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镜》 第1章 上仙 第2章 寻仙 第3章 耐心 第4章 铜镜 第5章 算计 第6章 采药 第7章 药客 第8章 说草 第9章 道士 第10章 符剑 第11章 血色 第12章 驭剑 第13章 咆哮 第14章 胸怀 第15章 收获 第16章 元气 第17章 惊鸟 第18章 反制 第19章 宝镜 第20章 死尸 第21章 神 第22章 坡地 第23章 血雕 第24章 奇草 第25章 叶途 第26章 伏击 第27章 连斩 第28章 暴动 第29章 论圆 第30章 鬼兽 第31章 女仙 第32章 轻薄 第33章 观城 第34章 斑点 第35章 邀请 第36章 混化 第37章 祭法 第38章 山间 第39章 气度 第40章 鱼龙 第41章 功德 第42章 缝隙 第43章 观书 第44章 捕鸟 第45章 请托 第46章 飞鹰 第47章 捕蛇 第48章 招揽 第48章 招揽 这时候,成荣又在解释来此的缘由:“早些日子,史丫头偶尔发现这条‘藏皮’,说要拿它的蛇蜕给门主贺寿,便由我指点着,临时学了牵魂咒用在这蛇上,今日她感觉着此蛇往谷上攀爬,便扯我一起来看,不想遇见道友。” 稍顿,他轻抚了下小姑娘的脑袋,脸上显与他气质不符的苦笑:“其实那蛇本身也没什么,先来后到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只是她年纪小,为学牵魂咒实是吃了不少苦头,因此更加上心。余道友请多担待。” 余慈自然不会和小孩子计较。既然这次碰面仅是凑巧,便不愿再多留,毕竟有许老二那码子事横着,他和万灵门不可能有什么深交。正想拱手告辞,却见小姑娘虽不说话,却在成荣身后瞪他,显是还不服气。 那神态让余慈又是一笑,目光瞥过成荣脸上,突地一动。 有些事情,不怪他多想一层,这些日子,万灵门分明对他颇感兴趣,成荣此来,就算是凑巧,一番亲切和气的态度,也未必有多么简单。 心里念头转了一圈儿,他忽地对小姑娘笑道:“那牵魂咒很难练么?是怎么个用法?” 小姑娘送他个大白眼,不搭理他。 余慈转而看向旁边的大人。成荣微怔,随后便咧嘴回应:“确实不容易,这法咒可以让施术人知道施术目标的大致活动状态,虽相隔数百里,也有轻微感应……当然,旁的用处也没有了。” “这便是了。” 余慈脸上笑眯眯的,对史心道:“你也只是用法咒监视着而已,并没抓住它,给它套上索子。若仅仅是知道位置,便说这蛇是你的,怕是荒唐得很……不如你问一下旁边的长辈,这几日来,放鹰飞雕,想必是很清楚本人在何处的,难道说,我便是你们万灵门的人了?” 话里锋芒尖刺,别说成荣,便是小姑娘都感觉到了,她愕然回头,成荣却暂时顾不得她,忙摇头道: “道友说笑了,近日这边事态紧张,放鹰飞雕,侦察情报,也是例行公事,绝无对道友不利不敬的意思。且既然道友当面提出来,本门必然收束手下,不让他们打扰道友的清净!话又说回来,若道友这般人材,愿意投到我万灵门中,本门必是欢迎之至,便是史门主也要倒履相迎。” 这话听来悦耳,可是程度却有些过了。尤其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才? 余慈愈发觉得有问题,嘴上淡淡地回应:“闲云野鹤之人,也只能办些挖石采药的事……” 话到这里,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道:“白日府已是放榜拿人了?” 这一下思路跳跃太大,却是奇兵突出,一下子捣在最关键处,成荣被闷得不轻,怔了半晌才咧嘴苦笑:“刚刚还想说来着,却不想道友已经猜到了。白日府五天前传出消息,对道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道友的名声传遍绝壁城万里方圆的地面,务必小心才是。” 果然,万灵门接连几日的追踪还是有效果的,他的身份恐怕已被翻了个底掉。当然,更可恶的是白日府的举动,当他是什么,逃犯么? 余慈心中不悦,只淡淡道了声谢。 成荣可不敢当:“何必言谢?本门与白日府多有龃龉,这种事情是做惯了的。不过我先前的话,可不是与道友客套,道友这般人材,在绝壁城方圆万里的地界上,也是佼佼出群,他白日府有眼无珠,我万灵门却是向来求贤若渴,道友不妨仔细考虑。” 话里颇是坦白,语气也很诚恳,余慈却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也许今天见面只是意外,可万灵门大概早等着这样的意外发生,以此来和他搭上线,不是招揽,而是真的“搭线”! 余慈可以肯定,他在止心观的事情,已经流传出来了。 他在止心观也算是颇为高调的,像是止心观这样关键的所在,挂单道士几十个,品流又杂,里面安能没有眼线之类?观里沸沸扬扬的消息传言,早晚都会流入那些有心人的耳中。他与白日府的冲突及其缘由,万灵门早知道也好、晚知道也罢,作为一个被白日府压了几十年、偏又野心勃勃的大势力,若不想在这上面做点儿文章,才真是咄咄怪事。 这些人心鬼域的事,余慈懒得去理,但不代表他不明白。 余慈自认为对勾心斗角并不擅长,若让他一步步设伏布陷,牵着人的鼻子走,他是做不到的,但他却有两个优点:一是善于察颜观色,猜度人心;二是精于制造假象,请君入瓮。二者都是在双仙教期间磨炼出来,又在长达十二年的流浪生涯中,慢慢臻于圆熟。这两个优点常使他在与人面对面的交锋中,得占先机,眼下便是如此。 