋志新对视一眼,收回了目光,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是一个个子非常矮的男生,圆头圆脑,看上去像个豆丁。他佩戴着志愿者的绶带,站在围栏旁边,却踮着脚盯着台上,一脸的沉迷。这专注的态度,一点也不比被挑出来的这三十二个人差! 这是谁?学生会的成员吗? 苏进正在想着,蒋志新冷冷地道:“苏进,三号排笔。” 苏进一愣,转头,蒋志新下巴一扬,向工具车那边示意了一下。 苏进旁边,徐英他们的思绪被打断,疑惑地看过来。咦?蒋志新在叫苏进?这是真想让他帮忙,还是情敌式刁难啥的? 苏进顿了顿,徐英连忙道:“我来,我来!” 蒋志新摇了摇头,又叫了一声:“苏进!” 苏进这才回过神来,对徐英道:“我去。” 说着,他走到工具车旁边,准确地挑出三号排笔,递到了蒋志新手上。蒋志新用小排笔蘸了九净水,开始清除壁画侧面的一小块霉斑,片刻后又叫道:“苏进,干布!” 接下来,他没给苏进留一点空隙时间,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把他指挥得团团转。他是冯剑峰的助手,冯剑峰负责在讲解的同时,清除大面积污迹,剩下一些小处就由蒋志新负责。 蒋志新一会儿让苏进拿工具,一会儿让他帮忙扶着什么东西,一直就没让他闲着。 一开始,徐英他们还挺羡慕苏进的,他们站旁边站了这么久,自己也很想冲上去帮下忙。但没多久,他们就觉得不对了。 蒋志新叫苏进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事情也太杂了!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壁画清洗修复这样的是大型工作,单靠个人力量很难忙得过来。所以,除了冯剑峰和蒋志新这一主一辅之外,还有十个文修专业的学生帮忙。 这些辅助的打杂工作很多,也很琐碎,十个人加起来勉强够用,几乎没什么闲下来的时候。所以蒋志新突然把苏进加进来,也没人说什么。 多一个人分摊,总之也是好事。 但是渐渐的,他们发现,自己手上的工作越来越少,甚至开始有了一些空闲时间。 他们很快发现,这是因为,蒋志新交给苏进的工作越来越多了。 按理说,这样是不合理的。外专业学生对他们的工具和材料都不太熟悉,前面要一个东西,也许他们不要一秒就能找到送上去,不熟悉的人可能要用上一分钟。 但现在却不一样,杂务不断向着苏进那边偏移,前面的修复工作却一直顺利进展着,没有半点阻碍! 这证明,苏进对这些工具和材料一点儿也不比他们陌生,甚至还要更熟悉! 事实上,早在蒋志新叫苏进之前,他就一直在观察评估两个主修复师的工作,已经看清了他们所使用的所有工具和材料的名称和位置。现在从旁观的位置加入工作,对他来说一点困难也没有。 而且,对于这些学生来说,苏进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 他对文物修复,包括壁画修复在内,都比这些学生要熟悉多了。他很快就掌握了冯剑峰和蒋志新的修复手法,其余学生都是等他们叫出来才把工具送上去,而苏进,则一早就准备好了,那边刚刚出口,他的东西就已经送到了。 蒋志新那边越叫越快,明显是在刁难,苏进却应付得游刃有余,一个人工作起来,甚至比旁边十个人加起来还要从容! 下面观看的学生也留意到了这一点,他们越看越吃惊。 “我靠,苏进好牛逼啊!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我感觉他好像知道修复师要怎么做……有预感一样。” “对,我也有这种感觉。你看,你看见没有!蒋学长还没开口,他的东西就已经递出去了!” “对对!就是这样!” 下面的学生全部看呆了,台上的蒋志新也开始发现不对。 一开始,他把苏进叫过来,可能是有意想要刁难,但修复壁画容不得分心,他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上的工作中。要什么工具,要什么材料,他都是下意识地叫出来。 结果东西递过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中,蒋志新也受到了影响,他修复的节奏被迫加快了!他毕竟只是个打下手的,开始的工作也不是那么紧张。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清洗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张,再后来,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受他的影响,冯剑峰那边也有了些变化,两名修复师的工作效率明显提升了。 当事人自己还没觉得,下面的学生眼睛越瞪越大。 眼看着,苏进加入之后,文修专业的学生渐渐没了用武之地,跟徐英他们一样,只能在旁边闲着了。 苏进一个人,就足以应付两名修复师的辅助工作!修复师的效率提升他们不是很能看出来,但也隐约有些感觉。他们只觉得,两名修复师有点慌里慌张的,衬得苏进越发游刃有余了…… 不过,苏进也没有无限制地加快速度。当冯蒋二人的速度到达一个节点时,他就停止了加速,让他们俩的紧张程度保持在一个限度内。 这也是他们俩能力的极限,这样一来,他们能持续发挥出最大的能力,达到最好的效率,又不至于崩盘。 大半个小时后,冯剑峰和蒋志新清除完了壁画上所有的污迹。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难得的觉得有些疲倦。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的工作似乎比平时更快、更爽,很有点酣畅淋漓的感觉。 冯剑峰没有多想,他直起身子,轻松地一笑道:“大家看,现在的这幅壁画是不是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下面的学生这才回过神来,他们注视着壁画,它的确比之前看上去干净多了、也清楚多了。学生们顿时振奋起来,大声道:“对!” 冯剑峰指着几个地方道:“不过这几个地方的颜色是不是有点淡,不太清晰?” 学生们再次点头。 冯剑峰退后一步,手划了一个圈:“整体看这幅壁画的话,是不是感觉灰扑扑的,太旧了?” 这是实话,学生又点了点头。 冯剑峰笑了,道:“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修复壁画的线条和颜色,让它们恢复如初。” 他放下手中的刷子和干布,揉了揉自己的肩背,拿起了一个颜料盘。他拿起颜料瓶,把各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倒进盘子里,拿起了一支比较粗的毛笔。 这时候的冯剑峰,简直就像是一个画家了。 他又退后一步,凝视着墙上的壁画,用毛笔调配了颜料,接着重重一抹红色,涂了上去! 清洗完成之后,苏进就功成身退,站到了一边。看见他的准备工作,苏进一怔,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冯剑峰画出第一笔时,他上前一步,叫道:“你在干什么?” 工作得好好的,突然有个学生冲上来大叫,冯剑峰不满地转头,挥手道:“你在干什么呢?退后退后,不要靠得这么近!” 说着,他再一次蘸了颜料,又一笔涂到了墙壁上。那轻松而理所当然地态度,充分表示,他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苏进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从来没想到过,一个资深的职业修复师,会这样修壁画! 他实在忍不住了,又一次叫出了声:“住手!” 蒋志新还在回味着刚才工作时那种流畅的感觉,他隐约觉得,刚才那种情况再持续下去的话,他也许能突破某个瓶颈,达到新的境地。他有点遗憾,怎么壁画只有这么大,没让他再多工作一会儿呢? 这时,苏进正好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对苏进比别人关注多了,马上看了过去。苏进叫出第二声,想要冲到冯剑峰旁边,蒋志新立刻上前拦住了他,皱眉问道:“你要干什么?” 苏进看都不看他一眼,厉声质问道:“下面的底层颜料明明是青色的,为什么要用红色的颜料?而且,颜料应该以修复为主,怎么能上这么重?!” 冯剑峰不满地打量了他一下:“你是哪来的学生?你懂个什么,快让开!” 苏进沉声道:“应该让开的是你才对!你的修复手法是错的,大错特错!” 被一个外专业的学生当众指责自己是错的,冯剑峰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是文修专业的吗?考上段位了吗?也敢说我是错的?!蒋志新,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叫人把他拉下去,修复还没完成呢!” 蒋志新点头,叫了两个文修专业学生的名字,道:“把他拉下去!” 这两个学生立刻上前,抓住了苏进的胳膊,要把他往下带。苏进用力挣脱,再次冲到冯剑峰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毛笔,重重甩到地上:“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你面前的壁画!这可是敦煌壁画,国之重宝,怎么能让你这种人随意糟蹋?” 糟踏?你这种人? 冯剑峰怒火熊熊,他重重一拍壁画,道:“你有本事你来啊?” 苏进毫不退缩地抬头:“行,我来就我来!” 正文 0044 谈何修复! 正文 0046 两杯牛奶 牛奶? “喂!”苏进立刻不满地抗议起来,谈修之非常淡定,“牛奶有助于稳定情绪。” 酒保显然只听谈修之的,很快就走开了,没一会儿,果然送上了一杯牛奶。 苏进无奈地喝了一口,浓浓的奶香里带着微微的红酒味道,非常好喝。一口下去,他的表情就舒缓了下来,窝进了沙发里。 谈修之注视着他道:“你倒是比我想像中的要冷静多了。” 苏进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愤怒并不能给我带来平静。” 他把自己甩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鱼群,缓缓喝着杯中的牛奶。直到一整杯牛奶全部喝完,他才低下头来,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时,他连眼中最后的怒气也消失了,显然已经完全平静了。 谈修之有些意外,他没追问苏进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弯下腰,把面前的平板电脑推给了他,道:“是个好消息。” 苏进唤醒屏幕,注意力立刻完全被拉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两个小土丘的空中航拍照片。这两个小土丘差不多大小,看上去像一具马鞍。 苏进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什么了——马王堆的全景! 谈修之凑到他旁边,道:“中秋节的清月宴过后,舒倩就带着队伍去了长沙。他们组里有一个七段文物修复师,名叫单一鸣。在单大师的协助下,文安组很快确定了汉墓的位置,就是在长沙东郊的马王堆。所以,这座汉墓暂时被命名为马王堆汉墓。” 说起正事,谈修之身上的疏懒气息迅速消失了。他的语言简洁清晰,几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 苏进点点头,手划了一下,下面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 这张照片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是一堆泥土,唯一奇怪的是土的颜色。它有白有黑,白的非常细腻,黑的则是比较粗糙的大颗粒。 苏进的手指在画面上抚摸了一下,喃喃道:“白膏泥,黑木炭。” 谈修之惊奇地看他一眼,点头道:“没错,墓葬被这两种物质包裹着,防水性非常好。你看下一张。” 苏进又翻了一张,这张看上去更平凡了,他的呼吸却突然一紧! 被挖开的泥土里倒插着一片绿色的树叶,这景象简直随处可见。 谈修之敏感地问道:“怎么,你看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苏进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马王堆汉墓开掘时的奇观,问道:“这是……从墓里挖出来的古代树叶?” 谈修之惊奇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没错,这简直太神奇了,这是一片古代树叶,从墓里挖出来的,它竟然是绿色的!过了两千年,它竟然跟新叶一样!” 说到这里,连谈修之也保持不住语气的平稳了。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苏进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更让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他这句话的声音非常小,谈修之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苏进摇摇头,问道:“现在开掘得怎么样了?” 谈修之也没追究下去,道:“上个星期日,舒倩带领的文安组正式确认了古墓的位置,当天晚上,文安组第二和第三小组,连同一个大型勘探队开赴现场,开始挖掘。挖掘之初发现了一个盗洞。现在,我来找你之前,这几张照片才传过来。” 苏进听得非常认真,他抚摸着照片上的树叶,道:“从这片树叶可以看出来,这墓穴不仅防水,还能隔绝空气。除了这片树叶以外,里面其它一些随葬品可能也能保存下来。这些随葬品见到外部空气,会发生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文安组如果有条件,最好能提前做好准备,尽量把这些随葬品保护下来。” 谈修之点头道:“嗯,这次挖掘的总指挥是舒倩,她一开始就跟我打招呼了,说是挖出这片树叶之后,就放慢了进度,去请一位文修九段出山当顾问。有九段大师坐镇,一些问题应该能提前考虑到。” 他犹豫片刻,问道,“说起来,你有兴趣去那边走走吗?” 苏进一愣:“我?” 谈修之道:“对,下个星期六就是十一国庆节,你们学校应该有假吧?你那边没问题的话,我可以马上派飞机送你去长沙。怎么样?你也很想实地看看吧?” 马王堆是中国考古史上的一个奇迹,苏进当然很有兴趣。但听到那个九段,他马上想起了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表情微微有些阴郁。 谈修之跟他认识以来,从来没见他有过这样的表情。显然,这跟之前打电话前发生的事情有关。他观察了苏进一会儿,终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进把平板放到一边,向后仰倒在了沙发里。又一片阴影从他头顶上掠过,成群结队。 苏进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问道:“谈修之,我记得你上次跟舒倩说,你是做生意的人,跟文安组的工作没有关系。现在怎么又关系这么近的样子?” 谈修之道:“我跟文安组的工作当然没关系,但是自己的生意,当然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嗯?” 谈修之翻开两张照片给苏进看,上面展示的是一个大型停车场,上面停放着整整一排的挖掘机。它有点类似抓铲挖掘机,又明显有些不同。它的前端比较窄,可以开合,从转轴的位置可以看出,它会比普通挖掘机更加灵活,更适合精细操作。很明显,它是为更小的区域,譬如古墓开挖特别设计的。 他有些惊奇。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水平和理念都极为落后,没想到却有这么专业的大型机械! 谈修之指了指挖掘式上的标志,那里写着“平天”两个字,苏进顿时会意:“这挖掘机是你的?” 谈修之耸耸肩:“这个时代,单只做古董买卖有什么意思?传统文化复兴运动可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你信不信,这些辅助产品,到时候肯定比倒买倒卖还要赚钱多了!” 苏进用全新的目光看着他。最初认识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古董商,只是比较厉害一点而已。现在看来,他何止厉害一点? 这种眼光,这种见识,就像在淘金的沙滩上卖牛仔裤的那种人,是注定要成功的!更别提,苏进上次就看出来了,他肯定是有背景的。这样的人,加上雄厚的背景,简直如虎添翼! 谈修之晃着酒杯,说:“大型机械是一方面,其实还有很多小东西可以做。譬如文物修复用的试剂,我略微了解了一下。现在的修复师基本上用的都是自然试剂,其中一部分获得相当不易。文物保护和修复的市场会渐渐扩大,自然试剂早晚会跟不上需求。我最近找了个研究室,在做化学调配。化学制品量产的可能比较大,也比较容易保存。这个的市场前景比机械更大多了……” 苏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几次接触就可以看出来,其实谈修之对文物本身是不怎么了解的。但他简直太有前瞻性了,他所说的,正是文物修复的必然发展! 而在这个世界,由于国家的重视,这方面的需求更强烈,市场前景更大。 苏进现在只是坐在这里听他介绍,几乎就已经看见了他的成功! 他长长舒了口气,道:“你真是太厉害了!” 谈修之平稳的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我也觉得,我还是有点眼光的。怎么样,有意合作吗?” 苏进自嘲地一笑:“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哪来的资本跟你合作?” 谈修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跟你说件事。清月宴之后,我去调查过你了。” 苏进扬眉。私下调查别人本来应该是挺犯忌讳的事情,谈修之却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谈修之道:“你的确是福利院出身,六岁入院,直到上大学之前,一直在那里,都没有离开过。” “按理说,以福利院的条件,你不应该掌握这么多关于文物修复的知识。但你偏偏就会了,会的还比普通的文物修复师多得多。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进笑了笑,道:“你就把这当成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吧?” 这话明显有些敷衍,谈修之却笑了起来。他点点头,问道:“不错,就当这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吧……那么,拥有这样天赋的人,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或者……以为自己做不到的?” 谈修之一句话,苏进有如醍醐灌顶。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专注地盯在一处,没再说话。 是的,当他穿越而来,看见变成古玩街的故宫时;当他接受原身的记忆,看见没落的历史文化时;当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文物修复技术有多落后时,他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他信心十足,感觉到,上天把他送到这里来,就是要让他恢复一些的辉煌,改变这个世界的! 那时候的信心,现在到哪里去了? 是的,他是只有一个人,但是,他掌握着最先进、最完整的文物修复技术,他的脑子里有远超现在的历史资料,最关键的是,他的修复理念是正确的! 文物之所以存在,不止是收藏品、艺术品。它所承载的,是穿越时光而来的历史信息,是古代工匠虔诚的声音! 文物修复者要做到的,是传承,是把这些信息留存下来,传递下去,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好看”和“崭新”,去破坏他! 这是所有文物修复者们共同的理念,这是正确的! 现在的文物修复界想法错误又怎么样?那就想办法纠正他! 没有足够的力量,没有足够强大的声音?那就去设法获得! 不想让那些错误的观念灌输给才入行的新人?那就去把新人抢过来!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如同奔涌的河流,从苏进的脑海中浩浩荡荡地流过。他的脸色越来越明亮,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存在着的少许灰暗彻底消失。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着谈修之深深行了一礼,郑重地道:“多谢你!” 谈修之微微一笑,向他举了举杯子:“欠我个人情。” 苏进毫不犹豫地道:“嗯,一个大人情!” 谈修之笑了,问道:“来杯威士忌?” 苏进摇了摇头,举起自己的手:“不能多喝酒,费手。还是来杯牛奶吧。” 谈修之一怔,哈哈大笑。 正文 0047 会一直在 正文 0047 魏庆 正文 0048 有点意思 “对!”魏庆猛地跳起来了,杯子里的饮料洒出来一些,泼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连声道,“对,对,我就是这样觉得的,文物修复对性格很有些要求,急性子根本没法做!” 苏进笑着看他:“你自己的性子,看上去也不怎么慢啊?” 魏庆一怔,突然放慢了动作,解释道:“这不是在聊天吗?我要是正式工作的话,肯定也能慢下来!” 苏进问道:“听上去你对文物修复也有些兴趣?” “当然有兴趣了!我以前报的就是这个!” “哦?那为什么没上成?” “切,没关系呗。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不行呢,后来才发现,妈的要么是他们的自己人,要么就是要有关系的。我两样都不是,就被刷下来了呗。” 他愤愤然地举起饮料杯,喝了一大口。 苏进从旁边观察着他,突然问道:“你自己做过那份问卷吗?” “一般来说,做问卷的人不做问卷,但是……嗯,我做了的。” “答案是什么?” 魏庆怔了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到苏进面前,正是那张问卷。他不仅做了,还一直随身带在身上,显然翻看过无数次。 十五道题,苏进从头到尾,很快就看完了。最后,他沉吟了一下,抬起头来,问道:“是这样的,我想成立一个文物修复的社团,你想加入吗?” “我要!”魏庆秒答,接着又狐疑地问道,“咦?文物修复社团?你不是要跟文修专业打对台吧?” 苏进坦然地道:“是,也不是。做这样一个社团,首先当然还是想要好好做,让更多感兴趣的同学加入进来,学到文物修复方面的知识。另一方面……我也想要让这些同学,以及更多的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魏庆的杯子停在了嘴边,问道:“也就是说,你还是觉得,你昨天说的是对的?” 苏进反问道:“你觉得呢?文物的意义是什么?它跟别的艺术品,有什么区别?” 魏庆一时没有说话。 今天是个阴天,头顶上乌云密布,疾风从他们头上掠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魏庆伸出手,虚抓了一把风,道:“快要下雨了呢?” 苏进点了点头:“嗯,估计今天晚点就要下了。” 魏庆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头,问道:“你的社团,什么时候开始活动?” ………… 苏进回到寝室,看着桌上的申请表。 社团的名字那里还是空着的,指导老师的位置也空着,下面申请人员的位置已经有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当然是苏进,第二个是方劲松,第三个是魏庆。 还差三个人! 人数还差一半,苏进的心情却非常轻松。 刚才跟魏庆的对话,让他非常高兴。是的,他走的是正确的路! 这时,手机咚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这是微信的声音,就在苏进划开屏幕这段时间里,它又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打开微信一看,徐英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老大,师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你要组建社团了,为什么不叫我?” “不爽不爽不爽!” “啊啊,太不爽了!” “不管,你的社团,我一定要进!” 苏进看得忍不住笑了,他很快回了条信息过去,道:“那你还不赶紧过来?” 徐英先是发来了三个惊叹号:“!!!”接着又一条信息,“我马上就到!” 果然,没过多久,寝室门又推开,徐英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嚷嚷:“快快快,我听说要在申请表上签名的?申请表呢?是这个吧?” 三秒不到,苏进的社团申请表上就又多了一个名字。 苏进一早就猜到徐英会加入,没想到他这么果决。他正要说话,徐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徐英看了一眼,问道:“岳明也听说了,正在问我这个事,要让他过来吗?” 岳明是之前也是之前上台的十人之一, 苏进怔怔地问道:“他……” 徐英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怨我多嘴,方劲松之前跟我说了,我不小心又跟几个人说了……昨天晚上微信群里的消息你看了吗?吵了大半宿,我跟岳明两个人舌战群儒,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岳明这小子不错的!还有位置加他吗?” 苏进有点反应不过来。事情发生后,情绪最低落的时候,苏进是看了一眼微信群的。 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文修专业那边。他们忘记自己之前怎么佩服苏进,喜欢他在视频上的表现,喜欢他在专栏上写的文章。现在,他们跟学校论坛上的那些人一样,只看见了他在公开课上的表现,指责他不应该跟三段老师那么说话,应该回去向老师道歉。 最让苏进失望的是,至少在他看到的时候,没一个人讨论他说的内容本身。这些学生是对文物修复最有热情的一群人,他们却连想都没去想,一件文物,究竟应该怎么修复! 徐英愤愤然地说:“那些傻逼都不过脑子的。光是图漂亮的话,我为什么不买工厂的花瓶,要买宋代瓷器啊?还他妈死贵死贵的!” 话糙理不糙,苏进笑了起来,他点头道:“对,就是这个理!” 徐英咧开嘴,问道:“我可以叫岳明过来吧?” “当然!”苏进重重点头,“快让他过来吧!” “哎!”徐英拿起手机,就对着吼,“快过来,再晚没名额了!” 苏进道:“名额还没凑够呢……” 徐英满不在乎地说:“吓吓他,让他快一点!” 没一会儿,申请表上又多了一个名字,现在只差一个了。 苏进本来做好了持久作战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人数竟然凑得这么快! 他的心里涌动着不知名的复杂情绪,突然间对自己做的事更有信心了。 徐英他们签完名就走了。现在离组建社团还差一个人和一个指导老师,他们很着急地拉人去了。 老师拉不到,至少也要把最后一个学生确认了嘛! 这时,“咚咚”,房间门被安静地敲响了两声。苏进回头一看,贺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走进寝室,问道:“听说你要组建社团?” 苏进愣住了:“对,你听谁说的?” “王其他学弟说的,他说他要退出社团,加入你这边。” 王其就是贺家的室友,他的学弟不用说就是郭天了。郭天刚入校不久就加入了王其他们的黑客社团,玩得兴高采烈,也是因为这个跟王其他们熟起来的。苏进回寝室的时候不是很多,也知道郭天对那个社团有多上心,没想到为了自己,竟然要退出? 他心里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嗓子眼一样,让他说不出来话。 贺家面无表情地说:“我阻止了他,不许他退团。” 苏进抬头看他,听出来了后面还有下文。 果然,贺家道:“你这边缺人的话,就算我一个吧。” 身为学校计算机专业最顶级的天才,众所敬仰的人物,贺家竟然要加入八杆子打不着的文物修复社团?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学校论坛得震了吧? 苏进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们的确还缺人,但是,只是凑数的话,我不能收。” 贺家微微扬了扬眉。 苏进道:“昨天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贺家嗯了一声:“有听到一点风声。” “我建这个社团,是要好好做,到时候要跟文修专业站在对立面的。所以里面的每一个人,对文物修复都得要有一定的了解,最关键的是,要有热情,喜欢它!抱歉……” 苏进话没说完,贺家突然打断了他:“有点意思。” “嗯?” “我了解过了,这行业有点意思。” 苏进疑惑:“了解过了?” 贺家板着一张脸,道:“嗯,文物修复第一次出现在记载里,是春秋时候的事情……现在它分很多门类,有青铜、书画、古籍……从五年前开始,华夏兴起传统文化复兴运动,开始大力推广考古与文物研究……各地建起了大量地方博物馆,也有私人博物馆……” 贺家就站在苏进面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这一说就是十分钟。 他的语速非常快,思路极其清晰,十分钟里,几乎把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文物修复相关内容全部说了一遍! 苏进听呆了。之前跟贺家讨论基础手部动作的时候,两人也曾经聊到过一些这方面的内容。那个时候,贺家还是一窍不通,显然完全没接触过。 这才两天时间,他竟然就知道的这么多了?这两天里,他花了多少工夫?又是带着什么样的热情去了解的? 十分钟后,贺家终于停了下来,问道:“这是我能查到的内容。除了这些以外,应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吧?” 这的确是事实,苏进点了点头道:“是。” 贺家扯了扯嘴角:“嗯,文物修复,的确有点意思。” 正文 0049 指导老师 正文 0050 你说了算? 正文 0051 天工社团 正文 0052 第一次社团活动 苏进完全没关注论坛上的事情。 他当然猜到了,自己答应了柳萱发新闻,学校的舆论肯定会有一些反应。但现在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阶段都要迫不及待地去关注的话,以后怎么办? 更何况,社团现在刚才起步,肯定会遭受巨大的反对声浪。这样的反对,只有用实绩去对抗! 夕阳西下,笔尖不断移动,苏进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多。 突然,闹钟响了,他猛地回神。这是他事先定好的去接谢幼灵的事情,他立刻收拾了东西,向着医院跑去。 到了那间熟悉的病房,他立刻就是一愣。 谢进宇的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杂物都在旁边打包打好了。 谢进宇正坐在床边,低头跟女儿说话,看见苏进进来,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苏进纳闷地走进去:“谢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进宇笑着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打算出院了。” 这段时间苏进一直两边跑,最近甚至还有点忙不过来,拜托了同学来帮忙接谢幼灵。他的忙碌谢家父女都看见了,都非常不安。 于是,谢进宇向医生打听了一下,知道自己不用一直呆在医院里透析等肾/源,完全可以出院回家休养,等到要透析的时候再过来。 这会儿,他这个病人看上去比苏进轻松多了,还反过来劝说他:“我在医院呆得也闷死了,回去还可以给幼灵做做饭,照看一下她的功课。放心,我打听过了,人家家的病人,也没有天天呆在医院透析的,我现在身体还好,多走动一下也有好处。” 谢进宇一句句话,完全没提自己这样做的真实目的,但苏进一听就明白了。 他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谢进宇抬起头,温和地笑了:“这段时间辛苦你啦,我没事的,你也该安心去做你的事情了。” 谢幼灵仰头看着苏进,咧开一个笑容道:“哥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 虽然听谢进宇这样说,但苏进还是去找医院,细细打听了一下。 医生也保证,谢进宇现在的状况非常好,完全可以出院在家休养,然后定时来医院透析。当然,像他这种重病,在家也必须要时刻关注自己的状态,稍有变化,马上来医院复诊。 这样的工作,谢幼灵自己都能做。不过苏进还是打算,隔一段时间就去谢家一趟。谢家父女当然非常欢迎,他们巴不得苏进把谢家当成自己家一样。 苏进把跟贺家一起做的那个软件拷给了谢幼灵,教给了她使用方法。他叮嘱谢幼灵,一定要认真练习,但是不能过度。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来检查她的进度。 谢幼灵像是得到了新玩具一样,眼睛发亮,连声保证。 第二天,苏进把天工社团的五个人全部召集起来,让他们签了一份协议。 这是一份保密协议,他们要保证自己在天工社团学到的一切东西都不能外泄。这份协议苏进一早就准备好了,让谈修之那边找人看过,具有法律效应。 他很认真地把这点告诉给了他们,看着苏进认真的态度,他们也严肃起来,纷纷点头。 天工社团的这些成员都是聪明人,他们很清楚自己社团现在在学校的境遇,也是考虑好了才加入的。苏进一解释,他们就纷纷点头,在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进这才把贺家做的基础手部训练的动作软件发给了他们,对他们解释了它的用法和好处。 大部分成员一开始还有点不明所以,听见苏进的解说,眼睛迅速亮了起来。这种训练,他们以前听都没听说过!而苏进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这样的东西拿出来了! 明天就是国庆节,长假从国庆当天开始,一号到七号,一共七天时间。 七天看上去很长,其实很有点紧张。苏进让他们今天晚上就到一个地方集合,一起出发去考古基地。所以,在集合之前,他们该准备的东西都应该准备好。 同时,苏进还告诉了他们应该做些什么准备。这也是日常考古挖掘与野外探险应做的准备,不仅这次,以后他们的同类型活动时,都应该做到这样。 他一交待完,成员们马上散开了。一天时间准备这么多东西还有点紧张,得马上开始才行。 还好大家基本上都是小康家庭出身,这样一次准备都还能承认得起。不过这时候苏进也考虑到这一点,开始琢磨以后社团维持的问题。 文物修复是一个耗钱的工作,需要大量工具和各种辅料。苏进卖了得壹元宝之后,的确有点家底。但一个正常社团的维持,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的投入。 学校每个月一百块的活动资金简直是笑话,苏进还是得另外想办法,让社团的资金流动起来。 不过这个可以放到以后去想,还可以跟石永才商量一下。他毕竟是正经文修家族出身的,对华夏这方面当前的现状应该更了解。 傍晚六点,全部六个人准时到达苏进提前指定的地点。 这种事情苏进不打算暴露,所以把集合点安排在了校外。他环视着面前各人的大包小包,摇头道:“到时候还得教你们一下怎么合理安排自己的装备,不过……先出发吧!” 社团第一次活动,大家都非常兴奋,他们紧紧闭着嘴,眼中闪闪发亮。 苏进叫了两辆出租车,把他们送去了郊外。 天色微暗,眼看着周围越来越荒僻,越来越冷清,同学们兴奋中微微有些慌张。 徐英跟魏庆一辆车,他一边往窗外张望,一边小声问道:“这附近有考古发掘的基地?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魏庆也在看,摇头道:“我也没有听说……” 很快,同学们都惊呆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军事基地,高高的围墙,四周的铁丝网,高高的岗亭,隐约传来了冰冷的杀气……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不是要去观看考古挖掘的吗?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出租车停在离军事基地大约一百米的地方,苏进下了车,招呼道:“下车吧。” 同学们背着大包小包,纷纷下车,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完全不敢吭声。 苏进大步走到门口,卫兵迎上来,一挥手里的枪,冰冷地道:“军事禁区,不得擅入!” 苏进小声说了几句话,拿了一件东西给卫兵看。卫兵接过去看了半天,又打量了一下苏进,示意他稍等,回去哨亭里打了个电话,向苏进点头道:“进去吧。” 大门的栏杆打开了一部分,学生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束手束脚,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卫兵手上的枪支。 苏进淡定自若,所有人全部进来之后,他转头道:“我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学生们连连点头,完全不敢多问。 两分钟后,一辆卡车飞驰而来,带着浓浓的灰尘停下。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招呼道:“是苏小先生吗?一共六个人?上车上车!” 苏小先生? 虽然带了个“小”字,但是这称呼很尊敬的样子啊…… 学生们上了卡车的后斗,苏进被迷彩服招呼进了驾驶室,完全不同的待遇,却没一个人表示异议。 才一上车,卡车再次飞驰而去。它快得完全不像一辆大卡,才一启动,学生们就险些被甩了出去。他们连忙拉住顶上的扶手,还是被甩得七荤八素,完全顾不上去看卡车往哪边走了。 还好,车行的时间非常短,不到十分钟,它就再次停了下来。苏进的声音从卡车的篷外响起:“到了,下车吧。” 学生们纷纷爬出车篷,徐英和魏庆一下车就吐了。 苏进失笑:“你们这也太弱了……”他走过去拍拍魏庆的后背,转头向迷彩服抱歉地笑了一下。 迷彩服挥挥手:“第一次难免,多来几次就没事了!” 话音未落,卡车又一个甩尾,飞驰而去。 多,多来几次? 学生们面面相觑,看见别人的脸都是铁青的。 徐英和魏庆缓缓止住了呕吐,学生们这才定下神来,环视四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但还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景物。显然,他们现在正在一个停机坪上,周围空空荡荡的,除了他们这群人以外,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天而降,所有人同时抬头,看见一架巨大的军用直升运输机正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巨大的气流从天而降,把他们的头发衣服都吹得狂舞了起来。 这简直是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见的场景,徐英等人全部张大了嘴巴,就连贺家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苏进顶着轰鸣声大声道:“这架飞机会把我们送去考古挖掘基地。直升运输机肯定没有客机舒服,一会儿大家忍一下,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就能到了。” 军用直升机,送他们去考古基地?! 天工社团的学生面面相觑,全部都懵逼了。 正文 0053 他们选了我 正文 0054 夜行 苏进一惊,猛地后退了一步。这里是山路,他往后一退,险些被石块绊个跟头。老头子起身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苏进立刻觉得手上像是多了个钳子,硬得有点生疼。 老头子盯着他,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叫苏进?”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苏进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无数山精鬼怪的传说,一时间竟然不敢回答。 老头子突然嘿嘿笑了两声,道:“小孩子家家的,还这么迷信!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刚才这小伙子叫你,我已经听见了。” 说着,他手一提,苏进立刻觉得一股大力从手上传来,拉着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接着,老头子就这样抓着他,向着山体的另一侧跑去。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苏进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谈修之和后面的两个士兵毫不犹豫地把东西一甩,冲过来就要救他。但是老头子的动作比他们想像中的还快。三个人全部扑了个空,没一会儿,老头子和苏进就消失在黑暗中。远远的,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小子我带走了,不用担心,回头就给你们还回来……” 声音越来越远,没一会儿就彻底消失了。谈修之停下脚步,跟那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脸色铁青! ………… 苏进的手腕被老头子抓住,一股酸麻从手臂传到半个身体上,不仅控制不住身体,还难受得要命。 他被对方带着跑了一阵,叹了口气道:“老人家,松松手吧,我跟着你走就是。” 老头子回头一笑,手掌果然略松了一下,那酸麻的感觉顿时就消失了。 苏进松了口气,反手抓过去,按住了老头子的手腕脉门。对方的手很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强劲的脉搏,比他的还要有力。 他越发放松了,显然,这不是什么山精鬼怪,就是个大活人。 他问道:“老人家,你从哪里来,要带我到哪里去?” 他比想像中镇定多了,老头子好奇地看他一眼,咧嘴一笑:“保密。” 他说了这两个字,苏进就真的不问了,他跟对方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抓着谁,总之就是一起奔跑着,冰冷的山风迎面吹来,拂去了身上的热意。苏进感觉有点疲倦,又有些畅快。 这时候,他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一边跑,一边打量周围的情况。 这个老头子显然是练过什么功夫的,也习惯了山路。他的脚步稳健有力,前掌略一落地,立刻就反弹而起,只在地面上落下半个不深的足印。 现在他们的脚下已经完全没路,但老头子每一步踩下,总能踩中最坚实稳固的地方。苏进照着他经过的地方踩下去,脚下果然踏实多了。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苏进终于气喘吁吁了。老头子猛地停下脚步,手腕往后一抬。苏进被他一扯,身体向前的余势被抵消,瞬间就停了下来。 老头子目光闪闪地看着他,夸奖道:“小子果然不错啊,心性好!” 苏进心跳如鼓,气喘如牛,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要起来。但他仍然撑着双膝站着,勉强平复自己。听见老头的话,他笑了笑,道:“多谢夸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恢复一点。老头子倒是出乎意料的耐心,一直在旁边等他。 苏进站直身体,看向周围。这里是一处山坳,树木稀稀落落,灌木丛生,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老头子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苏进也不多问,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老头子眼里的欣赏更浓了,他走到一边的灌木丛里,连拖带拉地拽出了几个人。 一共四个人,全部都被绳子绑得紧紧的,昏迷不醒。苏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正好其中一个人的脸翻了过来对着他,苏进看见那张脸,立刻轻“咦”了一声。 老头子冲着他一笑:“怎么,认识?” 苏进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问道:“这四个盗墓贼,是老人家抓到的?” 老头子来兴趣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盗墓贼?” 苏进指着刚才那人道:“这人我曾经见过,在一场地下拍卖会上,他是货主,当然就是帮盗墓贼销赃的。” 是的,这个人正是当时在清月宴见过的姓吴的货主,苏进记得拍卖会结束后,舒倩曾经把他的画像发下去,让警察追捕的。没想到竟然先在这里、以这种形式先见到了。 这个人是盗墓赃物的货主,肯定跟盗墓贼有关。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的话,苏进很快就在那三个人身上发现了盗墓者特有的特征,这样一来,他们的身体也就不言自明了。 老头子听完他的分析,嘿嘿笑了两声,踢了姓吴的一脚,道:“他叫吴天魁,是这个盗墓团伙的首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飘飘的,但苏进却明显能听出,其中包含着的些许厌恶。他很讨厌盗墓贼?还是单纯只是讨厌这个人? 苏进正在思索,老头子又一挥手,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着,他就把这四个人扔在这里,转了个弯,消失在了山坳里。 这么一会儿时间,苏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打量着那四个人,以及周围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在附近走动。他行动的姿态有些特别,走前两步,又后退一步。过了一会儿,他向东南方向走出了大概十米,蹲了下去,扒开面前的灌木。 那里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见。苏进从背包的侧面摸出一枝冷焰火,啪的一声折断。炽白的火焰冒了出来,把周围照得雪亮。苏进眯起了瞳孔,果然,在灌木的中间,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洞穴,它被掩埋了一半,还可以看出另外一半。 这样的洞,苏进见得太多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一个盗洞,盗墓贼正是通过这样的洞,潜入古墓深处,盗出珍宝的! 他回头,瞥了吴天魁他们一眼。可想而知,这个盗洞就是他们挖出来的,如果没有猜错,它正对着马王堆三号墓的一个边箱。他们通过这个途径,盗出了大量的漆器、帛画、古瑟和那卷帛书。 现在回想起来,苏进还有些后怕。如果不是他到了现场,及时获得了帛书,到时候这份考古史上名声响亮的珍宝,究竟会流失到什么地方去?它还会有重现天日的一天吗?还是会在不断的转手间,不断被破坏,最后彻底消失? 苏进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愤怒了起来。 这时,附近传来轻微的声音,片刻后,老头子的身影出现了,他一眼看见苏进站的地方,扬了扬眉:“你找得挺快嘛,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走了过来,背后背着一个大箩筐,里面装满了东西。 