当他明白成荣心中所想的时候,先机便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拉开赌桌,摆上筹码,再按住自己的底牌,逼着对手先亮出底来。自然,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些假象: “贵门心意,令我惶恐。可惜我前些日子已定了栖身之处,未来一段时间又是忙着寻物采药,却是有负盛情了。” 说罢,他拱了拱手,流露出去意。成荣哪知心思已被他看穿,忙叫留步,自然而然地顺上了他话里留下的接口,很是关切地问道: “道友所需何物,不妨对我说说,双方互通有无,说不定本门还有些存留。” “大都是一些药材矿石之类。” 余慈前面说得轻描淡写,但接下来便是苦笑了:“里面有我自用的,还好找些,可内里有几味药材,是一位长辈安排的,言明稀有难寻,要在天裂谷中的荒僻处才能找到,绝壁城是没有的。” 语气肯定,口气很大,可成荣心有定论,并不惊讶,只要余慈说出来。 余慈顺水推舟,说了由于舟给他玉简上的一个药名,成荣便有些尴尬,万灵门是肯定拿不出来的。但他此时骑虎难下,只好让余慈接着往下说,余慈乐得看他笑话,便将药名一个个列出来,前面都是一般无二,等说到最后一个“鬼相花”的时候,成荣忽地大喜,猛一击掌: “有了!” “哦?” 余慈是意外,成荣则是如释重负。自己丢人无所谓,可若让万灵门被人看轻,便是他的罪过了。 听到这些生僻古怪的药名,成荣更肯定那边消息来源的正确性,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脸上更是如过春风: “真是巧了,前段时间,本门得了一个药方,上面便有鬼相花这味主药。因此花了大力气收集,据我所知,本门至少存了三株,拿出来一株送予道友,想必门主也是乐意的。” 这是余慈没想到的情况,不过,能在这里得到鬼相花的消息,也是意外之喜。但他还保着几分矜持,摇头道:“那是贵门合药之用,不可轻动。且余某人虽不是完人,也还有几分面皮,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成荣连连劝说,余慈则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一连串推让,只看史家丫头小脑袋来回摆动,困惑到极点。 最后迫得成荣没有办法,便叫道:“道友只说没功,可对万灵门来说,能迫得白日府那般狼狈,便是最大的功!绝壁城各宗苦白日府久矣,只是被它把持着与离尘宗的“专办”之权,无计可施,方才虚与委蛇,眼下道友以一条鱼龙,羞得金焕掩面而走,如此壮举,不是功,又是什么?” 哦哦,说出来了! 余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面上露出奇色:“此事,贵门也知道么?” 成荣的面色好生尴尬,但从这一刻起,两人说话便要敞亮许多。 余慈曾经很认真地想过,为什么他和于舟老道的交易,会引起金焕那样大的反应。后面他想明白了: 就是因为“专办之权”。 “专办之权”当然有利可图,但直接利益仅仅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方面。其真正的价值,是在白日府和离尘宗之间,建立一条纽带,包括后面推动金川和匡言启两个年轻人进入离尘宗短期修行,打的也是这个主意。等纽带牢固了,就让所有人都看到它,最好是由此认为,白日府和离尘宗已经连成了一个整体。 然后,白日府的地位便不可动摇了。 如果说绝壁城是一个宝藏,白日府便是封住那宝藏的厚重的门,而其在离尘宗身上经营的“专办之权”,则是门上那把大锁。有这一环,即使是万灵门这样,能对白日府造成威胁的势力,不管其对宝藏的野心如何旺盛,也必须规矩行步,免得惹恼了离尘宗这个庞然大物。 本来,这“锁”极难打破,然而却从石头里蹦出个余慈,以一条鱼龙,直接和离尘宗搭上了线,甚至要一步登天。在鱼龙这样的天材地宝面前,所谓“专办之权”,更像是一个笑话。 打破“专办之权”的大锁,对余慈个人来说,除了结下白日府一个仇敌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好处。但对万灵门这样野心的宗门来说,只要攀上余慈,等他成为离尘宗弟子,万灵门岂不就等于抓住一条直接联通离尘宗的关系? 这便等于不走正门,直接从围墙上开出一个洞。若发展到极处,甚至还能代替原来的正门,独揽绝壁城这个巨大的宝藏! 要做到这一切,首先是余慈能够进入离尘宗,其次就是余慈愿意为万灵门出头。前者是不可控的,而后者,通过努力,却不是做不到。至少,万灵门的高层是这么认为。 说白了,一切招揽、感谢都是假象,攀关系、弄交情才是真的,万灵门就是想和余慈交一个“朋友”,不需要推心置腹,却要有利益上的往来。根源也唯有对绝壁城这个大宝藏的野心而已。 余慈相信,便是他说出来许老二死在他手上,万灵门也会全当没听见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摆在眼前。 第49章 故人 第49章 故人 对成荣乃至万灵门的态度,余慈说不上反感。在世间流浪十多年,他早就明白,只要活在世上,这种利益交换便不可避免,其实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常规的交流方式,反倒是像一见投缘、推心置腹、生死之交等等,罕见无比,却也因其罕见,而愈见珍贵。 