他把箩筐卸下来,问道:“你说说看,这个洞是什么?” 苏进看他一眼:“当然是盗洞了。” 老头子眯着眼睛看他:“怎么样,有胆子下去看看吗?” 苏进回视着他,问道:“老人家,你想做什么?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剩下的珍宝吗?” 老头子笑了两声:“嘿嘿,怎么样,里面的宝贝咱们取出来,一分两半,你一半,我一半。到时候卖出去,咱们就发大财了!” 苏进摇了摇头,肯定地说:“老人家,你不是这样的人。” 老头子的眉毛快挑到头发里去了:“哎,咱俩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 苏进微微一笑,恭维道:“老人家一身正气,怎么看也不是那种会跟盗墓贼为伍的阴暗小人。” 老头子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坳里回荡,惊起夜鸟无数。他走过来,一边拍打着苏进的后背,一边道:“好,有眼光!” 他的力气可不是盖的,苏进的背被拍得砰砰响,他苦笑着躲开:“老人家别损我了。” “是你损我吧!快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进指了指吴天魁他们四个人,道:“就凭您对他们的态度。” “哦?不兴我黑吃黑?” “假装黑吃黑的话,那您得再得意一点。” 苏进微笑着低头,跟老头子对视。白色的光芒下,老头子的瞳孔闪闪发亮。 他突然又笑了,再次问道:“小子,有胆下去看看吗?” 苏进这次没再多废话,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老头子翘起了大拇指:“有胆气!放心,老头子不会亏待你的!” 他背来的箩筐里放着绳子、铁钩等各种物品。老头子把它们张罗出来,很快就铺了一地。 他问苏进:“你先还是我先?” 苏进一愣,反问道:“上面不留人?” 老头子毫不犹豫:“不留,怎么,怕了吗?” 苏进沉吟片刻,他走过去,重新检查了一下吴天魁等人身上的绳索,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些工具,在盗洞周围布置了一下。 老头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眼睛越来越亮。 过了一会儿,苏进全部布置好了,走回来道:“行了,下去吧。” 老头子用崭新的目光打量着他,道:“这些陷阱,设置得很有水平啊……” 苏进笑了笑:“一些防身伎俩而已。” 老头子又啧啧了两声,这时候,他已经挖开盗洞,把绳子的一头垂了下去。它的另一头绑在一块石头上,苏进试了一下,老头子打结的方式非常特殊,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确非常结实。 老头子在前,苏进在后,两人一起下了盗洞。 正文 0055 深入墓穴 正文 0056 打赌 苏进想了想,环视一下四周,道:“凭我觉得这个墓的主人是男性?”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女人就不能读书了?” “当然不是,只是……一种直觉吧。” 老头子更不满了:“直觉什么直觉,你又不是女人!我就觉得,这墓主是女的!” 但是不管老头子怎么说,苏进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老头子从太平寰宇记说到墓室的结构,苏进始终一口咬定,他说的就是错的! 最后,老头子终于愤怒了,他抬高了声音,道:“既然这样,我们就打个赌!” 苏进有点好笑,问道:“什么赌?” 老头子道:“我们就赌这墓主人的来历!我说得对,你就给我磕头,管我叫爷爷。我说错了,我就给你磕头,叫你爷爷!” 苏进终于忍不住了,他笑着说:“老人家,您本来就大我这么多岁,我就算磕头叫你爷爷,我也不吃亏啊。” 老头子重重哼了一声:“谁让我年纪大呢?总得让着小孩子不是?” 这老头算是跟苏进犟上了,苏进一点儿也不想打这个赌,但老头子非常坚持。 最后苏进叹了口气,只得道:“您岁数这么大了,我也不想当您的爷爷。您看这样吧,如果您输了,就帮我一次忙。” 老头子被气笑了:“什么?还没打赌,你就觉得你已经赢定了?行行行,就照这样办,要是你赢了,天大的事情也帮你做!” 苏进简直是被强迫中奖,硬是被塞了个赌约过来。最关键的是,这个赌约从建立开始,他就实打实地赢定了! 在他那个世界,马王堆汉墓的来历早已被揭穿。 一号墓的主人是轪侯夫人辛追,而二号墓的主人,正是轪侯本人。他们的确是西汉人,但都位于西汉初年,跟长沙王刘发半点关系也没有。 在苏进上个世界里,太平寰宇记里这一段也曾经被找出来提到过。苏进现在的记忆很清楚,他甚至记得那是在这套书的第114卷。当时,二号墓还没被发现,这个说法被提出来之后,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真的。最后二号墓中的三枚轪侯印被发现,才最后尘埃落定,真相水落石出。 苏进看着这个老头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是被他蛮不讲理地拉过来的,一开始其实有点生气。但是到现在,看见对方对盗墓者的厌恶、对被破坏文物的惋惜、对自己判断的坚持,出于某种共鸣,苏进对他倒是产生了一些好感。 两人莫明其妙打了个赌,苏进颇为无奈,老头子却很快放下,开始打量起墓室周围的情况了。 其中一块椁板被破坏,椁室的支撑力变弱。地上的残余文物被破坏了大半,不过还有一部分可以抢救。 苏进也把注意力放到了这边,皱着眉,主动道:“我要收拾一部分东西出去。” 老头子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应该的,收吧。” 苏进把大包放在上面,只拎了个小包下来。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几件东西,开始收拣归纳地上的东西。他的又快又轻柔,很快就把文物分成几类。被破坏得特别严重的被放到一边,次重的在另一边,情况比较好的用特殊手段保存好,收进背包里。 差不多收完时,苏进又习惯性地抬头,环视一圈四周。 他的目光触到某个地方,他突然一怔,动作停了下来。接着,他直起身体,冷焰火凑了过去! 白光辐射出去,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非常亮。 可以看见,在惨白光芒下,木墙上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裂缝,向着黑暗深处一直延伸出去! 苏进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只用指尖轻轻接触,感受着木纹的质感。 老头子在一边看着他,问道:“怎么,看出了什么东西吗?” 苏进喃喃道:“这是新痕……” 他一步步往前走,指尖一点点抚触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缩回手,用力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从头开始,重新摸了一遍。 这一次,他真的确定了,脸色剧变。他转头问道:“老人家,我可以先走一步吗?” 老头子突然笑了,苏进顿时明白过来,老头子把他带下来,不是为了让他猜墓主人的来历,也不是为了让他收拾残局,就只是为了这道裂痕! 苏进站直身体,向他行了一礼,道:“谢谢你,老人家!” 说着,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接着迅速背起背包,离开了墓穴。 ………… 老头子带来他的盗洞其实离考古队的基地非常近,绕过半个山坡就到了。 苏进这才发现,考古队现在准备挖掘的正是三号墓。而在上个世界,马王堆是从一号墓开始的。 发现这一点之后,苏进的脚步又加快了。 这一带全部拉起了隔离带,苏进向着灯光的方向走,才一靠近,就有荷枪实弹的卫兵走上前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苏进扬声道:“我叫苏进,是之前跟着直升机一起过来的,半路上……” 话没说完,卫兵就又上前了两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苏进,猛地回头叫道:“失踪者已经回来了,就在这里!” 没一会儿,安静的营地就沸腾起来,一群人从房子里跑过来,冲向苏进这边。跑在最前面的是谈修之和两个士兵,苏进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被老头子带走的时候,这两人正站在身前身后,离得最近。 他们迅速跑到苏进面前,谈修之一把抓住苏进的肩膀,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苏进还没见过他这么焦急的样子,笑着安抚道:“没事,安全归来!” 士兵们站定脚步,同时向苏进行了一礼,道:“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当时老头子来得奇快,动作非常隐蔽。他靠苏进这么近,苏进都没有发现,更何况身后的这两个士兵? 苏进连忙道:“没事的,不要放在心上,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了。” 这时候谈修之终于冷静下来,道:“你们社团的成员已经全部安全抵达了,现在被安顿在了营地里。刚才他们一直吵着去找你,暂时全部安抚了下来。”他摇摇头道,“要是你再晚点回来,说不定也按不住了。” 苏进摆了摆手,首先问道:“舒倩在哪里?我有急事要跟她说!” 其实舒倩也就比谈修之他们慢了几步,没一会儿,她也跑过来了,正好听见苏进这句话。 苏进一眼看见她,道:“现在三号墓的挖掘到什么阶段了?” 舒倩下意识地回答:“只是把附近清理了一下,还没有正式开始。这里地方太偏,需要先修一条路出来,好把卡车和挖掘机开进来。” 苏进松了口气,问道:“太好了。挖掘方案呢?做好了吗?” 舒倩点头:“做好了。” 苏进听说还没有正式开始,马上就轻松多了。他微微一笑道:“能拿给我看看吗?” 舒倩答应得很爽快:“行,在指挥部那边,一起过去吧。”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徐英等天工社团的同学也过来了。他们看见苏进/平安归来,都非常高兴。但苏进跟舒倩一句接一句的,他们完全插不上嘴。 结果听完他们对话,学生们面面相觑,惊讶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已经知道舒倩的身份了。她是国安局文安组第一组的组长,马王堆考古挖掘行动的总指挥。这么样一个人物,这么听苏进的话? 他们坐飞机到达时,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苏进了,没想还是低估了! 苏进只跟同学们打了声招呼,就急着跟舒倩一起进了指挥部。 这是简易房里最大的一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摆着马王堆的地形沙盘,一张放着各种杂物。 舒倩走到第二张桌子上,拿了叠资料给苏进:“就是这些。” 一看资料厚度,苏进眉头就是一皱。它大概只有十几张纸,比他想像中的薄多了。 他一张张翻开来看,越看越是惊讶。十几页纸,没一会儿他就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有点不可思议地抬头问道:“就这些?” 舒倩迷惑地看他:“还需要什么?” 苏进道:“这上面都是资源、人员和时间的安排,具体怎么开挖呢?上面怎么完全没写?” “哦,这个啊。”舒倩轻松地笑了,“我们这里有七段修复师单老师,到时候,他会指挥大家怎么做的。” 苏进茫然:“直接指挥?” 舒倩点头:“是啊,单老师是七段,经验很丰富的。” 没有方案,直接凭经验指挥? 苏进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他思索片刻,问道:“这位单老师在哪里?我可以跟他聊聊吗?” “现在?单老师已经休息了啊。”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休息了也很正常。苏进却非常不近情理地道:“麻烦了,请把他叫起来,我有急事要跟他讨论!” 包括舒倩在内,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懵逼了。 苏进这口气,可真不像对一个七段说的啊…… 正文 0057 新痕?旧痕? 正文 0058 我可以! 正文 0059 风水 正文 0060 毒蘑菇 正文 0061 钱头村 正文 0062 另一种生活 正文 0063 厚与薄 正文 0064 另一种思路 正文 0065 老工人 正文 0066 开挖 正文 0067 人与机器 正文 0068 大汉捏针 正文 0069 谁错了 正文 0070 应对办法 正文 0071 插班生 正文 0072 墨子巷 正文 0073 少说话,多做事 正文 0074 一元一件 正文 0075 清洗废旧 正文 0076 一壶凉茶 正文 0077 吃饭的碗 正文 0078 劳动之后 正文 0079 调配试剂 正文 0080 方劲松的作业 正文 0081 护手膏 正文 0082 食堂群架 正文 0083 痛不痛? 正文 0084 小朋友,加油吧 正文 0085 一号固色剂 正文 0086 徐英的作业 正文 0087 战五禽 正文 0088 自行车风波 正文 0089 隔窗断 正文 0090 文玩斋 正文 0091 看脸就假 正文 0092 砸瓷鉴真 正文 0093 王诗丹顿 正文 0094 老熟人 正文 0095 清洗青铜 正文 0096 假的也值 正文 0097 外面的世界 正文 0098 龙虎松骨汤 正文 0099 要的就是这个 正文 0100 隔屏鉴定 正文 0101 你的身体会知道 正文 0102 麻烦 正文 0103 神秘S 正文 0104 吕家 正文 0105 喜欢 正文 0106 何三的迷茫 正文 0107 缂丝是什么 正文 0108 不能摘 正文 0109 入场比赛 正文 0110 现场剪纸 正文 0111 不行 正文 0112 总会有的 正文 0113 樱桃 正文 0114 哪里的 正文 0115 莺桃 正文 0116 是什么? 正文 0117 公司 正文 0118 一包 正文 0119 老盛 正文 0120 八条胡同 正文 0121 熊孩子 正文 0122 锔瓷 正文 0123 金刚钻 正文 0124 瓷碎 正文 0125 报警吧 正文 0126 收碎 正文 0127 修复瓷碗(1) 正文 0128 修复瓷碗(2) 正文 0129 修复瓷碗(3) 正文 0130 增色修复 正文 0131 触手无痕 正文 0132 泪 正文 0133 十四壶凉茶 正文 0134 七号院 正文 0135 后厢房 正文 0136 成交 正文 0137 迷糊姑娘 正文 0138 论文 正文 0139 期刊 正文 0140 关你们什么事 这时,在学校的另一栋教学楼里,柳萱同样听着老师讲课,却正在走神。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 苏进跟陌生女生吃饭,她去看了一会儿又回来,不知道引发了多少想像。 她没有去看学校论坛,甚至也没有去常去的群,但完全能想像到。 什么苏进劈腿啊;她伤心欲绝,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啊;因爱生恨,决定对苏进做什么事啊…… 她并不关心这些猜测和议论,她只是……有点理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了。 跟苏进一起吃饭的女孩子很漂亮,很多人都在猜测她跟苏进的关系,猜测他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但是柳萱却很清楚,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看人一向准确,当时她在外面看了很久,能确定苏进跟那个女人一点别的关系也没有。 他看着那女人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温和中隐约带些疏离,他平时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时候,全部都是这样的态度。 柳萱一开始还有点安心,但没一会儿,她还没来得及奇怪自己为什么“安心”,就突然浑身发冷,像是突然间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 她突然间意识到了,苏进看着她的眼神,也是同样如此的,可能要略微亲近一点,但顶多也只是普通朋友,绝对没有更深入的意思。 当时,柳萱站在外面黑暗的街道上,周围人来人往。 远处,苏进跟那个女人对坐在明亮的餐厅里,女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苏进只是微笑。 柳萱仔细看着苏进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最后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而去。 现在,她坐在教室里,难得的没像平时一样认真听课。她的眼神有些迷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看了好久。突然间,她悄悄站了起来,对旁边的同学说:“我现在要出去,老师点名的话,麻烦帮我应一下。” 那同学吃惊极了:“你要翘课?” 柳萱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她双手合十,小声说:“拜托啦。” ………… 第一节课下课了,苏进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后,站起来,转转脖子,松活了一下身体。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论文的事情。 果然还是要看看其他等级的期刊,看看上面的论文内容和水平。 领先半步的是天才,领先一步的是疯子。 他现在的水平以及理念,领先当前的文物修复界何止一步?随便投稿的话,没准儿就会被当成疯子! 他在座位旁边转来转去,想的全是文物修复相关的事情。 这时,两个女孩走到他面前,叫道:“苏进同学。” 苏进回过神来,他认得出,这两个女孩都是他的同班同学。不过他也就是上课的时候才跟她们见面,现在只觉得脸熟,却叫不上名字。 “有事吗?” 其中那个长头发的女孩皱眉问他,“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别的女人在留连亭吃饭了?” 苏进一愣,有点不明所以。他是跟王恬吃了饭,但这关她们什么事?值当用这种……质问的口气问他吗? 他的表情有点冷淡:“是有,然后呢?” 旁边那个中长发的女孩不满地看着他:“你这样做不对!柳学姐那样的人,你为什么要劈腿?” 苏进总算明白她们是为什么来的了,他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们误会了,我跟柳萱不是那种关系。” “你骗人!你前两天还跟柳学姐一起,在学校里骑车呢!” “有了柳学姐这么好的人,还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太过分了!” 苏进的脸色再次冷了下来。 他会跟她们好好说话,是因为以为她们有所误会。从根本上来说,他很不喜欢这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随意指责别人的人。 他冷淡地道:“哦,我知道了。然后呢?” 他抬起眉毛,看着这两个女生,问道:“这关你们什么事?” 平时温润如春风的人,一旦换个表情,还是很可怕的。两个女生立刻闭上了嘴,有点胆战心惊。过了一会儿,那个中长头发的女孩子抖着声音说:“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你们又是什么态度?”一个声音更加不客气地从后面传来,打断了她们。 苏进抬头看了一眼,叫道:“柳萱。” “柳,柳学姐……” 认识这么大时间,苏进还没见过柳萱像这样气场全开的时候。她容貌本来极盛,这时冷着脸,眉宇间微带怒意的时候,几乎让人要透不过气来。 她紧盯着对面的两个女生,问道:“同班同学而已,谁跟谁交往,谁跟谁一起吃饭,用得着你们管吗?你们这是对待同学的态度吗?” 长头发的那个女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小声说:“学,学姐,我们这也是帮你……” “帮我?”柳萱扬起了声音,轻笑一声,“随意揣测我跟朋友之间的关系,挑拨我们的关系,这是在帮我?抱歉,我用不着这样的帮助!” 她脸色冰冷,声音也极冷,“请不要再用我的名义,去打扰别人!” 两个女生被她训得面红耳赤,呐呐不成言。片刻后,中长发那个拉了一下自己的同伴,两人随便道了个歉,匆匆忙就走开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柳萱还没有消气的样子,苏进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东西,转头对旁边的同学说:“下节课老师点名的话……” 今天方劲松没跟苏进坐一起,苏进旁边那个男同学立刻举手道:“我知道,一定帮你答到!” 苏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柳萱说:“走吧。” 教室里始终安静着,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瞬间闹腾了起来。 “你见过柳学姐这样发脾气吗?” “我没有!” “我靠,我也没有!她这是为了苏进吧……” “……” “……啧啧啧,还朋友呢,简直欲盖弥彰……” “不过看上去,苏进好像没有那个意思?” “不可能吧?柳学姐这种美女……” “……” 片刻沉默后,教室里再次喧哗。 要说有什么比跟校花谈恋爱更酷的,就是被校花单方面喜欢了。这会儿,男生们对苏进的仰慕,简直要爆棚了。 一个女生也捧着脸说:“刚才苏进冷下脸的时候,好帅有没有?” “对对对,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想呢!” “你不是一个人!” 苏进/平时温润如玉,虽然很讨人喜欢,但在教室里并不是那么起眼。而今天,冷淡地表示了一次自己的态度,竟然赢得了好些女生的好感。 刚才被教训的那两个女生缩在角落里,面红耳赤地听着同学们的议论。她们抿着嘴没有说话,但隐隐约约,也觉得自己似乎的确是做错了…… ………… 苏进离开教室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翘课。” 柳萱一直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我也是第一次。” 她刚才的怒气消失了,气息变得温和起来。 苏进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柳萱沉默片刻,突然问:“我必须有事才能来找你?” 这种话,苏进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柳萱嘴里,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柳萱马上就笑了起来,道:“哈哈,开玩笑的。我是突然想起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她的话不尽其实——有什么急事,必须要现在上课时赶着说,不能中午放学了来? 不过苏进只是点了点头,道:“行,那找个地方说吧。”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到处都非常安静,柳萱说:“找个有网的地方吧。” 网络?苏进扬了扬眉。 两人来到学校里的一间咖啡馆,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这咖啡馆是学校里一位学长回来开的,价格不贵,环境非常好。浅黄色的木桌木椅,幽幽流水与绿色植物作为间隔,既明亮又照顾了隐私。学校里不管是情侣,还是临时谈事的,都喜欢到这里来。 两人刚刚坐定,一只肥胖的黄色土猫踱了过来,在柳萱的腿旁边擦蹭了一下,跳上了她的膝盖。 苏进有趣地道:“看来你是这里的常客啊?” 柳萱笑得弯起了眼睛,用力揉了揉肥猫的胖脸,说:“对啊,怎么说也算是照顾自家生意嘛。” 苏进意外:“这是你家开的?我怎么听说是个校友……” 柳萱点头说:“是啊,我爸也是京师大学毕业的,当然就是我们的校友啦!” 柳萱把猫举了起来,说,“你别看他五大三粗的,可喜欢猫了。这只大咪也是他拣到的,放在这里养着。他还不时回学校来看看,说是要感受一下青春气息。我妈最直接了,说他老梆子装嫩!” 这一下,苏进也忍不住笑了。他早就听说柳萱她爸柳信然是国内出了名的传媒大亨,有翻云覆雨本事的,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 两人笑着聊了几句,柳萱把猫放回膝盖上,突然道:“对不起,我得向你道歉。” 苏进疑惑地看她。 柳萱道:“因为我,增加了你在学校的压力。明明什么关系也没有的,还要被他们乱说。” 苏进一愣,接着笑了起来。他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你又不是混娱乐圈的,还要搞什么粉丝说话,偶像买单吗?别人说别人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他笑着说,“谁说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听见这话,柳萱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看着苏进的眼神不知不觉地含了些期盼。 正文 0141 吉光榜 正文 0142 积分排名 正文 0143 月考 正文 0144 三分与十分 正文 0145 变化 正文 0146 一定 正文 0147 有的是钱? 正文 0148 破烂社团 正文 0149 一星组织 正文 0150 五百分而已 正文 0151 思路 正文 0152 租房 正文 0153 传世文物 正文 0154 目录 正文 0155 改建组 正文 0156 文安五组 正文 0157 专业设备 正文 0158 统计结果 正文 0159 天工42 正文 0160 公司成形 正文 0161 员工 正文 0162 直接装箱 正文 0163 两位一起 正文 0164 两天? 正文 0165 全部满分 正文 0166 下周再登 正文 0167 散步 正文 0168 境界 正文 0169 是单恋? 正文 0170 多还是少 正文 0171 结束 正文 0172 出乎意料 正文 0173 林若的好奇 正文 0174 拆了? 正文 0175 银锈 正文 0176 学计算机的 正文 0177 换我过去 正文 0178 地榜 正文 0179 作弊? 正文 0180 起飞 正文 0181 升天 正文 0182 加入地榜群 正文 0183 是你吗? 正文 0184 大神 正文 0185 如何改建 正文 0186 一顿便饭 正文 0187 厨艺 正文 0188 考一考 正文 0189 开个餐馆吧 正文 0190 社团第二 正文 0191 南锣鼓巷吗…… 正文 0192 钻狗洞 正文 0193 每人五件? 正文 0194 突破传统 正文 0195 承恩公府 正文 0196 密室 正文 0197 找人帮忙 正文 0198 保洁公司 正文 0199 小明星 正文 0200 要装修 正文 0201 各走各路 正文 0202 独坐咖啡馆 正文 0203 五点四十一分 正文 0204 第一社团 正文 0205 学习经验 正文 0206 嫉妒 正文 0207 修无可修 正文 0208 根本用不着 正文 0209 枯藤社团 正文 0210 照片窥物 正文 0211 男朋友 正文 0212 文物保护 正文 0213 梦境与现实交织之地 正文 0214 墨 正文 0215 银行转帐 正文 0216 拿去拍吧 正文 0217 斧正 0218 谁教谁 正文 0219 有问必答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系统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文修知识以种种“秘笈”的形式存在,经验化、片断化。少了主干,每一部分都很独立割裂,很难从这个联系到那个,张万生当然会对苏进的表现吃惊了。 不管怎么说,这之后,张万生对苏进的态度更加慎重了。 之前,他自恃身份,很多时候都抱着“教导”的姿态,现在则渐渐变成了“平等讨论”。 而不管他的态度怎么变化,苏进的回应始终如一。这时候,甚至连单一鸣都有了一种感觉——苏进就像一块坚定的磐石,不管周围如何变幻,他始终坚守着自己,从来都不会动摇。 短短一个星期的交流合作,张万生师徒对苏进的认识,又重新被刷新了一遍。 不管怎么说,有苏进主导,张万生师徒配合,承恩公府密室的文物修复进度非常稳定而快速。 一个星期内,他们总共修复书画25件,古籍5本。 看上去件数好像还不如天工社团,但就文物类型与等级来说,两者的修复难度和修复所需时间天差地远。 除了亲手修复以外,苏进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忙。 从周一开始,就有好几个地榜社团发来了“修复计划书”。 周日过来联系的时候,枯藤社团本来说要再一次发照片来的。结果后来他们发过来的,是一整份修复策划。 他们果然重新去拍了照片,这次更全面、信息更丰富。他们细细思考了苏进上次提出的建议,根据自己所学,结合照片,设定了预备申请的文物、修复方法、剩下那些比较高级的文物的处理办法。 他们不愧是正规大学生,整个策划书写得条理清晰,详略得当,甚至配上了不少实地测量而来的数据,让苏进感到非常惊喜。 不过,苏进的要求非常高,他没有就这样就简单通过了。他进一步指出了策划方案里的一些问题,要求逻辑更清晰、数据更翔实。 枯藤社团表现得非常出色,按照苏进的要求,把这份策划书又做了第二遍、第三遍。 到第三遍时,他们明显已经找到了感觉,有些苏进没有特别要求的地方,他们也尝试着进行了推进与发挥。 周五时,苏进终于微微一笑,从邮件里回复过去一句话:“做得非常好,这周末,应该可以进入实践了。” “好嘢!”守在电脑对面,等着苏进回复的不止一个人。 这时候,枯藤社团的所有人全部都在。他们的眼圈红红的,脸色多多少少都有些憔悴。 做这份报告书,他们不眠不休,真是花费了大量精力。 其实苏进第一次把报告打回来的时候,他们心里还有点不太服气。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尽善尽美的了,结果苏进竟然还不满意,还提了那么多意见! 当时他们就是抱着一种赌气的心态去研究那些意见和建议的,当然,也是因为天工社团的成绩实在太突出,太有说服力了。 结果稍微一认真,他们就发现,苏进的这些建议的确就是他们有疏漏的地方。也许做报告的时候不会觉得,到时候实践起来就会出现问题,就会做不下去。 这本身就是理论和实践之间容易出现的错位,必须要用极为丰富的经验才有可能稍微避免。 枯藤社团好歹还算有点经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苏进指导的必要性,马上就老老实实地照办修正去了。 这一个星期,他们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全部投入在了这份报告里,光是那座小寺庙,他们前后就跑了八趟。 现在得到苏进一言肯定,他们每个人都兴奋极了。这感觉,跟第一次正式修复好一件文物时比,也不遑多让! 一个学生扭扭脖子,感叹一声:“总算过了!再不过,我就……” 他没再说下去,旁边另一个学生转头看他:“你就咋样?” 头个学生沮丧地低头:“我就再继续努力呗!” “哈哈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虽然忙了整整一周,但他们的笑声仍然活力四射,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生命力。 离电脑最近的那个学生眼睛一亮,叫道:“又来了一封邮件!” 所有人同时凑过去看。 前一封邮件的肯定后,这一封邮件的内容更详细。 苏进再次肯定了他们的策划,尤其提出了里面的几个亮点,额外表扬了一下。 昏鸦的眼睛闪闪发亮,用力擂了一下旁边同学的背:“看见大神说的第二条了没有?我提的我提的!” “对对,你提的。大姐,温柔点,骨头都要被你打断了……” “没事,你脂肪厚着呢,打不断的。嘿嘿,我提的!我被大神表扬了!” 旁边那个微胖的男生无奈地看她一眼,又继续看邮件。 表扬之后,苏进又提了一些注意事项。 实际修复过程中,总会出现一些意外因素,需要应急处理。 做得更好的策划案,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把它当成唯一的指导。 在这里,苏进提了几个可能出现变化的地方,让他们提前留意。同时,他还要求他们按照这样的思路,步步留意,尽量不要因为疏漏,让文物损坏。 虽然只是一级文物,但也是有价值的。他们必须从头开始,就严肃认真地对待每一件文物。 苏进的认真与慎重从字里行间里透了出来,让枯藤社团的学生们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最后,苏进预祝他们一切顺利,同时提醒他们,今天要好好休息。只有最好的精神状态与身体状态,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 看完最后一行,枯藤社团所有学生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昏鸦喃喃道:“好想见见大神本人啊……” 其他人没有应声,但从他们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昏鸦的话,的确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 给苏进这样发策划案的,不止枯藤一个社团。 地榜上一共五十个社团,这个星期,一共有二十二个社团给他发了邮件,其中八个社团发来了具体的策划案。 这个比例,比苏进想像的要高一点。 上周末,天工社团的表现的确很突出,但不管怎么说,只是一个周末的表现,能不能持续下去,还很难说呢。 再说了,大家都是学生,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别的同学,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这八个发来策划案的社团里,有五个照着苏进的话进行了修改。重复修改直到他通过的,包括枯藤社团在内,一共只有三个。 在这个过程里,苏进的态度非常明确。 “有问必答,去者不追。” 有人提问,他就解答。有人发策划案,他就根据策划案的内容,该提意见的提意见,该提建议的提建议。对方修改了再发,他继续评价,不发了,他也绝对不会再追过去过问。 他分得很清楚的,天工社团是他的责任,这些社团不是。 他愿意给他们帮助,是希望能出现更多优秀的、拥有现代理念的修复师。 而他始终认为,修复师需要手艺,也需要心性。心性不佳的,还是趁早转行吧。 人一多,类型就会变多。 发来策划案的八个社团里,有一个叫独舟的,在地榜上排名第11位,积分49分。 相当不错的分数。 这个独舟社团第一次发来的策划案相当不错,尤其是对于一个新手社团来说,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出色了。 但可能是由于他们受指导老师的影响比较深,所以虽然操作经验比较丰富,策划案的全面性就差了一点。这方面有点遗憾。 于是,给他们策划案的回馈,苏进写得是最多的。长长一封邮件,足有两千多字。 结果,好心没得到好报。一天之后,独舟社团发来了回复,只有一句话—— “切,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苏进看到回复的时候愣了一下,还特地拉回去看了一下,确定的确就是写了先前那份策划案的那家社团。 然后,他再看了一眼那封邮件,微微一笑,关闭了窗口。 别人的态度,如清风拂面一般,对他真没什么意义。 他是抽空做这些事的,这时他站了起来,准备回去继续处理手上正在修复的一本古籍。 突然,“叮”的一声,又有了一封新邮件提示。 苏进弯腰打开一看,轻轻“咦”了一声。 他先看的发件人的来处,一看先觉得眼熟,再看就想起来了。 “江岭大学盘木社团”,这不是当前天榜排名第三十,所有文修社团排名第二——不久前还是第一的那个社团吗? 他们找过来是要干什么? 苏进这才去看正文。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段话,非常礼貌。 “苏同学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江岭大学盘木社团现任社长谢石磊。听说您在为地榜社团提供咨询支持,请问天榜社团可以参与吗?” 盘木社团会知道苏进在做什么,这事不奇怪。大家都是吉光榜上的社团,地榜群的群主还是盘木社团的前任社长呢。 奇怪的是,盘木这样的社团,才被苏进他们踩过去的,竟然会来寻求他们的帮助! 苏进的手指在鼠标上轻敲了两下,重新坐了下去,面带微笑地打下两个字—— “当然。” 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fatfox911(10000)的捧场!又回到第一了,好嘢! 同样感谢yuesser、北天冥河(200)、书友12077128(500)、yetalpha(500)、快乐的丸子(500)、宛城扶桑、书中半日闲(500)、29号树袋熊、fou4v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yetalpha、fou4v的天天支持!! 正文 0220 不欺负小孩子了 这天,苏进正在埋头修复一本古籍。 单一鸣中场休息一会儿,抱着茶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修复。 现在的苏进,动作里哪里还看得见初见面时的那种生涩? 不管做什么,他一直都是那么稔熟而稳定,从容有余,那姿态,简直像是一个干了几十年活的老工匠。 这几天,他也看见了苏进修复的成果。 书画和古籍也是他们师徒专精的项目,但任谁也看得出来,苏进在这方面的造诣,绝不输给他俩。 渐渐的,就算是单一鸣,也莫名有了一种感觉—— 一件文物,只要苏进出手, 就绝对毫无问题! 这种安全感,他只在他师父张万生身上感受到过…… 看着看着,单一鸣突然问道:“小苏,那个吉光榜,有团体榜,还有个人榜,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啊。”苏进现在正做的工作不需要用脑,他很轻易地分神回答。 “你不关注一下?” 苏进笑了:“还早呢,这个分数的累积性太强了,要在上面崭露头角,他们还早。” 现在天工社团的几个人平均下来,分数不到一百,在吉光个人榜上排名千名开外,要登上正式舞台,的确还早。 单一鸣摇头:“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你就不想争一下这个个人榜?” “我?”苏进笑了,他摇了摇头道,“算了,我还是别欺负小孩子了。” 欺负小孩子……单一鸣语塞。 这小子,是不是忘记自己只有十八岁, 比那榜单上大部分人年纪都要小了? 不过想一想,单一鸣也无话可说。不说年龄,单论技术,吉光榜上那些学生,在他面前真的不就跟小孩子一样? 苏进去争吉光个人榜,真的就是以大欺小的感觉…… 单一鸣想了想,摇头道:“可惜,你现在还没段位,不然,真可以去争一下鲁墨榜。” 最早听柳萱介绍吉光榜的时候,苏进就听说过鲁墨榜了。 那是提供给职业修复师的一个榜单,初段以上都可以加入。不过由于特殊原因,榜上最高段位只有八段,九段们都没有参与排名。 单一鸣说:“不过也没啥,现在就当是积累了。只要能证明是你修复的,入段前的作品也是能算进成就的。” 苏进饶有兴致地听着,信口问道:“哦?怎么证明呢?” “有同等段位或者更高段位的修复师证明就行了。”单一鸣指了指自己,“我就可以证明。” 苏进笑着说:“好啊,那到时候就拜托了。” “当然没问题!”单一鸣满口答应。 他注意到苏进手边的一叠纸,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苏进本周做的另一件工作。 他画了一批图纸,交给了平天机械那边。 平天机械现在在做一些考古修复用的机械,这个头开得很好,但是机械的种类还很有限,比苏进上个世界里用过的差远了。 不用那些机械和设备,他也能进行修复,但这不是他想要的道路。 他一直认为,文物修复需要经验,更需要科学化的手段。用来配合这些手段,专业的仪器设备必不可少。 他不是机械师,当然没办法直接绘制专业图纸。但这样的设备,他以前用得多了。它大概是什么样的,拥有什么样的功能,可以进行什么样的调整,他多少都能说出些门道出来。 换句话来说,他这就是提需求! 他提出足够详细的需求,再让平天机械的专家们进一步细化、计算出数据,最后就能制作出实际的设备来。 其实,他这边还有一个优势。 绝大多数考古和修复用的机械、仪器和设备,其实都不是专用的。 它们大部分都已经在其他领域得到过应用,只是转换到了考古和文物修复这边来了而已。 这周,苏进就抽空总结出了几个设备的具体需求,用快递发去了平天机械,由乐新征亲收。乐新征只在收到后给苏进打了个电话,还没有进一步的回应。 匆匆忙忙的一周就这样过去了,转眼间又到了周末。 这周一早,无论天榜还是地榜,所有文修社团全部都打开了吉光榜,开始关注起了暂时排名第28位的天工社团。 其实,按照上周末的惯例,吉光榜会到下午才开始有所变化。但大家还是一早就打开了,时不时过去刷新一下。 早上七点多钟,地榜群里就已经有人开始问了:“你们猜,今天天工社团能超过清夏文修吗?” 地榜群里没有文修专业,所以大家问得也比较大胆。 另一个人回答道:“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超过,不过我挺希望他们能超的!” 这个社团这星期接受了苏进非常尽心的指导,心里很感激,这时候很痛快地表示了支持。 像他们这样的社团不止一个,尤其是枯藤社团的昏鸦,表现得最为激动:“大神他们肯定超,绝对超!我相信他们!!” 老实说,地榜群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盼望着的。 身为文修社团,他们天然就跟文修专业有些对立。有羡慕嫉妒恨方面的因素,但是不全是。也许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什么,但不管怎么说,超越文修专业,哪怕最末尾的那个——都是他们的最大目标。 更别说,现在要赶超文修专业的是天工社团! 这个新生的社团,上周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不光是有没有邮件指导,光是苏进在群里说的那句话,就足够指点迷津的了。 可以说,这一整周,地榜群的各个社团,都在图书馆翻查资料、在城市各个角落寻找遗迹。 80%的社团都有收获。 像枯藤社团那样运气好的,直接就找到了遗迹,开始工作了。运气略差一点的,找到了遗迹,正在跟户主或者所有人沟通。运气最差的,也在地方志里摸索出了一些东西。 由于能力所限,这些收获暂时还没在吉光榜上体现出来,但它已经足够让各社团的学生们振奋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苏进带来的,他们心怀感激! 但任何时候,都会有不一样的声音。 有个“独舟社团”前缀的人嗤笑一声,说:“我看未见得。” 昏鸦是天工社团最坚定的支持者,她愤怒地问道:“单桨你什么意思?” 叫单桨的独舟社团成员凉凉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想的太不现实了而已。” “怎么不现实了?他们现在离清夏大学就差200多分,上礼拜他们一共拿了412分!你说,怎么就未见得了?” “先不说这400多分他们积累了多久,上礼拜他们表现得那么夸张,你们以为他们的对家不会发现吗?” “单桨你说啥蠢话呢?”又一个独舟社团的插嘴了,“什么对家?说全国排名第三的文修跟一个文修社团是对家,你跟京师文修有仇是吧?” 单桨立刻认错:“是我说错了。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啦,京师文修已经注意到天工社团的事了,听说他们已经采取措施了。对了,你们可以去看看万物生,随便点点就知道啦!” 独舟社团的冷嘲热讽让地榜群的大家很不爽,昏鸦正要反驳,听见单桨后一句话,还是忍了忍,先去点开了万物生。 万物生……万物生怎么了? 她第一时间没发现问题,正准备回群追问,突然看见他们枯藤社团另一名成员说话了:“什么?万物生上,帝都所有一级文物,全部被注册了?” 全部被注册?不可能吧? 昏鸦立刻切到帝都,随便找了一件一级文物点进去,果然,申请按钮是灰色的,显示已经被申请了。 她换了一件文物尝试,还是一样,这件也被申请了! 一件接一件地试下去,昏鸦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用力用左手捏了一下右手,想起件事,打起精神在群里打字:“不对,怎么就不能是天工社团自己申请的?他们这周还要活动,提前申请文物,也是应该的啊。” “的确挺应该的。”单桨还是那种连打字都让人觉得讨厌的语气,“但你但凡稍微关注一点就会发现,这些文物是上周一批统一申请的。天工社团……有这么多人吗?” 昏鸦抿紧了嘴唇,又想起一个可能:“对了,上周他们修复的是指定文物,这周也可以继续啊!” “呵呵。”单桨继续冷嘲热讽,“抱歉哦,内部消息,他们手上指定的一级文物刚好112件,上周刚好全部修完,一件也不剩了~” 这样的内部消息,只可能来自于文物协会或者文安组,单桨有意无意地还炫耀了一下自己的人脉。 他最后下了个结论:“总之,天工社团这周想要超过清夏大学,还是作梦比较快吧。有京师文修盯着,别说这周了,下周,下下周,也都不可能~” “独舟社团-单桨 被管理员禁言1天” 群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提示,单桨被迫闭了嘴。 独舟社团立刻有人问道:“谁禁的?单桨哪里说错了?” 凤栖梧打字说:“不好意思,我禁的。没说错,看他不爽而已。群主,去掉我的管理吧。” 上周为了让凤栖梧分析情况,群主清风明月给他加了管理员,让他能在全员禁言的时候说话,后来可能是忘了,管理一直没取掉。没想到这时候,就被他把单桨给禁了。 能解除禁言的只有群主和管理员,能去掉管理员权限的只有群主。 地榜群的管理员一向很少,除了凤栖梧以外只有两个人,还好久没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清风明月还是没有说话,群里有人打字道:“呃,群主好像不在哦。” “群主职业修复师,忙着呢,估计晚上才会出现吧。” “那只好等到晚上了……” “凤儿这脾气真是……哎!” 群里七嘴八舌,而单桨的禁言,始终没人解除。 正文 0221 欢迎加入 正文 0222 鬼影迷踪 正文 0223 常识 正文 0224 现场修复 正文 0225 迷你万物生 正文 0226 空间天赋 正文 0227 国家级遗迹保护资金 正文 0228 再次增分 正文 0229 走到哪里 正文 0230 交给我 正文 0231 老大最牛逼 正文 0232 教训 正文 0233 他妈的真尴尬 正文 0234 统计一下吧 正文 0235 唯一挽尊 正文 0236 砸了吧 正文 0237 以小见大 正文 0238 大案要案 正文 提前请个假 正文 0239 怒 正文 0240 这么快 正文 0241 来办公室一趟 正文 0242 无凭无据 正文 0243 一起去吧 正文 0244 为什么 正文 0245 有问题吗 正文 0246 箱子 正文 0247 送锦旗 正文 0248又一个当事人0249后人 正文 0250 当众修复 正文 0251 第一次直播修复 正文 0252 重现 正文 0253 牛逼就是话语权 正文 0254 崛起 正文 0255 申请 正文 0256 定个小目标 正文 0257 爆点 正文 0258 三个电话 正文 0259 虚拟修复 正文 0260 不予录用 正文 0261 敲门砖 正文 0262 新设备 正文 0263 外行? 正文 0264 挺爽的吧? 正文 0265 去做吧 正文 0266 方案 正文 0267 要变天了 正文 0268 正常上课 正文 0269 再破规矩 正文 0270 更重要的 正文 0271 张万生的修复 正文 0272 大巧若拙 正文 0273 顶缸 正文 0274 O了(黄金盟加更) 正文 0275 自找苦吃 正文 0276 挖坑 正文 0277 开始 正文 0278 老二 正文 0279 652分 正文 0280 你行你上啊 正文 0281 想上天 正文 0282 新游戏 正文 0283 新游戏2 正文 0284 能吃吗 正文 0285 雨中来客 正文 0286 雨中来客2 正文 0287 更重要的 正文 0288 帮忙反被帮 正文 0289 小面馆 正文 0290 大堆申请表 正文 0291 永无畏惧 架空庭园,是计算机社团的这些成员们一句一句地写出来的。虽然中间负责沟通的主经是郭天,但他们跟苏进也直接间接地打了很多交道。 对于这个游戏的细节,不关是程序相关的内容,甚至关于文物方面的事情,他们也有了不少认识,这时候说起来,头头是道,很是那么回事。 他们本来就自带粉丝,兼且头脑清晰,介绍起来直指要害。伴随他们的宣传,还真吸引了又一批玩家进入游戏。 从后台可以明显看出来,八点过后,游戏的人流量迅猛提升,注册用户的人数已经达到八千左右了。 别小看这个数字,一个新游戏,不过半天时间,能达到这个程度是很了不起的。而且,由于架空庭园的特殊设置,玩家只有在完成第一件文物之后才需要注册登录,这已经相当于是比较深度的玩家了。 郭天挥舞着筷子,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记了吃饭。他兴奋地说:“周末两天,一共有了一万二千注册用户,新用户还在以稳定的速度增加。这证明,我们的游戏已经获得第一批认可了!” 苏进先前就对这种私人游戏的常规状态进行过了解,当然知道,一万二千代表着什么,持续稳定地增加又代表着什么。 他非常欣喜地点头道:“很好,不过后续开发还要跟上,用户来了,就把他们留在里面!” 郭天重重点头,道:“那是当然的,后续的第二个资料包估计会在两个星期后……” 他正在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旁边好像站了一个人。 郭天抬头一看,立刻愣住了。他看看这人,又看看苏进,再看看周围天工社团的其他同学,闭上了嘴。 周一中午在第三食堂,是天工社团固定的聚餐时间,这一点第三食堂的常客人人都知道。 这个人,怎么会现在到这里来? 蒋志新站在郭天附近不远处,目光扫过苏进面前的食盘。苏进已经吃完了,现在是纯粹在聊天。 他很有礼貌地对苏进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递了一张纸到他面前,道:“抱歉打扰了,我过来,是想把这个交给你。” 他又微微行了一礼,步伐稳定地走开了。 一时间,餐桌旁边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张纸。 这张纸无论厚度还是格式,他们都非常熟悉。 现在,苏进手边的记事板下面还压着一叠,全是徐英他们刚刚交给他的。 他们刚刚在说架空庭园的事情,还没聊到这里来。但一想到这件事情,大家都纷纷觉得有些激动。 是的,从周一上午第一节课开始,就有很多学生向他们递来了入社申请表——学校统一制式的那种,要求加入天工社团。 这些人里有一年级的新生,甚至还有四年级、即将离开学校前赴社会的老生。它涵盖了全部的年级,涵盖了全部的学院和专业。也就是说,全京师大学各处,都有人发起了申请! 无疑,这代表对他们成绩的最大认可,非常值得骄傲。但他们也清楚,以他们社团目前的情况,不可能盲目扩张,必然还是要想办法淘汰的。 尽管如此,一想到这样的申请规模,他们就按捺不住的兴奋,以及骄傲。 不过,再怎么兴奋,再怎么骄傲,他们也没有想到—— 蒋志新,竟然也会发来入社申请,要求加入天工社团! ………… 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天工社团全体瞪大了眼睛,目送蒋志新的背影远去,直到彻底离开第三食堂为止。 然后,他们猛地转头,瞪向苏进,催促道:“快快快,看看他的申请表,他真的要加入我们吗?!” 苏进毫无疑问是各人中最镇定的一个,他的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他点点头,打开那张折叠着的申请表——折叠得非常整齐,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歪斜。苏进盯着那四个角额外留意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一点。 接着,苏进摊平申请表,先看左上角的姓名栏。 姓名:蒋志新。年龄:23岁。性别:男。 蒋志新的字很漂亮,瘦金体,字迹端整,笔锋却非常明显。他一笔笔写得非常认真,落笔稳定,一丝不乱。和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样,一切都说明着,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无更改的意思。 他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全部基本资料。最后一个比较大的空白是“申请原因”。 蒋志新落笔,写下了简简单单一句话—— “修复之道永无止境,永无畏惧,不断向前。” 苏进在看申请表的时候,徐英就已经蹦了起来,站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看。他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得意。 得意也是正常的,蒋志新是什么人物?京师大学文修专业的首席弟子,头号代表! 京大文修在吉光榜上拿到的最多分数,就是蒋志新带头做的大项目。 他是文修专业的骄傲,是他们的招牌。这样一个人物,公开提出书面申请,要加入天工社团? 这简直,简直爽毙了啊! 徐英的脸上带着红光,一边看表,一边挤眉弄眼,好像不这样无以抒发心里的激动之情一样。 但是,当他看到最后一栏,看见蒋志新用那样坚定的笔锋,写下那样坚定的一句话时,他的表情却渐渐淡了下去,笑容也跟着消失了。他紧紧地盯着那句话,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岳明等人还算矜持一点,没冲到苏进背后去。他们都在等老大看完,再把表格接过来一起围观。 这时他们看见了徐英的变化,意外地对视了一眼,齐声问道:“怎么了?” 贝则铭是从文修专业转出来的,最清楚蒋志新在那边的地位。所以,他也是众人里最激动的一个。这会儿,他的屁股上简直像是长了钉子一样,抓耳挠腮,不停地挪动。 他也很想像徐英一样,到苏进背后跟着看。但一来他的性格终究还是比徐英要沉稳一点,二来这段时间,他感觉到了学生们对苏进的态度,无形中也生出了敬畏。他眼巴巴地看着对面,这时问“怎么了”的人里,他的声音最大。 苏进唇边的微笑也淡了下去。他看着那句话,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张开嘴,慢慢地把它念了出来。 “修复之道永无止境,永无畏惧,不断向前——这是蒋志新,入社申请的原因。” 永无止境,永无畏惧…… 学生们也跟着安静了下去。 永无畏惧吗…… 没错,蒋志新这样的人来申请天工社团,等于是敌人向他们投降,对他们来说当然爽毙了。但是对蒋志新来说呢? 他不仅是文修专业的招牌学生,还是石家的亲传弟子。 他这样做,在文修专业,在石家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啊…… 天工社团现在可以说是京师大学最引人注目的组织了。他们坐在这里吃饭聊天,旁边就有很多人在关注着他们。 蒋志新突然过来,立刻在周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他们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蒋志新交给苏进的纸上究竟写着什么,好奇得要命。 要不是蒋志新跟他们只说了一句话,走得又快,说不定都会有冲过来打听呢。 到现在,苏进也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正聚集在他手上的申请表面,四周到处都是议论纷纷。 苏进立刻抬起手,把申请表重新折叠,收了起来,起身道:“你们继续吃吧。我去找他聊聊。” 学生们对视着,纷纷点头。他们的脸上再没有了兴奋,反而充满了担忧。 苏进看着他们的表情,略带欣慰地笑了起来。 对“敌人”不会一味的憎恨,反而能够感受到他对文物修复的执着,从而产生同理心……这些孩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啊。 苏进向着他们点点头,把申请表全部收拾好,端起餐盘。 方劲松主动道:“老大你先去吧,这个回头我来收。” 苏进“嗯”了一声,点头道:“行,谢谢你。”说着,他转过身,匆匆走出了第三食堂。 他身后,徐英等人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好半天。贺家突然出声道:“这事先不要外传。” 徐英立刻点头:“对对对,对谁也不能说!” 大家纷纷默默地点头,都忍不住想到了一个问题。 蒋志新申请加入天工社团,固然是会承受巨大的压力。而天工社团要是把他收进来,所受的压力只可能比他更大! 现在他们能在学校立足,看上去跟文修专业平起平坐,第一当然是因为自己有本事,第二是因为钱校长有意扶持他们对抗文修专业,第三个原因也是文修专业并没有打算破釜沉舟,跟他们不死不休。 现在要是发生这件事情,文修专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考虑到这一点,苏进真的会收蒋志新入社吗? —————————————————————————— 感谢若饮三千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fou4v、yetalpha的天天支持!! 正文 0292 问道 苏进走出第三食堂,四下里看了一眼,没看见蒋志新的人影。 他又拿出那张申请表看了看,上面的基本资料栏里写着蒋志新的手机号码,同样是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上去的。 苏进拿起手机,输入号码,拨了出去。 他站在一棵树下,听见对面响了几声——最原始的铃音,不是彩铃,真符合蒋志新的性格。三声后,蒋志新接起电话,沉稳的声音道:“我是蒋志新。”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没有一丝异样,好像刚才所做的事情没给他造成任何影响似的。 苏进看了眼阴沉的天色,道:“我是苏进,能找个地方聊聊吗?” 蒋志新似乎并不意外,道:“行,我现在在二礼堂这边。” 二礼堂吗?苏进听到这个熟悉的地点,意外地扬了扬眉,果断地道:“就那里吧,我现在过去。” 他收了线。学校里最近在各处布置了一些可借用的自行车,刷学生卡就能取用。 苏进取了一辆,翻身上车,向着第二礼堂骑了过去。 第二礼堂离得不算太远,苏进很快就看见了那幢端严优雅的建筑物,与正前方台阶上站着的那个高瘦背影。 蒋志新正揣着口袋,看着礼堂上方的大字。 二礼堂是学生们的俗称,其实它有一个正式的称呼,名叫“问道礼堂”,这个名称被深深地刻在了礼堂正面的墙壁上。 蒋志新正看着这四个字,苏进走近,他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感慨道:“王大师的字写得真好。” 京师大学“问道礼堂”这四个字,是王先永王大师写的。王先永是华夏有名的国学大师,甲骨文研究家、书法家。他写下的这四个字,大巧若拙,端正中又显示出一丝飘逸。 苏进上次听到王先永的名字,还是在植物园的时候,从埃德加的口中听到的。 他应道:“听说王大师去了剑桥大学留学,真是老而弥坚。” 蒋志新的身体猛地一震,苏进意外地问道:“怎么,你还不知道吗?” 蒋志新摇了摇头,道:“不,我当然知道……”他突然转过身,注视着苏进问道,“你说,他决定离开华夏,前往英国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苏进想起在植物园,埃德加提起这件事时,周围的骚动,有些感慨地道:“应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吧。” “决心吗……”蒋志新喃喃道。 这时,周围有些小小的骚动。 蒋志新是文修专业的首席弟子,苏进是天工社团的社长,两人的关系在整个京师大学人尽皆知。他们现在怎么会在这里碰面?难道约好了要打一架吗? 留意到这些或期待或诡异的目光,蒋志新道:“换个地方聊?” 苏进点头道:“也好,我记得这后面有个小树林,似乎比较安静。” 蒋志新的脸上又掠过一抹异样,但还是点头道:“行,就那里。” 两人从礼堂旁边绕了过去,走过那片小而安静的马尾松林。 马尾松四季常青,但一年四季,仿佛时时都在换叶子。小树林的路上铺满了又细又长的树叶,周末两天下了几场雨,针状叶紧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有一种不是很愉快的松软感。 不过两人都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他们走在路上,一时间没人开口,气氛非常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进清了清嗓子,道:“你的申请表我已经看见了。你是认真的吗?” 蒋志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他,问道:“看上去不像认真的吗?” “不……”苏进情不自禁地摇头,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无意义的试探,“非常真诚。” 蒋志新点头道:“嗯,因为我的确很认真。” 苏进也不跟他迂回废话了,道:“你要离开文修专业吗?” 蒋志新没说话。 苏进又开始向前走,一边走一边道:“别的学生加入我们社团,你们专业可能还会睁一只眼闭一眼,你就不一样了。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你不可能脚踩两条船。要么这边,要么那边,你必须得做出选择。” 他拿起那份申请表,看看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看看那一丝不乱的笔迹,最后又看了看那句话,微笑了起来,“不过,你应该已经做出选择了吧。” “……嗯!”片刻沉默后,蒋志新给出了一个非常坚定的回答。 在提出这个申请之前,他的确已经考虑过方方面面的事情,甚至也专门跟师父联系过。 这是他的第二个师父。 他刚拜入石家的时候,跟的只是一个四段。 后来他的才华崭露头角,又因为一件事入了现在这个师父的眼,就被他要了过去,重新拜入门下。 他现在这个的师父同样是石家的七段,不过年龄比石永年要大个二十岁。以石永年的年龄,还有希望再向上一步,他师父基本上就没希望了。 他师父算是石家的长老,早就没再管家族里的事情,只专心地带徒弟。要不是蒋志新的才华实在出众,他在家族里可能会更没有存在感一点。 而这个师父,才是蒋志新在石家真正的牵挂。 师父是正宗石家人,蒋志新现在要做的事情,无疑是一种背叛行为。他原以为师父再温和,听说他的打算之后,也会严厉地制止他。 那个时候,连自己也还没搞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背叛师门是个疯狂的想法,天工社团现在展露的其实仍然也只是“潜力”。他是真的想加入吗?他跟师父说,是不是想要师父把他打醒? 结果,当他鼓起全部勇气,打电话跟师父说了这件事之后,万年不出家门的师父,竟然主动来找他了。 师父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的话,认认真真地询问了蒋志新所知道的关于天工社团的所有事情,然后把当初拜师时的那句话,重新对他说了一遍。 而他同时也知道了,师父并不是没有看见石家现在的状况,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他只是无力去改变而已。他支持蒋志新,是不是对他也抱着另一些期望? 蒋志新也说不清楚。 而现在,他只是看着苏进,向后退了一步,向他鞠了一躬,道:“文修专业对你做出的事情,我非常抱歉。我也很抱歉以前对你,以及对天工社团的偏见。我想在此请求你,同意我加入天工社团。如果文修专业不支持我的做法,我可以退出这个专业!” 苏进没有避开他的行礼,他凝视着蒋志新,问道:“即使这样会成为石家的叛徒?” 蒋志新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即使这样会成为石家的叛徒。” 苏进笑了笑,向他伸出一只手道:“行,那么欢迎加入。” 他的语气平和,态度一如即往的从容。好像他在意的,只是蒋志新的决心和意愿,而那些即将因此到来的暴风骤雨,都不算什么一样。 蒋志新直起身子,注视着他的手,伸手回握,无比郑重地道:“谢谢!” ………… 从头至尾,苏进都没有问蒋志新,到这里来想学什么,也没向他索取什么不可外传之类的保证。 他看出了蒋志新的意愿,看出了他对文物修复的执着,所以收下他,如此而已。 而蒋志新也没问苏进,入社之后,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会教给他什么东西。只需要苏进一句话,他就已经决定背负起一切了。 苏进放开蒋志新的手,看了眼手里的一大叠表格,对着他挥了挥,道:“这次申请的不止你一个,还有这么多。回头我先看看这些,然后安排入社考试。到时候你就跟他们一起参加入社考试吧。” 明明已经说了“欢迎加入”,还要参加入社考试,跟别人享受同样的待遇。 蒋志新一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非常平常地说:“好,什么时间?” 苏进想了想,道:“这周五的晚上吧。正好选完,新社员可以一起加入周末的社团活动。” “好的。”蒋志新再次向他行礼——非常标准的徒弟对师长的礼节,“那我就先去准备一下了。” 他没说他要准备的事情会引起什么样的轰动,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苏进也仿佛没想到这一点,道:“行,那你去吧。” 蒋志新转身离开了,苏进看着手上的一大叠表格,有点苦恼地说:“这么多……得找个人帮忙啊……” 正文 0293 一巴掌 当天下午,一个炸弹在京师大学里轰然炸响,冲击波横扫一切,每个寝室、每间教室,甚至每个老师的办公室里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它的余波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学校论坛上,一时间,论坛首页的每个贴子都是相关此事的。 而学校网站的办公室里也彻底炸开了,柳萱一个电话打给了苏进,难得愤怒地问道:“这件事情你一开始就应该知道了吧?为什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苏进难得回了自己的寝室,正跟方劲松面对面地坐着,一起处理那些入社申请表。 在这方面,方劲松比苏进强多了。他做了一个excel表格,把所有人的信息全部存了进去,什么学院、什么专业、几年级、特长是什么…… 各门各类,非常清晰。 他把所有人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随便填填表,连基本资料都不全,明显就是投着玩玩的。第二类的基本资料倒都写全了,但申请原因或者语焉不详,或者非常随意,态度也算不上太认真。 第三类明显更认真一点。他们的字迹端正,资料填写完整,申请原因非常诚恳,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前两类,方劲松建议苏进不予录取,直接拒绝掉。不,连拒绝也不用,回头不发通知就行了。 不过这两类,他也都把名字登记进了excel里。如果这些人重复投表,态度更加认真的话,倒是可以优先考虑。 第三类才是苏进现在需要特别关注的人选。 方劲松觉得苏进入社考核的想法很好,他可以代为向这些人发送考核通知。 苏进觉得无比头大的事情,在方劲松手里一下子就变得轻松简单明晰了起来。苏进非常佩服,赞叹道:“劲松,你太厉害了,简直是天生的事务型人才嘛!” 方劲松笑了笑,拿起桌上一支笔摆弄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苏进看着那份excel表,没有留意方劲松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序号,道:“也就是说,可以考核的一共42个人?倒是跟我们的吉光榜编号一样。” 方劲松迅速收敛起了自己的异样,问道:“老大,你打算收几个人?” 苏进沉吟了一会儿,道:“人太多了不易管理,也不易教学。不过我们现在有承恩公府这样一个项目在,倒不用担心没事情做。” 他又细细看了一眼那份名单,以及这些人的申请原因,微微笑了起来:“还是看考核结果吧,能够通过的话,全部都收下也没有问题。” 这不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吗? 他为什么要把储晓方的事情搞大,当面跟文修专业打对台?说得更远一点,他为什么要带着天工社团冲击吉光榜,配合柳萱进行各种宣传?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建立声望? 只有更高的声望,才能建立更多的信任,接到更多的项目以及文物。只有更高的声望,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在这个世界建立起全新的文物修复体系来! 正好这个时候,柳萱打来了电话,开口就是一声抱怨。 苏进看着屏幕笑了起来,随意地转了下手里的笔,道:“抱歉,我的确一开始就知道了,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不经他的同意,我也不能告诉别人。” 别人吗…… 柳萱被这两个字稍微刺了一下,因为那件事变得有点发热的头脑略为冷静了一点。 苏进说得没错,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天工社团的私事,是蒋志新的私事,还牵扯到了很多方面。苏进要不要通知她,什么时候通知她,都是他的事情,并且也要看蒋志新那边的处理方式。她这样指责抱怨,真的很没有道理。 柳萱马上认错道:“是我应该抱歉才对,我太冲动了。这个消息来得太震撼太突然了,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身为新闻人,突然空降一个大料,结果发现跟线人相关,线人却没有及时通知……那种突然的愤怒,苏进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笑了笑,接受了柳萱的道歉:“没什么。”他跟着也有点好奇,“蒋志新到底做了什么事?怎么让你这么激动?” “原来你还不知道吗?”柳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他直接去文修专业的教室,找到负责的四段老师,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说要加入你们社团。如果文修专业不能容许这件事情,他可以退出,转到其他专业或者学院去。” “我靠!”说到这里,柳萱再次忍耐不住激动之情,爆出了粗口,“这话一出来,整个文修专业就炸了,那个姓石的四段暴跳如雷,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脸都肿了!” 苏进的手指一紧,正在转动的笔停了下来。他皱眉道:“那边动粗了?” 柳萱道:“对,动粗了。文修专业一向这个样子的,老师对学生动辄打骂,你不知道吗?” “钱校长不管这样的事情?” “管过的,但是文修专业那边一口‘这是我们的老规矩,不接受可以退出’就打回去了。最麻烦的是……”柳萱叹了口气,“学校本来想继续坚持的,结果被打的学生自己出来说,这是他们自愿的。这就真没办法了。” 维护受害者的权益,结果受害者自己站出来打学校的脸,学校当时有多无奈,苏进完全可以想像。 “不过好在后来文修专业还是收敛了不少,至少很这样的事情很少再传出来了……直到今天为止。” 苏进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吐了口气,问道:“然后呢?” 柳萱道:“石四段给了蒋志新一个耳光,打得很重,周围有学生上来劝阻,他们把两边分开,想把蒋志新拉回去。但是蒋志新坚持没有离开,而回到石四段面前,跪下向他磕了三个头。” 柳萱说得很仔细,好像这一切事情,都是她当面看见的一样。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也可以想像得到,柳萱在学校里的消息渠道有多广,连文修专业内部也可以涉及。 柳萱继续道:“石四段非常生气,踹了蒋志新两脚,蒋志新坚持把头磕完,这才站起来。这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现在还在文修专业那边,暂时还没有出来。” 这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文修专业的学生全傻了,也忘了关门。他们虽然是独立的教学楼,但总之也是这个学校的,没跟其他专业彻底隔离开。所以很快就被其他学生看见了,迅速传开。 蒋志新要加入天工社团,为此不惜退出文修专业,这件事情实在太轰动了。它瞬间就传遍了全校,蒋志新的头还没磕下去,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苏进又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所以说,蒋志新现在还在那边。” “对。”柳萱那边传来了打字声,然后很快回答了。她立刻警醒,问道,“你要干什么?” 苏进微微一笑,拿着手机站了起来,道:“他已经递交了入社申请,已经算是我们社团的半个人了。我当然……要去把他接回来了。” “什么?”柳萱听到这句话,头皮一炸,也忍不住跟着站了起来。 她完全可以想象,苏进这时候要是出现在文修专业,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这简直,简直……要翻天了啊! 她还想细问,但这时候,苏进已经挂上了电话,对面只传来嘟嘟的忙音。 柳萱对着电话发了一会儿呆,猛地抬头,道:“小柳,你赶紧去通知钱校长。小林,你带上摄影组,跟我一起去文修专业。” 校网站这些学生当然没听见苏进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他们忍不住提声问道:“怎么了?” 小柳道:“现在学校里都在讨论这件事,校长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不需要我们额外通知吧?” 柳萱深吸了一口气,道:“他知道的只是蒋志新的事,但现在……苏进要去文修专业接人了!” “什么?!” “我靠!” “他简直……” 校网站里轰的一声,所有人一起嚷了起来。他们一瞬间就想到了刚才柳萱想到的事情,也跟她一样,一个个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对视一眼,两秒后,办公室里桌椅的挪动声不断响起,接着是乱七八糟的招呼声:“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出发!” “走走走,赶紧的!” 一瞬间,校网站办公室几乎全空了。 ………… 苏进把手机放回去,对着方劲松点了点头,道:“我现在要去文修专业教室一趟,你……” 苏进刚才跟柳萱说话的时候,方劲松已经听见了。这时他毫不犹豫地站起来,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进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放轻松,我们是过去接人的,又不是过去砸场子的。” 方劲松无语地看着他,心道,这个时候过去接人,跟砸场子有什么区别?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紧紧地跟在苏进背后,充分地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灵寂天尊(10000)、梓岚丶(500)、莜轩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fou4v、yetalpha的天天支持!! 正文 0294 明心正性 正文 0295 砸镜 “明心正性,以鉴身心。” 苏进又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这一遍念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清晰响亮。学生们一阵恍惚,突然觉得这句话从他们的大脑里进入了心中,不断在回响一样——可明明人这么多,这里是不可能有回声的。 回声与余韵不断敲打着,应和着这声音,文修专业的学生们在心里默念。 刚才那个偷偷说话的人说得没错,这八个字在石家的确随处可见,人人都知道它的来历。 石之念大师是八段,也是有史以来石家段位最高的修复师,地位非常崇高。 修复师的最高段位是九段,但是从过去到现在,九段大师都很少在人前出现。有一种说法是,没有那种执着于修复之道,全心全意投入的精神,是不可能到达这样的一个巅峰的。所以,到达这个位置之后,精益求精,试图追求传说中的“天工”一位,敢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出于这种情况,在常规的修复界,最高的段位就是八段。 石家能够在修复界拥有特殊地位,甚至能让钱校长亲自上门,请求他们来京师大学这样一所学校开设文修专业,虽然中间不是没有误解,但的确也跟石之念曾经达到的位置有关。 现任族长石永年现在是七段,他心心念念想要做到的,就是再向上一步,成为跟石之念一样的八段。那样,他就可以在石家的族谱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先族长”了。 由此可见,石之念在石家拥有什么样的地位,这八个字,在石家的影响又有多大。 但老实说,虽然随处可见,但有几个人真的是对着这句话,真正的去“明心见性”,时时反省自己了呢? 如果真的这样做了,石家、乃至文修专业,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文修专业的学生们有点惘然,又仿佛若有所悟,他们抬起头来,透过苏进的背影,看向那面镜子。现在,这面天天都路过的镜子,在他们眼前仿佛又拥有了不一般的意义。 苏进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突然向右边迈了一步。他随手拿起了旁边的一张木凳,放在手里掂了掂。 后面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有方劲松猛地抬头,动了动嘴唇,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接着,苏进抡起木凳,重重砸向镜面! 只听见响亮的“哗”的一声,玻璃镜面四分五裂,在墙上停顿了片刻,接着变成无数碎片,落了下来! 破裂的镜子,片片都映着苏进的面孔——一张带着笑意,表情笃定,从未有过变化的面孔。 这其中,更显眼的是他的眼睛。往常的温和消失不见,眼底泛着一片冷冽,仿佛比镜片的边缘还要锋利。 镜子破碎时,那八个字也同时变得粉身碎骨,混在玻璃的碎片里,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了。 苏进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木凳扔在一边。凳腿砸在地面上,又溅起了几片碎玻璃。 刚才苏进走在最前面,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倒是没人被溅起的碎片伤到。但即使没被伤到,他们也全部都被吓傻了。 谁也没想到,苏进竟然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 柳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上前两步,走到苏进身边,问道:“苏进,你这是……” 苏进微微一笑,淡淡地道:“那八个字名不符实,放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还是砸了吧。” 没什么意义,还是砸了吧…… 外人跑到本专业来打砸,文修专业的学生们下意识就要发怒。但听见苏进这句话,他们突然想起不久前的领悟,怒气突然像是被烧了冰水的热煤一样,冒着白烟熄了下去。 “砸?你也配?!” 一声怒吼突然从旁边的教室里传出来,接着,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一挥手,一记耳光对着苏进的脸抽了过去! ………… 这几天,石志祥一直在陪石永年。 钱校长在宴席上对石永年说了马王堆的事情,石永年不觉得那是假的,但还是想打听更多的消息。 所以,石志祥一直陪着族长到文物协会以及一些前辈修复师家里拜访,倒是见了不少人。见了这些能力更高、地位更高的前辈之后,石志祥的心态比一开始平和多了。 文修专业不过是一域之地,石家用来培养后继人才的地方而已,重要是重要,但层次太低了,根本不需要太过放在心上。 什么天工社团,就算超过了文修专业又怎么样? 能超过石家的百年积累吗?能动摇石家在文物协会的地位吗? 受到这样的洗礼之后,石志祥送走石永年,回到京师大学时,已经接近心平气和了。 马王堆的事情看来不假,而且的确是个大项目。石家是决心全力争取了,石志祥琢磨着,他个人的话,能从中间捞到什么好处呢?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刚才回来,蒋志新就到了他面前,给他扔下这样一颗惊天炸弹! 蒋志新什么人物?他虽然只是个外姓弟子,但的确是石家实打实的中坚人才。 石家现在已经在打算,要在族内选取哪个女子嫁给他,让蒋志新当个上门的女婿,好把他牢牢地拴在石家。 这件事情基本上已经决定了,估计不久后就会跟蒋志新说。以这孩子跟石家的感情来说,想必不会反对…… 结果,什么不会反对,人家这是要反出石家,当个叛门子弟啊! 石志祥是四段,自从他来到就师大学文修专业,替代了石永才的位置之后,他就是这里实质上的负责人。 在什么位置就要负什么样的责任,他一想到到时候族长长老们要问起蒋志新为什么加入敌对社团,为什么他没有提前发现、提前阻止,石志祥就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他看着蒋志新的脸,简直气不打从一处来,下意识一个耳光就扇过去了。 石志祥打徒弟是打惯了的。但蒋志新并不是他的徒弟,是另一位石七段的。他这一耳光抽出去,蒋志新没躲没闪,生生受了,石志祥就有点心虚了。 他想着要不要再说两句和软的话,劝一下蒋志新的。结果蒋志新竟然跪下来,磕了那三个头。 蒋志新那三个头是磕给他的,为了赔罪吗? 那怎么可能? 蒋志新磕头的方式,是石家特有的“拜别礼”,通常是晚辈对长辈行的礼,一般出现在出师、远行之类道别的场合。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晚辈可能行此大礼,就是被驱逐出师门的时候。 从古至今,文物修复界师徒门第观念极重,只有师父不要徒弟的,很少有徒弟不要师父的。即使是师父赶徒弟出门,徒弟也要向师父行大礼,拜谢以往教导之恩。 当然,反过来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下,“拜别礼”就相当于是“叛门”的标志了。 现在,蒋志新的师父有赶他出去吗? 当然没有。 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他主动要求加入别的社团组织,石志荣威胁他天工社团和石家只能选一个,然后他行了这个礼…… 这是什么意思? 毫无疑问,这代表蒋志新下定决心,宁可叛离石家,也要加入天工社团! 石志祥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升了起来。拜别礼一共三叩首,蒋志新叩下第一个头的时候,石志荣就一脚把他踢翻了。结果蒋志新爬起来,忍痛第二次叩首。石志荣毫不犹豫,又是同样一脚踢了出去,踢得比头一次还重。 结果,蒋志新再次爬起,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姿势,磕下了第三个头…… 这一次,石志祥怒火冲天的同时,脑袋里也咯噔的一下。 他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蒋志新已经下定决心,无可挽回了! 石志祥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怒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吗?” 三叩首之后,蒋志新站了起来。他的表情非常平静,脸色却微微有些苍白。他轻轻一点头,道:“知道。”他沉默了片刻,提起声音道,“这代表,我以后跟石家,再无关系。” “混帐!” 石志祥破口大骂,“没有关系?哪那么简单?你这二十年在石家学的东西呢?就这么算了?石家叛门要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 听到这里,蒋志新的脸色又苍白了一点。他摇头说:“不行。那个做法,我不能接受。”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指,道,“这两根手指,我要留着。文物修复之路,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石家规矩,徒弟叛门离开,除了拜别礼之外,还要留下一点“东西”。这个东西,就是这徒弟的两根手指——他左右手掌的两根拇指! 像方劲松那样,左手拇指残缺,还能勉强继续从事文物修复工作,两根拇指都没了,这个人从此也废了。 蒋志新从小在石家长大,对门内规矩非常清楚,但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石志祥的话。 他现在的意思很明确:我要加入天工社团,如果因此不能再留在石家以及文修专业的话,我可以离开。但就算离开,我也不会按照规矩留下手指。 他这明明,明明就是耍无赖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翩跹舞、莜轩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yetalpha、fou4v的天天支持!! 正文 0296 你们也要来吗? 石志祥被蒋志新气得头脑一片空白,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气极反笑:“你这样做你师父知道吗?你对得起他老人家吗?” 蒋志新的师父当然是知道的,但他现在肯定不可能说,于是他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石志祥怒气冲冲地来回走了两步,断然道:“不行,没这么简单,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明天跟我一起回石家本宅,要走?可以,当着石家列代祖师的面说!” 蒋志新抬头看他一眼,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不能?”石志祥冷笑道,“你是不敢了吧?” 蒋志新又一点头,道:“是,我不敢。回去石家,我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吸了口气,道,“石师叔,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提出来。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去做。” “能做到的?”石志祥被他气得冷笑连连,“我石家还要看你的脸色是吧?” 对话到此为止,蒋志新接下来都不再多说了。 不管石志祥说什么,他只咬定一点。他不会回去石家,有事情在这里解决好了。石志祥冷嘲热讽,软硬兼施,他就是不松口。 渐渐的,石志祥也失去了耐性,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看了一眼四周,在这里的学生不少,他们默默地看着这件事情,一言不发,表情各异。 令石志祥震惊的是,这些学徒里,有不少对蒋志新露出了或同情,或深思的表情。这其中以在京师大学后录取的学生为主,但也有也几个,是从石家一起跟过来的嫡传弟子。 当然,这其中一个石家人也没有——姓不姓石,代表跟石家绑定得紧不紧,那还是不一样的。但即使如此,也让石志祥震惊得有点恐慌了。 什么?蒋志新的举动竟然动摇了这么多人吗?还是说,这动摇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出现了? 越是这样,石志祥越觉得,绝对不能就这样放蒋志新走了,必须得把他留下,带回石家!到时候要怎么做,就看族长长老们怎么说,看门规怎么说了。 如果今天放蒋志新走了,那放走的,可能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整个文修专业乃至石家的军心。 更何况,从根本上来说 ,从小跟随石家的亲传弟子,想就这么叛门离开,什么代价也不用付出?哪那么容易! 石志祥面色阴沉,环视四周。他的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掠过,那些人正好迎视上来。石志祥暗暗地对他们打了几个手势,那几个人先是一怔,接着点了点头。 石志祥最后看向蒋志新,缓声问道:“你已经下定决心,宁可背离石家,也要加入天工社团?” 蒋志新那两下被踹得很重,都有点直不起腰了。但他还是勉力站起,清亮的目光回视石志祥,坚定地道:“是的!” 石志祥脸上一抹青气掠过,正要下令,突然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快到这间教室的门口了! 石志祥心里正不耐烦着,一听这声音,立刻转身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何人在这里喧哗,还不赶紧去看看?” 一个石家子弟匆匆忙忙跑到教室门口,往那边一看,顿时就惊呆了。石志祥怒气更盛:“怎么回事?” 这个石家子弟指着那边,道:“这……这……” 喧闹声停在了教室门口,似乎随时都要进来,一时间却没了动静。 石志祥有点好奇,但更多的还是不耐烦。他手一甩,大步走到教室门口,往外面看过去时,正好看见苏进抡起木凳,砸向那面等身高的穿衣镜! 石志祥眼睁睁地看着,那印着八段大师遗宝,写着“明心见性,以鉴身心”八个大字的玻璃镜,就这样被砸了个稀巴烂,化成无数碎片,落在了地上。 石志祥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站在一地碎片中的那个年轻人,看着地上那无数个淡然却冰冷的笑容,心中悚然。 然后,那下意识的一句质问就冲出了口,这时候,只怕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苏进转过头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他的目光毫不停留地从他身上掠过,落到他身后那人的身上。这种感觉,就像石志祥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似的。 石志祥被他这种轻蔑激怒了。他厉声道:“小子,这里是文修专业,不是你那个小破社团!这里岂是你可以随意胡闹的地方!” 苏进似乎不仅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说话。他看着他身后的蒋志新,声音平稳地道:“蒋学长,听说你已经退出了文修专业。现在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我们走吧。” 蒋志新神情一动,脚步也跟着一动。 石志祥的眼角余光扫到了这情景,顿时越发大怒:“放屁!”他猛地转向蒋志新,“谁许你走的?你想退就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气得眼睛里全是血丝,厉声道,“今天我话就放在这里了。石家规矩,徒弟要叛门离开,可以,留下双手拇指,留下在石家学到的一切技艺!” 蒋志新眉头微皱,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苏进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提起声音道:“抱歉,您才是放屁。”他惯用的敬语配上少有的粗话,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讽刺。苏进道,“现在已经是法制社会,随意损毁他人的肢体,是犯法的。如果您一意执行落后的门规家法,抱歉,我也只能打电话叫警察了。” 说着,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明晃晃的110三个数字已经出现在了屏幕上。 石志祥呼吸一窒,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有“犯法”这两个字,心里立刻冷了下去。 换了石家的另外一些老古董,这时候哪会管什么法律之类的。他们把家法看得大过天,肯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一意要留住蒋志新,给予惩罚。 但石志祥不一样,他向来都有跟外面打交道,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眼前那个了。 以前,他们关起门来,想做什么事都没人管。但现在,只要被闹出去,有关部门就会上门。别人可不会管你家法什么的,门规什么的,法律就是法律,触犯了法律,就得抓人! 当然,如果关系硬的话,他们还可以想办法疏通一下,但现在这种场合…… 石志祥咬紧了牙关,下颚绷得紧紧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而且,他现在就算想执行家族家法,又哪来的人手? 他眼角的余光还看见了许多文修专业的学生。他们现在全部都在看着苏进,看着他,看着蒋志新,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这些学生神态各异,但很明显的是,石志祥能感到,一个真正愤怒决绝,愿意站在他这边的人都没有! 这会儿,就算他下命令喊人把蒋志新抓起来,恐怕都没什么人会动了…… 该怎么办,要怎么办? 石志祥还没拿定主意,苏进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向蒋志新点点头道:“蒋学长,事情已经办完了的话,就走吧。” 蒋志新刚才被石志祥打了一巴掌,踹了两脚,现在半边脸还红肿着,走路也有些站不直的样子。苏进看着他的伤,眼中冷意更甚。 他的目光从蒋志新身上离开,转到他旁边另外几个学生身上。 之前苏进就听柳萱说过了,蒋志新挨打的时候,有好几个学生冲了上去拉架,遭到了石志祥的波及——看上去,就是这几个了。 他们看上去多少都有点狼狈,脸上额上带着伤,衣服有点脏,头发也有点乱。 苏进很清楚,在石家这样一个师徒界限分明,师长威严大过天的地方,这些学生上前拉人劝架,其实都是冒着冲撞师长的风险的。更别提,直到苏进进来的时候,他们还站在蒋志新身后不远处。苏进一眼看过去,立刻意识到了,如果石志祥继续对蒋志新动手,他们还是会跟之前一样,冲上去帮忙的。 苏进已经催促两次了。蒋志新看了石志祥一眼,终于挪动脚步,向着教室门口走去。 现在的格局是,苏进站在教室外门口不远处,石志祥站在里面靠门口的地方,蒋志新则在教室里。他要出门,势必要从石志祥身边穿过。 蒋志新走到石志祥身后,行礼道:“石师叔,麻烦请让一下。” 石志祥想也不想,讽刺道:“你已经叛门离开,可担不起师叔这个称呼!” 蒋志新顿时从善如流,立刻改了口:“是,石老师,麻烦请让一下。” “你!”石志祥的脸又被气青了。他怒瞪蒋志新,青年的眼神却平静而坚定,直直地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石志祥的气焰不知不觉消了不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蒋志新就这样从他旁边走过,走到了苏进身边。 苏进向他微微点头,道:“蒋学长你好。欢迎你周五晚上来参加天工社团的统一入社考核,考核通过了,才能加入我们社团。这个条件,你同意吗?” 什么?蒋志新都这样了,还不能直接加入,还要考核?苏进这也太苛刻了吧? 没想到,蒋志新平静地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已经知道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苏进向他笑笑,好像两人以前的芥蒂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接着,他再次透过石志祥的身体,看向他背后那些,原本跟在蒋志新背后,现在也下意识来到门口的学生。 