成荣此人虽说不上是一个称职的说客,却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要和余慈在初次见面时,便达成目的,绝不现实,所以便抓住“鬼相花”这个由余慈送给他抓手,力邀余慈前往万灵门驻地做客,屡邀不果的情况下,又顺理成章地将联系方式交了过来,至少保证了双方的一线联系。 在止心观呆了这几天,余慈知道,所谓的“专办之权”,并不是万灵门想象的这么单纯。里面各种因素交织,除非是专门去找于舟老道打听,否则很难尽知其详情。不过既然万灵门这么打算,余慈也乐得轻松: 经营关系这种很长时间才会见效的事情,留给对方伤脑筋就好。他把握住最关键的利益链条,后面的事,还要他来操心么? 终于,成荣带着急迫和遗憾的心情向余慈告辞,当然也带走了那个仍不怎么服气的小姑娘。 余慈继续自己的寻药之旅,这日发生的事情,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今后一段时间的重心,但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小插曲,是他繁忙工作中一点儿点缀,仅此而已。 时间一刻不停地留流,余慈的搜索范围在扩大,但收获却越来越少,当他把善功积累到两百零四的时候,进度便彻底停滞。 然后,今冬的第一场雪降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边去,余慈站在距离天裂谷约有六十里路的一个小山谷内,看寒山雪溪,穿谷而过。这里其实就是他初返天裂谷时,截住采药客问话的老地方,而在小溪下游,则有另一群采药客沿溪流回程。 这群人猛然见到余慈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道士站在上游,那边三四十号人都是一怔,没有路途偶遇的招呼,气氛反是有些紧张。 余慈表示理解。 眼下正是结束大半年的工作,回家过年的时节,平常在天裂谷中留连的采药客们,都停下了工作,打点行李、呼朋唤友,开始陆续返乡。同时,现在也是最混乱的时候。 收集虾须草永远都是个没本的买卖。无法再从野外获得,从别人身上得来也一样。这个时节,偷、抢、拐、骗等一切恶劣的手段都有了施展的地方,平日里已足够糟糕的秩序会糜烂到常人很难想象的地步。在采药客们看来,这个俊秀道士便是刻意拦在路上,来意颇为不善。 其实,余慈还真的就是冲他们来的。 看到采药客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余慈也不说话,视线从左到右,像是随便扫了一眼,然而接触他视线的采药客们,胸口却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一时间气都喘不过来,人群一阵骚乱。他听到里面有人低叫“上仙”之类的称呼,至此,目的便达到了。 情形看起来妖异古怪,其实不过是神意的运用而已。这倒不是余慈自己的发明,当日在止心观,金焕意图以势压人,一个眼神便能拿出“日薄西山犹未足,扯得苍天一同落”的气魄,比余慈实在强出太多。 不过这程度已经够了,至少足够扯起一部人不那么美好的记忆。 这群采药客中,有一半的人物神色剧变,有胆儿小的,已经反应性地要向后逃,却被脑子清楚的同伴一把拽住,总算没当场炸了营。 气氛变得分外古怪。 余慈本意是想拦路收集一下天裂谷中药草的消息,见到这种情形,也觉得意外。他之前在照神图中,也没有刻意分辨这些人的身份,此时将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一遍,忽地恍然: “你们是……” 很多人脸上都显出尴尬和恐惧。但在队伍前排有一人,却是以绝快的反应速度,双膝屈折,跪倒在溪边冷硬的沙石上: “上仙明鉴,如今我等已不做原来的营生了!” 这动作提醒了很多人,三四十号人的队伍一下子跪倒了一小半,都是纷纷指天誓日,表示已经痛改前非,老老实实采药,绝对没再干伤天害理的事。没跪下的那些采药客,先是茫然,旋又疑惧,到最后已不知手脚往哪儿摆放,干脆也从众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倒也壮观。 余慈看得分明,这一拔,倒有一半人,是当日荒山破庙里那伙儿骗子。当头那个先跪下去,不就是那很是活跃的黑脸汉子么? 目光在众人头顶扫了一眼,几乎没费任何力气,他便看到了正努力往人群里面缩的玄清道人,这人连头也不敢抬,身子还在发抖。 余慈皱皱眉头,道:“起来吧,正好,我有事情要问你们。” 听他这么说,那些正牌的或是半途出家的采药客们,在迟疑一阵后,陆续站了起来。没有人是傻子,所以有些有些人打量旁边同伴的眼神就有点儿变化,整个队伍却是鸦雀无声。 余慈看得有趣,随口问了一句:“打劫行骗的事,真的不做了?” 几十个脑袋连摇,但很多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心虚。 余慈哑然失笑。 天色已晚,营地里燃起篝火,余慈自然坐在主位,任周边阿谀奉承,马屁如潮,也自巍然不动。慢慢的那些阿谀之辞便弱了下去,以往玄清一系的人马渐都讪讪住口,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这时候,余慈开口询问附近天裂谷下的药材生长情况,这些问题,玄清那帮子打劫行骗的是搭不上话的,只有正牌采药客中几个经验丰富的老行家才能答上两句。 不过渐渐的,采药客们见余慈脾气还算不错,且只对药材感兴趣,胆子也大了起来。有些年轻的也开始说话,相较于老药工出言谨慎,言必有物,年轻人的便道听途说的多一些,有谱没谱的消息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换了旁人,必然招嫌,但余慈不同,他有照神铜鉴,大面积的扫描之下,传言真伪一看便知,也不怕浪费时间,反而多出一分机会。受他默许的态度鼓励,就连玄清那帮人也开始插话,这些人的见识又是另一个层面,一个多时辰下来,余慈还真的找到两味药材的消息,合起来也有六七功,算是小有收获。 这边聊得热烈,那个玄清则是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沉默到别人几乎要记忆他的存在。在众人讨论药材最热烈的时候,他托辞方便,弯腰退出来,隐入外围黑暗山林中。待离得远了,便咬牙狂奔,等十多里出去,这才喘出一口气来。 “乐吧,乐吧,再让你他娘的乐一会儿,马上你就要哭……” 喃喃说着,玄清拿出在袖里捏碎的传讯符,扔在地上。他的喘息一直没停止,倒不是累,而是极度紧张的原因。还好,现在应该是安全了,他再喘了两口气,扶着树干直起身子,准备辨明方向,跑得更远一些。 便在此时,他眼前亮起一束淡青色的光。 刹那间,玄清全身僵硬,只有眼睛还勉可转动。在他身外丈许处,突然升起的光源,像是一个青皮灯笼,清冷的光色铺展开来,映出旁边那个熟悉的人影。 “你让我哭什么呢?”青光下,余慈轻声说话。 “你……你怎么追上来了?” 玄清的眼珠子几乎要突出来,他不自觉地后退,只两步,便撞在了树干上,进退不得。 “只允许你害我,不允许我找回来?” 余慈负手站在原地:“听郑大讲,你认了白日府的卢丁做干爹,那刚碰面时,你激发的传讯符,就是通知他喽?” 玄清完全不知道,黑子那王八羔子是什么时候把他给卖了,更不明白自己已经隐秘到极致的动作,又是怎么被余慈发现的。现在,他的脑汁已经僵了,身子更是如坠冰窟,从内到外,没有半点儿热度。 到最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早知道,为什么不逃?” “我为什么要逃?” 余慈露齿而笑,雪白的牙齿映着青光,冷幽幽的:“被人莫名其妙地放榜通缉,我还要很爽吗?我不给自己讨个公道、出口恶气,还真让他们把罪过安在我头上?” 玄清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噎死,这时候,他终于明白,他和余慈的思维回路是完全不同的。这个无视白日府凶威的疯子,绝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此时此刻,他第一个反应是开始求饶,可这一刻,他偏想起破庙中那耻辱到极致的一幕,还有接下来近一年时间里,从背后传过来的令他发狂的眼神。 话到嘴边,就给冻结了。 最终,他呛琅一声,拔出随身长剑,剑尖剧烈颤动,但毕竟指向了前面的人影。余慈冷眼看着,不再说话。 大概是余慈的态度刺激到了他的某根神经,玄清猛地嘶叫出声:“你完蛋了,白日府的大队人马转眼就要杀过来,你绝对逃不掉……” “你说的大队人马,是指这个吗?” 余慈一句话,便让玄清的言语全噎在喉咙里。此时,那个“青皮灯笼”飘啊飘地移到前面来,森森青光流淌。 离得近了,玄清才发现,那绝不是什么灯笼,那是山川、是河流、是风过丛林、是鸟来兽往!随着光影移换,他看到,在其中,正有九个人影,像是九只可笑的虱子,纵掠在只有尺余高的山岭中,向隔着一个山头的谷中营地进发,那里面的人,那里面的人…… 玄清彻底傻了。 第50章 抢先 第51章 格杀 第52章 还原 第53章 钓鱼 第54章 崇拜 第55章 三呼 第56章 蠢货 第57章 问题 第58章 魔乱 第59章 幻法 第60章 逆转 第61章 屠独 第62章 传谕 第63章 阳光 第64章 截杀 第65章 追求 第66章 咒法 第67章 锁链 第68章 长幡 第69章 反弹 第70章 飞天 第71章 雷刑 第72章 剑意 第73章 夺舍 第74章 搜索 第75章 噬魂 第76章 宝地 第77章 巢穴 第78章 钩索 第79章 寒潮 第80章 乱源 第81章 目标 第82章 舍身 第82章 舍身 “大概是斩杀我分身的那人吧,还没有走远?” 和尚依旧从容,只是微勾的嘴角便如刀子一样锋利。 “月魔”知道,自己的搭档兼上司,确实是个非常冷静的家伙,不过这不代表他没有火气。对他而言,一个分身何其重要,这已经牵扯到了他的根本,更何况,涉及到分身性质的复杂性,被毁和主动放弃是绝不一样的。 感觉着这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月魔”很是卖力地抽动鼻子,不久便道:“这里、这里、这里都留了些,但寒潮卷过来,破坏得比较厉害。唔,似乎是往上走了,但这回是闭了毛孔,心思倒细。” 闭了毛孔就是无法利用气味追踪了。“月魔”也无奈,再看崖壁,却是一怔,也是感觉到这幻术的不凡,不免啧啧称奇:“果然罗……呃,那幻力名不虚传。” 他终于是按住了自家的恶习,和尚瞥他一眼,道: “鬼兽在此地布下的幻术机关相当高明,就是在它老对头的破坏之后,也保持着相当的效用,我是以菩萨赐下的‘暗曜魂法’,才找到准确位置。想来这里对鬼兽来说,相当重要。” 说着,他一掌击在崖壁幻相上,黑炎化为一圈水纹似的形态,在上面扩散开来。