他微微提起声音,向着他们问道:“还有你们,也要来参加考核吗?” 正文 0297 叛门 苏进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简直把包括石志祥在内,周围和身后所有人全部都惊呆了! 蒋志新向天工社团递交了入社申请,又主动提出可以为此退出文修专业,苏进跑来替他撑腰,还可以理解。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他还要继续挖文修专业的墙角? 石志祥真的能干? 果然,石志祥一愣,接着暴跳如雷! 刚才那一下,他无形中被苏进和蒋志新的气势所慑,下意识让了路,心里已经在后悔了。 竟然被两个毛头小子震住,简直太丢人了! 他正琢磨着现在要怎么办,考虑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不让他们就这样顺利离开,结果苏进竟然没有就此罢手,还当着他的面继续挖人?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石志祥大怒,大步走到苏进面前,厉声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说话就说话,想带人走就带人走?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苏进/平静看他,开口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石志祥一愣。 苏进接着道:“这里是京师大学文修专业的教室,在场的要么是京师大学的老师,要么是京师大学的学生。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在法律上都享有人身自由。只要他们愿意, 他们随时可以开口说话。只要他们愿意,他们要留就留,要走就走!” 他再次看向那几个学生,问道,“你们愿意参加考核,加入我们社团,学习文物修复方面的知识吗?天工社团的考核为所有有志于从事文物修复一行的学生准备,主要考核基本素质与对文物修复的爱与认识。任何有基础与没有基础的同学,都可以参加!” 他是直视着那些学生说出这些内容的。他说话的时候,蒋志新先是看着他,然后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也看向了那些学弟。 他刚才向石志祥提出退出时,表面上看上去很平静,其实心里也有些激动,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其他人。 这时候他才看见,这些学弟——以及师弟们脸上身上有多狼狈。他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不禁有些动容。 等苏进说话,他也下定了决心,同样提高声音道:“我愿意参加天工社团的考核,相信我一定能够通过!” 他这话不是对着苏进说的,而是面向那些面露犹疑,明显已经严重动摇了的师弟们。他向着他们,露出了鼓励的目光,仿佛在表示无声的支持。 石志祥惊呆了,大声道:“你不能……” 苏进对着他笑了笑,道:“只是一次普通的社团招新而已,石老师不用太激动。” 结果他话音刚落,石志祥身后的一个学生就站直了身体。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大步向教室外面走来。 他一开始还微微有些犹豫,但越走越是轻松,脚步也越来越坚定。 穿过石志祥身边时,这位四段想拦他,这学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毫不客气地用肩膀一撞,把他撞开,走到苏进面前才道:“早就烦他们了,我愿意接受考核,加入天工社团!什么文修专业,我还是回去搞我的艺术吧!” 这个学生跟旧事,也就是贝则铭一样,是之前公开课之后,从外系转进文修专业的学生之一。是的,他就是苏进之前在微信群里看见过发言的那个“天外孤鸿”。 他之前是艺术学院的,转进文修专业之后,一直跟着一个二段老师打下手,帮他查资料写论文,基本上没怎么上手修复过。 他早就感觉不满了,贝则铭成功离开后,他也有点蠢蠢欲动,但一看见蒋志新,就觉得有些犹豫。 他见过蒋志新修复,很佩服这个学长的能力。而蒋志新,是实打实石家教出来的学生。 所以,天外孤鸿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看蒋学长就知道,石家也好,文修专业也好,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如果我待久一点,是不是还是能学到一些好东西? 不管怎么说,石家是有百年传承、专业的文修家族,而苏进以及天工社团没有背景,看上去只是一个有潜力的草台班子…… 最近天工社团不断突破吉光榜,实力不断得到证明;苏进更在全校学生面前,修复了那个朱漆木箱,展现了自己强大的修复底蕴。 天外孤鸿心里的天平更加歪斜,这时候,只需要再加上一根稻草,他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今天,石志祥出手打了蒋志新,毫无疑问就是那根稻草了。而苏进亲自前来文修专业,当众表态,更是把他的天平砸了个稀烂,让他彻底倒戈! 这个时候,别说苏进已经出言邀请,蒋志新又表示了决心。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天外孤鸿回头也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设法转回原先的专业,再去申请天工社团的。 他本来就不是石家和文修专业出身的,对他们也没什么感情。刚才那一下,他有意撞得很重,石志祥身体打了个晃,一时险些没站稳。 天外孤鸿站到了蒋志新旁边,又向石志祥背后的另外几个人招了招手:“你们还在等什么?刚才没被打疼吗?那种没人权的地方,有什么好呆的?又不是只有在那里才能学到东西?” 他这一说,另外几个有些动摇的学生也下定了决心。于是,又是接连三个人从石志祥身边擦肩而过,站到了天外孤鸿的旁边。 石志祥气得手都在发抖了。最关键的是,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是京师大学录取过来的新生,还有一个跟蒋志新一样,是从石家带过来的! 这个徒弟走出教室,向外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过身,跪在地上,向石志祥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他低着头,小声说:“这是拜别礼……手指头,我就先不留了。嗯……我也想继续干文物修复……” 说完,他站起来,又向石志祥鞠了个躬,走到苏进背后,站定了。 这个徒弟在石家地位没蒋志新高,没有像他那样固定的亲传师父,倒也省了一道手续。石志祥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气得怒火攻心。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着,从蒋志新等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他颤抖着声音说:“好……你们好!” 他急喘了几口气,终于回过气来,问道,“你们知道你们这样做,代表着什么吗?” 他青红的脸色渐渐黑沉下来,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冰冷,“你们以为,你们背叛的只是一个石家?不,你们背叛的,是整个修复世家!好,我就看着你们将来会怎么样,我这就回去,把这件事情告诉家族。将来无路可走,无物可修,可不要怨我们赶尽杀绝!” 说着,他重重一挥手,转身离开了教室门口,向里走去。 天外孤鸿等三个后转入以及后录取的还无所谓,那个石家跟来的徒弟有所不安。他匆匆看了蒋志新一眼,蒋志新表情平静,目光坚定,他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镇定了下来。 苏进目送石志祥的背影远去,转过身,看着背后的五个人,微微一笑。他问道:“怎么样,怕了吗?” 蒋志新第一个道:“没有。”其余四个人也跟着摇了摇头。 苏进微笑道:“放心吧,现在的世界,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了。他说的话就能算话吗?只怕……”他转头往教室方向看了一眼,轻叹道,“只怕有些人到现在,还没有看清楚。” ………… 苏进安然走进文修专业,当着石家四段老师的面,带回了蒋志新,还另外挖走了四个学生。 当时苏进的背后就跟了一大批人,更有柳萱等人在旁边。这些人是过去壮声势的,但无疑也成了这件事情的见证者。 苏进刚刚从文修专业出来,这件事就迅速传开了,一时间,无数人震动无语。 一些人觉得扬眉吐气——上次储晓方的事情,是打了那些傻逼的脸没错,但很多人觉得还不够。这一次事件在他们看来,就是苏进趁胜追击,又重重地抽了他们一次! 但在另一些有心人眼里看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蒋志新也好,那个姓廖的学徒也好,都是石家从家族里带过来,充实文修专业的核心子弟。这其中,犹以蒋志新为甚。 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石家的传统教育,无论技艺还是思想,都是彻底被洗过的。 这样两个人,脱离石家,脱离文修专业,加入天工社团,这带来的震动,可是非同一般。 这代表,石家不仅是对京师大学,对自己家族内部的掌控力也被削弱了。这一切,都是天工社团这样一个学生社团,以及才十八岁的大学生苏进带来的! 这时,有些人还有些恍惚地想起来,到现在,苏进还没真正满十八岁,过几天才是他的生日呢…… 对了,不仅如此,这五个学生离开文修专业,还不算真正加入了天工社团! 他们还要经过周五晚上的入社考核…… 这种事情,听起来怎么这么荒谬呢? 不,不对,有些人反应了过来,在论坛上讨论了起来。 这五个学生脱离文修专业,相当于是暂时没有了学藉。如果他们没有被其他专业接收的话,就相当于不是京师大学的学生了,那也就不可能加入天工社团了! 其实,文修专业和天工社团在组织结构上,本来就不是对立的。只是从一开始,这两个组织就形成了对立的局面而已…… 苏进等人走出文修专业教学楼,迎面撞上一个人。 苏进抬头看着那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地笑了起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莜轩的捧场,感谢fatfox911、北天冥河、yetalpha的天天支持!! 正文 0298 三个通知 “你呀……一天不看着,就闹出这种大事。” 树荫下,老少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钱校长看了看苏进,无奈地摇摇头,叹气道。 苏进刚刚从文修专业教学楼出来,就碰上了钱校长。 柳萱先是一怔,立刻在他后面小声说,她之前怕事情闹大,叫人去找了钱校长的。她还顺便嘀咕了句钱校长来得太晚了,没准儿是有意躲事。 苏进一点也不意外地点头,走上前去,镇定自若地跟他打招呼。 钱校长颇为无奈地看着他,叫他到一边聊一聊。 两人就在教学楼外面的路边坐下,周围的同学们还没有散去,都在远远地看着。这一老一少却都像是很习惯了这种场面,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苏进笑着伸直了长腿,为自己申冤道:“跟我可没有关系。这都是蒋学长的意愿,我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昨天还下过雨,现在石凳表面虽然已经干了,但冰冰凉凉的,坐起来很不舒服。钱校长挪了下肥胖的屁股,抱怨地哼哼了两声,道:“少废话,蒋志新跟那边的矛盾是他的事情,你跑过来又砸玻璃又挖人的,是怎么回事?” 苏进“嗯”了一声,道:“我也是年轻人,年轻人嘛,总有火气大的时候。” 钱校长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进这话说得一点错也没有,他到现在还不满十八岁,他不是年轻人谁是?但是看他说话的态度做事的风格,哪点像个年轻人了? 别的不说,光是这句话,就说得老气横秋。钱校长虽然年轻大了,但这会儿,也很想恶狠狠地给苏进比上一个中指。 他瞪着苏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转回头去,凝视前方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动怒。现在不如以往,你见不得做师父的对徒弟非打即骂,我也看不得。所以,我还是得说一句,做得好!” 苏进扬了扬眉,问道:“只是这样吗?这件事,终究是发生在京师大学的。” 钱校长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苏进/平静地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师当众体罚学生,校规是怎么规定的,校长您应该不会忘了吧。” 钱校长突然“呵呵”两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肚子,点头道:“校规。对,校规。你说得对,文物修复是我京师大学的一个专业,当然得照着我们学校的规矩来!”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看了看,又递到苏进手里,问道:“你看这么处理怎么样?” 苏进也没客气,接过来一看,这是一个打印的通知,最上方有京师大师红色的题头,表示这是一份正式文件。同时,它的右下角也有红色的印章,同样是京师大学的公章。 这通知的标题正是:《关于京师大学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石志祥老师体罚学生的处理意见》。 通知不长,格式规范,写得非常清楚。苏进一眼扫过去,很快就看完了。 他笑了笑,把通知文件还给钱校长,道:“我还是那句话,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钱校长又呵呵笑了两声,又掏出另一张纸,一模一样地递给了苏进。 同样的正式通知,同样的公章,标题是《关于历史学院中国古代史专业苏进同学毁坏公物的处理意见》。 通知内容很简单,就像它的标题一样,主要是关于苏进砸毁文修专业教室门口那面镜子的。 那的确是文修专业的公物,苏进也的确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砸坏的,抵赖不得。而钱校长给他的处理意见是,按市价赔偿同尺寸穿衣镜一面。 苏进看着通知最后的处理决定呆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他把这张纸也还给了钱校长,道:“要准备好这两份文件,签字盖章,难怪您来得这么晚呢。” 钱校长拍拍自己的肚子,问道:“这个处理决定怎么样?你接受吗?” 苏进回答得异常干脆:“接受,当然接受!” 钱校长这做法,看上去是处理了苏进,但实际上,却是用这样一个小小的赔偿,把他对文修专业做的所有的事情全部带了过去! 在这件事情里,苏进做错了什么?他唯一做错的,只是破坏了“公物”而已…… 这时,钱校长又拿出了第三张纸,打开看了看,摇头叹了口气,终于没再递给苏进。 他叹气道:“本来准备得好好的,准备一次性搞的,结果你啊……” 这张纸同样是一份正式盖章的通知文件,它是发给蒋志新的,指定他从文修专业转出之后,要在规定时间内去历史学院办理转系手续,选择一个专业转进去。 这样一来,就解决了蒋志新离开文修专业后,无处可去、拿不到毕业证的困境。 这份文件跟前两份一样,本来都是钱校长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临时打印好了的——他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好就是苏进刚刚砸掉那面镜子的时候。结果苏进砸了镜子,带走了蒋志新,还又从文修专业挖了四个人! 这样一来,给蒋志新一个人的文件就不够了,还得把另外四个人的也附上。 表现自己“无所不知”的装逼行动就此失败,童心未泯的钱校长表示感觉非常不好。 苏进无奈地听着钱校长的抱怨,提醒道:“您这样做的话,想好石家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了吗?” 钱校长站起来,向他挤了挤眼睛,问道:“不管有什么反应,你都会给我撑腰的,对吧?” 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向一个小年轻求撑腰,脸也不红一下。 苏进看着他,笑了起来,他跟着站了起来,郑重地点头道:“是,您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支持您的。” 钱校长朗朗地大笑,拍拍苏进的肩膀,连一声招呼也没打,向远处走去了。 方劲松、程文旭带着蒋志新等几个人走过来,程文旭好奇地问道:“校长刚才说什么了?” 苏进看向蒋志新等五个人,微微一笑,道:“转专业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了。” ………… 苏进虽然亲自来文修专业接了人,但他之前说的话还是算数的。 蒋志新和天外孤鸿等五个人虽然已经从文修专业转了出来,将要在钱校长的安排下进入别的专业,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能进入天工社团了。 周五晚上,他们要跟另一批申请者一起参加入社考核,只有通过了考核的,才能正式加入。 这几个学生之前就知道了,这时一起点头,表示接受。 这时,天外孤鸿突然张开嘴,欲言又止。 苏进看向他,问道:“怎么?” 天外孤鸿的本名叫田鸿,他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苏社长,我听说,这段时间你们一直在南锣鼓巷那边的一个古宅子进行现场修复。” 苏进意外地扬眉:“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啊。是的,大家最近都在忙这件事情。” 田鸿看向苏进,问道:“我们……”他划了个圈,把包括蒋志新在内的几个人全部划了进去,“能去参观一下吗?” 明明是他自己想参观,却把另四个人也一起拉了进来,表现得好像集体意见一样。苏进一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眉毛扬得高高的。 田鸿在他的目光下,显得有些不安,挪动了一下脚步。 苏进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行啊,劲松你给他们安排一下吧。” 方劲松平平地回答了一句:“哦。”然后就闭了上了嘴。 田鸿连忙道:“谢谢苏社长,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进向他点点头,对蒋志新道:“蒋学长,麻烦你留一下,我有些话想问下你。” 蒋志新“嗯”了一声, 田鸿跟另外三个人一起走开了。 苏进若有所思地看着田鸿的背影,一时没有说话。蒋志新也抬起头,跟他看向同样的地方,突然道:“他不是个坏人。” “嗯?”苏进没想到他竟然看出了自己对田鸿的想法,也没想到他会帮对方说话,意外地看他。 蒋志新道:“田师弟的想法是比较多,但很多时候,并不一定出自私心。” 苏进转过头,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点头道:“说来听听?” 蒋志新非常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道:“譬如,他还在文修专业的时候,会想尽办法地拍老师和我们的马屁,把大家哄得好好的。在其他学生面前也会尽量地说一些文修专业的好话。” 前者苏进没有见识过,但后者苏进的确是在微信群里看过的。 他有意问道:“哦?那不是很虚伪吗?” 蒋志新摇了摇头:“不,他不是纯粹为自己这样做的。当然,也不是跟自己完全无关,但更多的,还是想带着这一批新进来的学生,早点立足,早点安心,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他在跟老师们交流的时候,经常会有意无意地推介其他同学。可以说,很多新进来的学生,甚至比他更早进来的,能帮上老师的忙,得到他们的青睐,学到一些东西,都跟他有不小的关系。” 正文 0299 白眼狼 苏进不得不承认,早在微信群的时候,他就对天外孤鸿有了一些成见。刚才看见田鸿的做法,成见加深,他对这个人的感觉不是特别好。 他没想到这点想法竟然被蒋志新看出来了,也没想到,蒋志新会看出田鸿的这么多细节事情,还会说给他听。 苏进专门去了解过文修专业内部的一些事情,对他们的“阶级”划分有些了解。 之前在那里,蒋志新是天之骄子,受到的待遇可媲美一些老师。而田鸿是公开课后转专业进来的,属于底层中的底层。 蒋志新能注意到这样一个学生的作为,看出其中深意,真的很不简单。 苏进看着他,笑了起来,点头承认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对别人妄下判断。”他这句话说得很认真,同时也在心里警醒自己,以后也不能因为只言片语就觉得自己能看清一个人了。他道,“照你这么一说,这学生的心性不错,以后我也会关注一下的。不过……” 他注视着蒋志新,停顿了一会儿,问道:“你就此离开文修专业,以后打算怎么办?” 蒋志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平静地道:“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苏进又问道:“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压力?” 蒋志新斩钉截铁地道:“对。” 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并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坚决什么的。秋风从他身边掠过,带着微微的寒意,他只是坐在冷风里,不动不摇。 苏进笑笑,站了起来,一按他的肩膀:“不错,那就周五晚上再见了。” “……嗯。” 蒋志新坐在原地,看着对面文修专业崭新的教学楼,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苏进那句话当然不是无的之矢。 蒋志新离开文修专业,离开石家,对于石家来说肯定震动巨大。 他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也提前做了一些准备,石志祥拦不住他,而以后呢? 叛门离开,投向自家的敌对组织,别的不说,从此蒋志新身上就要背负着“叛徒”这个名号了。 这个名号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但蒋志新明显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这个年轻人,势必将会受到各方面——尤其是自己内心的压力。 在这样的重压下,他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能走到多远……苏进的确还是很期待的。 外界的一些因素,他可以想办法帮蒋志新抗一抗,内心的重负嘛……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文修专业走出来,有一个丁字路口,左右通向不同的方向。苏进站在这个丁字路口的交错处,仰天吐了口气,看着柳萱向他跑了过来。 有柳萱的帮忙,校园里的舆论被良好地控制了起来。 现阶段,学校的整体舆论其实都是偏向天工社团的,蒋志新离开文修专业这件事,对于天工社团来说就是一次胜利,论坛上集体狂喜乱舞,好几个散财贴开了出来,大撒特撒论坛币。 但另一方面, 这些欢呼庆祝全是冲着天工社团去的,对于蒋志新来说,他在论坛上的评价反而下降了。 大部分时候,不管人们自己做不做得到,他们都是趋向于忠诚、气节的。 天工社团刚刚给了文修专业一巴掌,你蒋志新就要叛变逃跑,这是什么意思? 你小子也太“识时务”了吧? 更有人扒出了蒋志新进入京师大学文修专业这几年来,那边给他的特殊待遇,明摆着跟别人就是不一样,那简直就是把他当成希望之星捧着的。 换了平时,旁人可能会感叹一下文修专业的阶级差别实在太过分了,但蒋志新这样一个“即得利益者”叛逃出去,感觉就有点太过分了。 柳萱正式插手之前,论坛上这样的言论不少,甚至还有人声称“我都替文修专业委屈!”而“蒋志新是个白眼狼”的说法更是随处可见,有一段时间里,“白眼狼”这三个字都变成蒋志新的代称了。 柳萱的插手暂时改变了这种状况。她是带着摄影队去文修专业的,该拍到的东西,全部都拍下来了。 这其中包括被砸碎的“明心正性,以鉴身心”八个字,包括蒋志新红肿的脸、佝偻的身体,以及其他几个学生身上多多少少的红肿伤势。 被砸碎的八个字把很多学生的注意力引回到了正道上,让他们想起了天工社团跟文修专业正式翻脸的那根导/火索。 对照着看起来,这八个字现在就显得犹为可笑了。 “明心正性,以鉴身心”?你们把这八个字挂得随处都是,来来去去都要照镜子装逼,结果还搞出了储晓方这种事,而且人储晓方还说了,有他那种打算的还不止他一个人,而你文修专业的大部分人? 明心正性,这心这性被狗吃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苏进砸这面镜子,砸得对砸得好,砸得有道理,砸得大快人心! 蒋志新等人的视频和照片被放出来之后,另一种舆论也跟着出现了。 很多孩子小时候都被父母打过,打得有轻有重。但绝大部分家庭,只要是正常的,等孩子成年就不会再动手了。 就算石家对蒋志新有养育再造之恩好了,他现在一大四学生,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了,为什么还动辄打骂,把人打成这样? 而且不是说了吗?这样的情况在文修专业内部,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据说在石家本家,三四十岁的徒弟被打也是家常便饭,还不能反抗,不能反驳! 这是去做学生做徒弟的,还是去做奴隶的? 谁说蒋志新是白眼狼?换了你,你能忍吗?更别提,他反的还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还道貌岸然装逼的地方! 砸镜子和体罚两件事情,暂时扭转了蒋志新在学校论坛里的形象。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处境跟当初那种“校园男神”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学校论坛的角落里,仍然还有很多地方一提到蒋志新就嗤之以鼻,态度里流露出了浓浓的不屑。学校论坛如此,校园里私下的其他地方会怎么样,那就不用说了…… 这一切,柳萱回头都在电话里跟苏进说了一遍。她很无奈地说:“我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实在是没办法……” 苏进向她道谢,坦然道:“作为外人,帮到这种地步也足够了。剩下的,只能他自己去扛。” 柳萱轻轻叹了口气,老实承认:“当初跟他打过一些交道,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苏进若有所思地道:“因为他心中,自有执着吧……”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蒋志新入社申请上写的理由。那句话笔锋嶙峋,正写出了蒋志新的意志与决心,写出了他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 接下来几天,这件事的余波在学校里迟迟没有消失,论坛下、私下里仍然有无数讨论。蒋志新的形象一直没能得到彻底扭转——也不可能再扭转了。 钱校长那边动作很快,几乎就在当天就给那五个学生全部下了转系的许可文件。 蒋志新和那个姓廖的学生一起转进了历史学院中国古代史专业,变成了苏进的直系学长。田鸿转回了原本的艺术学院,另两个学生也各有去向。 有钱校长插手,手续办得很快,基本上没起什么波澜。 蒋志新现在已经是大四了,课程不多,只需要跟着上就行了。说到这个,他在石家打下的基础比较严实,古代史的大部分课程他都没什么问题,各科的老师给了钱校长反馈,钱校长私下感慨,石家教徒弟,终究还是有一手的…… 周二,方劲松就带着蒋志新和田鸿他们去了承恩公府参观,苏进有其他事情,没有同行。 微博上面,《架空庭园》的玩家人数不断提升,官网上,几件文物的修复积分排行榜不断刷新,你争我夺极为激烈。 游戏这东西,当然是面向全国的。有一些修复专业的学生也把它下下来,玩了一段时间。 他们惊奇地发现,游戏里的修复手法也好,所用材料也好,竟然全是真实的,可以实用的! 要知道,这些学生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找不到学习的途径……是的,即使他们有师门也一样。架空庭园相当于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学习文物修复的新路子! 这几个学生立刻把这件事情发到了自己的微博上,引起了一些注意。 虽然架空庭园官方和制作者都一直在宣布这游戏完全真实,但很多玩家还是半信半疑。这一来,这一点无疑得到了证实,短时间内,又有一大批玩家加入了进来,其中不乏闻讯而来的专业学生。 这些修复专业的学生一加入,积分榜上的排名就有了大规模的变动。 他们毕竟是专业的,很多从小就学习文物修复,无论对材料以及工具的熟练程度、修复手法、鉴定手法,都远远强过普通的行外人。 于是,排行榜前列的位置几乎全部被他们霸占,之前的玩家发现他们的身份之后,怨声载道,纷纷向官方投诉——专业人员来跟非专业的玩家争榜,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在这样的投诉声中,京师大学计算机社团的官方微博发布了第二个资料包! 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书中半日闲(500x5)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yetalpha的天天支持!! 正文 0300 专业榜 新的资料包包括了两部分的内容。 第一部分,是《架空庭园》这个游戏的后续。 先前的游戏,只在庭园的一个房间和一个小院子里发生。一个大型的府邸,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小一点面积。接下来,玩家就要走出这个小院子,去探索别的房间以及外面更广阔的范围了。 这个后续,比上一个的内容多多了。 上周末的第一个资料包,一共只有十一件文物。而这次的后续,文件总量增加到了五十件,位于庭园的各个位置,涵盖了几乎全部的门类。 第二部分,是全新的内容,名叫《架空庭园》专业版。 《架空庭园》针对的主要对象,是所有的普通玩家,无论你有没有这方面的基础,都可以加入游戏。 而专业版,则正儿八经是针对专业人士的了。 它首先取消了普通版的一个功能:撤消。 普通版架空庭园,每一个玩家在修复文物的过程中,都可以撤消前一步到前三步的操作过程。这就给了他们错了重来的机会,在某些时候可以反复多次尝试。 但专业版架空庭园没有撤消功能,错了就是错了,不可能再回头了! 然后,专业版修复的难度、细致度都比普通版的更大,更加接近真实。 如果说普通版还只是“修复游戏”的感觉,专业版就是一次真正的“虚拟修复”。而最关键的是,它同样维持了普通版的真实性,也就是说,所有在里面学到的东西,都是可以搬到现实中使用的! 毫无疑问,这是提供给所有专业以及非专业学徒的,一个真正学习文物修复的机会! 要玩专业版架空庭园,先得在普通版通关,拿到一定的分数。 而普通版排行榜上,所有超过这个分数的,无论你是不是专业出身,都会晋升到另一个榜单上。新榜单的人员将会全部脱离旧榜单,不影响后者的排名。 新榜单名叫“专业榜”,它一出现,就引起了很多玩家的兴趣。 显然,专业榜的出现是为了解决旧的排行榜上,专业人士抢占排名的问题。但是,有了专业榜,它就是新标准了,所有人都希望能够达到那个积分标准,提升到新的榜单上去! 所以,能在普通榜排名靠前,的确是挺牛逼的事情,但更牛逼的,还是升上专业榜! 于是,专业榜出现后,架空庭园的热度突然嗖的一下提升了不少。 原先, 它的总用户数达到了五万左右,同时在线人数通常在一万五到两万五之间。而专榜一出现,同时在线人数突然翻倍,要不是这游戏的优化做得的确好,计算机社团的官方也支撑得住,说不定游戏就要出问题了。 这个资料包一发布,加入游戏的人数瞬间迅猛增加。 专业版的发布本身就进一步证实了这游戏的真实性和专业性,同时给玩家们树立了新的目标。而相当一批专业人士抱着学习新的文物修复手法的心思进来,又反过来影响带动了前者。 新的资料包是这周四晚上发布的,结果到周五晚上七点之前,游戏的总人数就突破了十万大关,同时在线人数的峰值曾经达到了五万之多! ………… 周五晚上六点多钟,计算机社团旁边的一间教室里坐满了人。 这几天,方劲松配合苏进,对交来的申请表做了整理与筛选,最后留下了三分之一的申请者,通知他们于周五晚七点到这里来,进行天工社团的入社考核。只有通过考核的才能加入,正式参加社团活动。 苏进在文修专业教室门口说的那番话早就已经传开了,对于这个条件,所有人都顺顺当当地接受了下来。这几天,甚至还有其他人交来了申请表,同样筛选过后,最后留下来参与考核的学生一共有一百二十多个,把这间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的。 现在时间还没到,一百二十多个学生坐在教室里,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他们来自于京师大学的各个学院、各个专业,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的都有,人群分布非常广泛。 这里面有同学同寝室三五成群结伴过来的,也有独来独往,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的。但无论是谁,多多少少对文物修复都有一些热情,这时候也不会拒绝跟别人交流。 这时,一个三年级的学生正在问同专业四年级的学长:“孙学长,你都大四了,马上就要去实习了。实习过后就是找工作,现在来参加社团,你忙得过来吗?” 那个姓孙的学长笑呵呵地说:“我实习单位已经联系好了,就在帝都。到时候工作时间跟上学时间差不多,周末空着,为什么不能参加社团活动?而且就算毕业了,到时候要要不要找工作,要找什么工作,我还没考虑好呢……” 京师大学是全华夏最顶尖的大学之一,这里毕业的学生,各单位各公司都是抢着要的。像孙学长这样还没确定前途何去何从的,真不多见。 那个学弟也有些意外,问道:“学长你的意思是……你打算……” 孙学长点头说:“是啊,我一直很想做这方面的事情,不过能不能做,还得看自己有没有本事……” 今天像他这样的人还不少,他们以前是没有门路从事这个行业,现在有了天工社团,就算有门槛,他们也想来试试! 另一边有学生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声说:“贺家学长他们几个还没有来呢。” “他们今天来不来还是个问题,入社考核而已……” “说起来他们最近上课之外,一直都在外面忙,吉光榜上分数一直在上升,不知道在做什么。感觉……” “好期待啊!”另一个学生把他的话补全了,旁边两个学生一起点着头。 “……我去看过了,他们修的那座老宅子,听说是以前的一座国公府,真的很厉害!” 这时一个颇为响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阶梯教室的座位有前有后,虽然苏进说了,能不能入社要看考核成绩,但很多人还是更愿意坐前面。万一吸引了苏进的注意,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另眼相看的机会呢! 所以,坐在前面的,一定是来得更早的。刚才说话的这个人,则是坐在第一排——第一排的正中央! 他开口说话,有些人就认出来他是谁了。 “这不是……国画系的田鸿吗?” “对,是他。他之前是国画系的,后来转去文修专业的,前两天又从文修专业转回了国画系!” “啊,就是他,跟蒋……蒋学长一起退出文修专业的!” “对,苏进说了,他们也一样要考核,看成绩才确定能不能入社。不过听苏进当时的口风,他们这样有底子的人应该不难通过。” “不是,听他这个意思是,他去过天工社团活动的地点了?他们在修一个……国公府?” 另一边,网名天外孤鸿的田鸿正在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他道:“那天去的的时候,有点下小雨。但是那宅子里热火朝天,到处都是人!他们说,这种程度的雨不妨碍正常工作,再大的话,就得把修复点特别保护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响,穿透力很强,旁边很多人都停了下来,专心听他说。 有个人问道:“天工社团加苏进,一共也就七个人啊?怎么就到处都是人了?” 田鸿看他一眼,笑道:“一座国公府占地面积有多大?左右两路房子,一路四进院,一路三进院,面积两千七百多平方米,可大了。这么大的宅邸,怎么可能只有天工社团七个人修?” 他显然是经过一番了解的,这时候说起来朗朗上口,头头是道,“主要负责维修的是南锣鼓巷改建组那边专门派来的施工队,他们负责大部分工作,天工社团主要做一些比较次要的辅助工作。” “啊?那不就是打下手吗?”旁边有人失望地说。 田鸿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那可是正规施工队,正规项目,国家级别的!南锣鼓巷改建组是国务院亲自组织的专项小组,那支施工队是文安组麾下的精英队伍,跟着这样的队伍,能学到多少东西?而且据我所知,天工社团的工作虽然只是辅助向的,但全部都是独立完成,不然怎么拿得到吉光榜上的积分?” 另有比较懂行的立刻点起了头,道:“没错, 我知道这种施工队,全部都是有传承的,手里的绝活可多了,能学到一手两手,以后根本不愁吃饭!” 田鸿大点其头:“没错没错,我亲眼看到的,一个老师傅正在跟贺家学长说话,好像在教他什么,可诚恳了!” 田鸿声音不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天工社团以及承恩公府的当前情况,吸引了教室里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天工社团现在的工作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有多正规,可以学到多少东西。 他的话,迅速引起了学生们的向往,对接下来将要进行的考核,更加的迫不及待了。 正文 0301 入社考核 正文 0302 四人一组 正文 0303 配合 正文 0304 电视台复赛 正文 0305 考核编号 正文 0306 一个人能完成吗? 正文 0307 生日? 正文 0308 蓝色的肖像 正文 0309 终于回来了 正文 0310 仰慕 正文 0311 生日愿望 正文 0312 错误的道路 正文 0313 方向 正文 0314 佳信连连 正文 0315 平安夜 正文 0316 第三礼堂的活动 正文 0317 穿越时光的投影 正文 0318 穿越时光的投影2 正文 0319 再来一次吧 正文 0320 真正目标 正文 0321 互利互惠 正文 0322 留票 正文 0323 抢票 正文 0324 远道而来 正文 0325 为他而来 谢石磊直到进入体育场,都还有点不可置信的感觉。 老头子拿着手机,皱着眉在玩游戏,一副“这什么鬼东西”的表情,却从头到尾都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谢石磊惊讶的当然不是老头子用智能机、玩手机游戏这件事情。现在时髦的爷爷奶奶多了,与时共进用一下手机又怎么了? 他惊讶的是刚才进场时,得知的老头子的身份。 他原以为这老头子是学校老师之类的——看年纪,还有可能是返聘回来的,没想到他竟然是京师大学在校的学生,学的还是化学! 这真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 谢石磊很想问问这老头子——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张万生——的年龄,但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了下来。萍水相逢,对方还算帮了他的忙,这样的问题太冒昧了。 老头子的位置很不错,在主席台旁边,正对着最大的那块显示屏。 谢石磊往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就被显示屏上的内容吸引了过去,忘记了这位“老同学”的事情。 京师大学中央体育场是学校三座体育场里最大的,整体呈现椭圆形,有点古罗马斗兽场的感觉,顶棚可以开合,露天室内两用,不受天气影响。 今天运气不错,虽然很寒冷,但却是个大晴天。腊月初三的月钩弯弯地斜挂在天空上,漫天的星辰仿佛无数碎钻,像是随时要洒落下来一般。 这么大的体育场,平时就很壮观了,今天正是灯火通明、热闹喧嚣。 来这里的多半都是大学生,还算遵守秩序。他们坐得满满的,这么多人,感觉连寒气都被冲淡了,向上腾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流。 体育场正中央的上方,有一圈巨大的显示屏,呈360度环绕,保证每个角落的人都能看得见。 现在,巨大的显示屏上正展示着一件件文物,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谢石磊本来就极爱这个,他所在的位置又是看得最清楚的。一时间,他紧盯着屏幕,浑然忘我。 谢石磊首先看见的是一块怀表。一块银质,因为保存不善,上面覆满了黑锈的怀表。 它缓缓转动着,把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在观众面前。 从一些角落的惊鸿一瞥可以看出来,它曾经非常精美,细节部分极为精致。但现在,时间与空气摧毁了它,让它变得像黑煤球一样,一点也不起眼。 接着,一双手摆在它旁边,开始修复了。 这正是天工社团正式修复的第二周,由贺家完成的那件作品,也是天工社团得到附加分的开始。 贺家的一双手修长洁白,非常之美。但更美的却是他的动作。 怀表被拆散,零件如同流水一般落了下来,一件件摆在工作台上。然后,清洗、装配、保护……贺家的速度不算太快,但每一项操作,都精准到位,带着一种徐徐的节奏感。 视频是略微加快了速度的,并且省略了其中一些步骤。因此没过多久,这块怀表就已经修复完毕,以最终形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像在架空庭园里一样,被修复完毕的最终形态的怀表被独立到了右边,左边出现它原样的形态与之对照。两者的对比极为鲜明,充分展示了文物修复的成果。 而现在,大家心里还回味着之前贺家修复的过程,不说修复结果,光是那个过程,就已经足够赏心悦目了。 文物停留大约十秒钟之后,渐渐淡去,接着呈现的是一段文字。 它简要介绍了这个怀表的材质、来历、主要修复手段,同时声明了,这是第一件在万物生上得到附加分的文物,万物生为此修改了它的规则。 其实到现在为止,附加分这个事情,还一直有人在私下里犯嘀咕。毕竟不是所有人眼力都那么强,能够看出“规定修复效果”和“实际修复效果”之间的差别的。 而附加分规则,正是天工社团崛起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根本不需要再解释什么,这块怀表已经充分说明了,修复师贺家,是凭什么得到了附加分的。这个分数不给他,才是不公平的事情! 怀表之后是一顶虎头帽,同样是流畅而细致,甚至称得上“老道”的修复。单看这个过程,真的很难想象到,这些学生都是真正的新手,到那时为止,学习修复的时间都还不到三个月。 谢石磊专注地看着,默默地在心里进行比对。他感慨地发现,就像当前两个社团的分数一样,自己的修复能力,跟他们比,也是差远了。 而这,也是场上很多修复专业学生的想法。 接下去,屏幕上持续显示着一件接一件文物的修复过程,全部都是天工社团在这段时间里完成的。 下面的观众渐渐停止了说话,一个个看得入神。他们简直要忘记今天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在这个传统文化正在大力复兴、全民都对它有着深厚兴趣的现在,能亲眼看见修复师修复的,却真没几个人。这门技艺,被少数一些家族与门派、少数一些人垄断着,视为私产,秘而不宣。 而天工社团,却像这样把它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 现在,场上的外行人只能看看热闹,另一些内行人却看出来了。这些视频里并没有太多剪辑的痕迹——至少在流程上没有。也就是说,只要是有志于从事这行业的人,全部都可以从中学到东西——真正的东西。 这让他们忍不住又想起了架空庭园这款游戏……天工社团在想什么?他们真的这么大方,要把这些知识公诸于天下吗? 想到架空庭园的,这时就有谢石磊一个。 这几个月,他一直特别关注天工社团,连带着也关注到了京师大学相关的一系列事情上。所以这个游戏被发布出来不久,他就留意到了,把它下载下来玩的时候,它还是最早的第一版呢。 他很快就发现了游戏知识的真实性,甚至也带着社团的成员们,在一些介于杂物与文物之间的东西上尝试过。游戏里有一些试剂他们只知道名称,不知道配方,没办法使用,但也有一些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样的化学制品,可以怎么得到。 实践很快产生了效果,盘木社团的学生震惊莫名。没过多久,所有社团成员全部沉迷进了这款游戏里,谢石磊迅速发现,它不仅可以带给他们不少相关知识,在某个程度上,还可以锻炼他们的眼力,矫正并磨练他们的手法。 盘木社团的这些学生基本上都是野路子,没有经过正规的学习。游戏里的指引、分数的高低,都在不断教导他们,让他们改掉原有的一些坏毛病,让他们知道正确的路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谢石磊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款游戏,但玩着玩着,他越来越心惊。他发现,它简直就是给他们这种人量身打造的,是一本新手文物修复的百科全书! 然后,谢石磊对苏进这个人,产生了更大的好奇。 教人三分,自己必须先会十分。这个游戏是天工社团出品,据谢石磊从各方面得来的消息看,它的主导者应该就是苏进。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对文物修复方面的知识与了解,渊博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可以说,谢石磊趁着元旦过节的时候,千里迢迢从江岭赶到帝都来,一方面是为了京师大学的这个新年晚会,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冲着苏进这个人。 “啧。什么鬼……” 离正式开场还有一段时间,谢石磊专注地盯着屏幕,正在出着神。突然,他听见旁边响起一声抱怨,转头一看,领他进来的那位“老同学”张万生正拿着手机,颇为不满地撇着嘴。 谢石磊一怔,接着笑了起来。 进门前,他帮张万生注册登录游戏。这游戏是必须要修复完一件文物才能注册登录的,之后修复的分数,才有可能被计入榜单。也就是说,他帮张万生的忙的时候,他已经修复完了初始的那件文物。 初始文物相对比较简单,只是入门级的,后面的相对会比较难一点,但从中获得的成就感也会更高。 张万生这声抱怨,难道是他遇到困难了? 第一版的十件文物,谢石磊翻来覆去修复了无数遍,无论是文物本身,还是修复过程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熟极而流,完全可以以斑窥豹。 于是,他带着一点笑意,凑到张万生身边,问道:“怎么,哪里卡住了……” 他看向张万生的屏幕,正好看见他刚刚修复完一件文物,能量条正在向前疾冲。 谢石磊以着一种先行人的熟稔道:“修完了会出现分数,还会统计星级。三星是比较优秀的分数,四星很难得,五星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拿到呢。” 能量条向前冲的架势非常好看,火星四溅,极为激烈。 谢石磊看着那根红色的能量条一直向前冲,很快迈过了二星的坎,变成了黄色,接着突破三星,变成绿色。 谢石磊道:“三星了,很不……错……” 他话没说完,声音就在嗓子眼里卡住了。 他向来沉稳,这一刻,却抑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 __________________ 今天也要临时出门…… 正文 0326 第一个五星 正文 0327 全新改建 正文 0328 文七段 正文 0329 怎么能这样修 正文 0330 钉死他 正文 0331 哗之取宠,荒之大谬 正文 0332 七段大师的功底 正文 0333 旧 正文 0334 标准 这时,从外面的走廊上疾步走过来一群人,他们全部都是中老年人,从四十多岁到六十多岁全部都有。他们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说着什么。 他们刚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看见这里站满了人。他们都知道总控室这时候应该是最忙的时候,这些学生站在这里做什么? 大家都有些意外,对视一眼之后,闭上了嘴,快步走过去,刚好听见了苏进的那句质问。 修旧如旧,这个旧,究竟指的是什么? 婉容故居承恩公府在近百年前,曾经接受过扩建,这一点,在前面播放的投影里也体现了出来。 甚至真正的婉容故居,婉容皇后出生直到成长到16岁出嫁的地方,指的是改建前、身为普通民居的宅子,而并非改建后的承恩公府! 那么,如果严格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承恩公府是不是应该再次被拆除,恢复成尚未被改建后的模样? 众人一起抬头,望向站在会议室正中央、白板旁边的文昌明,目光落在白板交错的平面结构图上。 很明显,文昌明指的旧绝非如此,刚才他介绍的讲解的婉容故居,指的是这一整座改建过后的承恩公府! 苏进简简单单一句话,就问得文昌明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而旁边听着的所有人,也同时都是一怔。徐英更是以拳击掌,重重地点头道:“对啊,说是修旧如旧,这个旧指的是什么,根本就说不清啊!” 苏进缓缓点头道:“不错,‘修旧如旧’这个基本原则,我是支持的。文物就是文物,古代工匠将它制作出来,延袭下来,是有自己的一套规则的。作为修复师,我们要做的是保护这个规则,而不是擅自在上面进行修改,进行破坏。但是——” 他抬起头来,直视文昌明,目光清亮而坚定,带着一种莫大的、由时间和丰富经验累积而成的智慧,“但是在此之前,这个‘旧’的标准要定出来!只有统一的标准,才不会陷入含混的状态,才会真正做到有据可循!那么——” 他一句一顿,铿锵有力地质问道,“文大师,您觉得,对于这座曾经的婉容故居,之后的承恩公府来说,这个‘旧’的标准应该是什么,是之前,还是之后?” 文昌明下意识地道:“当然应该是之后了。扩建前的婉容故居,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宅而已;封后封爵扩建之后,它才具有了独特的意义,才有被保存的价值!” 苏进微笑着点头,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地道:“对,我同意您的意见。扩建后的这座承恩公府,才有了独特的意义,才有被保存的价值。这样说起来,您也同意,具有被保存价值的古建筑,才有被修复的必要,是吗?” 文昌明细细思索了一下,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陷阱,而且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于是重重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 苏进抬起下巴,再一次紧逼着问道:“那么我想再请问您,这个价值,是怎么判断的呢?是由谁来确定的呢?” 这时候,他的目光透过文昌明,落在他身后的杜维、蓝方彬、屈晖等人身上。也同样落在周景泽、杨晋原、曹齐、詹建波等人身上。 同时,他的话发自他的心底,仿佛传进了这些人的内心。他平静地、清晰地问道:“一件文物、一个古建筑的价值,由什么来界定?而它要被如何修复,怎样保存足够的价值、修复到什么样的程度,又应该由什么来界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个问题,文大师您能回答得上来吗?” 文昌明果然被他问住。他呆了半天,缓缓摇头。这个问题他当然回答不上来,在座的人,没一个人回答得上来! 而在他身后,地位最高的杜维和周景泽两人同时陷入了深思。 苏进停顿片刻,目光重新凝聚在了文昌明身上,然后,他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周围所有人不知不觉地跟着轻松了一些。接着,他们看见苏进耸了耸肩膀,轻松地道:“而且,承恩公府是一座私宅,我已经拿到了宅主的全权委托书,也获得了国家批发的改建许可。现在改建修复正在进行中,我觉得,没什么理由中止吧。” 文昌明还没有从苏进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想了半天,终于领会了他的意思,怒道:“你是说,我没资格管?这么有价值的一座古宅子,难道你说破坏就破坏,连个能管的人都没有吗?” 苏进抬手道:“文大师慎言,破不破坏,不是您说了算的。而且说到它的价值……有京师大学的各位教授正在进行研究,保管会比您想象得重现得更好。” 他微笑着看向会议室门口,迎了上去问道:“各位什么时候过来的?请坐……” 当先那人正是江教授,他微微有些怔神,上下打量着苏进,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刚才来的,正好听完你最后几句话。” 他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显然苏进的那两个问题,也引起了他的思考。 而不仅是他,刚才过来的所有的教授,几乎都是同样的表情。他们时而思考,时而小声交流几句,一个个的眉头都皱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甚至连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事情的都没说,就匆匆忙忙地四散而去了。 文昌明理直气壮的问题被苏进轻而易举地驳倒。后来他虽然说出了他的意见,但任何人也都听得出来,那只他个人的“看法”而已,有道理,但并不具备真正的价值。 在这样的话语力度下,想干扰承恩公府这样一个拿到批文的私宅的修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周景泽又坐了片刻,站起来道:“今天的演出很精彩,我很有收获。” 他微微一笑,走到苏进面前,伸手与他相握,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杜维一眼。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苏进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下去,就跟他擦肩而过地离开了。 骆恒匆匆忙忙地跟上,在苏进耳边道:“回头我打电话给你。”跟在周景泽后面走了。 曹齐和詹建波同时从苏进面前经过,他们仿佛有话想说,但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脸疑惑地离开。曹齐走到门口,还叫了一声文昌明。 文昌明似乎有些愤愤然的样子,然而最后,他只能掷下签字笔,跟了上去。 事前,谁也没想到他气势汹汹而来,竟然这么快就灰溜溜地走掉了。 苏进这番话说了多长时间,十分钟有没有?竟然就直击了文昌明话里的漏洞,让他气焰全消! 现在会议室里除了苏进和柳萱等人,只剩下了文安组那几个。 杜维脸上没了一直带着的笑容,用深思的目光看着苏进,上上下下地打量。 文安组大老板,连七段修复师也不敢轻忽的人物,苏进却毫不胆怯地回视着,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片刻后,杜维也站了起来,重新挂上了一贯的笑容,摇头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一副要走的样子,屈晖却“啊”的一声傻住了。 刚才苏进刚说完第一句话,屈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他马上从旁边抓过纸笔——这玩意儿会议室里到处都是——立刻奋笔疾书起来。 后来他也是一样,一刻不停地写着。苏进所有的话他全部都用大字写在纸上,又用小字在旁边写了无数的批注。 现在杜维要走,屈晖停下笔,犹豫了半天,站起来问道:“杜组长,我能……我能再留一会儿吗?” 杜维转身看他,屈晖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指指苏进道:“我有些话想跟小苏……苏老师说。” 杜维注视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他温和地摆摆手道:“现在本来也不是上班时间,有什么好问的?你随意吧。” 说着,他也带着蓝方彬等人走了,从苏进身边擦肩而过时,他也跟之前周景泽一样,拍了拍苏进的肩膀,甚至连力度都有些相似。 他们看似走得很轻率,并没有回答苏进的问题,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苏进却一点也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会议室里更空了,刚才浩浩荡荡的人马转眼间只留下了屈晖一个。 苏进上前两步道:“屈老师,你……” 话没说完,屈晖已经先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苏进的手,极为深情地道:“苏老师,您说得实在太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忠实的追随者与仰慕者!” 他眼镜背后的小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芒,苏进表现得还好,他旁边的徐英被吓了一大跳,瞪着屈晖半天说不出话。 屈晖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他抓住苏进的手用力地摇晃了两下,问道:“您刚才的问题问得非常好!我有了一些想法,请问您愿意跟我一起合写论文吗?”他话音刚落,好像有些冒犯一样地解释道,“不不不,我没说清楚,是以您的意思为主,我来执笔。当然,到时候的第一著作人,也会写上您的名字!您觉得如何?” 正文 0335 何以推行 屈晖是什么人? 苏进自从在考古杂志上看过一次他的文章之后,又专门去了解了一下。 他之前就是考古杂志的常驻编辑以及撰稿人。 考古杂志是文安组下面的期刊,虽然在职权上,两者的界限很明显,但是是一个系统的,当然会占一些便宜。 文安组是国家级的文物组织,很多大型古墓遗迹的挖掘、博物展出、大型文物修复都是由他们负责的。 这些项目,《考古》当然要做报道与介绍,也会比其他期刊更容易拿到资料。而这些项目的报道,经常都是由屈晖来完成的。 一路看过来,他在《考古》信息栏里的位置越来越靠前,表示地位越来越重。苏进甚至想过,照这样下去的话,他很有可能是《考古》的下一任主编。 这样一个人物,今天当面表示是他的追随者与仰慕者,还要跟他合写文章,把第一作者的位置拱手让给他? 《考古》可是三本一级期刊之一! 苏进有些意外地道:“您的意思……” 屈晖很有点书生的宅气,他一挥手,大声道:“别您不您的了,叫我小屈吧。苏老师,您要不要看一下我刚才写的东西?” 说着,他毕恭毕敬地把刚才奋笔疾书写满的几张纸递给了苏进。 苏进接过来,匆匆翻看了一遍,表情顿时有些动容。 屈晖在纸上把苏进刚才说的话全部记了下来,一个字都没错不说,还在旁边写了很多批注。 这些批注,全部都是他关于这两个问题的思考,密密麻麻,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写了一大堆。 文物以及古建筑的价值要靠什么来判断,修复的标准要靠什么来判断,这两个问题是非常值得思考的,而很明显,屈晖在以前就想过不少次,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写下这么多! 屈晖感叹道:“您的这两个问题提得太好了,我以前就有些疑惑,不过没像你说得这么清晰。没错,所有问题都是这两个问题,就应该定出标准来!没有规矩,何以成方圆?” 他抬起头,殷切地问苏进,“苏老师,您能提出这两点,想必自己也想过很多了吧?怎么样,您愿意跟我一起,定出这个标准吗?” 他说得自信满满,而他写在纸上的内容也充分说明了,他对此很有把握。 苏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看了半天,微微一笑,把纸还给他,摇了摇头。 屈晖心里一紧,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您不愿意?” 苏进反问道:“标准这东西,定下来就是要用的。你觉得我们俩定下了标准,就能作数?” 屈晖毫不犹豫地道:“先定下来,然后再去推行就行了。总之是要有先行者的,我们就来当这个先行者!” 《考古》是文安组内部的期刊,定下标准再去推行,至少在文安组内部是比较方便的。 而身为“标准”的制定者与先行者,无论苏进还是屈晖,都能在这个过程里得到很多话语权和好处。这么好的事情,屈晖不觉得苏进会不同意。 没想到,苏进还是摇了摇头。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标准这东西,定下来就是要用的。就算是整个文安组来推行,定下来的标准,又能扩散到什么样的地步、执行到什么样的程度?” 屈晖一怔,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了一点。 苏进说得一点错也没有。 文物修复,现在可不止是文安组一个组织的事情。现在在大部分时候,文物修复真正的执行者是那些文物修复师。他们大多出身于老牌的文物修复家族或者门派,内部自有一套标准。 让他们抛弃自己原有的标准,来执行两个年轻人新订下的? 恐怕整个文安组,都没有这样的份量! 屈晖很清楚当前的情势是什么样的,他的头脑一冷静,顿时就闭了嘴,怏怏地坐了下去。 苏进又盯着他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儿,微笑道:“你这些想法倒是很好。” 屈晖不爽地说:“好又有什么用?那些死脑筋肯定不会照办的。标准定出来了不能执行,比没有标准更糟糕。” 苏进点头道:“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这篇论文还是可以写写的。” “啊?”他刚刚还在不同意,这么一会儿又反口说可以了,屈晖一脸迷惑地抬头看着他。 苏进看向门边,道:“我们换个方向来。” 屈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向一直在悄然运转的摄影机,一脸迷惑地道:“啊?” ………… 京师大学的新年晚会,在元旦当天又迎来了一小波高潮。 头天晚上,宣晖集团下面的天空电视台派去了转播车,提前架好摄像机,把晚会的全程全部录制了下来。 天空电视台当然不可能直播——作为全国排名靠前的电视台,他们每年的新年晚会都是明星云集,很受人关注的。 不过,第二天,也就是元旦当天,天空电视台就把剪辑好的晚会作为当天的重点节目播放了出来。 这场晚会本来就精彩绝伦,经过天空电视台的剪辑,更是惊心动魄。虽然不在现场,但那种直击人心的震撼感还是充分地传达给了电视机前的观众们,让他们无比后悔,竟然错过了这么一场精彩的演出! 很多观众在看完天空电视台的节目之后,登上微博关注京师大学新年晚会的情况。 头天看过现场的观众和学生们还没有从当时的震撼与兴奋里摆脱出来,趁势又对他们进行了一轮新的宣传。 从一个角度可以看出这场新年晚会的影响力—— 元旦当天,架空庭园游戏的下载量是平时每天的二十倍,注册人数是平时的七倍!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新年晚会过后的互动项目。 连续三轮的现场修复,全部用巨大的3d投影呈现在现场观众们面前,也被天空电视台剪辑,放进了节目里。 下午三点钟左右时,架空庭园这个名字上了热搜榜,而排在它前面的,正是“京师大学新年晚会”! 此时,天空电视台老板的老板柳信然正在家里跟女儿说话。 柳萱趴在沙发靠背上,乐滋滋地问她爸:“老爸,你昨天怎么会派转播车去我们学校啊?天工社团的名字你也听说了吗?” 柳信然是一个长相非常儒雅的中年人,外表看上去与其说是个商人,正像一个学者。能生出柳萱这么漂亮的女儿,他自己的长相当然也是非常不错的。他端起女儿刚刚递过来的咖啡,摇头道:“什么天工社团,我不知道啊?你说转播车?之前钱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柳萱的脸马上就垮了下去,一把抢过柳信然正要端起的蛋糕:“不给你了!连天工社团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孤陋寡闻,还是全国最大娱乐集团的老板呢,哼!” 柳信然一怔,接着笑了起来:“哦?这个天工社团是什么,你跟我说说看?” 今天是元旦,全国都在放假,柳信然不久前才全力安排完昨天的晚会,今天难得轻松了一点,这才有心思跟女儿闲聊。 柳萱一听他对天工社团有兴趣,顿时兴奋了起来,把自己亲手做的小蛋糕还给爸爸,眉飞色舞地道:“天工社团的建立,就是一个传奇!” 她是新闻专业的,平时在学校也不时会当主持人,口齿当然非常伶俐。再加上天工社团是她一眼看着建立起来的,从头到尾,她不时跟随拍摄,介入的程度非常深。所以这时候她讲起来,生动而清晰,非常引人入胜。 柳信然之前听说只是一个学生社团,本来没太放在心上的,只是闲着配合女儿而已。没想到听着听着,还真提起了一些兴趣,放下咖啡杯,专心听她说话。 柳萱讲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讲完了,口干舌燥地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被冰冷的感觉激得抖了一下。 她母亲刚好从楼下下来,一眼看见没热气的咖啡,道:“怎么大冬天的喝冷的呢,家里有暖气也不能这样啊……”说着,她重新给女儿泡了杯新的,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柳信然坐在沙发上,一脸的若有所思, 点头道:“难怪呢,钱校长竟然会为这种事情专门打电话给我。这个叫苏进的学生,倒真是有意思的很。” 柳萱的母亲听见一个陌生名字,问道:“苏进,这是谁?小萱的同学?男生吗?” 她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不知道柳萱想到了什么,突然间竟然脸红了。这一下,连柳信然也有些吃惊了,夫妻俩一起看着柳萱,柳萱的母亲惊讶地问道:“小萱,你喜欢这男孩子?” 柳萱自己都觉得脸颊在发烫。不过她毕竟不像普通女孩子,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蛋,落落大方地道:“是啊,我喜欢他,不过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感觉而已,他没有这个意思的。” 说到这里时,她一派坦然,似乎一点也不为此感到失落。 柳萱的母亲深思地看着她,道:“原来这么喜欢了啊……” 柳信然倒是在点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这个男孩子,倒是值得你喜欢。” 柳萱的母亲来了兴趣:“哦,是什么样的男生,也说给我听听?” 柳萱捡其中关键部分跟母亲讲了讲,她的眼睛发着光,满脸都是骄傲,好像苏进所做的这些事情,也是她做出来的一样。这一刻,她荣光焕发,就连她的父母也觉得,女儿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加漂亮! 柳信然毕竟是男人,注意力很快就被柳萱话里的另一项内容吸引了过去:“你说昨天晚上,一个七段大师向苏进提出了质疑?” 柳萱点头道:“对,关于承恩公府改建方案的。我把全程都录下来了……” 柳信然直起了身子,问道:“录像带回来了吗?拿来我看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匆匆那年yyww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yetalpha的天天支持! 正文 0336 当面谈谈 正文 0337 壕 不管活动过后经历了什么样的风波,元旦前夜、京师大学的这场新年晚会终究还是火了。 前面的古宅投影自不用说,那巨大却又细致入微的影像,百年时光的变迁,自带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它仿佛一趟时光之旅,让很多观众第一次感受到了古建筑的魅力,以及古建筑修复真正的魄力。 投影之后,现场还搞了三轮游戏互动,苏进他们没能参加,但反响同样惊人。 不说别的,当晚过后,架空庭园的注册量瞬间增加了近两万,就足可以体现了。 之前的投影展示的是古建筑的文化与修复,后面架空庭园的现场修复体现的则是具体文物了。 现场修复,投影全场放送,在场全员都可以参加。由分数来确定成绩,优胜者能拿到勋章和精美的礼品——那礼品的确非常稀有,是一套石刻的檐兽,是由石永才亲手雕刻的。 石家当然在强力反对,但石永才已经拿定了主意,还是抛弃了修复师的身份,选择了创作之路。 他决定离开石家,一个人暂时去“修行”一段时间。临走时,他过来跟苏进见了一面。 石永才告诉苏进,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秘密的仰慕的对象,就是墨子巷巷口,写下那个“墨”字的凌天如凌前辈。 这事他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一直以为,他仰慕凌天如,只是喜欢他的传奇故事,喜欢这个人的性格。而直到他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他才有些理解了凌天如退出文物修复界的原因! “凌天如也跟我一样,喜欢创作超过文物修复,从他写下的那个字就看得出来了。那是他的字,不是任何人的,只属于他自己。八段退出,跟我这个小小四段可不一样。所以接下来,我想去试着走走他曾经走过的路,看看他曾经看过的东西,想想他当年是怎么想的。” 这当然不是纯粹的偶像崇拜,只是选择了同样的路,朝着同样的方向,石永才想要一个寄托,一个重新开始的起点罢了。 石永才对苏进是真心感谢,虽然看上去选择是他自己做的,路是他自己走的,苏进在中间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但先不说最早的点醒,只说之后苏进贯彻自己的想法,建立天工社团、对抗文修专业这件事,就给了石永才极大的震动。 想要践行自己的理念,那就去做! 只要坚持坚定,只要走的路是对的,怕什么不成? 他是在圣诞之后,元旦之前离开的。他听说苏进他们要在新年晚会上做的事情,坚持这次晚会的奖励要由自己来做。 他用尽当前全部的技巧,雕下了三套檐兽。这三套檐兽各自不同,每套有每套的风格。一套威严,一套秀美,一套灵动,技艺极其高明。 做下了新的决定,石永才心里也如同打破了什么樊篱。他这三套檐兽,比起最初见面时雕刻的那些半成品的人像,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不能比较! 苏进握着一只石雕,问道:“你真的要把这个当成活动的奖品?” 石永才知道苏进的意思,洒脱地笑了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他的表情里有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开阔,他坚定地道,“以后我会完成比这更出色的作品!” 苏进看着这样的他,笑了起来,点头道:“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石永才更加用力地重复了一遍,充满了自信。 刻完石兽,他没有再看元旦的晚会就离开了。他相信,这对苏进以及天工社团来说,也不过是一个起点。未来他们一定会有更加精彩灿烂的演出,他绝对不会错过太多的。 最后,这三套檐兽变成新年晚会互动活动头三名的奖品,发放了下去。 得奖者全部都是对文物和文物修复大有兴趣的,他们拆开一看,顿时爱不释手。当晚回去,就把它们拍成照片,发到了网上。 京师大学的新年晚会非常受人瞩目,这三个活动的优胜者的微博一晚上也增加了很多粉丝。他们炫耀奖品的微博迅速被转发传播了开去,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不久,就有一个带黄v的专业鉴定师在其中一人的微博下面询问:你这檐兽卖吗?我可以出高价买! 那个优胜者没有放在心上——不需要专业鉴定师,单靠他的眼力也能看出来,这套小怪兽是新刻的,绝对不是什么文物。于是他只是半开玩笑地问道:“高价,什么样的叫高价啊?” 没想到那人直接私信就过来了:“我出十万,你把它卖给我吧。” 这个优胜者马上就懵逼了,一瞬间,他还真的动心了。这样一套现代作品的檐兽,可以卖到十万?但他是真心喜欢,左思右想之后还是拒绝了:“算了,挺有纪念意义的,我不是不打算卖了。” 他是真心这么说的,没想到对方以为他是有意抬价,心一急,叫道:“十二万,我再多出两万可以吧!” 十万还没到上限?优胜者继续懵逼,他盯着面前的小檐兽仔细看,渐渐的有了一些感触。最后,他还是拒绝道:“算了,我也不缺这十二万,这东西我挺喜欢的,还是留下来吧。” 这些对话都是在微博私信里发生的,这位优胜者一边聊,一边无意识地继续刷着微博。 今天晚上,他的粉丝涨得很快,那条炫耀微博下面的评论和转发数量也在不断向上翻涨,这么一会儿功夫,两边都已经到四位数,看都看不过来了。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条被点赞三百多的热评,发现那也是一个黄v发出来的。 那个黄v是一个书画协会的理事,他满口夸赞:“这套石雕檐兽好漂亮!虽然是今人作品,但气度雄浑,威严凝重,一定是大家之作!小同学,它的作者是谁,叫什么名字?” 接着,又一个艺术协会的黄v闻讯而来,他表现得比前面那个更不理智,赞道:“大家之作,绝对大家之作!我敢保证,如果正式拍卖,这套石刻至少能拍到三十万以上!” 再没有什么比数字、比赤裸裸的金钱更刺激人的了。这句话一说,下面的群众顿时兴奋起来了,有人夸张地叫道:“我靠,天工社团壕啊!竟然把好几十万的东西拿出来当奖品?” 马上有人叫道:“还有两套,也能卖到这个价吗?” 与此同时,另一个黄v在下面跟了一句:“老陈,你说得也太保守了。现在收藏品市场上,石刻作品正是受重视的时候,这套檐兽如果宣传得当的话,五十万,八十万,都是有可能的。” 这时,有人@出了另两个优胜者,他们也把自己的奖品放了上来,跟前面那人一样,是一套九宫格图片,有整体有局部,细节非常完整。虽然是手机拍摄的,效果不算太好,但也足以展现它们的全貌了。 那两个黄v顿时就惊了。三套檐兽风格全部不同,却各具灵性,这水平可真是非同凡响!而且以他们的眼力也能看出来,这三套檐兽的确出自同一人的手中。 同一个人,三套不同的风格,套套都是顶尖之作? 这人究竟是谁?手法这么陌生,感觉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石刻艺术界什么时候出现这样一个大手了? 相关人士被吸引过来的越来越多,在微博下面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最后他们判断,这三套檐兽,单套拍卖的话,每套至少可以拍出六十万的高价。而这三套看似单一,其实却又隐然成为一个整体。如果三套一起拍卖,价格可能可以高到三百万! 当然,这就需要良好的宣传、有力的拍卖参与者了。不过,单是这个判断,就足以证明这套檐兽石刻的价值。 而它,竟然是京师大学新年晚会上,由天工社团拿出来,作为现场互动活动奖励的奖品? 随手就送出三百万的东西? 这可不是一般的壕能做到的…… 艺术家们的判断纷纷被人转发出来,@了“婉容故居改建”的官方微博。群众们最关心的一件事情是:在送出这套石刻奖品前,天工社团知道它值这么多钱吗?如果之前不知道的,现在听说了,觉得后悔吗? 下午的时候,“婉容故居改建”的官方微博发布了回应的消息。 “谢谢大家对我们的关注。这三套檐兽是天工社团社长苏进的友人雕刻的,指名作为活动的奖品而使用。天工社团践约而行,只余欣然。” 践约而行,只余欣然! 这回答真是太大气了,一群人无语之后,纷纷在这条微博下面点赞。 够壕,够爽气! 而这样的大气,真是让人觉得有些羡慕向往呢…… 与此同时,苏进看着微博下面的评论,一笑道:“这只是个开始,石老师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这句话特别让人无语。 只是开始,雕刻出来的作品就能到这个水平,等他“修行”完毕,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时,苏进期盼已久的电话终于来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fatfox911(5000)、爱腐爱王耀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yetalpha的天天支持!! 正文 0338 庞大策划 柳信然审视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老实说,对方真的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样子。他从容地坐在沙发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闲适。这绝不是冒昧,而是看尽无数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淡然。 柳萱的母亲正在给他上茶,他半欠起身子接过,然后道谢,礼节适度,绝不过头,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柳萱的母亲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显然非常好,笑吟吟地跟他说话。苏进微笑着回应,气度好得令人赞叹。 几句寒暄过后,苏进正式坐了下来。 柳萱的母亲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悄悄收拾果盘,退了下去。柳萱有些紧张地看了看苏进,又看了看父亲,坐在了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苏进抬起头时,柳信然审视的目光已经消失,看上去依然温和而儒雅。他笑着说:“小萱会为一个同学的事情这么费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苏进向柳萱点点头,微笑道:“柳学姐从一开始就对我们社团很多关照,现在,她虽然没有正式入社,但也相当于是我们社团的一员了。” 柳信然不置可否,道:“你们社团,你指的是天工社团?” “当然。” 柳信然摇头道:“你们天工社团,可真不像一个学生社团啊……” 苏进笑了笑:“运气不错,又有各方抬爱,做的事情稍微多了一点而已。” “多了一点?”柳信然继续摇头,“可不止是多一点而已吧。你不如直接说说看,你让小萱把那个视频拿回来给我看,是想让我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目光如刀一样刺向苏进,带着浓浓的质问与审视之意。 听到这里,柳萱有点紧张。 没错,晚会之后,在会议室里发生的冲突的视频,是苏进让她拿回来的。当时苏进跟她说,如果她父亲柳信然有时间的话,不妨请他看看这些。 苏进当时的意思很明显,是让她直接坦然地把它拿给柳信然看。 但可能是跟父亲说话时的气氛影响,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因素,她选了另一个更加私人、更加迂回的角度切入,想要在最后有意无意地把苏进的意思带出来。 没想到她还没正式开始说,父亲只是刚刚看了视频,就明白了苏进的意思,直接让她打电话给苏进了! 当时柳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心想:坏了! 柳信然外貌虽然儒雅有书卷气,但性格其实是非常强势的——不这样,他也不可能带起这么大一个娱乐集团。他喜欢有话直说,很讨厌别人在他面前使手段玩花样,一般这样做的人,首先就会在他面前得个低分。 如果照苏进说的那样,直截了当地把事情说出来,柳信然或者感兴趣或者不感兴趣,至少不会有恶感。但像她这样迂回行事,柳信然当然不会对她这个女儿怎么样,苏进那边就很难说了…… 所以,她跟苏进打电话的话,把这边的情况跟他解释了一下,同时向他道了歉。 苏进当然不会责怪她,还反过来安慰了她。他说没事,目的已经达到了,不管怎么样,柳信然已经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后面的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现在,面对柳信然气势强烈的目光,苏进仍然从容坦然,道歉道:“抱歉,这件事是我们临时才决定的,想要借助昨晚晚会的一点小小热度,来得比较急,没办法走正式渠道,只好利用了一些柳学姐的私人关系。如果引起伯父的不快,我在这里道歉了。” 说着,他非常有诚意地低头行礼,致以歉意。 柳信然仍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直起身子,换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不错,这件事情我有点兴趣,你把前因后果跟我说一下吧。” 苏进抬起头,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到柳信然面前,道:“昨天晚上我们做了一份策划书,想说的都在里面了,请您看一下吧。” 柳信然接过文件夹,放在桌上。他左手翻开第一页,右手随手拿起旁边的咖啡杯。 这份策划书做得非常规范,第一页是策划的综述,说明苏进他们想做什么。柳信然一眼扫过,右手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他看到视频里的内容时,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估计,但现在看见策划案首页明明白白地写出来,才发现,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野心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他把杯子放了回去,坐姿变得更直,以更加慎重的态度翻开了第二页。 很明显,这份策划案并不是写给柳信然一个人看的,他所占的比例只是中间的一个部分。但对于他这样的参与者来说,了解全局肯定会对行动更有帮助。 第二页是目录,目录里写明了即将参与的组织,以及大致的行动规划。宣晖集团也被列入其中,名称后面还被打了三颗星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柳信然却没有马上问这个,而是指着目录里的组织问道:“这些组织,都是你计划里的?都确定可以加入?” 苏进坦然道:“这只是一个规划,没办法全部确定。譬如柳伯父现在就还没答应不是吗?”他笑了笑,道,“这些是拟定邀请加入的单位,对此我们大致做了一下评级,五星是已经确定可以加入的;四星是大致可以加入,还需最后确定的;三星是有希望,但是还需要努力的;二星是需要多作努力的;一星……希望就不太大了。” 他一边说,柳信然一边顺着他的话去看每个组织后面的星级,同时也在看他们在这个策划里会占据什么样的位置,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然后,他不置可否地点头,翻开正文,一页接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手边咖啡的热气从浓密到浅淡,最后完全消失。柳萱悄悄站起来,悄悄地为父亲换了一杯。柳信然却像是完全没留意一样,全心沉浸在这份策划案里,表情不断随着里面写的内容而发生变化。 如此,柳萱一共更换了三次咖啡,每一次柳信然都完全没有碰。 最后,她正准备更换第四次咖啡时,柳信然抬起头来,直视苏进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感叹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的野心,真是太大了!” 苏进非常平静地道:“不是野心,只是这些事情,的确是到了该做的时候了。” 柳信然翻开其中一页,指着道:“我看你这里把《考古》编辑部打了五星,这可是文物修复界的一级刊物,你确定他们能够参与?” 听到这里,苏进笑了起来,道:“这份策划案,本来就是考古的副主编跟我一起制作的。他现在也在奔走,落实上面的一些单位。” 柳信然有些吃惊,但看着苏进,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的样子。 苏进道:“这上面没有写得太清楚,对于宣晖集团要做的事情,我们是这样打算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柳信然打断了。他转头对女儿说:“小萱,把笔拿过来。” 柳萱一怔,立刻站起来,飞也似地拿来了一支钢笔。 柳信然拔下笔帽,翻回到目录页,找到宣辉集团那一栏,在原有的三颗星后面添加了两颗,把它变成了五星。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交还给苏进,道:“娱乐新闻集团应该怎么动作,我想我会比你更清楚一点。回头我会先回去做一下安排,然后派人跟你联系。这上面写的只是个大概,具体还有很多细节,到时候还需要慢慢沟通。不过你说得对,昨天晚上你们那活动热度不错,趁势而行,效果更好。”他思索片刻,干脆地道,“最迟晚上,我派的人会的电话给你,保持联系吧。”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收回文件夹翻开,把里面的一个标为一星、一个标为二星的组织也划成了四星。他道:“这两个地方我比较熟,我去帮你联系,问题不大,你等电话吧。” 他要了苏进的电话,也把自己的私人电话告诉给了苏进。做下决定之后,他的行动和语言堪称雷厉风行。 苏进微微一怔,站了起来,真心实意地感谢道:“多谢您了!” 柳信然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道:“不需要你多谢,只需要你以后直接点,别利用我女儿来搞迂回的手段就行了。” 柳萱马上站了起来,急道:“跟他没有关系,是我……” 柳信然理也不理,只是直视苏进。苏进立刻会意地笑了起来,点头道:“嗯,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柳信然也不多留他,挥手道:“行了,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去吧,我这边也要开动了。” 他指了指苏进手上的文件夹,苏进会意。要在短时间内把这么多单位全部落实下来,推进行动,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他也爽快地站了起来,道:“那就保持联络了。” 柳信然点头,让柳萱送他出去。 柳萱一脸不安的样子,碰了碰苏进的胳膊道:“对不起,我找错了办法……” 苏进笑了,摇头道:“没有,是我想错了。你本来就是伯父的女儿,本来就不可能完全的公事公办。而且现在这样也很好,我们终于做到了,不是吗?” 他对着柳萱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笑容极为和煦。柳萱深吸一口气,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斩钉截铁地道:“当然,你要做的事情,还没有不能做成的!” 她的眼中充满了对苏进坚定的信心,让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他快步离开了柳家的别墅,一步步走得极快,却又仿佛稳若泰山。 柳萱看着他的背影,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道:“嗯,我也要开始了!” 正文 0339 婉容其人 正文 0340 为什么? 正文 0341 微博论战 正文 0342 八卦 正文 0343 猪队友滚粗 正文 0344 谢石磊 正文 0345 实习 正文 0346 停工 正文 0347 违反常识 正文 0348 要多少钱 正文 0349 无底洞? 正文 0350 水花 正文 0351 由下往上 正文 0352 50视频 正文 0353 坏规矩 正文 0354 不是他们 正文 0355 开炮 正文 0356 主次分明 正文 0357 回复 正文 0358 复工吧 正文 0359 继续 正文 0360 难得 苏进当然知道。 许修复师的外表很明显,是长年累月在外面经受风吹雨淋才变成这样的,一个修复师,会变成这个样子,专精的内容多半都是古建筑、古遗迹等露天或者野外的项目。 而从他的气度以及外表的另一些特征可以看出来,这个人的实力不弱,段位不低。 这种段位的修复师,长相陌生,在这种时候到这里来,除了文物协会,还会来自何方? 不过,以苏进对文物协会的了解,许修复师会亲自过来,也是蛮少见的事情…… 苏进请他坐下,给他倒了茶。 许修复师注意到茶杯和茶叶的质量,也吃了一惊。听说这是屋主专门送给苏进让他招待客人的,他忍不住感叹道:“这位老先生对你可真是信任啊,这太难得了。” 他误以为纪老太太是男性,苏进也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笑着问道:“很难得?我以为屋主把房屋交给我们改建的时候,都是对我们抱着信任的。” “大体上是这样没错。”许修复师道,“但是,人哪,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是会抱着戒心,会信任到这种程度的真不多见。以前我们修宅子的时候,屋主经常都会用防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们,生怕我们在哪里偷工减料,或者把他的屋子给修坏了。” 苏进问道:“你们不会把施工方案给他看吧?” 许修复师的声音一顿,并不意外苏进会清楚这些内幕,他过了一会儿才感叹道:“的确不会,也不怪别人不信任我们。” 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们把这方案全部一一公布出去,连细节、材料也都包含在里面,就不怕别人学去了吗?” 苏进同样反问道:“为什么要怕别人学去了?”他换了个说法,问道,“别人真的学去了,不是好事吗?” 许修复师迟疑:“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苏进笑了:“为什么会饿死?现在全华夏,需要修复的古建筑有多少,古遗迹有多少?还有深埋在地下,随时可能被挖出来的文物,需要修复的又有多少?现在华夏缺的是可修复的文物吗?不,我们缺的是技术,是人才!在这种情况下,故步自封,只会让文物得不到保护,被时间破坏。到时候,那才真是后悔莫及的事情!” 许修复师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苏进喝了口水,摇了摇头道:“而且,做师父的,始终都比徒弟先行一步。如果走到一半就停下来,不再向前走了,当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徒弟超过。但实际上呢?前面的路还远着呢。” 许修复师张开嘴想解释。一个新人可进步的空间,跟老人可不一样。 新人可以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只要他们愿意刻苦努力,不管有没有天赋,都能快速成长一段时间。而老人呢?现有的东西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他们想要进步,只能想方设法向前摸索。 而摸索的过程,比学习可慢多了,在这个过程里,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超越? 这些话还没有说出来,又被许修复师咽了回去。 对老修复师的确是如此,而那些新修复师,学到这个地步之后,还不是一样要经历这个过程?而就像苏进所说的那样,做师父的,已经先行一步了。走得不够快,不够用心,或者天赋不够,被后来者追上,又有什么可说的? 再说了,就算被追上了,也缺不了自己的这碗饭吃。这世界上可修复的文物多着呢,即将被破坏、急等被修复的文物,可多着呢! 许修复师豁然开朗,整个表情都变得明亮起来了。 他把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向苏进拱手躬身道:“多谢你!” 苏进连忙站起来回礼,道:“我也没说什么……” 许修复师笑道:“真心而言,越发难得。” 说着,他也没再跟苏进多说什么,拱手示意了一下,转身而去。 苏进莫明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重新投入手上的工作去了。 ………… 突如其来的许修复师没给婉容故居的复工造成任何影响。 杜维打电话来的当天下午,文安组第一施工队再次开驻承恩公府,重新复工。 这天恰好是周六,天工社团和计算机社团的成员也在课余回到了这里,加入了集体工作里。 按理来说,苏进只是天工社团的社长,管不着计算机社团那边。但这段时间,计算机社团一直配合这边的工作,不知不觉中,他们的社员也管苏进叫起了“老大”,更是模仿着天工社团的形式进行管理。 他们也恐吓自己的社员,期末考试为重,通不过考试的,就给我滚蛋。 于是,这两个社团的成员加入了期末大军的复习阵容,跟其他学生一样努力,竟然一点也没受社团活动的影响,让老师们大吃一惊——他们本来还打算抽空告诫他们一下的呢。 不过他们现在的复习进度很良好,所以周末还是过来了,说是要让自己放松一下。 按理说,加入改建的社团活动只可能比日常学习更紧张,他们还把这边当成放松的话,只可能说明他们对这次故居改建投入了多少热情了。 前期方案到现在已经彻底完成,计算机社团明明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但据郭天表示,他们有了一些新想法,还是想跟天工社团配合行动。苏进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那间花厅继续拨给计算机社团使用,那里仍然维持着一副科技感十足的模样。 婉容故居改建复工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微博上。 九张现场照片,有正在工作的施工队工人的,有之前被暂时保护的文物的,还有未来将要重点施工的角落的。 天工社团以前放的全部都是虚拟投影,这还是第一次有实景出场。真实的场景一下子就把看到这条微博的群众拉了进去,他们点开大图看了半天,开始给故居改建的微博加油喝彩。 “太棒了,就照这样修吧!” “等到修好了,我要去看看最终的成果!” “都没说了,大家88,我现在就去看!” 事实上,前几天微博论战正酣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出发,前往帽儿胡同婉容故居,想看看现场的实景。 但当时改建停工,国公府大门深锁,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也进不去。于是只能隔着围墙,想象了半天里面的场景,最后怏怏而归。 如今,国公府重新动工,这是不是代表,帝都群众们可以亲眼目睹现场的情景了? 立刻有一些行动力超强的,关了微博就冲去了帽儿胡同。 结果远在大门外,他们仍然被拦住了。 施工队开工,骆恒那边安排的保全队伍也上岗了。他们拦住了热情洋溢的围观群众,劝说他们不要进去。 施工场地非常混乱,工人和学生们全部都要戴着安全帽上岗。普通群众进去,万一磕着碰着哪里了怎么办?而且,施工非常紧张,如果要安排他们进去,势必会耽误工程,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开这个头。 保安人员都是经过培训的,态度很好,说得也很有道理,冲动的群众只能怏怏而归。 这一下午,骆恒下面的保安人员一共劝说了一百多名群众回去,半天都没有休息过,讲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 苏进一看这样不行,思索片刻之后,让方劲松发微博表示,感谢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但由于施工的特殊情况,不方便接受参观。 