这层幻相先是被双头妖魔和鬼兽的大战余波损伤,又受到寒潮的冲击,已经是濒临崩溃,和尚稍稍加力,便将其彻底彻底破坏。 幻相失效,后面巨大如城门的洞窟入口便显现在两人眼前。 “月魔”再次抽动鼻子,随后呸了一声:“确实是鬼兽的味儿,没想到藏得这么严实……里面还有那家伙的味道,不知还在不在?” 后面半句已换了话中所指,但戏弄的感觉居多。和尚才不理这茬儿,只命令道:“记着这味道!此人是个变数,我那分身折损得太过巧合,很有可能是被那人一路盯过来,也不知被他看到多少隐秘,日后见了,生擒,若生擒不得,直接杀掉!” “月魔”笑吟吟地应了,随后眼睛往里面瞅:“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宝贝?” “就算是有,大概也只是那位大人玩腻了丢下的一些小玩意儿,当然,能入那位大人法眼的,想必也是不凡。” 和尚不知在想些什么,扭头往下看,顺口又打击了搭档一句:“那人既然来过,大概也给清空了,你不必抱什么痴想。” “月魔”也知这是实话,却仍不死心,当下踏进洞中,笑道:“说不定那厮有眼不识金镶玉……咦,你不进来?” “我到下面看看,你注意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半刻钟后,“月魔”骂骂咧咧地走出,和尚也正拿着一样东西往上来,两人在洞口碰头。 “那家伙真是小心谨慎过了头,除了气味抹不净,里面倒是好好给打扫一遍……” 也就是没有任何收获。 这也在和尚预料之中,他也不多说,只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扔在脚下。 “这是,阴界树?” “月魔”目光炯炯望过去:“根茎呢?那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被那人取走了。” 和尚眉头微皱,并不是心疼根茎本身,而是想到了其他的问题:“阴界树根茎可入药,价值很高,但用途狭窄……” “何止是狭窄,只有一样用处,就是炼制‘玄真凝虚丹’。” “月魔”深谙外丹之术,甚至可说是个大行家,他道:“收集九天外域至粹‘玄真’,化入丹药之中,供那些刚刚升入‘步虚’境界的小辈炼真淬形,和栽花儿似的……唔,当然,这玩意儿也能给还丹修士延命,却是太浪费了。” 和尚扭头看他:“这个丹方,很常见?” “怎么可能!若是常见,每年死在九天外域的各家中坚人物也不至于死那么多!据我所知,全天下有此全效丹方的宗门不超过五个,有仿制丹方的也不超过十个,还要算上百工联盟那几个大商家。” 和尚喔了一声:“离尘宗或落日宗有没有?” “离尘宗肯定有的。” “月魔”回应得相当爽快:“前不久离尘宗的解良帮了‘三希堂’一个大忙,却一反常态,专门索要这丹方做报酬,被人说是挟恩图报,一度闹得沸沸扬扬,你忘记了?” 和尚点点头,又摇头:“不是此人。” “月魔”听了便笑:“当然不是他!这家伙性子古板,两宗共立的止步碑在一日,他都不会下谷半步……呃,你是说,他的门人,或是离尘宗的弟子?” 天裂谷向来是离尘宗采集草药的重地,虽说近些年来因止步碑之事,来的人少了,这边也不是他们传统的范围,却也不得不防。 “月魔”是这么想的,和尚也差不多。不过他想的更多一层:“若是离尘宗加进来,我们会完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不过,这水可就更混了……” 正沉吟时,“月魔”突然喂了一声,嗓音中分明充斥着紧张的情绪。 和尚住了口。 他知道菩萨通过某种渠道获得的“月魔傀儡”,是一件了不得的作品,虽然只是法器的层次,但那是设计制作的需要,其真实效用,绝不比一般的法宝差上太多。此傀儡以月魔真实的躯体为材料,上面保留了许多妖魔天赋,尤其是在阴狱寒潮之类的恶劣环境中的感应,更是值得信任。 他如今这分身,修为不足,状态也差,论真实能力,不如“月魔”远甚,也不多说,只看自家搭档是个什么反应。 下一刻,“月魔”猛扯他的肩膀,提起他便走。和尚也不反抗,只是冷静地道:“柳观?” “月魔”没有说话,他连气都不敢泄,身化流光,转眼上飞七八里路,已经脱出了寒潮的范围。 和尚这时往下看,只见寒潮深处,有一道火光曲折上飞,轨迹七扭八歪,速度倒还不错。只是在其下方,有数条身影飞纵追击,隐约还能听到刺耳的啸叫,这一回,是真的妖魔没错了。 不过,真正吸引他注意的,还是更向下一些,那层无声无息跟上来的的稀淡暗影。在幽暗地域的范围,那实在很不显眼,可是和尚早有预判,终于还是将其找了出来。 那柳观出身不凡,早在百多年就是此界有数的人物,虽然后来遭人设计,修为跌得很惨,也还具备真人修为,依然能够在此界呼风唤雨。和尚二人,刚刚用了一个禁忌的名字刺激了他,眼下是决不敢与之再碰头的,当下“月魔”催动了傀儡之中每一分潜力,希望能拉开安全距离。 然而很快,他便忍不住埋怨起来:“你不是早说要舍掉这分身么?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怎么下不去手?” 和尚也不多言,只是调运气息,稍停便低喝一声:“放手!” “月魔”毫不迟疑,立刻松手。和尚的身躯便像是个破烂布偶,一路下坠,在崖壁上摔了几滚,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去了。但在此之前,他口鼻间已冒出数道黑气,略一盘结,便渗入月魔傀儡体内。 没了百十斤的负担,“月魔”速度骤增,转眼就飞得不见了踪影。 对他们来说,天裂谷暂时是留不得了。 