不过,他们每隔两天,会在微博上通告一下故居改建当前的进度,让公众了解当前的情况。同时,也愿意接受公众的监督,让他们实际看看,这次改建,是不是真的照方案进行,是不是真的能达到如方案所说的成果! 一石惊起千层浪,这个举措不得不说,实在太大胆了。 做过大工程的人都知道,一个工程里,不是从头到尾一直都能在控制中的,避免不了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出现问题了能不能及时应对,应对的办法能不能让公众满意,这都是问题。 施工方所谓的接受公众监督,势必对自己拥有强大的自信。他们相信自己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问题,都能够解决——不仅能解决,还能让挑剔的群众满意,无话可说。 更别提,在这背后,还有更多的含义。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以次充好、有没有贪污挪用……在无数道目光的监视下,施工方一点鬼也不能搞……也不会搞! 这实在是一个太过大胆的作法,以前从来没人敢这样做过。 一时间,行业内外,无数道目光聚集了过来。 展示方案,跟实际操作可是两回事。 毫无疑问,故居改建的施工方“直播”修复改建过程,能让他们看出更多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也相当于是……又得到了可以找出漏洞的机会。 正文 0361 磨刀不误砍柴工 磨刀不误砍柴工,老话总是有道理的。 前半个月,承恩公府改建停工,天工社团的成员们也暂时停止了实际的修复工作。相应的,他们在吉光榜上的冲刺也暂时停了下来。 接下来,他们接受文物协会的考验,反复的、不断地学习苏进的那套方案。 文物协会问题问得好,他们跟着研究得也越来越深入。 这套方案本来就是徐英他们跟着苏进一起做出来的,接着在研究学习的过程中,他们对其的了解越来越深。 半个月后,他们基本上算是吃透了这份方案,对整个承恩公府当前状况、以及未来修复手法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然后,“理论学习”的成果直接体现出来了。 半个月后的这个周六,天工社团睽违已久地重新开始动工操作。 这一动手他们就发现,他们不仅没有手生,反而比原来感觉更顺畅了。 他们所修复的每一件文物,他们都能叫得出名字,知道它们出自哪里,与周围的其它景观以及文物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于是,他们每次动手之前,几乎都能做到心里有数,做到胸有成竹。这样一来,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这种感觉,他们还是第一次拥有! 事实上,这主要是因为,他们近来所修复的文物,本来就是这座古建筑的一部分。 在此之前,他们相当于是对古建筑的全局有了一个通盘的了解。在理解整体之后再去看局部,很多时候都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做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这样,摸清背后的脉络,比只钻内部细节要有效得多。 这种感觉不仅只体现在他们的内心里,同样也体现在了吉光榜的数据上。 数据始终是最直接的,吉光榜上,天工社团的数据已经停了两个星期,今天一增长起来,同样是突飞猛进! 而由于社团成员所修文物等级的提高,分数增长的程度,比以前还要迅猛得多。 裘四段和韦四段本来就像是天工社团随行鉴定师了,这个周六再次加班,驻扎在了这里。张建国闲了两个星期,也乐呵呵地过来上班。 跟之前一样,天工社团的成员鉴定一件,修复一件,修复完再做成果鉴定……成绩极为喜人。 这一天时间,他们一共就拿了一千五百多分,其中的大头,还是下午拿到的,可见他们得分的速度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在减缓,反而在不断提升。 这一天是元月14日,在此之前,天工社团的分数是4357分,比本校文修专业高两百多分,但比江南大学的7848分和浙北大学的7152分低得多。 周六这1500分一拿,他们的分数直接变成了5921分,虽然离前两者还有一千多分的差距,但一千多分,对天工社团来说,不就是一天的事情吗? 文物修复爱好者里,有不少追着吉光榜在看的。 天工社团分数一动,他们顿时兴奋起来了。 前段时间古建筑改造的风波还没有停止,天工社团也算是出了次大名,微博上下都有不少人知道了,京师大学出了一个文物修复社团,说是社团,但比很多专业的文物修复组织厉害多了! 在现在这个时代,对文物以及文物修复有热情的年轻人还是不少的。文修专业抱团太紧,他们不得其门而入,天工社团无形中就成了他们的目标与偶像。 普通的学生社团,也能到达这个程度,他们要是努力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试试看? 于是,一批新的文物修复社团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突然间如雨后春笋一样纷纷出现,开始试图学习相关的知识。 他们暂时只是凭着热情在钻研,还没有找到学习的办法,当然更接触不到文物,但光是看着微博上的这些内容,就足以让他们高兴了。 天工社团一次性拿到1500分,与前两位的距离大大缩短,最兴奋的就是这批人。 他们纷纷在微博上发表各种言论,下赌注打赌什么的,天工社团只需要再一天时间,也就是1月15号星期天这一天,就可以拿到足够的分数,超过浙北大学,跃升到吉光榜第二位了。 再多一次活动的话,江南大学也会被他们拿下。那时候,天工社团就是全国第一的文修组织,完败一切文修专业! 他们无比热切地关注着吉光榜,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果然,第二天上午一开始,天工社团的分数就开始变化了。 这一次的变化,比头一天更加剧烈! “98分!三级文物!这是英雄泪!大英雄好威,又发力了!” “152分,四级文物,还是我们贺大大比较牛逼!” 这时,不止是天榜群和地榜群,另外还有好些qq群和微信群都在直播吉光榜上的变化趋势。 现在,很多人都对这个榜单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怎么关注新增加的分数,它是由谁获得的,修复的是什么文物,这次工作好在哪里,为什么可以拿到高分,或者不尽如人数…… 无形中,这对那些关注榜单的门外汉来说,也是一次相关文物修复的洗礼。 关注着这些,他们认识了更多的文物,也知道该怎么判断文物修复的好坏,知道了很多相关的基本规则。 而与此同时,天工社团一些出名的学生也开始拥有了自己的粉丝。 微博论战时,天工社团各成员也赤膊上阵,用个人的身份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他们的意见并不统一——当时苏进对他们的要求是:畅所欲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争取把对方给辩倒! 如果能驳倒苏进,让他接受自己的意见,苏进绝不会因此吝惜修改改建方案,同时还会在方案的署名位置,加上他们的名字——排位按意见的重要性来。 这个建议赢得了天工社团所有成员的激情。 于是,在那场论战里,他们不光是在维护己方的方案,也不时用审视的目光看待它,对它提出疑问,需要一个解答。有时候,在讨论中他们自己就得到了答案,于是把自己的问题给填上了。 这种质疑发生得比较早,没有文物协会的那么犀利而直接,相对来说比较缓和,也比较细节。而正是这种自我质疑与回答,让他们真正深入了论战,加深了对方案的了解。 可以说,没有前面的这些铺垫,以他们的能力,就算有苏进的方案在手,又有苏进在旁边的不时提点,他们也不足以回答文物协会那些高段修复师的提问。 而在这个不断提问与回答的混战之中,天工社团成员们表现出来的头脑、实力与坦诚吸引了一大批人。这些人关注了他们的微博,与他们一起疑问,一起思考。然后,这些关注者们变成了他们的粉丝。 天工社团成员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风格,吸引来的粉丝当然也完全不同。半个月下来,这些拥护者们言必称偶像,这时对着吉光榜,也不停地攀比着自己偶像的成绩。 而在这个过程里,天工社团里,段位最高、个人得分最多的那个人,却被人下意识地忽视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蒋志新。 论战一开始,蒋志新就化名“士斤”,出现在微博上,对着天工社团的方案提出质疑。 一篇又一篇长微博,一段又一段犀利的话,强大的实力与果断的言论首先为他赢来了一大批粉丝。 但时间并不长。 储晓方出现,暗示天工社团持身不正,八卦苏进跟柳萱的桃色绯闻,蒋志新忍无可忍,首先去嘲骂“猪队友”。 储晓方帮忙不成,反倒被骂得狗血淋头,非常愤怒。 于是,他用一贯的手段,去扒这个“士斤”的老底了。结果这一扒,他就乐了。 他说这个士斤是谁,原来就是他以前的师兄,一直以来的敌人,蒋志新啊! 储晓方向来敌视蒋志新,这时候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转移枪口,对着蒋志新开起了炮。 你蒋志新什么玩意儿?忘恩负义,白眼狼! 在石家十八年,石家可是把你捧在手心上的,要学什么学什么,要什么资源给什么资源。 结果呢?培养了十八年,你看见天工社团发展得好,就背叛师门逃跑了? 叛门不说,还公然违背石家的规矩,不愿意接受惩罚! 天工社团再牛逼,牛逼的也是他们。你蒋志新趋炎附势,不要脸! 蒋志新叛门这事,是没得可洗的。 石家再怎么不好,对他的关照和待遇从来都是比照核心弟子,从来都没亏待过他。 蒋志新离开石家,的确是从心而发,但在外人看来,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这件事一被揭露出来,很多士斤的粉丝不可置信,要求证实。 这件事真的很好证实,随便问问京师大学的学生就知道了。 蒋志新叛门的时候,多少人在旁边看着,多少人了解其中的前因后果? 现在嘲骂蒋志新的贴子,还挂在学校论坛上呢。在这件事上,就算再站在他这边的人,也只能叹一口气,说一声“不好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 于是,储晓方的话很快得到了证实,蒋志新一下午掉了两万粉,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了一半。 人们对忠诚、背叛这种事情,始终是有一套自己的评价标准的。很多时候,这跟被背叛的是什么人,关系反倒不是太大了。 所以,论战到最后,天工社团其他成员的声望水涨船高,粉丝越来越多,蒋志新的光芒,却渐渐黯淡了下去。到最后,他的话再有道理、再有力量,转发数和评论数都只是寥寥。 而蒋志新本人,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回答文物协会的第一个问题的。以婉容故居改建官方微博的身份,回答得无懈可击、无可挑剔! 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王鋅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fou4v、yetalpha、叶曦大帅比的天天支持!! 正文 0362 挺不错的 因为有了这一段前因,天工社团这两天在吉光榜上继续冲刺,蒋志新仍然是段位最高、表现最好的一个,但为他加油助威的声音,始终非常低弱,跟其他人、尤其是贺家,完全没办法比较。 蒋志新感受不到吗? 当然不可能。 直到现在,在工作之余,他仍然在关注微博上的战况,不时发布一条新微博。 但是,对于那些泼来的污水、有理或者无理谩骂,他的目光即便黯然,也总是平静而坚定的,具体到实际工作中,更是从不出错——一次也没有。 周日中午,蒋志新跟之前几次一样,独自一人捧着饭盒,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的不远处就是徐英小组,徐英性格开朗,他们小组也总是最热闹的一个,吃个饭都嘻嘻哈哈,相互打趣开玩笑,不时有笑声传过来。 这种情况,苏进从来都不会管,外人当然更不会插手。就是有时候闹到贺家那边了,贺家也不瞪眼睛,只是平平静静地看过来,平平静静地说一声:“滚蛋。”徐英就吓得屁滚尿滚,立马滚粗了。 他小组的成员常常嘲笑他,说贺家就是徐英的天敌,猫对老鼠那种。但就算他们自己,面对贺家平静的目光,也一样只有屁滚尿滚的份。 贺家江湖人称“贺大大”,真不是白叫的。 中午是难得休息放松的时候,蒋志新从来都不会加入。他甚至也不跟一起叛门出来,那个姓廖的学生多说话,很有点独来独往,只顾手上工作的感觉。 今天却不一样了,蒋志新端着饭盒吃到一半,一双筷子突然从旁边插进来,从他碗里夹走了一块五花肉片。 蒋志新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茫然地抬起了头。 徐英笑嘻嘻地看着他,当着他的面,把那块肉片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蒋志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吃饭。 徐英不满了,他筷子一伸,又抢走了一片肉。 这一次,蒋志新头也没抬。 徐英还想来第三次,突然听见蒋志新的话凉凉地飘了起来:“减肥不辛苦吗?” 徐英的筷子在蒋志新饭盒的上方僵住了。 他是易胖体质,减起来辛苦,长起来却容易得要命。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 ,千辛万苦减到现在,终于只算匀称“微胖”了,但要放开口子随便吃的话,分分钟就会再长回去。 徐英满怀怨气地瞪着蒋志新的后脑勺,半晌后不情不愿地收回了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他对着旁边就嚷起来了,叫道:“喂,你们就干看着嘛,兄弟有难,快来助阵啊!” 他组里另一人走过来,一伸筷子,夹走了他饭盒里的另一块肉片,应道:“来嘞,帮你吃是吧,不用谢了。” “喂!”徐英愤怒了,把饭盒挪到另一边,结果又一双筷子伸过来,伴随着另一个一模一样语气的声音:“对,不用客气,要帮忙你说话!” 徐英召唤友军不成,反倒被坑了进去,只能瞪着眼睛跳到一边去了。 那两个人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对视一眼之后,看向蒋志新。 蒋志新正抬着头,看着他们笑闹,唇边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眼睛里闪着隐约的光芒。 这表情让那两个同学一起放松了下来,其中一人挠挠头,蹲下去道:“蒋师兄,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请教一下你……” 蒋志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挪出一个位置,问道:“什么问题?” 那个同学道:“就是在清除石质文物表面的青苔时……” 他问完了问题,有点挂心地看着蒋志新。蒋志新敛了笑容,表情却很认真,点头道:“嗯,这是新手一开始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是这样的……” 他一边吃饭,一边跟这个同学聊了起来。同来的另一个同学也蹲了下去,在旁边仔细地听着,不时插口问一句。蒋志新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听着他的问题,进行回答。 冬日微薄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虽然周围的树叶都已经落完,看上去格外凋敝苍凉,这一片区域却显得格外暖融融的。 徐英端着饭盒站在一边吃着,他眯眼看着这情景,嘿嘿笑了两声。 岳明走了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挺费心的啊。” 徐英压低声音,悄悄地道:“我以前可能是误会了,蒋学长这个人看上去意外的……挺不错的。” 岳明认可地点头,和徐英两个人肩并肩一边吃饭,一边看那边。 而在他们身后,苏进与骆恒一起看着这情景,一起微笑了起来。 骆恒感慨地道:“真是一群好孩子啊。” 苏进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 天工社团内部的情况比预想中还要好。 在修复过程中,学生们得到的回馈各不一样。这不仅指他们在微博论战中得到的反响与粉丝数,指的也是他们加入天工社团之后的学习进度。 资质这个东西很难说的,有些人就是要比其他人更有天赋一些。 同样是手操,有些人上手两次,就能脱离软件熟练地练习了,但另一些人,对着软件做十次都做不到标准。 这种基础中的基础都能显示出差别来,后面当然更是如此。 每个学生都不一样,性格不同,能力不同,兴趣的倾向也不同。 还好上次招收的一共只有四十个人,苏进又在一开始就强调了团队合作,不管能力怎么样,团队精神都是有的。 他们进入天工社团,很清楚自己当前的定位,主要还是跟着先进来的前辈,认真学习,配合他们的工作。 徐英等人也很大方,就像苏进最早教导他们时一样,他们对学到的东西也毫不吝惜,尽可能地客观地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他们。 对于这点,最不起眼的魏庆说得最明白:“跟老大比,我们会的只是些渣渣。一点小渣渣,有什么好藏着挟着的?” 于是,天工社团里虽然全是一票新手,还是天之骄子的学生,但气氛之和平、学习精神之旺盛,远超普通的学生社团。 在这种情况下,在无数新生粉丝的瞩目下,天工社团于周日这天,再次一共拿到1893分,总分达到了7814分! 这时候,他们已经一举超过了浙北大学文修专业,离江南大学文修专业当前的8052分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按照他们之前的进度,这一步,真是迈迈步就会超过去。 这个速度,在吉光榜成立以来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天工社团自己的成员都表现得很淡定,好像把这件事情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这段时间,苏进甚至都没有提到过吉光榜的事情,学生们也跟着慢慢平静了下来,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工作中。 他们甚至有了一种感觉,以他们现在的档次,跟吉光榜较量,是不是有点丢份? 他们很平静,粉丝们可不会是这种表现啊。 他们激动极了! 一天的一千五百分不算不什么,又一天的一千九百分,说明这就是天工社团现在的实力、是他们的稳定水平! 这是不是说明,天工社团虽然只是个学生社团,实力却已经超过了同龄人,达到了更高的层次与水平? 现在天工社团全国排名第二,已经是四星组织了,可以修复五级以上文物。 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们,彻底迈出最后一步,荣登全国榜首! 结果没想到,只差临门一脚,天工社团却又再次停了下来。 一到周一,他们再次停止活动,回到了学校。 江南大学文修专业本行就是做这个的,不会因为开始上课了就停止。他们的分数一直在缓慢增长,每天几十分,一百分。 天工社团离他们只有两百分不到的距离,眼看着分分钟都能超过,结果他们就这样停住,粉丝们心急如焚,却只能看着江南大学一步步再次把距离拉开。事实上,浙北大学也还在努力,只是已经拉开的距离,不是那么容易重新被拉回去而已。 天工社团在干什么?就差这么一点了,怎么不赶紧超过去,还在等什么呢? 粉丝们在微博等各个地方嚷嚷,有人抱怨说:“妈的,好难受啊!这感觉就像一个喷嚏到鼻子跟前了,硬是打不出去,憋死我了!” 这句话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大家都纷纷表示,的确就是这种感觉。 他们开始呼唤天工社团,赶紧再努力一把,把这个悬而未决地桂冠拿到手! 渐渐的,这样的声音在微博上聚集了起来,越来越大。 没过多久,“天工社团夺冠”的话题就挂到了右边的热点话题榜里,同时,“天工社团”“吉光榜”双双同时上了热搜榜——愿意去吉光榜网站查询的人始终都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在微博上看看消息,也好看看别人在说什么。 但不管他们怎么难受,怎么呼唤,这仅剩的两百分,一直就动也不动,眼看着拉成了三百分、四百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打电话过去了京师大学,或者跟其他学校的学生抱怨。 结果一个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让大家都非常无语。 天工社团的学生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把这最后一步冲刺过去? 天工社团的学生很无辜地表示——期末考试了啊! 是的,京师大学统一的期末考试时间从17号开始,将会根据各系各专业的不同,持续三到四天,然后出成绩放假。 要期末考试,当然不能社团活动了。 这个事实一被披露出来,所有粉丝都无语了。 对于学生来说,期末考试当然是头等大事。但江南大学文修专业的分数怎么一直在变呢? 那是当然的,文修专业毕竟是文修专业。文物修复是他们学习的一部分,也是他们考试的内容之一。也就是说,他们一边考试,也是可以一边冲刺吉光榜的,这就比天工社团有优势多了。 而这个消息也再次把这个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天工社团,只不过是一个业余的学生社团而已! 正文 0363 雪中谈话 正文 0364 好耶! 正文 0365 第一 正文 0366 来! 放下电话,苏进看向窗外还没彻底融化的积雪,眼中微微有些怅惘。 柳萱不说还好,她这一说,也勾起了他心里的一些情绪。 在上个世界,他也是福利院出身的孤儿,他还没毕业时,福利院就因为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解散了。之后苏进一头扎根在文物修复里,一直没有结婚,甚至连恋爱也没怎么谈过。大部分时候,他的心里都非常充实,一点也没觉得寂寞。 但他毕竟也是人,是人就有心,有心会去感受到一些异样的情绪。 通常都是在过年、中秋这样无数人团聚的日子,他孤身一人守在文物旁边,看见周围来来往往的欢笑,偶尔,也会有一丝寂寞袭上他的心头。他偶尔也会想,是不是应该去找个人,相伴着一起过过日子。 但后来,陪在他身边的,始终只有文物,但好在……一直也有文物。 结果到了这个世界,他仍然是孤儿,仍然没有真正的家人……他并不是在遗憾什么,只是到了这样的时节,心里微微有些不一样的波澜而已…… 但很快,他这种些微的情绪就烟消云散了。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个座机号,号码很陌生,但前面的区号却让苏进心中一动,迅速接了起来。 果然,传来是一个熟悉的女声,电话一接通,舒倩没有寒暄,干脆利落地问道:“过年有事情吗?马王堆开墓,你来吗?” 一听这话,苏进整个眼睛都亮了,他毫不犹豫地说:“来!” ………… 之前苏进跟柳萱说的是真话,他的确是打算趁寒假期间,到各地去走走看看的。 他刚到这里来那一天,接受原身的记忆时,“看见”了很多画面,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跟以前那个的巨大的不同。 但那只是模糊的记忆而已,很不清晰,所以他打算趁有时间的时候,去亲眼看一看,留个记忆,也算是留个……念想吧。 他到这个世界来,是带着目的的。那么,他至少要在此之前,要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确认一下。 结果舒倩这个电话,把他的计划全部都打乱了,但却是他期待的那一种。 马王堆汉墓,华夏考古史上的辉煌之一,中间曾经产生了种种奇妙的景象,到之后也难以解释。 如今,他能有一个机会,亲眼见证这件事情,他怎么会错过? 舒倩那边说得很简单,让他放假了尽快过来,苏进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些异样,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马上就动身。 这时,由于春运车票的问题,天工社团的学生们还没有全部离开。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对苏进的的尊敬,已经快变成崇敬了。所以每个人在离开之前,都会来跟苏进打声招呼,跟他讲讲自己寒假的计划。如果能得到他只言片语的补充,那就是最大的意外之喜。 苏进现在正在南锣鼓巷的工作室里收拾东西,方劲松来了。他的脸上似乎有些迟疑,一看见苏进的动作,意外地问道:“老大,您这是……” 苏进抬头一看,道:“劲松啊。”他拍拍手上的背包,心里想着还有什么东西漏掉的,嘴上轻松地说,“刚才舒姐打电话给我,说马王堆过年的时候会第一次开墓,问我要不要去,我打算过去一趟。” 跟苏进先前一样,方劲松的眼睛也亮了,立刻问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苏进有些意外,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你不回家?” 他知道一点方劲松家里的情况。他父母双全,感情非常好,对他也很好。当初方劲松左手的手指断了,父母奔走了很久,找了很多医生,想看看能不能断肢重植。后来虽然没能成功,但对他更好了。 进入京师大学之前,知道方劲松想进文修专业,他父母也到处托关系想办法,最后实在不行才终于放弃。 因此,方劲松对父母的感情非常深,嘴上没说,但提到时,就会表露出来。苏进以为照他这样的情况,过年是一定会回家的,结果现在说要跟他一起去长沙? 方劲松点头道:“嗯,我已经跟家里商量过了。之前您说想去各个地方看看文物,我过来是想问问看能不能带上我的,现在要去马王堆……”他声音里些微的犹豫消失,变得果断而坚定,“能带上我吗,我想去!” 方劲松一向沉默隐忍,很少会像徐英那样直接要求什么事情。不过他心思缜密,做事细致,苏进常常会把一些日常的琐碎事情交给他去做,帮了他很多忙。 他难得这样坚定地要求,苏进当然不会拒绝,他爽快地点头道:“行啊,想去就去吧。不过那边催得比较急,好像有点事情,你赶紧去收拾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今天出发。” 方劲松做了决定,也很干脆,他点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他刚刚离开,蒋志新就走了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劲松的背影,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苏进半开玩笑地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蒋志新真的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很想去,但这次不行。” “哦?”苏进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背包,把它放到一边 ,跟蒋志新相对着坐了下来。他问道,“你要上哪里去?已经不能回石家了吧?” 蒋志新笑了笑,道:“是不能回,但我另外还是有家的。” 蒋志新也是父母双全,只是很小就被送到了石家当学徒而已。当了石家的学徒,形同半子。石家管得非常严,以往过年的时候,蒋志新就不是每年都能回家过年,但春节期间,石家还是会给一两天时间,让学徒回去团聚一趟。 蒋志新的父母是老派人,很注重师徒之分,也很感激石家。以往他每年回家的时候,父母都会嘱咐他,让他好好在石家学习,好好孝敬师父。 而现在,他却叛门离开了…… 蒋志新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但苏进结合对石家的了解,迅速推出了前因后果。 他略带同情地道:“你这次回去,是想征求父母的谅解?不是很容易吧?” 蒋志新笑了笑,一直压抑着什么的表情略略显得明亮了一些。他道:“再怎么样,也是爸爸妈妈,只要我好好说,他们一定会明白我的想法的。” 苏进凝视着他,突然问道:“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蒋志新不明所以地看他:“我还有一个弟弟,跟我关系很好。” “哦……”苏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道,“加油吧,他们一定会明白的。” “嗯!”蒋志新站了起来。他已经收拾好了,今天就要出发,只是在出发前,过来跟苏进打声招呼而已。 他走出工作室,到了外面的院子里,抬头看向婉容故居的方向。 雪已经全化,但到处还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这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株梅花,之前被雪压着,仍然显出傲然凌霜的模样。现在雪已全花,花瓣和枝干都湿着,越发显得鲜艳和骄傲。 蒋志新压低目光,凝视着那株梅花看了很久,把背包往背后一甩,大步走出了院门。 ………… 方劲松动作很快,一个多小时,就回去收拾好了东西,又过来找苏进。 他走进院门,看见苏进正站在梅树下面,看着上面粉色的花朵。 今天雪后初晴,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来,淡金地铺在花朵表面,反射出白花花的光芒,一切显得如此怡人。 这么令人愉悦的景色,苏进站在花树旁边,眉头却是微皱着的。 方劲松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进仿佛刚才被惊醒,抬头笑道:“没什么,你收拾好了?准备出发吧。” 方劲松狐疑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的行李比想象中还要多,除了装着日常用品以及衣物的背包以外,苏进还招呼方劲松,一人拎了一个很大的箱子。 这箱子是某种特殊的合金做的,非常轻,但是非常牢固,里面做了特殊的防震设计,良好地保护了里面的物品。 箱子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文物修复常用的工具,另一部分则是修复所用的材料——全部都是苏进特制的。有了这个箱子,苏进基本上可以应付大部分情况、以及大部分文物的修复了。 这个箱子从材料到内部,全部都是平天机械的设计师们一手完成,送给苏进当礼物的。 苏进觉得很好用,又多要了两个,准备用得好的话,到时候批量向平天机械订制,当作是天工公司修复师的标准配备。 正好这时候就给方劲松也配上了。 方劲松知道这箱子是哪里来的,也知道它有多难得。光是外面这种合金,就是军工专用的,普通人很难弄到了。更别提里面的防震材料、隔离手段……全部都是精心准备设计的,务必做到最有效、容量最大化。这份礼物,充分展示了平天机械设计师们的诚意,以及对苏进的感谢之情。 他们的确也应该感谢。 自从他们加入婉容故居前期的改建方案设计、配合天工社团的工作以后,苏进对他们更加没有保留。 最开始他只是以需求的形式,提供了一些设备的设计稿。后来,在工作过程中,平天机械配合这边的工作,他同时也反过来配合他们。 这些设备是怎么使用的,测量数据时需要注意哪些方面,后期设计时需要避免什么误区……他只用随口说几句,就足够给设计师们带来巨大的帮助了。 设计师们非常吃惊,他们在私下里说,苏进这种感觉根本就不像是凭想象提出需求的,简直像是自己用过那些设备一样。 但他们对国内外所有相关的设备都曾经进行过深入的了解,非常确定,这些设备的确是他们独创的,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能是因为苏进在文物修复方面太厉害了,那边的经验延伸到这边来了吧…… 最后,他们只能这样解释,对苏进的佩服与感激之情却更深了。 这个箱子,是他们竭尽全力做出来的,不过是对这些情绪的一个抒发而已。 方劲松很多时候形同苏进的大管家,跟平天机械打过很多交道,这时他看见这个箱子,又惊又喜,说不出话来。苏进看着他的表情,笑着说:“先别急着高兴,这次表现不好的话,你可是拿不到的。” 言下之意,如果这次方劲松有出色的表现,箱子就送给他了。 方劲松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惊喜的笑容,但没过一会儿,这笑容渐渐消失,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 他极为爱惜地抚摸着箱子的表现,慎重地点了点头。 正文 0367 重回马王堆 现在正是春运期间,各所学校纷纷放假,学生们如海潮一般,从帝都向着祖国的四面八方奔去。在这种情况下想买到火车票或者飞机票,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舒倩的通知来得非常急,苏进之前一点准备也没有。但这位文安组的资深组长想得非常周到,电话打过来不久,一封快递就跟着寄到了苏进手上。 那是一张通行证,正是前往当初那个军事基地的。 快递里有一封短信,打印出来的,上面让他们打车到上次的地方,到了之后,自然会有人安排直升飞机,把他们送去马王堆。 苏进看见通行证,又在心里皱起了眉。 上次去是国庆,来来回回只有七天时间,所以舒倩才会安排飞机接他们过去。这次寒假时间长,听她的意思开墓是在新年期间,那就是说还有几天时间。 结果居然又安排了军用直升飞机,赶这么急,究竟有什么事情? 苏进同时想到了之前听说的一些传闻,在心里微微有了一些推断。不过具体怎么样,还是要等到那里才能知道了。 苏进跟方劲松果然打车过去,到了指点的地点。 路上,苏进接到谢幼灵的电话,小姑娘转述爸爸的话,让苏进放假了去他们家过年。 苏进非常遗憾地婉拒,说自己另有安排,现在已经出发了。 谢幼灵委屈极了,车轱辘一样跟苏进重复了半天的“真的不行?”“真的真的不行?”最后总算接受了事实。 挂上电话前,小姑娘还是道行浅了,终于吐露了自己的真心话。 她很担心苏进是因为客气或者不好意思什么的,才拒绝谢进宇的邀请的。她也很担心,苏进大过年的孤伶伶一个人,那就太可怜了。 苏进心里温暖,安抚了她老半天,最后许诺一回来就去家里找她,总算哄得谢幼灵满意地笑了。 方劲松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道:“幼灵真是个好孩子。” 苏进像是自己的妹妹被夸奖了一样,骄傲地笑道:“是啊!” 他们到了地方,这次没有多等,那里已经有一辆军车正在等着他们。一看见他们过来,车上跳下两个人,全部都是上次的熟面孔。 不过对方并没有跟他们寒暄,帮着拎起行李,放到了车上,一路开向了军事基地。 跟上次差不多的时间,直升飞机到达了马王堆山顶的平台,苏进和方劲松下了机,另两名士兵帮他们抗着箱子,一路往下走。 来到了熟悉的地方,一时间苏进和方劲松都有些亲切,他们一边往下走,一边向四周张望。 走到一个地方,方劲松指着前方道:“上次你就是在这里被张前辈抓走的。” 苏进笑了,他也认出了这个地方:“对!那老头子真是……随心所欲啊。” 方劲松也笑了笑:“这也是因为他真的很有本事。” 苏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有本事,才有底气,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没本事也可以,但那多半都会被旁人认为是神经病了。 说起来,苏进出来前,当然也跟张万生联系过。 当时还没说马王堆的事情,苏进只跟对方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打算的行程。张万生听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苏进听见了,也没有追问,只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天湖小区的房子他也可以随便使用。老头子听了,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那当然,难道你还敢拦着我不许用不成?” 想到这里,苏进笑了。跟张万生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对老头子的性格也算是了解了不少。 换了以前,遇见这种情况,他可能会认为张万生是高深莫测,心有打算而不言。但现在,他却明白了,老头子不说话,这是自己也还没拿定主意呢…… 对了,马王堆的事情还没跟他说,回头应该打个电话联系一下。这种规模的开墓,就算是他也应该没见过几次,还是可以看看的…… 苏进心里在琢磨,脚下却一点不慢,在山路上健步如飞,一步一步又轻又稳。 旁边两个士兵看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苏同学,这段时间,你好像练过什么功夫了?” 苏进猛地回神,回答道:“对,上次那位老先生教了我一些东西。” 士兵如释重负地笑了,道:“我是说,你的脚步跟上次完全不同了。”他略带艳羡地道,“这么短时间就能出效果,这功夫不错啊。” 另一个士兵赞同地点头道:“是啊,民间总有一些能人异士……难说得很。” 前一名士兵道:“对,先前我去前水镇执行任务的时候,那里有一个老人……” 他正准备描述一下,旁边的同伴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执行任务中,不要闲聊。” 他顿时醒悟过来,闭上了嘴。 苏进还等着听他说说看是什么样的“能人异士”呢,结果没听着,有些遗憾地看了旁边的方劲松一眼。 这一看,他微微扬起了眉。 显然,方劲松并没有听这边的对话。他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往山下走的步伐也很稳定,但他的眼睛却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箱子的一角,好像脑子里已经出了神。 方劲松向来是个专注的人,什么事让他这么犹豫,这么分心? 不过苏进没有多问,冬天的天黑得很快,大半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全黑了,不过一行人已经看见了前方通明的灯火,连绵不绝,好像山的半中腰烧起来了一样。 这也是他们熟悉的场景,而且感觉跟三个月前离开时相比,似乎更盛大了一些。 不过想想也是,当时还在方案拟定阶段,还没有正式开始施工。现在三个月过去,一切已经准备完毕,将要开墓了。 一行人快步走了过去,才走到门口,就有工人迎面看见他们,一眼认出了中间的苏进,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叫道:“小苏!” 这工人有点面熟,苏进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马上想起来了。是董春手下的工人,当时对谈修之对赌的时候,他也有下场的。 苏进笑了,迎上去正要说话,只见那工人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匆匆跟苏进打了声招呼,道:“舒组长还没休息,在指挥部等你,你快过去吧。”然后,他头一低,肩膀一耸,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这感觉……有些不对啊? 苏进跟方劲松对视一眼,走进了指挥部的临时基地。 走进来之后,那种“不对”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晚上缺乏自然光,不方便考古施工,所以基地虽然灯火通明,但并没有正式在工作。通常这个时候,工人们都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嗑茶聊天,保养工具,算是难得的休闲时间。 至少苏进他们离开的时候……是这样。 按舒倩在电话里说的,现在已经临近开墓了,也就是说,三个月的辛勤劳作终于到了要出成果的时候。按理说,这时候人们应该格外兴奋,基地的气氛应该很高昂的才对,但苏进他们走进来,却只感觉到一片的死气沉沉,屋子外面没有人,偶尔有工人路过,也表情严肃、脚步很快,除了一些机器维持运转的嗡鸣声以外,整个基地几乎连一点声音了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苏进还记得指挥部在哪里,跟方劲松一起过去,很快就到了门口。 路上他们也见到了两个工人,都跟前面那个一样,笑容刚刚露出来就敛了下去,低头耸肩就走,好像有一双眼睛在头顶上盯着他们,让他们随时谨言慎行似的。 苏进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刚刚靠近虚掩着的木板门,就听见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得清清楚楚:“舒组长,我跟你说,你这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什么事,就上升到政治责任了? 苏进脚步一顿,没有马上推门。紧接着传出来的是舒倩的声音,她似乎非常疲倦,中气也没有平时那么足。她语速很快地道:“尚老师,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我们施工所用的那套方案,就是苏进带着您所说的这一帮学生,一起做出来的。这方案经过了单一鸣单大师的认同,连他的老师……也是认可的。” 在说我们的事情? 苏进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姓尚的是谁?声音很陌生,苏进能保证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他想了一想,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抬起手,敲了两下门,接着推门走了进去。 他张开嘴,还没有说话,那个嘶哑的声音已经冲他吼了起来:“滚出去!让你进来了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fatfox911(5000)、王鋅(1000)、翩跹舞的捧场,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fou4v、叶曦大帅比的天天支持!! 正文 0368 新顾问 正文 0369 自己的优势 听见这句话,苏进抬起头来,看了尚泉水一眼。 当前的墓穴开挖方案全部都是苏进带着团队一手设计的,从沙盘上也看得出来,舒倩带着人严格遵照了方案的安排,甚至连标签书写的格式都是照着苏进要求的来的——是的,当时那份方案要求得就是这么细致。 尚泉水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他现在这口气是什么意思? 感觉就像是前辈考校晚辈,上级审评下级一样……好像那份方案,就跟苏进完全没有关系似的! 不过苏进并没有因此提起质疑,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嗯,现在看起来,舒组长带队完成得很好,椁板已经全部露出,接下来只需要揭开椁板,就可以开始取出里面的文物了。” 当苏进正式说起这个话题,他对尚泉水的怀疑就全部抛在了脑后。他一边注视着沙盘,一边认真地指着下方道:“汉代大型古墓有一个特征,他们事死如事生,通常会在古墓里还原墓主生前的场景。所以这四个椁室里的物品,类型会各有不同,但总归不过‘衣食住行’四个字,按照不同的用途分类存放。所以我们在取出文物的时候,可以大致判断出同一个椁室里的其他物品是什么。” 听到这里,尚泉水也抬头看了苏进一眼,撇了撇嘴,但什么话也没说。 接下来,苏进又就着沙盘上展示的情况讲解了一下。沙盘呈现得很清楚,又很好的依循了苏进的方案。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苏进只需要回想一下,就能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他说得很细致到位,舒倩对挖掘方案也是很熟的,听得连连点头,偶尔还插几句话,提出一些问题,或者跟苏进讨论一下。 说着说着,苏进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尚泉水了。他眼角余光从他身上扫过,感觉有些意外。 尚泉水之前那个态度,舒倩也暗示了一下,苏进原以为他会就着这个方案提出质疑,向自己开炮的。结果他在讲解的时候,尚泉水却一言不发,虽然也不像是认真在听,但也没有插话的意思。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之前他看错了? 苏进正在讲着,指挥部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两下,一个人走进来对舒倩道:“舒组长,新来的三个人已经被安置好了。” 这三个人指的是方劲松和送他们来的两个士兵。夜航不安全,他们也没有紧急到要当晚赶回去,所以会先在这里安顿一夜,明天早上再出发。 这人打断了苏进的话,舒倩这才恍然大悟,道:“时间不早了,你们还是先休息休息吧。” 她转头对尚泉水道,“尚老师,苏进他们奔波了一天,我先带他们去休息了。回头还是按原计划,明天做好准备,后天开墓。” 尚泉水站在沙盘旁边,缓缓抬起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苏进。苏进明显地感受到,这目光里有审视、有威胁、有敌意……他满不在乎地回视回去,表情十分平静。尚泉水收回目光,只微微一点头道:“嗯,去吧。” 舒倩带着苏进退下去了,一走出指挥部大门,她就明显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苏进往门里看了一眼,轻声问道:“怎么,不太好办?” 舒倩摇摇头,道:“走远点再说。” 指挥部旁边有一排营房,大部分都是通铺,只有少量的房间是双人房。上次苏进来的时候,跟天工社团的学生们一起睡的通铺,这次舒倩却直接把他带向了另一边的双人房,方劲松已经到了,正在收拾东西。 一看见舒倩,方劲松立刻站起来,熟悉地打了个招呼。 上次见面,舒倩认识了天工社团初期的全部学生,也算熟悉,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 苏进敏锐地看见了她笑容中的勉强,让舒倩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杯热水,问道:“现在是怎么回事?感觉氛围好像不太对?” 舒倩捧着杯子,非常疲倦地叹了口气,坦然道:“是有点累。尚老师这个人比较……强势,他一来,就想把基地的各个方面都掌握在手里,手段也比较强硬。但那时候他刚刚来,方案已经确立了,他对方案又不是很熟,所以为了顺利地推进工作,有些时候我也不得不强硬一点。” 苏进眯起了眼睛。舒倩虽然说得不是特别详细,但他对考古施工场地何等熟悉,一下子就脑补出了全部的过程。他点头道:“然后呢?现在看起来,前期开掘工作好像还是照着方案来的,但是他的态度……还是很强硬的样子。” 舒倩苦笑一声,点头道:“你判断得没错。他现在是文安组的首席顾问,下面有十几个修复师,全部被他抓得紧紧的。你的方案虽然做得很详细,但还是不免会有很多临时的问题需要咨询修复师的意见。所以慢慢的,就被他把控制权抢去了。不过好在你的方案做得太好了。” 舒倩看着苏进,真心实意地说,“你的方案做得非常周全,逻辑严密,连尚泉水也挑不出毛病来。所以我们还是可以勉强沿着原来的路线走。但这样一来,尚泉水对你的意见也积攒起来了。现在在他心里,多半已经视你为敌了。” 舒倩说的这个因果好像很荒谬,有点没逻辑,但其实也很好理解。 听上去,尚泉水的控制欲非常强,他迟一步来到马王堆,方案已经拟好,相当于是从起步点开始就已经落后了一步。所以,他的侵略性越发强了,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牢牢抓在手里。如果可以,他肯定希望马王堆整体的开掘方案都能照着他的来。 他很强势,看上去也很有手腕,首先以首席顾问的身份,控制了手下其他的修复师顾问——苏进先前就已经知道了,正式开挖之后,文安组又前后调集了十几个修复师和修复师学徒一起到这边来。三号墓曾经被盗过,这是一次抢救性修复,汉墓开挖成功之后,势必需要很多人手,单靠一两个人是不行的。 尚泉水控制了这些人,跟舒倩打对台,渐渐地把控制权抓到了自己的手里来。 但舒倩这边始终有一个最大的武器,就是苏进带着天工社团做出来的那份方案。 这份方案厚达四百多页,是在经过大量前期探测以及数据推算的情况下完成的,环环相扣,逻辑极其严密,考虑得极其周全。因为它,前期修复师们需要临时应对的紧急情况都变少了。 这份方案是苏进亲手完成,张万生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更何况尚泉水一个六段修复师? 他不是不想找出其中问题,一举把它推翻,到时候按照自己的方式来。但他在这里呆了三个月时间,翻看过无数次方案,硬是一点毛病也找不出来。 于是,这份方案变成了舒倩手上最有力的武器,尚泉水几次挑衅,想要夺取开挖的掌控权,但都被舒倩用“方案不是这样写的”回击了回去。 正是因为方案本身的科学性以及舒倩的坚持,沙盘才会呈现出苏进今天看到的景象。但在这个过程里,舒倩也实在付出了太多,太累了。这点情绪不小心在跟苏进的电话里透了出去,才会被他感受到。 听完舒倩的话,苏进感同身受地道:“你真是辛苦了……” 舒倩勉强一笑,脸色微微苍白,眼神非常疲倦。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摇头道:“其实这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对考古以及文物方面的事情懂得太少了,所以尚泉水一拿出专业问题来,我马上就答不上来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得意成这样!” 苏进点点头,很能理解。对方满口专业术语,你听都听不懂了,怎么回答?而一旦你回答不上来,气势马上就弱了,又怎么能跟对方抢夺控制权? 舒倩叹了口气,道,“看来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我还要好好进修学习一下了。” 苏进道:“学习肯定是要的,但你始终要记得,你是一个管理者,不是一个专家。文物修复涵盖的方面何其之多,就连修复师也不能面面俱到,何况你再怎么学习,也不可能真正进入这一行。要跟修复师比专业知识,那是永远也比不过的。” 舒倩身体一震,抬起头来看着他。方劲松坐在一边,这时脊背也绷紧了,听得非常专注。 苏进对着舒倩笑了一笑,道:“你要想想,你的优势在哪里。”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舒倩听着,露出了深思的表情,露出同样表情的还有方劲松。 苏进喝完了手里的一杯水,又去倒第二杯。他端着杯子站在客房的书桌旁边,盯着方劲松的侧脸,仿佛在想着什么。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舒倩如梦初醒,道:“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还要一个年轻人来开解!” 苏进笑了,开解道:“哪里,舒姐还年轻着呢。” “找到属于自己的优势……”舒倩喃喃把话放在嘴里咀嚼了两遍,抬头道:“嗯,你说得对,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她对着苏进一笑,一时间如云开雾霁,灿烂的阳光洒落大地,她眼中的疲倦淡了很多,让苏进也跟着笑了起来。 ________________ 感谢fatfox911(5000)的打赏,感谢fatfox911、书中半日闲、北天冥河、fou4v、yetalpha的天天支持! 正文 0370 也来 舒倩打起精神,给苏进讲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苏进来得刚刚好,按照当前计划,正式开墓将于两天后,也就是元月22日进行。然后预计将于元月27日,也就是除夕之前,起出第一批文物,相当于也是一次新年献礼。 苏进眉头微皱,道:“算上22号当天,也只有六天时间,有点紧张。” 舒倩无奈地道:“对,是有点紧,但这是政治任务……” 这个时间安排包含了很多内容,她觉得苏进这个年轻人恐怕不太能理解。她想了想,正要劝说讲解一番,苏进就抬起手阻止了她:“嗯,我知道了,六天时间是吧。” 苏进看着她诧异的目光,笑了,“政治任务,必须完成,这不是你说的吗?” 舒倩一愣,如释重负地道:“是的,必须完成。” 苏进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还有两天时间,有些计划得提前开始做了……” 舒倩目露不解,苏进道:“汉墓里有很多文物,这些文物埋藏在地下,曾经经历过盗掘,状态肯定很不好。很多文物在起出的时候,就需要立刻保护起来,部分文物可能需要当场修复。每一件文物,都需要提前拟定针对性计划。这一点,开掘方案上也提到过。” 这段时间,舒倩拿着苏进方案跟尚泉水对抗,方方面面都研究得滚瓜烂熟。现在苏进一提起来,舒倩马上就想到了。 她点头道:“对,的确说到过。因为具体文物的种类要等挖出来之后才能知道,所以相关的计划也只能等到开墓之后,临时来做。” 苏进道:“是这样的。”事实上,他早就知道三号墓里究竟有些什么文物了。所以,这些针对单件文物的具体修复计划他虽然没放进去,但前期环境安排以及相关保护措施里,全部都提前做了安排。甚至连相关的设备与耗材也全部都准备好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同意舒倩说的“六天”的时间。 不然,冒着破坏文物的可能抢时间,再多的理由他也是不能同意的。 舒倩跟苏进沟通得很愉快,这三个月来尚泉水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终于消散了不少。她嘱咐道:“明天后天两天,尚泉水会召集所有的修复师开会,安排开墓之后的具体工作。到时候……” 她露出了一些犹豫的表情,苏进道,“嗯,我知道该怎么办。” 舒倩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豪气,大声道:“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 苏进笑了,道:“好啊,那就拜托舒姐你了。” ………… 舒倩毕竟是年轻女性,晚上在这里呆太久不好。交待完事情,她检查了一下苏进两人的起居用品,发现没有问题,这才离开了。 苏进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山里信号通常不太好,但是指挥部这里另外架设了信号塔,绝不可能发生电话打不通的情况。 结果苏进刚刚打过去,嘟嘟的长音响了没两声,就变成了紧促的短音。 这是……被挂断了? 苏进一愣,看了看手机,又拨了一次过去。 还是被挂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老头子以前可从来没出现过不接他电话的情况,是有什么事情得罪他了吗? 苏进想了好一会儿,第三次索性直接打给了单一鸣。 单一鸣果然很快就接通了,听见苏进是来找他师父的,很无奈地说:“师父他……正在忙呢。” 苏进一愣:“忙什么?” 晚上缺少自然光,而灯光等人工光线一则是不够强,二者是有偏色,会影响对色彩细节的感受。所以正经修复师,晚上一般都是不工作的。 单一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进却已经听见了背景后面传来的一些声音。他非常无奈地道:“我知道了……” 很明显,那是架空庭园修复完一件文物后,能量条充能,以及五星爆破的声音。 张万生在忙啥?在忙着玩游戏呢! 苏进无奈地道:“单大师,麻烦您问下张前辈,马王堆过两天要开墓了,问他要不要过来看看现场。” 单一鸣显然开的是外放,他还没转述,张万生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过两天?” 苏进道:“对,22号上午八点正式动工,您要过来吗?” “去!” 张万生用一个字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接下来就是抱怨,“娘的开墓竟然不跟我说!一鸣你接到通知了没有?” 单一鸣很是无奈地道:“我昨天接到了,也跟师父您说过了,您说去什么去,别打扰您……我以为您对这个没兴趣呢。” “狗屁!我不记得你有说过,你肯定在骗我!” “师父,我记得很清楚。您当时坐在那里玩游戏,我接完电话就跟你说了……” “屁!我不记得就不算!怎么,你敢顶撞你师父了,好大的狗胆!” 单一鸣无奈。做师父的耍赖,当徒弟的能怎么办?他只能憋屈地承认:“好吧,是我忘记了……” “我就说吧,肯定是你忘了,还赖你师父我!当然要去,你赶紧安排,我们马上动身!” 说着,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架空庭园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显然又沉迷游戏去了。 单一鸣无奈极了,委屈地小声跟苏进说:“我真跟他说了!” 苏进憋笑道:“嗯嗯嗯,我相信你,张前辈当时应该是没留意吧。” 说到这个,单一鸣更委屈了:“没留意我的话,一听你的就过来了!这是不公平待遇!” 对面突然响起“砰”的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单一鸣身上,让他发出一声闷哼。接着响起的是张万生的声音:“不许发牢骚!” 单一鸣已经六十多岁,一生之中跟人打过无数次交道,身为文安组前首席顾问,为人处事也很有一套。但他却拿自己的师父一点办法也没有,重新压低了声音,用极小的声音抱怨一句。 苏进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问道:“单大师,我正好也有事情要找您。” 单一鸣总算振作了一点:“哦?什么事?” 苏进问道:“尚泉水尚六段,您了解吗?” 单一鸣“嗯”了一声,问道:“他找你麻烦了?” 苏进道:“还算不上什么麻烦,但是……” 单一鸣打断了他,道:“那就是麻烦了。”对面传来他踱步的声音,道,“这件事情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想得到,我走之后,就是他上位的……侥幸心理,真是不能有侥幸心理。” 他自责了一会儿,给苏进解释。 大体上来说,文安组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行政管理层,也就是杜维、舒倩这样的人物。他们负责整个文安组,以及下属地方文保组的运行。 另一部分则是技术顾问层,他们由文物修复师组成,在文安组地位比较超然。单一鸣、尚泉水、裴韦两个四段都是这部分的。 相对来说,文安组管得比较严。技术顾问在里面能够享受很好的待遇与相当的尊重,但是实际权力其实是比较小的。 文安组毕竟是政府机构,主要权力当然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但时间一长,两部分人员不免有些混杂。而其中一些修复师也开始蠢蠢欲动,有了其他的主意。 文安组技术顾问团有两个八段,四个七段,二十多个六段,再下面的就更多了。 两个八段那是真正的顾问,一般不出面干活,只在某些很关键的时候,需要人出来镇场子的时候,才会出来一下。 四个七段组成了真正的高段修复师团,单一鸣以前能担这个首席的位置,主要不审在为他背后有人。 但总地来说也是因为,文安组这四个七段修复师的权力欲望都不算太强,没人跟单一鸣争的缘故——即使是单一鸣,在张万生出来之前,也只是骄傲了一点,大体上来说,跟行政管理层的配合还是挺不错的。 七段修复师下面就是六段修复师,到了这个段位,离高段修复师只有一步之遥,他们的能力肯定还是有的,还相当不错。 尚泉水的能力在六段修复师里不算太出众,但单一鸣走之后,他为什么就能顶上首席顾问这个位置呢?主要还是因为他跳得最高,控制欲最强,最喜欢争权夺势。 单一鸣辞职离开时,抱着一线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走了,应该由另一个七段修复师上位。即使七段修复师不想干,六段修复师还有十几个呢,也不会一定就会轮到尚泉水。 “那怎么就是他上位了呢?”苏进不解地问道。 单一鸣有些惭愧:“这还是我太侥幸心理了……” 单一鸣以外的三个七段修复师都没什么权力欲望,不争不抢作风。其余几个六段修复师里,尚泉水又是想要努力上位的。他实力不弱,因为欲望更强,以往工作的时候很讲求表现。 有能力,又有实绩,对于文安组的其他领导来说,权欲重点也不算什么弱点。 这样一算起来,单一鸣走了,可不就是他顶上来了? 其实单一鸣之前不是猜不到,只是没往这方面多想而已。 苏进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他以前带的工程或者项目,表现得都不错,没出过什么问题是吧?” 单一鸣点头:“嗯,老实说,不管是文物修复还是人员管理,他都是有点本事的。” 苏进点点头,又跟单一鸣说了几句闲话,挂上了电话。 单一鸣收起手机,刚一回头,发现张万生已经没玩游戏了,而是在一边看着他。 单一鸣莫明其妙跟他对视,张万生瞪着他,说:“傻着干什么呢?刚才你们说什么了,还不赶紧说给我听!” “哦!”单一鸣心里有点嫉妒,觉得老师对苏进比对自己还要看重,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刚才对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哦……”张万生微微沉吟,接着一挥手说,“赶紧去吧!” “啊?赶紧干什么去?” 张万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徒弟,道:“订票啊!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正文 0380 0381 异样转变 正文 0382 三句话 正文 0383 强大队友 正文 0384 赌 正文 0385 变天了 正文 0386 换衣服 正文 0387 平衡 正文 0388 住手 正文 0389 尊称 正文 0390 有没有 正文 0391 赢了一阵 正文 0392 开墓 正文 0393 帛画 正文 0394 命运的奇妙之处 正文 0395 夹板 正文 0396 地头蛇 正文 0397 跑腿的 正文 0398 田老板其人 正文 0399 江心岛 正文 0400 犹有过之 正文 0401 只要一句话 正文 0402 两个选择 正文 0403 麻烦您了 正文 0404 冰湖风波 正文 0405 托大了 正文 0406 划得真准 正文 0407 异样 正文 0408 为了饭碗(为了盟主) 正文 0409 底/裤 正文 0410 八段的地位 正文 0411 山中公路 正文 0412 搬 正文 0413 威名赫赫 正文 0414 实地考察 正文 0415 洛阳铲 正文 0416 雪中微灯 正文 0417 0418 书与洞(两章一起) 正文 0419 0420 上山 (两章) 正文 0421 二号墓 正文 0422 只有三天 正文 0423 回来了 正文 0424 回家过年 正文 0425 村子里 正文 0426 人呢? 正文 0427 找到了 正文 0428 倒了 正文 0429 走了 正文 0430 深夜里的车灯(第二更) 正文 0431 奇怪的电话(第三更) 正文 0432 车队 正文 0433 一千块 正文 0434 人祸 正文 0435 疯子 正文 0436 外部资助 正文 0437 不要饭碗了吗! 正文 0438 再加二十四条人命 正文 上架那个……感言 正文 0439 生死关头 正文 0440 后面有人 正文 0441 见过? 正文 0442 张万生的弱点 正文 0443 被打烂的酒槽鼻 正文 0444 知恩图报 正文 0445 熔岩 正文 0446 怎么会? 正文 0447 以理服人 正文 0448 共鸣 正文 0449 未眠之夜 正文 0450 迟来的 正文 0451 同样的观音像 正文 0452 年夜 正文 0453 过时了吗? 正文 0454 重提 正文 0455 轪侯印 正文 0456 还是入社吧 正文 0457 后面还有人 正文 0458 他的运气 正文 0459 暂别马王堆 正文 0460 方劲松的退出 正文 0461 谢家出事 正文 0462 病发 正文 0463 截胡? 正文 0464 一个军人 正文 0465 一个老人 正文 0466 不对劲 正文 0467 怎么可能 正文 0468 泼脏水 正文 0469 肯定不是我 正文 0470 查监控(盟主加更) 正文 0471 在查什么 正文 0472 非法 正文 0473 154个 正文 0474 漏洞 正文 0475 谁来做 正文 0476 无知的错 正文 0477 只有一件事 正文 0478 不想回答 正文 0479 开门红 正文 0480 百川汇流 正文 0481 总能做到的 正文 0482 辉煌漆器 正文 0483 报告 正文 0484 真不是? 正文 0485 不错的选题 正文 0486 何家 正文 0487 自家人? 正文 0488 谁该想清楚 正文 0489 净身出户 正文 0490 桑榆成林 正文 0491 九天能行吗 正文 0492 土豪的习惯 正文 0494 讷言 正文 0495 寂寞吗(盟主加更) 正文 0496 深夜闲谈 正文 0497 信仰 正文 0498 土豪啊 正文 0499 送分题 正文 0500 靠什么 正文 0501 一定能过?[盟主加更] 正文 0502 为谁准备 正文 0503 内定 正文 0504 君子务本 正文 0505 真伪薛涛笺 正文 0506 激励 正文 0507 金牌 正文 0508 满载而归? 正文 0509 不能进入 正文 0510 惊龙真函 正文 0511 奇迹社团 正文 0512 斋宫 正文 0513 答,答,答 正文 0514 样式雷 正文 0515 雷宝儿 正文 0516 碰瓷? 正文 0517 不过一场游戏 正文 0518 九段 正文 0519 祈年殿前 正文 0520 墨工 正文 0521 司母戊鼎 正文 0522 祈年殿烫样 正文 0523 误摔 正文 0524 借的还是送的 正文 0525 赶鸭子上架 正文 0526 排序 正文 0527 找骂? 正文 0528 凭什么? 正文 0529 左一丁五 正文 0530 谁家的东西 正文 0531 变强 正文 0532 新规定 正文 0533 招标 正文 0534 禇体 正文 0535 临界点 正文 0536 定段考试 正文 0537 赌局 正文 0538 宁可……也不 正文 0539 执工 正文 0540 执工2 正文 0541 满分 正文 0542 月满则亏 正文 0543 增加难度?0544 神技 正文 0545 第一次夺段 正文 0546 青铜 正文 0547 无品文物 正文 0548 修鼎1 正文 0549 修鼎2 正文 0550 庄家通吃 正文 0551 有限制吗? 正文 0552 下马威 正文 0553 又是你 正文 0554 超声波清洗仪 正文 0555 缝瓷 正文 0556 是焗瓷吗? 正文 0557 不想丢脸 正文 0558 假货 正文 0559 苏六段(二更) 正文 0560 怎么可能(三更) 正文 0561 圜丘论道(四更) 正文 0562 怎么修 正文 0563 有备而来 正文 0564 谁更美 正文 0565 为了什么 正文 0566 都是错的 正文 0567 担保人 正文 0568 天工印 正文 0569 没担当 许八段首先接受,接着其他四个长老也纷纷开口,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苏进当众发起夺段挑战,现在他们其实已经骑虎难下,非得接受不可了。 下方修复师们兴奋极了,也有少数人,像从一山这样的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现在夺段的话,来不及吧?” 他话音刚落,上方张万生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抬头看看天空,说:“夜不修复,现在来不及修复大件儿了,我建议推到明天吧。明天早上八点,还是在此处正式开始,各位觉得如何?” 夜晚没有自然光,难以辨别文物的色泽与层次,正常修复都会在这时候停下来。 长老们本来想借此发挥一下的,但五位九段同时点头,很快交换意见确定了此事,他们作为被挑战者,无话可说,只能跟着同意。 这一夜,无数人无法成眠。 作为被挑战者的五位长老,他们当然要迫切准备第二天需要修复的文物以及各种相关的工具以及材料。 同时,他们还抽空凑在一起交流了一下意见。 何七段眼中精光闪动,道:“我打听了一下苏进前两场的夺段过程,这年轻人不知道是从哪个山洞里冒出来的,的确厉害!” 伍八段是伍六段的亲哥哥,他当然也找到弟弟,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各种细节全部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 他道:“万孔千丝,的确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技艺,这个苏进竟然连这个都会,果然很不一般。” 樊八段说:“再不一般,也只是个毛头小子!我听说,他才满十八岁,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呢。” 伍八段看他一眼,道:“他的确年轻,但我们也不可轻敌。” 许八段轻声说:“年轻人,自然有年轻人的盛气。越是天才的少年,越是如此。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自从看见自己的父亲出现,还站出来反对自己之后,许八段的脸色一直阴沉沉的,像是风雨欲来一般。这时,他说话的口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一些极为不祥的意味。 其余几个长老对视一眼,一起道:“你的意思是……” 许八段冷冷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做好安排了。” 他环视四周,对四个同事说,“有什么可慌的?我们这七段或者八段,是吃闲饭换来的吗?这小子想夺我们的段,哼,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这次我们获胜了……” 之前长老们多少都被墨工们的表现压得气都有些喘不过来,这时被许八段一提醒,立刻换了个角度思考问题。 对啊,如果他们获胜了,五位墨工同时需要负起连带责任,同时需要降段!到时候,没了墨工压在头上,他们在文物协会内部的话语权将会更强。 更别提,张万生拿出来抵押的可是印! 这是他的傲慢,也是他们的机会。 如果他们能让印易工,更甚而言,能够把它掌握到自己手上的话,到时候号令全华夏的修复师,包括文安组的那一些,还有谁也不低头? 没错,苏进的挑战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挑衅与危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最近几年,他们跟文安组对抗,已经日渐落于下风。如果能赢得这次夺段,至少在五年之内,文安组再无法跟他们抗衡! 五个长老同时兴奋起来,樊长老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八段,问道:“许兄,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事情?你做了什么样的安排?可否需要小弟助力?” 许八段噙着一丝笑容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 “今天晚上一定要守好了!” 徐英对着社团的全体成员嚷嚷着说,“那些老头子一看就特别阴险狡诈,什么样的坏招都可能使得出来。万一他们派人把老大准备的这些东西给毁了,那明天就麻烦了!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得守住,老大的胜利,由我们来捍卫!” 他说得铿锵有力,社团的社员们齐声应和,气势强大得不行。 旁边另外几个“老头子”同时苦笑一声,齐九段摇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岳九段呵呵笑了两声,说:“挺有活力的不是吗?” 齐九段不得不承认:“的确是!” 相比起长老们那边的苦大仇深,苏进这边的气氛甚至是轻松的。就连社团成员们的如临大敌,此时也仿佛多了几分喜感。 慕影立刻趁机凑了上来,把话筒递到齐九段的嘴边,笑嘻嘻地问道:“冒昧了,我能采访一下各位墨工大师吗?” 从一山脸色微变,连忙跟上来说:“抱歉各位大师,年轻人不懂规矩……”说着,他还偷偷地拉了拉慕影,让她小心点。 对于所有的修复师,以及与文物古玩相关的人员来说,墨工们可是至高无上的大人物,平时应对都要小心翼翼的,哪能像慕影现在这样说上去就上去,说采访就采访? 齐九段却笑得非常和蔼,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老头子还是第一次上电视,怎么样,这形象还可以吧。”后面这句话,是对其他九段们说的。 齐九段相貌儒雅,虽然年纪已经不轻了,但仍然算得上风度翩翩。其余几个九段同时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说:“齐兄风度一流!” 徐英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他入行时间太短,对墨工有敬畏,但不算太深。他笑嘻嘻地说:“跟张前辈比起来,那是太有风度了。” 几个人一起去看老农民一样的张万生,同时干笑了一声。张万生也不生气,他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徐英的脑袋,说:“就你小子话多!” 徐英挨了揍,笑得更开心了。 慕影嫣然一笑开了口,问道:“各位墨工主动要求担任苏进同学夺段的担保人,是因为对他很有信心吗?” 提到这件事,齐九段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 你现在所看的《天工》 0569 没担当只有小半章,要看完整版本请百度搜:(冰+雷+中+文) 进去后再搜:天工 正文 0570 车队 这一夜平静而又不平静地过去了。 天工社团的学生们第一次违反了苏进的要求,一整夜没有休息。 他们守在苏进事前准备好的厢型车旁边,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周围。果然,到了半夜,有几个“小贼”拿着汽油与火把偷偷地潜了过来,明显想要图谋不轨。 然而没等天工社团的学生们出手,张万生已经飞身而起,半点也不客气地把这几个“小贼”全部踹倒,还把他们提到一边,把他们带过来的汽油全部浇到了他们身上。 小贼们吓得鬼哭狼号,声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这一次威胁之后,再没有人胆敢过来了。 接下来的半夜,徐英给张万生捏肩揉腿,狗腿得不行。 即使在惊龙会期间,天坛在晚上也是要关闭的,但张万生一声令下,他们这些人还在这里呆了一夜,也守了一夜。 后半夜,张万生可能是闲得无聊,给学生们讲起了自己以前走南闯北遇到的各种事情,基本上都是关于文物修复的。 学生们听得全神贯注,一夜未眠,也完全不觉得疲倦。 第二天太阳初升时,天坛的大门重新打开,人流在微熹的阳光下涌入了天坛,几乎全员聚集到了圜丘坛边。 惊龙会的活动原本是遍及天坛各处的,而到了今天这个时候,除了圜丘坛以外,其它地方几乎全空了。 谁也不想错过如此盛事—— 一位刚满十八岁,刚刚成年的年轻人修复师,要在五位九段的担保之下,同时向协会最高位的五个长老发起夺段挑战了。 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件事更大、更轰动? 早上七点,圜丘坛周围几乎已经挤满了人。 虽然人这么多,但大部分人都还是很有涵养的。没人大呼小叫,他们就算说话也只是窃窃私语,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然而此时此处的人实在太多,即使是这么小的声音汇集起来,也显得无比嘈杂。 七点一到,三台摄制车同时开了进来,一辆接一辆地停在了圜丘坛下。 人群看见天空电视台的标志,立刻纷纷主动让开了道路。 修复是小中见大,今天的修复谁都想亲眼目睹,但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大部分人都是没法靠近的。那么就只有靠天空电视台的大屏转播了! 摄制车内部,慕影也极为慎重,她正在跟面前穿着藏蓝色西装的青年说话:“白哥,今天这边就拜托你了。” 白泽恩也很慎重,他说:“你放心,我做了很多功课,不会出问题的。” 慕影弯了弯眼睛,向他伸出了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白泽恩也笑了,他也伸出了手,说:“我的荣幸。” 昨天晚上,慕影紧急向台里发出了申请,天空电视台连夜开会,决定专门调一颗卫星过来,全程直播今天的夺段。 这样一来,慕影一个人就略嫌不够了,于是台里调来了白泽恩跟她配合。 一会儿,慕影会前往现场进行主持,白泽恩则留在摄制车里进行场外配合,务必要让效果达到最好。除此之外,他们还特地邀请了一个神秘嘉宾,到时候会进入摄制车里配合白泽恩进行直播。 此时,夺段还没有开始,直播却已经在电视和网络上同步进行了。 摄像机扫过大片大片的人头,把他们紧张而关注的情绪收入其内。可以看出,不少修复师的眼圈都是黑的——显然前一夜,他们都没能好好休息。 天空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开始在前方架起大屏幕,一共四块屏幕,位于东南西北四个不同的方位,下方所有看不清现场的修复师,都可以从大屏幕上看见比赛的细节。 经过前两天,天空电视台的这一“便民”措施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不少修复师还主动询问是否需要配合。 没一个修复师不擅手工,虽然他们对电子设备的连接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是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他们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搭建好了。 然后,电流通过,四块屏幕同时闪了一闪,亮了起来。 修复师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屏幕,然后同时“咦”了一声。 只见屏幕中出现了五支小队,每支小队大概由二十到三十名年轻学徒组成。他们有的一起抬着一个大箱子,有的在肩上扛着较小的箱子,正在平稳而快速地行走,走得满头大汗。 他们现在正走在丹陛桥上,再过不久就要到了。 “这是……”人群中一个修复师喃喃自语,“五位长老要修复的文物和所用的工具?” 盛装文物是有特殊的箱子的,所以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些箱子有大有小,大的有十米多长,五米多高,得八个学徒工一起抬着的。小的只有两尺来长,一个人捧着就足够了。 修复师们屏息凝神,看着屏幕上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好像就这样就可以看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一样。 学徒们脚步很快,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圜丘坛广场附近。人群朝向他们的方向停顿了一下,迅速分开了一条道路,供他们穿过。 学徒们形成的队伍到达了广场边缘,正要穿进来的时候,正在让开的一些修复师们突然抬头看着大屏幕,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纷纷惊咦出身,目不转睛地看向那边,好像看见了什么更加罕见的事情。 大屏幕再次指向了丹陛桥,这里现在出现的,是一支车队! 由于天坛的特殊情况,这些全部都是小车,还经过特殊防护,避免压损路面。这样的一辆车,就比普通的豪华轿车还要值钱了。 这些全部都是厢型车,整整齐齐,车厢上有着平天机械独有的标志,一辆接一辆,足有十多辆! 相比起前面学徒队伍的人力来说,这支车队堪称豪华,充满了浓浓的现代感。 它们开得不是很快,但还是在短短的片刻之间,就穿过了成贞门,到达了圜丘坛广场的边缘——跟学徒们只是前后脚,几乎就是在同时到达的。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则全部被这支车队吸引过去了。 厢型车停下,走下了一群身穿橙灰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他们拉开后厢门,从里面拉出了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箱子。 他们的动作看上去远没有学徒那么小心翼翼,但更加整齐规范,明显的训练有素。 他们把这些箱子放上防震拖车,吆喝道:“这是苏进老师的物资,麻烦请让一下!” 在他们的招呼下,人群如同海浪一般向两边掀起,分开。工作人员们拖着防震拖车,扛着箱子,快步走过分出的通道,把东西送上了圜丘坛。 修复师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面面相觑。 这些箱子全部都是用合金做成的外壳,上面有平天机械的logo,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工业机械的美感。它配合工作人员们的动作,给圜丘坛带来了一阵全新的气息,好像春天飘来的第一缕清风一般。 相比之下,对面的那些学徒,不说陈腐吧,多少也显得有些过时了。 一辆又一辆车上的东西被卸了下来,一个又一个箱子被送上圜丘坛。 苏进人还没有出现,工作人员们不需要他指挥,已经先一步忙碌了起来。他们打开箱子,开始进行组装。没一会儿,苏进的工作台就被搭建了起来,旁边排满了一件又一件崭新的设备。这些设备全部都有平天机械的logo,全部都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锐光泽,绝大多数都是修复师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下方的修复师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隐约有了一种感觉,从今天开始,文物修复界就要大变样了! 其中一个修复师突然叫了起来,指着其中一件说:“啊,那是超声波清洗仪!” 这六个字对他来说有点绕口,但他还是说得非常清楚,一个字也没有错,显然它曾经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的同伴不知这是何物,略带好奇地问着。这个修复师级别不高,但昨天亲眼看过苏进夺段。他眉飞色舞、带些炫耀地给同伴“科普”着,尤其强调它的使用效果,方便快捷,比他们手动操作的效果好多了! 同伴听得渐渐张大了嘴,突然问道:“那旁边另外那些也是吗?都这么好用?” 低段修复师有些犹豫,但想起苏进昨天修复梅瓶时的姿态,他突然笑了起来,肯定地说:“一定是!不然,苏老师怎么会把它带到这里来?” 此时,人群外面,昨天那些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墨镜,与修复师们格格不入的人群又来了。他们远远地站着,领头那人拿着一个望远镜,远远地看着。 他的望远镜显示出谈修之的身影,他正亲自上前,跟手下的工程师们说着什么,拿着一个笔记本,告诉他们应该进行一些什么样的调试。黑衣中年人把望远镜的功率调到最大,当然也看不清笔记本上的内容是什么。但想也知道,那一定是苏进提前交待下来的。 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他的望远镜向四周扫过去,嘴里喃喃叨咕着:“怎么还没来啊,谁他妈想看那些老树皮了……” 突然间,望远镜后的眼睛发出了精光,望远镜的尽头,已经显示出了他万分期待的那道人影! 苏进来了! 正文 0571 夺段文物 苏进果然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独自一个人,身边一个随行人员也没有,正快步走向圜丘坛。 而不管他身后人数众多,还是自己孤身一人,他的脚步始终都是那么稳定、那么快速,好像早就清楚自己要走向何方,要怎么走一样。 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没有之前对待学徒工和平天机械工作人员那么声势浩大,而是无声的、安静的。无数人的目光投向苏进,饱含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感情。 有羡慕、有嫉妒、有怀疑、有嘲讽,也有仰慕。 不管苏进今天是不是能成功夺段,他的事迹都将留名在华夏修复史上,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进到了,五位九段墨工都到了,五位长老虽然来得最迟,但也没有迟到,还是在八点之前赶到了。 到此时,夺段挑战的双方以及见证人全部都到了圜丘坛上。近十年以来,不,或者可以往前历数更久,惊龙会上的第一盛事即将正式开始。无数人屏息以待,他们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一次夺段挑战的影响力,可能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甚至有可能会影响文物修复界延续了数百上千年的格局。 张万生站在圜丘坛上,抬眼向上看了看,喃喃道:“天气很阴啊。” 圜丘坛说大也不大,两方的人马站得不远。 伍八段听见了,笑眯眯地问道:“张前辈是觉得天气不好,并非好兆头?” 张万生按实力资历人望来说的话,算是货真价实的九段,但他从来没有接受过文物协会的段位认证,所以伍八段也只能含糊地以“前辈”称之。 张万生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怎么想的你知道?少说废话!” 伍八段既是八段又是长老,到哪里都被人捧得好好的,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噎过?偏偏张万生地位特殊,教训他教训得理直气壮,伍八段脸色微变,最后还是只能笑着说:“是晚辈我冒昧了。” 他消停了,张万生却仍然不依不饶。他对着一边调试设备的苏进说:“小苏啊,回头你可得请我吃饭。” 苏进一边忙碌一边笑着回答:“虽然我请您吃饭是应有之义,但还是……为什么?” 张万生哼哼说:“昨天晚上老头子一晚上没睡好啊,梁上老鼠一直吱吱叫,我辛辛苦苦逮了好几只。你猜怎么着,那些老鼠带了汽油和火柴,原来是一些纵火犯!我只好吃了半顿火烤鼠肉,真是累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斜眼看着那五个长老,冷笑着说:“有些人啊,技不如人就会使些盘外招,到时候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就很难看了。” 许长老脸色微变,张万生的目光立刻注视到他的身上,抓到了罪魁祸首。他斜眼看着许九段说:“老许,你修复本事还是有点的,教儿子的本事,就太差了。” 许九段也听出不对了。他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道:“的确是我教子无方,惭愧惭愧。” 许八段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片刻后又紧闭着嘴,一言不发了。 他昨天晚上派人过去,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破坏苏进准备好的物资。就像他对其他几个长老说的那样,年轻人很少有心态真的无懈可击的。做一点举动,让他今天修复时的心态不稳,就已经很要命了。 他完全没想到,张万生竟然会跟天工社团的学生们一起,亲自守在车子旁边,硬生生地守了一夜,彻底破坏了他的计划。 这真的是一个顶级修复师应有的举动吗?真是,真是太不顾自己的身份了! 结果现在,他不仅没能破坏苏进的心境,反倒让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气了个半死。 不过好在他身为八段,也不是吃素的。定了定神,还是稳下了心态,抬头看了看滴漏,道:“时间要到了,准备开始吧。” 现在,圜丘坛被分成了六个部分,苏进以及五位长老各据一处。 苏进这边东西最多,占据的地盘最大。 樊八段冷眼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看,道:“如此借助外力,绝非修复师正道!”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圜丘坛就这么大的地方,苏进不可能听不见。然而苏进头也不回,摆明了不想理会他。 此时,齐九段向其他几个九段示意了一下,一起上前一步。 齐九段抱拳向台下做了一个团揖,笑意盈盈地道:“今天托苏小友的福,老朽在此做个见证。苏小友,苏进六段,在吾等见证之下,向许八段、樊八段、伍八段、何七段、陈七段一共五人发起夺段挑战。若苏进胜利,取其最高段者,直接升任八段。而五位修复师则失去段位,只能从头开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接着,他又非常公平地道,“若是苏进失败,则他同样被剥夺段位,从此再不能参加定段考试,永久失去正式修复的资格。同时,老朽与宋九段、岳九段以及许九段等四人,向下降落三个段位。张前辈身无段位,则永久失去执掌天工印的资格。” 这段话,他同样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一丝烟火气,好像被去段降级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又好像他从没想过苏进有可能会输一样。 说完,他又向下作了个揖,道:“现在,有请五位修复师请出各自需要修复的文物,由吾等进行定级评分。” 来了! 摄影机扫过下方无数修复师的面孔,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个个翘首以盼。 选择什么样的文物进行修复,是夺段挑战的一大关键。 昨天苏进对黄三段发起夺段挑战的时候,伍六段选给苏进的文物虽然满怀恶意,但的确不是没有道理的。 夺段挑战的文物选择有两个最关键的条件,第一是文物的品相,第二是文物本身的价值。 文物的品相越低越好——品相越低,提升的空间越大,修复师展现自己技艺的空间也就越大。 文物本身的价值越高越好——这是文物的基础分,越是珍贵的文物,越有修复的价值。 不然,随便去垃圾堆里拣出来的破盆烂碗,的确挺能展现手艺的,但谁没事会去修它啊? 所以,高段修复师的夺段比拼,其实也是对个人人脉的一次比拼。 没点人脉,怎么可能拿得到拥有足够价值的文物——就算破损得特别厉害的也不可能! 不过,观战的修复师们都觉得,无论是五个长老还是苏进,在这方面都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五位长老也就算了——执掌文物协会数十年,自身背景也非常雄厚,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文物拿不到? 苏进那边看上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文安组手上的资源比文物协会还要丰富多了,可以说全华夏的文物都任由苏进选择! 此时,神秘嘉宾已经来到了天空电视台的摄制车里,与白泽恩对面而坐。 两人一起注视着屏幕,齐九段话音刚落,白泽恩就转过头来,笑着问道:“说起来,苏老师在这方面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苏进现在虽然还没拿到徽章,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六段,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师”。 杜维摆了摆手,说:“你说夺段文物?不不不,我们的确是有心帮忙的,也跟小苏提起过,不过被小苏很客气地拒绝了。哈哈哈,他说我们不用担心,他已经准备好了。” 白泽恩的眼睛顿时一亮。杜维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可真不少,他立刻抓住其中一点问道:“帮忙?难道苏老师跟文安组不是合作关系?” 杜维说:“合作嘛,的确是有,不过基本上都是我们请他帮忙。文安组请修复师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白泽恩说:“昨天有很多观众猜测,苏老师跟文安组有更深度的合作……难道不是这样?” 杜维笑笑:“我们当然是很期待的,不过现在嘛,我们只能给小苏,不,苏老师加加油,助助威。” 白泽恩极为意外。杜维这说的是真的,还是有意在捧苏进呢?不过不管怎么说,苏进跟文安组之间的关系,或许的确是要重新定义了…… 白泽恩心念电转,问道:“所以说,今天夺段挑战的文物,苏老师是自己准备的?” 杜维点头:“正是如此。说起来,它究竟是什么,我也期待得很哪。” 此时的圜丘坛上,五位长老已经开始开箱,取出即将修复的文物了。 所有的动作全部透过大屏幕呈现在下方修复师们的面前。广场上突然掀起了热烈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要修复什么文物,长老们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他们拿出的文物不管拥有什么样的价值,的确都非常破旧,大部分还都只是残破的构件,需要重新组装,有些构件甚至可能还需要重制。 但镜头扫过,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些构件的各种细节。 稍微有眼力一点的修复师就能鉴别出来,这些文物上至先秦,下至明清,全部都是历史上数得出的名物,没有一件例外! 正文 0572 太平有象 摄制车里,白泽恩跟杜维暂时形成了搭裆,另一边,慕影仍然跟从一山搭裆,两人正在圜丘坛下方的现场,临时采访一些修复师,询问他们对此事的看法。 然而当残破文物从箱中被取出时,再没有一个修复师有空回答他们的话,慕影和从一山也一起抬头,紧盯着大屏幕不放。 “青金石。”从一山紧盯着被取出来的蓝色的石头说。 慕影随之发问:“青金石是什么?” “青金石在古代又叫缪琳、金精、瑾瑜、青黛等。它在佛教的名字又叫吠努离或璧琉璃,是从丝绸之路传进来的,所以也是古代的洋货儿。它在古代经常用来制作玉雕、首饰等等,由于是天空一样的蓝色,所以也常常作为上天威严崇高的象征。” 从一山眯着眼睛看着台上,说,“看来这是一座青金石的雕像,由于保存不当,受到挤压,被挤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 慕影凝视着那边道:“很华丽啊。” 从一山承认:“的确很华丽,陈长老现在取出的应该是原本雕像上的一些配件,这应该是底座,是铜镀金的。上面的装饰物看上去有白玉、松石……蓝红宝石,你看已经很黯淡了。” 从一山眼力极佳,隔着这么远,仅仅通这屏幕上的图像,就认出了这么多东西。不远处的修复师们听得入神,纷纷露出了尊敬的表情。 虽然重资历也重人脉,但在文物修复界处于第一位的,始终都是个人的实力。 陈长老从箱子里取出的,应该是一座青金石雕像,它曾经非常华丽,以镀金赤铜为底座以及表面的装饰物,上面还镶嵌着大量的奇珍异宝。 旁边的修复师七嘴八舌,把这些材料的属性几乎全部说了出来。 白玉、松石、蓝宝石、红宝石、珍珠、碧玺、芙蓉石…… 可以想象,当年它刚刚被制作完成时,是多么的辉煌夺目,灿烂华贵。而如今,不仅青金石的躯干四分五裂,上面的镶嵌物也全部失去了光泽,变得无比黯淡,反而像是雕像上的一个个伤疤。 这时,陈长老已经把它全部取了出来,按顺序一件件整齐摆在台上。 从一山眯着眼睛看过去,心中灵光一现,正要说话,旁边另一个修复师已经抢先一步说了出来:“是神象!我记得记载里有提过,是青金石太平有象!清乾隆时期宫藏宝物,对,没错,石象是一对,这些残片要是拼起来,也是一对!” 从一山看了他一眼。这石象四分五裂,残破得非常严重,明显还有部分缺损,修复时是需要补配的。同时,由于是成对的两只,相当于是两件,残片又会进一步混淆人们的认知。 要在这种情况下认出它的本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这个修复师认得却又快又准,恰好跟从一山不谋而合。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胸前佩戴着的是初段修复师的徽章,是一个二十出头、刚刚才入段的新人! 慕影在旁边眼睛也是一亮,先一步问道:“你是天工社团的贺家同学?” 贺家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大屏幕上的图像,一时间没听见慕影的话,直到被周围另一个年轻人捅了两下,他才转头看慕影,简单地一点头,却并没有吭声。 