下方,火光依旧在奔掠燃烧,映出追击妖魔扭曲的身影,也让更下方那层暗影愈发地融进黑幕之中。 在弥漫的寒雾中,奔掠燃烧的火光其实颇为醒目。 相隔一段时间后,远方,余慈也有所察觉。 透过迷蒙的寒雾,余慈看到了那片模糊的光亮。不过隔着层层雾霾,纯凭肉眼,他辨别不出光亮的距离,而从照神图里看,自他所处位置,朝向光亮的区域、也就是沿着绝壁一路向南,直到越出照神图五十里范围,散落的三四个大小不等的雾霾区域,在干扰判断的同时,也让人心头凛然。 简单计算一下,如果以一个还丹修士、妖魔影响一里方圆为标准,他南面这片区域,至少有十个以上的厉害家伙盘踞或移动着,密度高得惊人,相比之下,北面就安静许多。 如果以鬼兽巢穴为参照,余慈现在大约是在其上方偏北约六十里的地方,深度大约在是二十里左右。他走了一条比较曲折的斜线,有时甚至要下行一段距离,为的就是避过一路上骚动狂乱的妖魔,当然,还有与之相比在骚乱方面毫不逊色的谷中各色生灵。 紧了紧背负的包裹,里面的石盒中,装着进入假死状态的鱼龙。 余慈最终还是用了于舟老道传授的方法,用了一个备用的石盒,将鱼龙密封起来。他还做足功夫,用包袱皮和换洗的外衣将石盒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样即使鱼龙破开盒子,外面的两层包裹也能起到缓冲作用。 不过这回倒是非常顺利,鱼龙至今没有动弹,让余慈愈发肯定,上回的意外,和那条钩索绝对脱不了干系。 只可惜,现在不是究根问底的时候。 哈出一口热气,白色的气雾在照神图周边缭绕,让里面混乱的图景变得愈发诡谲。 第83章 援手 第83章 援手 天裂谷情况越来越糟糕。突来的寒潮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从寒潮冲过幽暗地域开始,动乱的就不只是妖魔了,谷中的猛禽凶兽对寒潮似乎抱有更大的恐惧,成千上万的生灵开始向上攀爬……或者说,是一场大迁徙。 余慈不可避免地陷入到生灵迁徙的浊浪中,这不是他有照神图就能避免的。分布在天裂谷上下四十里深度区域的广大生灵,毫无选择地层层堆积上来,从四十里到三十里、再到二十里…… 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天裂谷二十里深度以上的区域,其生灵密度便超出了正常的一倍有多。而在这里面,还混杂了成百上千的凶残妖魔。 冲突不可避免。 天裂谷的猛禽凶兽们绝不是好客的主儿,更何况在它们的本能中,妖魔就是它们共有的天敌!不知从什么时候,冲突厮杀开始了,最初是妖魔与本地生灵之间的碰撞,刚刚逃上来的妖魔们还没有适应这个区域的气候,数目相对也较小,一开始显得比较狼狈。 但随着冲上来的还丹妖魔接二连三地发威,也伴着血腥气大规模扩散的影响,“主客”间的冲突,转眼就变成了毫无秩序的乱战,猛禽凶兽和妖魔之间、猛禽凶兽之间、妖魔之间,因为天敌本能、因为向上的路径、又为者因为纯粹的嗜血冲动,在血腥气的刺激下,疯狂地彼此攻击,一个接一个、一片又一片的已死或濒死的生灵向下坠落,喷溅的鲜血将崖壁染成了红黑颜色。 余慈就在混乱中艰难跋涉,在这种状态下,他不能用“一气三呼”之术,因为他必须留存着最佳状态,以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危险不可避免,只是多少而已。 挥剑斩杀了一头落单的妖魔,余慈停下来喘口气。在此刻,他还有一件比较在意的事。 先前遇到的“证德神魂”,先是夺舍妖魔之躯,后又化身黑气毒蛇,在鬼兽巢穴之前作了记号。只是被鱼龙和余慈先后出手,以至魂飞魄散,想做的事情也就此中断。 接下来,余慈在鬼兽巢穴中擒鱼龙,并发现了一根古怪的钩索,而现在,那钩索就放在他的储物指环中,甚至还用布帛包起两个弯勾,以防彼此撞击,再生出什么事来。 察觉到钩索的不凡,再加上前面诸般因素,余慈对那边的事情便很重视,在被寒潮逼得转移之前,曾经很仔细地清扫了洞穴内有关于他的一切痕迹,还把“雨檐”上他斩杀的妖魔残躯毁掉,免得被人从中发现端倪。 只有阴界树那边,根系过长,清理起来非常耗时,效果也未必好,干脆放弃。 有了这些准备,余慈觉得自保应该问题不大,可是所谓“自保”,在大势面前,又显得可笑如果将这段时间天裂谷发生的种种变故连在一起看,这分明是一个令人瞠目的大阴谋、大手笔,它就像是脚下迅猛推进的寒潮,要将经过的一切都碾成碎末。 在这寒潮下,撅起屁股,把头埋起来,不是可笑,又是什么?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找到最高的山攀上去,等寒潮退后,再从容回来。 所以,余慈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回到止心观去,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于舟老道在他所知的天裂谷周边一带,最高的“山脉”,毫无疑问就是离尘宗。 便在此时,余慈从照神图中看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家伙。 证严上半身靠着崖壁,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支起身子,以抵抗周边这五六头妖魔。 