普通人,即使是文物协会这些修复师,遇到采访时多少也会有些紧张兴奋。一直以来,慕影早就习惯了周围人的这种表现。然而,现在贺家一脸的敷衍,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感觉。她也产生了兴趣,对贺家道:“贺同学懂得很多,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座雕像吗?” 说着,她抱歉地向从一山示意了一下,从一山摇头表示没事,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贺家,想听听他的解释。 贺家平时特别不爱说话,但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说:“太平有象是华夏古代的传统纹样之一,通常是一头大象背负着一座宝瓶。瓶与平谐音,寓意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现在两座青金石雕像的形体拼合起来,就是两头宝象,我曾经在资料里看见过这两座太平有象的存在,现在正好可以对上号。” 他的目光扫过青金石石块,眼中光亮不断闪烁,道:“这两座太平有象还少了一些部分,唔,缺了象牙,一条象腿,半条象鼻……底部上有很多白玉构件没了,要补充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一边看一边说,竟然就这样就着碎裂的残片,在脑中还原了宝象的形体,把缺失的部分说了出来。 最后他做出结论道:“这两座太平有象修复起来难度不低,的确堪当七段水平。” 从一山惊呆了。 他忍不住问道:“贺小友,你从事文物修复有多长时间了?” 贺家看他一眼:“半年。”说完这两个字他就闭了嘴,不愿意再出声了。 徐英在旁边乐呵呵地说:“贺学长以前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可牛逼了,就是因为喜欢文物修复才加入我们社团的!” 计算机系高材生,学这个不到半年…… 从一山有些呆然,他打量着贺家,心想,光是这个年轻人,就已经前途不可限量了……他的目光投向圜丘坛上方的苏进,心想,但相比起另一个,又只算“潜力无穷”而已了。 陈长老要修复的文物或许以前非常灿烂华贵,但时过百年,早已缺失了它应有的光彩。 而此时,圜丘坛上方,许八段的身边早已堆满了箱子,数一数足有四五十个。它们有大有小,堆得老高。 他亲自打开这些箱子,从里面把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 它们大部分都是砖石,好像也是什么石像石雕的残片。 贺家再次忘记了身边的摄像机,再次把注意力全部贯注到了这些碎片里。 突然间,他非常难得的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叫道:“金陵大报恩寺琉璃塔!” 大报恩寺位于南京市,也就是古金陵,是华夏历史上最为悠久的佛教寺庙,与灵谷寺、天界寺并称金陵三大寺。 大报恩寺前身是东吴建造的建初寺及阿育王塔,后在明朝由明成祖朱棣建造而成,明永乐年间原址重建,由著名的郑和担任监工官,耗时十九年,花费240多万两白银,完全是按照皇宫的标准来建造的。建成之后,它成为了华夏历史上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寺院,为百寺之首。 大报恩寺琉璃宝塔高达78.2米,通体由琉璃烧制而成,自建成起一直到损毁,一直都是华夏最高的建筑,也是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它被当时的西方人视为代表华夏的标志性建筑,号称“天下第一塔”。 咸丰四年,大报恩寺塔被毁。关于被毁的原因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被太平天国北王韦昌辉担心翼王石达开占领这里,一面在塔下挖地道引爆炸药,一面用火炮直接轰击塔身,直接把琉璃塔轰平了的。另外则有人说是曾国藩下令炸毁的。具体原因一直不得人而知。 大报恩寺宝塔全部由琉璃烧成,配有大量琉璃构件,于明朝时期由皇宫规格烧制,精致华美,堪称时代楷模。 现在许长老拿出来的琉璃构件虽然釉面斑驳,残缺不全,但是什么材质,各种形状细节还是都看得出来的。各种浮雕神像以及异兽残损却精致,带着浓重的明代佛教风格,贺家一看见它,脑中立刻闪出了它的来历。 对于这些构件,从一山认得反而比贺家慢一点,但贺家这样一提醒,他马上也认出来了。 他心里也非常惊讶。 许八段擅长的是古建筑修复,所以当苏进提出夺段挑战,而他接受下来的时候,从一山就在心里想,他会选择什么文物来应战。 合适的文物会大大有利于夺段挑战的胜利,从一山的确没想到,许八段会选择这个。 他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一时间看不出它是琉璃宝塔的哪个部分。但无论如何,单是“大报恩寺”这四个字,就已经拥有足够的份量了。这件文物的文物价值实在太高了,到时候修复完评分,光是这一项,就能超出一大截! 许八段这一次,真是下了大本钱了。 此时看见它、认出它的当然不止这边的几个人。 圜丘坛上,五个九段正同样旁观着这个过程。 各个长老拿出来的是什么文物,问题出在哪里,应该怎么修复,在其他修复师认出来之前,他们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评估。 毕竟他们是九段,虽然专精的只有一两类,但对于其他门类,多少也都是有个了解的。 许八段让人抬上这些箱子时,许九段就露出了复杂的目光。此时,他看见那一个个琉璃构件,凝视良久,最后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长老也分别拿出了自己要修复的文物。 “三国彩绘大漆案!” “秦陵彩绘铜车马!” 最后一幅是一幅山水画,就连九段也看不出它画的是什么。它一半以上的绢面都变成了碎片,还有一部分装在盒子里,拿都拿不出来。 镜头扫过盒子,可以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一些渣渣,只能勉强看出绢质。 张万生专精也是书画修复,看着这幅“山水画”,他也忍不住眼冒精光,有些见猎心喜。 下面的修复师更是窃窃私语了起来—— 破损到这种程度的古画,究竟要怎么修复? 难,真是太难了! 然而,更加关键的是,面对这样价值高昂,修复难度极高的文物,苏进又会拿出什么来应战? —————————————————————————— 这一段是高段修复,涉及到的文物种类很多,修复手段也很复杂。 除了情节本身以外,我也想把更多形式的修复展现给大家看,所以会写得比较详细一点。 最近非常忙,存稿也基本上用完了,还他妈频频停电。我只能抓紧一切时机,能更就更。暂时没办法及时感谢大家的支持了,不过你们的支持我还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请大家继续支持我!谢谢!! 正文 0573 化学 正文 0574 书砖 正文 0575 不是滋味 正文 0576 慷慨 正文 0577 琉璃塔 正文 0578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正文 0579 十二叠 正文 0580 揭 正文 0581 天工舞 正文 0591 一幅帛画 正文 0592 这就是文物修复 正文 0593 你没信心? 正文 0594 两个世界的对话 正文 0595 姓屎的吧 正文 0596 墨工评分 正文 0597 质疑 正文 0598 相背还是相对 正文 0599 一分不值 正文 0600 胡八 正文 0601 不愿意 正文 0602 挑拨 正文 0603 不怕修错了吗? 正文 0604 导引图与五禽戏 正文 0605 给你吧 正文 0606 三星堆 正文 0607 云开雾霁 正文 0608 裸奔 正文 0609 道路阻且长 正文 0610 周 正文 0611 反响 正文 0612 漆老太太 正文 0613 半边天 正文 0614 人与文物的一生 正文 0615 真正的归属 正文 0616 搬迁 正文 0617 窗内窗外 正文 0618 捡漏的 正文 0619 机场送行 正文 0620 被拘留 正文 0621 结果 正文 0622 找到了 正文 0623 历史最高分 正文 0624 倒下 正文 0625 还回来 正文 0626 不会有事的 正文 0627 笑脸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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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看上去甚至有些迟钝的样子。后面那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面皱纹,一脸的木讷愁苦。 现在已是深夜,两人被匆忙叫到这里,却都衣衫整齐,脸上也没什么犯困的样子。 支强一来,看也不看苏进他们一眼,直接向申春问道:“我听说系统出问题了?现在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是,海关的同志就是为这个来的,他们的技术人员正在帮忙检修。”申春很有条理地回答,伸手向后面一指,又道,“码头那边暂时安抚下来了,但如果天亮前还不能恢复运转,肯定会出乱子。” “我就知道。”支强眉头紧皱,断然道,“我今天就在这里值班,系统恢复了,我来吊箱上船!” 他的言语间自有一种锐气,那是对自己的工作充满自信而积累起来的气势。这种时候,边勇贵就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有一些问题想问问二位。”支强跟申春对话的时候,周离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观察,这时他开口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你是……”支强皱眉打量他,问道,“海关检查不是上周才搞完吗?今天怎么又来?” “邻省发生了一起走私案,追查下来,走私货物的最后海运出口指向了这一带。”周离说。 “这一带像我们海天港这样规模的港口一共三个,为什么就怀疑我们?”支强问。 “只是排查而已,并不是只怀疑了你们。”周离说。 “这还差不多。”支强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让周离一愣,下意识跟苏进对视一眼。 支强想了想,说:“我们海天港常备标箱三万个,年吞吐量25万,平均日吞吐700,算是中型港口,吞吐量相对还算比较大的。中型港口管理力度相对也会比较小,没大型港口那么起眼,的确是走私犯比较好的选择。而且现在正好在你们过来的时候出事,的确挺可疑的。” 他这几句话让申春听直了眼,就连一直沉默着的边勇贵也忍不住抬起了头,惊讶地看着他。 支强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是常规进行判断而已,没有证据可什么也算不了数。” 周离听见他理直气壮的话,不禁有些失笑,想起之前申春介绍他的时候,提到的一句“支队长的个性有点奇怪……” 支强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说:“不过有一点你们要注意,船行一般比较慢,普通的货船,最快速度不过20节。这种速度用作紧急转移是很不合适的。所以如果通一万步来说,走私集团真的把货物放在了这里,再假设外面的混乱是为了让他们浑水摸鱼趁乱逃走,他们使用船只的可能性就比较小了,火车、货车都有可能。” 他说得很有道理,周离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点头说:“这个没问题,已经做好安排了。” “看来这个走私集团的规模还真不小啊。”支强敏锐地听了出来。 “还有一种可能。”苏进突然开口道,“假设对方的货物真的就在这里存放,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经撤离了。现在的混乱,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我们不能及时进行查询。” “这个很有可能!”周离立刻点头。 船行速度不仅比较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目标方向。他们不可能无休止地在海上漂流,必然是有一个目的地的。离岸12海里才到公海,大型货轮速度比较慢,就算提前也很难到位,小型游艇速度比较快,则难以应付长途旅行。 支强毫不犹豫地从旁边扯来一张地图,用笔在地图上划了个叉,点出海天港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海天港往东,跨越一条海峡,大约150公里的地方,是一座大岛。到达那座大岛,就形同离开了国境,到了另一片治外之地了…… 如果对方真的利用船提前逃跑,他们的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那里! 如果对方出发得够早,很有可能早就已经离岸了。按照货船全速航行,从这里到那座大岛只需要四到五个小时。再迟一步,等到他们到达对面的那座大岛,即使是周离也很难跨境执行,那夺回文物的难度又要上升不止一个等级了。 “如果真的提前出去了,要怎样才能确定它当前的位置?”周离问支强。 “那还是要搞清楚它是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条线。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很难找到他们的去向。”支强说。 “但是现在这里乱成这样,要怎么确定这一点?”周离看向喧嚣混乱的控制大厅,皱眉问道。 “这个……”申春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我们港虽然全部电子化管理,但是也留了纸质货单的。” “对!”支强被提醒了,“集装箱港口每个环节都是有数的,一环出问题,全部都会乱。假设真有这么一个走私集团提前跑了,那肯定是在系统出问题前跑的,肯定要留下货单。顶多就是货单用别的名目代替了。只要能查到货物初始的位置,就能知道他们上的哪条船,走的哪条线,就能确定他们现在大概到哪里了!” 支强一连串说下来,非常顺畅。但说完之后,大家一片安静,没一个人接话。 话是这么说,所有的货物全部密封在上万的集装箱里,怎么找出对应的那一些? “我们海天港……的确可能有走货的。” 沉寂中,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这嗓声非常沙哑,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含糊不清。但这话一说出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说话的是边勇贵,他自从到这里来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只听不说。现在这句话,还是他第一次开口。 “这话不能乱说!”支强皱起了眉头斥道。苏进以为他是想要维护海天港的形象,结果他道,“现在时间紧急,搞错一点方向有可能耽误!” 支强的声音非常严厉,边勇贵虽然木讷,但并不怎么惧怕的样子。他想了想,说:“应该不会错。” 他声音含混,语速很慢,让人有些着急,但谈吐之间却并不拖沓,“我负责后场b区,后场c区在我隔壁。我们做库管的,要定时检查箱子里的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是规矩。”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c区是亮子管,规定检查的时候,好几次都看见亮子在闲晃。我先跟他讲了,他说我是看他眼红。后来我投诉到经理那里,经理让我少管闲事。” “哪个经理?”支强紧紧地皱眉问。 “刘向远。”边勇贵说。 刘向远就是刚才那个刘经理的名字。 “总之这事就没人管,亮子在这里干了三年,仓库检查从来没有规范过。后来我留意了一下,他也不是完全不检查,就是只管其中一半,这样就轻省多了。” “哪一半?”周离问。 “这就不清楚了。”边勇贵说。 “这个叫亮子的现在在哪里?”周离问申春。 “这个点,应该在家休息。”申春说。 她脑子很灵活,不需要周离提醒,就自动拿起电话开始拨打。 没一会儿,她就捂着电话开始摇头:“他媳妇说,亮子今天下班就没回去,她听说港里出事,还以为亮子在这里加班呢。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亮子今天准时下班的,走之前还到前台来转了一圈。” 又一个不正常。 苏进立刻挺直了背,问边勇贵道:“后场c区在哪里?带我过去看看可以吗?” “进后场要通行证……”边勇贵嘀咕了一句。 “事急从权,有事我担着!”支强毫不犹豫地说。 这时李延宇也回来了。他从刘向远口中也得到了一些口供。 刘向远的确是盗卖集团的一份子,但是盗卖集团的内部管理极为谨慎,就这么个港口,也把不同人的任务区分得非常严格。 刘向远负责的是打点港口内部的关系,收发货是一个人,仓库管理又是另一个人。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部分的信息,所以刘向远也只知道“货”在后场c区,具体位置可能只有亮子知道。 不过这样越发证明了他们并没有能控制住整个海天港,只是渗透了一部分人进来,不然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因此,找到货物初始所在的位置也就更关键了。 现在亮子下落不明,电子系统管理一片混乱,只能确定文物大致的区域,具体在哪个集装箱,还在不在那里,暂时都无法确认。 周离深吸一口气,对苏进道:“那就交给你了!” 苏进面色凝重,对着周离微微一点头,带着边勇贵转身而去。 正文 0688 气味 正文 0689 线路 正文 0690 简单 正文 0691 活路与死路 正文 0692 阻停 正文 0693 沉船 正文 0694 铁皮桶 正文 0695 你的工作 正文 0696 同族 正文 0697 曾无二心 正文 0698 石英玉 正文 0699 利用人心 正文 0700 准备开工 正文 0701 方案完成 正文 0702 启动 正文 0703 锚 正文 0704 缺憾 正文 0705 君之命,吾之艺 正文 0706 更好? 正文 0707 放屁! 正文 0708 能办到吗 正文 0709 思考 正文 0710 江畔画舫 正文 0711 一茶一桌 正文 0712 斗茶 正文 0713 磨刀石 正文 0714 佛手 正文 0715 真假 正文 0716 亦真亦假 正文 0717 两只右手 正文 0718 前人遗事 正文 0719 集体出发 正文 0720 年轻人哪 正文 0721 时光变迁 正文 0722 不同的传统 正文 0723 没法比 正文 0724 问吧 正文 0725 质疑 正文 0726 羡慕 正文 0727 制作? 正文 0728 有什么区别 正文 0729 掌声 正文 0730 协调 正文 0731 告白 正文 0732 邀请 正文 0733 一抹绿光 正文 0734 目的 正文 0735 夏日的一天 正文 0736 佛手回归 正文 0737 两百锚点 正文 0738 交给我 正文 0739 对话 正文 0740 天佑 正文 0741 酒量 【3q♂中÷文→网 .】,精彩无弹窗免费阅读! 奉先寺彻底完工,管委会事前准备好的庆祝仪式一股脑的摆了开来。 佛龛前广场的鞭炮锣鼓只是一个开始,龙门酒店里早已准备好了巨大的宴会厅,用作正式庆祝。 苏进石梅铁以及刚才参与工作的所有年轻人们一起回去,先漱洗了一番,然后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宴会厅里。 无数的人来向苏进敬酒,庆贺奉先寺的完工,感谢他为奉先寺修复做出的贡献。 苏进也很高兴,他以茶代酒,一一回应。 同时,他还嘱咐龚来顺等管委会的重要成员,修复完工只是一个开始。 奉先寺现在的确已经可以开始迎接游客了,但是后期的管理与维护是一个长期的工程,必须要一直维持下去。 龚来顺大笑着拍胸脯说:“苏大师你给我们起了这个好头,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毕竟,这是我们的龙门石窟!” 龚来顺也是,旁边管委会其他人也是,脸上的骄傲之情,全部溢于言表。 一直以来,他们的确为石窟的存在与延续做了很多很多工作。 这其中有挫折,有叛徒,有悔恨,但是这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的信念。 今天看着大佛被修复,他们也如同进行了一场洗礼。 他们突然再次回想起了自己的初心,想起了最初成立或者加入管委会时的心情。 他们生于龙门石窟,长于龙门石窟,他们对石窟的爱那么深、那么多。 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就像他们说的一样,这座龙门石窟,是他们应尽的责任,苏进完全不用担心! 宴会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同样的热闹,苏进身边当然聚集了最多的人,天工社团那边也是一样。 他们是京师大学的学生,也是苏进一手带出来的修复社团。 很多人都想着,接近不了苏进,跟他们聊聊也是挺好的。 尤其是方劲松,这段时间他负责管理天工社团,明摆着就是苏进的左右手。 这让他也大受欢迎,从开始到后来,他身边的人也一直没有断过。 方劲松的确擅长统筹管理,但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是一个内敛低调,更习惯把话藏在心里的人。 他不是不能应付这种情况,但老实说的确不太喜欢。 于是宴会中途,他找了个理由脱身出去,然后就找不到人影了。 中途徐英有点事情想要找他,但完全找不到人,问了一圈,竟然没一个人知道他的行踪。 最后还是一个做清洁的大妈听见了他问别人话,主动凑上来说:“你说的是那个戴眼镜,斯斯文文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是吧,他往那边去了。” 徐英嘴贱连大妈也不放过:“大婶你记得这么清楚,是喜欢我们老方哦。” “那是的,要是大妈我年轻二十岁,一定倒追!”这大妈高大肥胖,说话也是快人快语。 “噗。”徐英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往大妈指的方向走,一边摆手说,“大婶你现在也还年轻,现在追也不迟!” 笑声中,他穿过大厅,走到后面的庭院里。 一到这里,四周迅速安静了下来,宴会厅的喧哗热闹全部被留在了身后。 龙门酒店是一个现代化的五星级大酒店,庭院是封闭式的,阳光透过头顶上的大片玻璃照进来,与空调的冷气混合在一起,只余下了微微的暖意。 庭院里绿树如影,繁花如虹,还有清泉从石上流过,在石壁上投下蜿蜒流动的半透明影子。 真是个好地方。 徐英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四周的景色,在心里赞叹。 片刻后,他看见了方劲松。 庭院里有假山,不算太高,但足以让人攀爬。方劲松就坐在假山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凝视着远方。 他的周围萦绕着一股安静的气息,与这里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完全让人联想不到方才在宴会厅里那个长袖善舞的社团管理者。 徐英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叫他,而是扶着栏杆同样爬上了假山,走到了他的身后。 方劲松坐在假山上,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径自拿起旁边的白瓷瓶,小啜了一口。 徐英一眼看见,惊讶地说:“你喝酒!” “怎么样,羡慕吗?”方劲松提着瓶子对他晃了晃,“要不要来一口?” “啧,你这混蛋别害我。”徐英走过去坐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喝了多少?没事吧?” 他接过方劲松手里的瓶子掂了掂,扬眉道,“小半瓶都没了,你这得喝了半斤吧?” 酒瓶上标着酒的度数,42度,不高不低,但半斤量也真不小了。 “以前没喝过,不知道自己的量,没想到还可以。”方劲松笑了笑。 “半斤的量那是真可以了……”徐英嘀咕说。 “你喝过?”方劲松问。 “嗯呐,高中的时候闹着玩儿嘛,还有大学前同学会,一帮同学吵着喝酒,我一口干了小半瓶,倒头就睡了。”徐英摇头,“量比你差远了!” “一口干那能一样吗……”方劲松无奈,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目光放远,好像都想起了进京师大学之前的情形。 “那时候我也没喝过。都说酒精摄入过多会让手抖,所以我碰都不碰一下。有一次我爸骗我喝了一小杯香槟,我都跟他发了脾气,让他很是下不来台。” 方劲松再次接过徐英手里的酒,小啜一口,浓烈的酒香从他那边飘了过来。 “其实想一想,一杯香槟有什么问题,十几度,而且也就一个杯底。但那时候我真的特别生气,当着很多人的面发脾气。” “老大也是不沾酒的嘛,一滴也不沾。”徐英安慰他说。 “但我现在可以沾了,随便喝,没问题。”方劲松苦笑。 “……你后悔了吗?”徐英问。 方劲松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来看着远方。 徐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这里的视野令人意外的好。 放眼望出去,前方一马平川,隐约可以看到最远处。 伊水河畔,龙门石窟如奇迹一般伫立着,它一直在这里,如今已在他们的手中焕发青春,将更长久地延续下去。 “也还是挺不错的。”良久之后,方劲松长长吐出一口气,突然笑了两声。 他站起来,拍拍徐英的肩膀说,“走,进去吧!未来的事情,还多着呢!” 徐英抬头注视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也笑了:“嗯,是啊!” 此时,苏进在宴会厅里刚好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摸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立刻跟周围人打了声招呼,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杜组长。”苏进先打了个招呼。 虽然已经相对僻静,但宴会厅里人实在太多,总体来说还是很吵闹的。 杜维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问道:“你在外面?” “对,今天奉先寺竣工,一起庆祝一下。”苏进道。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果然,杜维接下来就说:“对对对,就是今天的,我本来应该打个电话给那边的,结果真的忙忘了。” 虽然龙门石窟修复工程是以当地管委会为责任主体,但不管从哪个角度说,它都是一个超大型的文物修复工程。 从这个角度来说,龙门石窟本身的归属权在哪里还很难说,至少肯定是不归管委会所有的。 文安组从一开始就对这项工程给予了极大的关注,这几个月以来,蓝方彬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五次,对修复工程的参与程度也是很深的。 这样的工程,杜维就算不直接经手,也不可能完全不了解它的进度。他理应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打电话给管委会负责人,怎么会一副记都记不起来了的样子? 杜维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连连说:“真忘了,你把电话给龚会长吧……不,算了,还是我一会儿打过去。” “杜组长,出什么事情了吗?”苏进问。 “你那里有电视吗?”杜维反问。 苏进思索了一会儿, 点头说:“楼下包房里有。” “那你现在赶紧去,华夏一台,现在正在说这件事。”杜维说。 苏进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随意在旁边找了一个人,问他们哪里有电视可看。 龙门酒店本来就是管委会一个人开的,今天为了庆祝,整个宴会厅包括一层全部被包了下来。 酒店的服务员非常清楚面前这位是老板的贵宾,态度非常客气地给他指了路,还要带他过去。 苏进的一举一动都很引人关注,他这边的动静迅速被龚来顺等好几个人注意到了。 他们过来问苏进有什么需求,苏进想都已经上电视了,肯定不是什么秘密,于是直言相告。 龚来顺等人也产生了兴趣,立刻表示要跟他一起去,这其中也包括了龙门饭店的老板。 老板在场,服务员更加恭敬,迅速把他们带到了一个豪华包房,包房里的50寸液晶电视很快被打了开来,调到了华夏一台。 “……相信国家文物局的成立,会把华夏的文物保护事业,带上一个全新的高峰!” 正文 0742 文交会 正文 0743 应邀 正文 0744 鼻子 正文 0745 蓝天福利院 正文 0746 会所 正文 0747 忙碌 正文 0748 来到苏城 正文 0749 点翠 正文 0750 打不通 正文 0751 五门五测 正文 0752 举折 正文 0753 拉丝 正文 0754 韵律 正文 0755 然后呢 正文 0756 极限 正文 0757 当面挖角 正文 0758 五千万 正文 0759 源起何处 正文 0760 收藏等级 正文 0761 金凤与金冠 正文 0762 烧了 正文 0763 老祖宗? 正文 0764 测个屁! 正文 0765 金如山 正文 0766 什么时候来的 正文 0767 天生我 正文 今天请一天假 正文 0768 揍过一顿 正文 0769 年轻兰师 正文 0770 宝物琳琅 正文 0771 馅饼 正文 0772 捐献 正文 0773 质疑 正文 0774 一家博物馆 正文 0775 如何 正文 0776 如何落实 正文 0777 属于谁 正文 0778 他们要的 正文 0779 抢来的 正文 0780 第二次 正文 今天这章晚点更 正文 0781 雨中石壁 正文 0782 心慕 正文 0783 小事 正文 0784 该有的 正文 0785 换你去吧 正文 0786 替代品 正文 0787 前进的时代 正文 0788 形象建设 正文 0789 回归 正文 0790 半年 正文 0791 西方大火 正文 0792 碎片 正文 0793 车队 正文 0794 都在这里 正文 0795 绝世珍品 正文 0796 绝世珍品2 正文 0797 人数 正文 0798 共鸣 正文 0799 华夏馆 正文 0800 《长河》 正文 0801 合作吗? 正文 0802 河流 正文 0803 英国佬 正文 0804 司还是后 正文 0805 回来 正文 0806 全形拓 正文 0807 因为喜欢 正文 0808 客人? 正文 0809 记忆 正文 0810 一鼎一人 正文 0811 你们不知道 正文 0812 拓 正文 0813 不如 正文 今天不用等了…… 正文 0814 多想了? 正文 0815 拍卖会 正文 0816 人活一世 正文 0817 喷酒燎画 正文 国庆快乐!!!另外…… 正文 0818 现场鉴定 正文 0819 上当了吗? 正文 0820 注目礼 正文 0821 原则 正文 0822 真 正文 0823 接印 正文 0824 一个结论 正文 0825 搞大了 正文 0826 峰会 正文 0827 深夜行 正文 0828 沪城宪章 正文 0829 到了 正文 抱歉还是要请假… 正文 0830 两块走私表 正文 0831 观无量寿经殿 正文 0832 就这样修? 正文 0833 这是怎么回事? 正文 0834 干了什么…… 正文 0835 只能这样修? 正文 0836 为什么能? 正文 0837 三问 正文 0838 无尽星河 正文 0839 阻拦 正文 0840 疏散 正文 0841 文物还是人 正文 0842 目的为何 正文 0843 孰真孰假? 正文 0844 交给我 正文 0845 不是你做的 正文 0846 第三战 正文 0847 作弊手段 正文 再请个假… 正文 0848 双程 正文 0849 故人不识 正文 0850 破旧的福利院 正文 0851 混乱 正文 0852 真实 正文 0853 同一面瓷盘 正文 0854 何处不足? 正文 今天晚点更新 正文 0855 爸爸 正文 0856 童年 正文 0857 你们来修 正文 0858 且行且行 正文 0859 快乐 正文 写不出来…… 正文 0860 半年后 正文 0861 指引 正文 0862 开始吧 正文 0863 交给你们 正文 0864 谁来负责 正文 0865 自信 正文 0866 不要忘记 正文 0867 喜欢就去做 正文 0868 一模一样 正文 0869 我的一票 正文 0870 天工是什么 正文 0871 西风凋碧树 正文 0872 职业差距 正文 0873 再看一次 正文 0874 价值所在 正文 0875 太明显了 正文 0876 哪座是哪座 陈市刚跟许九段说完话,许九段就目注方鼎,陷入了沉默。没一会儿,他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完全地沉醉了进去。 陈市很清楚这种感受,上次正式投票他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也的的确确地被震了一下。 不过真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这种事情上帮助到一位九段修复师。嘿,到时候回去真可以吹一发牛逼了。 他移开目光,正准备再好好欣赏一下后母戊方鼎,就看见了站在一边的薛千。 这个年轻人同样紧盯着方鼎,表情却跟周围其他人完全不同。尤其是他的眼神,晦暗得如同深渊一般。 陈市怔了一下,走过去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薛千一惊,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不,没事……” 陈市又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不过时间不多,好不容易进来,他也不想耽搁了欣赏方鼎的机会,于是点点头走到一边,面带微笑地看了起来。 没人再打扰薛千,他松了口气,但再次注视方鼎时,他的眼神又一次变得无比阴郁。 沉醉一件事物时,往往不知时间之流逝,如今圜丘坛上的人们就是如此。 文物修复师们摒弃了惯常的鉴定方式,开始用“心”去看两座方鼎之后,其中差别立刻一眼即明。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沉迷了进去,凝立在圜丘之巅,不言不动。 那些普通游客更是如此。他们会在投票结束之后仍然留连于此,本来就是对方鼎感受得更为清晰的一群人。 他们比修复师们沉浸得更快,仿佛全部的灵魂都被这座自远古而来的方鼎吸进去了一般。 自此,不需要最终的投票结果出来,他们也明白了,这两座方鼎,究竟哪座是真的,哪座是假的!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中午12点,坛下桌上的电脑突然齐齐发出一声轻响,电脑前方的操作人员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下意识地倾身上前,点开了一个页面,目光快速掠过。 然后,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声音很快地传递了出来——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了!” 苏进正在跟张万生说话,听见这个声音,抬起了头来。 杜维第一时间接过手下递上来的平板电脑,看了一眼,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转手把它递给了苏进。 苏进并没有看,他拿着平板电脑,目光投向坛顶,落在那尊背映着红毯的方鼎上,神色略有些微妙。 “有些舍不得?”张万生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了然地问。 “是啊,就算是赝品,能够伪造到这种地步,苏陌的功力,也真是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了。”苏进感叹。 “的确是,这一身本身,估计比老头子我还要强一点。”张万生承认。 他虽然看着不显,但傲气隐藏在骨子里, 除了对苏进,在别人面前从来没有服输过。能够得他这样一句评价,可见苏陌的实力之强! “后生可畏啊!”张万生感叹。 苏进又注视了一会儿红毯方鼎,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屏幕。 果不其然,最终的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两座方鼎的票数极为清晰地呈现在上面。 一根长柱,分成左右两边,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 不需要看下方的数字,图形就极为直观地展示出了结果。 蓝色的柱条比红色的长多了,它坦然向前,直接把红条逼在了角落! 这是十五天下来,近五万投票群众的共同意见。 他们鉴定,蓝色方鼎是真,红色方鼎是假! 按照事前的约定,被鉴定为假的那座方鼎将要被当众销毁,过程将会直播到所有人的面前。 此时,巨大的铁锤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沉重而坚实地倒立在圜丘台下的地面上。 方鼎虽大,但是时日毕竟过于久远,厚重的青铜也变得相对比较脆了。伪鼎完美还原真鼎的质地,这方面的属性也是一样的。 所以,只需要重重捶击,它就能被砸碎。 杜维看着苏进,问道:“现在开始?” “开始吧。”苏进看了一眼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直播设备,点了头。 听见这话,张万生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铁锤,大步向圜丘坛上走去。 这铁锤足有他半个人高,看着就非常沉重,但张万生拎着它的样子,就像拎着一个玩具一样。 他踩着台阶,一步步登在圜丘坛,摄影师掌着镜头,紧紧跟在他后面。 瘦小年迈的修复师与巨大的铁锤映衬,倒映在青灰色的天空下,仿佛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呼之欲出。 这时,苏进向着杜维点点头:“我们也上去吧。” “嗯。”杜维应声,起身跟在了他后面。 杜维是国家文物局的局长,堪称全华夏文物的大管家,但此时,他很自然地走在了苏进后面,周围其他人竟然没一个人觉得不妥。 张万生走到了圜丘坛上,他的到来终于惊动了那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们。 修复师们一个个惊醒,开始出现一些骚动。 岳九段看了看张万生,又看了看他手上的铁锤,声音有些异样地问道:“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张万生简短有力地回答。 普通游客也回过神来,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根本无需言语,无需任何解释,甚至也不需要去多想前几天的票数结果,他们就已经明白,将要被重锤砸毁的方鼎,究竟是哪一座!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红鼎上——它被伪造得如此真实,但它仍然是假的! 它的确是假的,但是它被伪造得如此真实…… 人群中,薛千终于从蓝鼎上收回目光,这一刻,他眼中的阴郁已经完全消失了,只余下一丝苦涩的笑容。 有人站在他旁边不远处,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是假的,但要是就这么被砸了,感觉也挺可惜的。文物局的人……不,苏进真是狠心啊。” “不对!”接着响起的是陈市的声音。这个苏进的脑残粉听见有人质疑自己的偶像又第一时间跑出来发声了,“就是因为它伪造得太像了,所以才一定要砸掉。不然你想一想,我们是比着才看出来真假,单独一个假鼎摆在那里,有人看不出来误认了怎么办?再说了,这座鼎是被伪造出来做什么的,还有人不知道吗?” 这次投票的直接起因是什么?在场的人当然非常清楚。 有人恶意破坏,误指原先天坛那座方鼎是假的,然后好用伪鼎以假乱真,把这座镇国至宝转运出去! 这个逻辑早已传开,的确无懈可击。 唯一应对它的办法,就是将真正的假鼎摧毁,只剩真鼎。 但是…… “的确,两座方鼎一真一假,一眼即明。但是,究竟哪座是真,哪座是假呢?” 说话的人是许九段,他刚刚从沉思中醒来,一脸迷惑地问着。 陈市理所当然地指着蓝毯上的方鼎,道:“当然这座是真的啊。” 许九段又问道:“但是这座……是哪座呢?” 人人皆知,两座方鼎,一座原来存放在天坛,后来在文交会爆炸事件中被炸毁。一座突然出现在苏富拍卖行,来历不明。 也就是说,被炸毁的那座是后来修好的,后来那座则从来没有损坏过。 但现在,不说两者气质,只说基础外形与细节,根本看不出来哪座是完好的,哪座是后修的。 那么,这两座方鼎,究竟哪座从何处来? “这有什么难认的,直接问修鼎的人就行了……”张万生倒提着铁锤,干脆利落地说。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我知道!” 正文 0877 留名 正文 0878 应该是吧 苏陌这个疑问也是许九段等修复师最好奇的事情。 文交会之后,后母戊方鼎一直放在天坛,普通修复师是难以得窥它的真面目,但这绝不包括许九段等巅峰级修复师。 他们无数次到这座稀世珍宝面前欣赏观摩,赞叹不已。出于对文物的热爱,他们中的每个人对它都非常熟悉。 那时候他们没有远观过它的全貌吗? 当然不可能。 无论近看还是远观,无论宏观还是细节,他们从无数角度、用无数方式欣赏过这件宝物,但是那时候,他们看着它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么强烈的感受! 所以,今天重见后母戊方鼎,他们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毫无疑问它是真的,但是为什么它仿佛变了一个样子?为什么它能带给他们这种感觉? 这前后的差别,只在于它被炸毁了,然后苏进把它修复好了而已。 所以,苏进在修复的过程中,究竟对它做了什么? 苏进沉吟片刻,坦然回答。 “文交会爆炸案,直接炸毁了后母戊方鼎,这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事情。”苏进的声音有些沉痛,他直视苏陌,斩钉截铁地说,“文物走私盗卖集团为了自己的私欲,破坏这样一件稀世珍宝,这弥天大罪绝对不可饶恕!”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中充满了逼人的愤怒,让苏陌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修复师们这才意识到,苏陌其实也是那个集团的一份子,看着他的眼神全部都多了几分异样。 苏进缓缓道:“当时,后母戊方鼎一共被炸成了457片,其实56块大型碎片,164块中型碎片,237块小型碎片。其中最小的碎片只有拇指大小,可见当时的爆炸之猛烈。” 修复师们全部沉默着,风从圜丘顶上吹过,掠过他们之间。 当时那个事件实在太过重大,他们就算不在现场,事后也专门去看了当时的录像。 那场爆炸的确非常猛烈,事后发现,整个西馆的框架都受到了影响,出现了一些裂纹。 安全起见,西馆直到现在都处于闭馆状态,必须要彻底修葺完成才会再次对外开放。 建筑物都受到这么大的影响,何况内部的文物。后母戊方鼎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难以修复。其他文物如果不是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足够好,恐怕也难逃一劫。 为了保护现场,后母戊方鼎的残片并没有第一时间被收捡,之后照片传到他们手上,他们基本上都看过了。 如今,他们的目光再次移到蓝毯上的方鼎上,一寸寸扫过它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方鼎炸成那样,他们对此进行了多次深入的讨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要把它修复完成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而苏进,竟然如此完美地完成了,如果不是他们都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不定都看不出来它曾经碎成那样过! 一片饱含不可思议的安静中,苏进再次开口。 “为了完成这次修复,我前后一共用了半年的时间。我专门前往它的诞生地——那片绵延了三千多年的土地。” 苏进走到后母戊方鼎旁边,满含爱惜地抚摸着它的表面,轻声道,“一件文物,难道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吗?不,我们都知道不是。它传承于远古之时,根植于当时的文化之中,是当时文化的一个小小碎片。所有的文物,都是时光的一个碎片,代表是一个远去的年代。” 他描述得非常动人,在场的修复师们,包括苏陌在内,全部都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他们是跟文物最为亲近、对它们最为了解的一群人。到达他们这次层次,谁没有想过“文物是什么”“它代表了什么”这个本质性问题? 如今,苏进直接将它阐明,仿佛把他们心底的话直接说出来了一样,瞬间引起了他们的共鸣。 “历史,是文物的根源。所有的事物都有根源,人也是一样。” 苏进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我们修复一件文物,就要找到它的根,深入去体会它,让自己的心去贴近它。修复后母戊方鼎,我前后用了半年的时间,这半年的一半年,都在体会它的存在、它的真实。” 说起相关文物修复的事情时,苏进从来都没有过保留,如今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顺着风,轻拂过所有人的耳边,直入他们的心里。 今天在场的全部都是高段修复师,都是已经“技近于艺”的人物。 到达他们这个层次,都会隐约有一种感觉——在他们之上,还有更高的一个境界,他们隐约可以看见,但远不可及! 他们都很清楚,那就是天工的境界! 如今,苏进这一番话,旁边的普通游客以及文物局那些人可能听不太明白,却一字字一句句地敲打在了他们的心上。 文物的本源,人的本源、一件文物的真实…… 他们紧盯着后母戊方鼎,神情恍惚。而与此同时,方鼎那种浑厚苍凉,朴拙凝重的气息再次感染了他们,把他们拉进了那个无尽久远的年代。 一言一鼎,让他们全部有如醍醐灌顶,全部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耳边,苏进的声音继续响起:“千百年以来,每件文物都浸透了由本源而来的芬芳意韵,我只是在修复的过程中,将其提炼展示了出来而已。” 此时,大部分修复师仍然沉浸在他的话语里,没有回过神来。然而一边提着巨锤的张万生和苏陌却同时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一瞬间,两人同时明白了苏进这番话真正代表的含义。 能够体会这些,能够做到这些,苏进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之能力的极限,达到了另一个层次! 这个层次,是他们永远在追求,却迟迟未能企及的那个境界…… “你……你已经是天工了吗?”过了好一会儿,张万生才轻声发问,以他的资历心性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一刻,苏陌也紧盯着苏进,浑然不知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自己是想听到肯定的答案,还是不想。 “应该是吧。”苏进/平静地回答。 短而平淡的四个字,瞬间让所有人同时震动,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比较短的一章,但写了很久…… 正文 0879 喜欢 正文 0880 愿赌服输 正文 0881 出来吃饭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