他早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每一次轻微地伸臂,都会让身上千百道细细的裂口重新迸开,便如同千百个小刀细细地剜进去,慢慢地把他凌迟,更别提还有摔断的十多根骨头,以及五脏六腑内,时时啮咬的阴火,一点点地蔓延,揪着他在生死悬崖边上来回晃荡。 这滋味让他发疯,让他恨不能立刻撞死在后面的崖壁上,让他想着就此闭上眼,任周边的妖魔活吞了他。 但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念头,始终钉在那里,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咆哮着、鞭策着,强迫他挣扎,在妖魔的尖爪利齿下挣命。 慢慢的,他对疼痛麻木了,便是有妖魔撕下他的皮肉,他也没有反应,只有当他感觉到,妖魔的攻击会直接威胁到他的生命时,才会近乎癫狂地发动,鼓起最后那点儿但又从来都没有真正衰竭的力量,将自己的性命拖回来。 肿胀的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耳边也嗡嗡作响,又像是隔着一层膜,只是有妖魔嚎叫偶尔穿进来,也是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又有妖魔扑上来,证严努力睁大眼睛,想将挡下,却已经迟了一步。他只能努力偏偏肩膀,想避过要害,可这时候,妖魔尖啸一声,倒飞出去。 证严一愣,恰在此空当,打击降临。 这是后颈上一记恰到好处的冲击,已经油尽灯枯的证严和尚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肿成一条线的眼睛尽力想睁大,却最终挡不住昏眩的黑潮,转眼灭顶。 余慈从崖壁上滑下来,迅速清理掉周围这些尚不成气候的妖魔。随又盯着昏迷的证严和尚,咧开嘴笑,不过很快的,面色又严肃起来。 在照神图上发现此人身陷绝境时,余慈曾经犹豫过是否要过来。最后,他还是站在这里,从妖魔手中将和尚救下。 视线在和尚身上打了个转儿,余慈便能肯定,和尚身上一半以上的伤势,绝不是被猛禽凶兽或者妖魔之类弄伤的。 他蹲下身,更仔细地检查。随后便发现,和尚身上有血脉筋络爆裂的淤痕,也有从内部撕裂皮肉的伤口,至于高处摔下的骨折等伤势,更不必说。尤其严重的,是内脏盘结的一道阴毒火劲。 那火劲本是与证严周身元气相呼应的,也与他修炼的法门有些相似,但不知为何却是失控了,此时正缓慢破坏着他的脏器。 余慈不通医术,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寻几枚清热败火的丹丸给他送下。这些丹丸是从白日府的刘管事那里得来,效果也是不凡,勉强压制住了火力蔓延。 这时候,他不免去想:究竟是遇到怎样一种情况,才会把证严和尚这通神上阶的修士折磨成如此模样? 其实,证严和尚出现得非常突兀。原本照神图里是没有他的,但在一团极其扭曲的光影擦着照神图上方区域掠过之后,他便从高空中坠了下来,一路下摔,最终停在一个狭小的石台上,辛苦挣命。 这种现身的方式,和他本人一样,诡异得很。 那闪掠而过的扭曲光影,速度之快,惊世骇俗,挟以光影扭曲变幻的强大冲击,划空而走,声势惊人。余慈比较了一下,也只有当日以“一气三呼”之术,观察到的鬼兽和双头妖魔追战时展现的速度,与之更接近一些。鱼龙的速度也很快,但与前者相比,未免太轻飘了。 那一刻,余慈只想到一种可能:步虚修士! 天裂谷中,哪来这么多厉害家伙?而且,又牵扯到了证严和尚。 自从见到证严与明蓝那场诡异的交谈,余慈再不把和尚看做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视为天裂谷这场乱局中,不可忽视的一个环节。尤其见识到证严当时的态度,余慈认为,从他这里,很可能找到天裂谷乱局的关键线索,即使现在时机不成熟,未来也会有机会。 不过他也必须小心,别让这线索变成“绊索”,把他撂在里面。 余慈还没有弄清楚证严和尚突兀出现,又落得如此凄惨的原因。而且现在天裂谷附近事事诡谲,证严此人也阴阳怪气,不可深信,所以,余慈救人之前,先将其打昏,不与他照面,把风险降至最低。 当然,若要全无风险,装作看不见,走人便是从他发现证严的地方到这里,足有十多里路呢,何必多此一举? 理由很简单:余慈很难想象自己视而不见,任由这个曾与他长谈一个多时辰的“熟人”被妖魔吞噬的场面。 必须要承认,前日他之所以能够从头到尾把握住屠独老妖怪的心理状态,最终成功设伏,有很大一部份功劳是证严和尚的。正是和尚巨细无遗地描述屠独的行为方式,告知屠独法器咒术的底细,才给他后面的设计提供了支持。 不管证严和尚当时是什么想法,余慈都必须要表示感谢。 这就是他表达谢意的方式。 不过,多了和尚这个累赘,下面至少二十里路该怎么走,又需要变个方式了。 略一沉吟,又看了下照神图,确认附近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余慈从储物指环中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件似乎由数层轻纱堆叠在一起的东西,径不过半尺,通体洁白,织法精细,看起来边角圆润,托在掌心,通体来看,像一朵从天上采撷下来的云彩。 第84章 脱险 第85章 影爆 第86章 说虫 第87章 取舍 第88章 狂歌 第89章 眼线 第90章 符规 第91章 贯气 第92章 符盘 第93章 争执 第94章 符书 第95章 气法 第96章 逗鸟 第97章 师兄 第98章 师姐 第99章 交友 第100章 连星 第101章 出浴 第102章 解衣 第103章 虚实 第104章 无瑕 第105章 宝符 第106章 笑声 第107章 旧主 第108章 多面 第109章 知窍 第110章 灵巫 第111章 分析 第112章 不知 第113章 感应 第114章 真伪 第115章 破执 第116章 授笔 第117章 蠹修 第118章 袭击 第119章 噬魂 第120章 消化 第121章 物用 第122章 发现 第123章 弄潮 第124章 支持 第125章 态度 第126章 剑语 第127章 告死 第128章 暗影 第129章 天翼 第130章 危楼 第131章 有为 第132章 宴前 第133章 买卖 第134章 胖子 第135章 突至 第136章 缺失 第137章 下手 第138章 约定 第139章 福气 第140章 星雨 第141章 影魔 第142章 天亮 第143章 蛛网 第144章 炼度 第145章 相见 第146章 灭杀 第147章 流金 第148章 移魂 第149章 观察 第150章 闻香 第151章 还魂 第152章 斥责 第153章 堵门 第154章 机会 第155章 回程 第156章 动众 第157章 天网 第158章 吞噬 第159章 恐怖 第160章 快刀 第161章 魔雾 第162章 授剑 第163章 问剑 第164章 古怪 第165章 龙脉 第166章 伊辛 第167章 山腹 第168章 双姝 第169章 寄魂 第170章 碧潮 第171章 探路 第172章 磨剑 第173章 血宝 第174章 杀剑 第175章 十倍 第176章 遁法 第177章 雷吼 第178章 嚎叫 第178章 嚎叫 高崖之上,燃起了冲天烈焰,巨兽的身躯此刻尽化为火焰中沉沉的暗影,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化为灰烬。但事实上,自高崖上传下的压力有增无减,在火光的映衬下,余慈甚至看到巨兽在其中摇摆头颅,抖震毛皮,全然无恙。 眯起眼睛,余慈盯紧了高崖火光,心中积聚的乌云终于被火舌烧出个窟窿,疑惑不再: 鬼兽! 这厮是天裂谷中的一方霸主,也是传说为罗刹鬼王所遗弃的宠物。它一直生活在天裂谷中,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距离天裂谷两千里之遥的这里。 真是老朋友了,自从在天裂谷下,目睹其发动惊天幻术,击杀万千妖魔之后,余慈便再没有听到它的消息,至今也有四五个月。时间过得飞快,天裂谷的局面也大不相同,却不知鬼兽出现在这里,与那边的局势有没有关系? 这时候,余慈又想起一件事。当初天裂谷中,和叶途在一起的时候,便曾遭遇到过与昨夜类似的骚乱。当时天裂谷中猛禽凶兽也是狼奔豕突,慌成一团,始作俑者正是崖顶的鬼兽。 当时他只觉得鬼兽威势无俦,后来才明白,是鬼兽吼声中带着令生灵躁动的迷幻之力,连越界而来的妖魔都不能幸免,更不必说相对要弱一些的谷中生灵。 只看谷底躺倒的修士们便能明白,鬼兽的吼声依然凌厉。不过雷鸣般的吼声终究不能长久持续下去,慢慢地便转换为声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鸣。火焰包裹下,鬼兽似乎往下边扫视一眼,但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从余慈这个角度去看,高崖之上,鬼兽似乎还有别的目标,在以吼声宣告其存在后,这大家伙竟是返身不见了踪影。 走了? 不明白这虎头蛇尾的算是怎么一回事,余慈也来不及多想,忙着查看诸老等人的状况。初步探知几个都是昏迷,并无生命之危,但不再耽搁,拉着人便往码头里送。 山谷中躺着六个人。余慈要在鬼兽回返之前,将他们带到山腹中去。还好,通过接泊区的甬道口是开着的。 修行人体力不同寻常,余慈两手各挟着两人,又把剩下的两位挑到肩上,向甬道那边狂奔。行至半途,里面人影闪动,却是周虎和昨日收容的冯朝二人。 他们也是发现外面剧变,赶出来帮忙救人。余慈看得清楚,两人鼻孔下还有没来得拭去的血迹,鬼兽的吼声震波竟是穿透了厚厚的岩层,对码头内的修士实现了杀伤! 山腹里面也不安全,但总比外面好一些。 三人正忙着交接伤员,余慈胁下忽有人呻吟一声,清醒过来:“勒死我了,混蛋小子,放我下来!” “诸老?” 余慈和周虎都是一喜,其中尤以周虎为甚。诸老堪称是码头内地位最重要的人物,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余慈或许要吃排头,至于周虎,作为专职护卫,下场恐怕就不那么美好了。 两人这边同时吁一口长气,诸老则挣扎着下了地,五官七窍沁出的血迹未干,精神却还算得上不错,甚至比周虎和冯朝都要好一些。 老头先是转头遥望崖顶,却已经找不到将他震昏的罪魁祸首,只能摇头道:“好险,幸好及时用‘魂转’之术,将针对神魂的冲击转到肉身上去,否则靠得那么近,说不定就是魂飞魄散。” 诸老不愧是精研神魂之道的大师,那“魂转”之术,能够转嫁神魂冲击给肉身,奇功秘技,余慈还是首次得闻。但紧接,诸老的眼珠子便盯过来: “你又是怎么回事?你能挡住那撼魂冲击?” 老头疑惑,余慈也在糊涂:他什么时候对鬼兽的迷幻之力有抵抗力了?山腹外包括诸老这精研神魂之道的大师在内,都在吼声中瘫倒,偏偏他除了耳鼓轰鸣,便再无他恙要知道,他现在嘴里可没咬着牵心角! “余老弟师承离尘宗,有什么秘法也不奇怪……诸老,我们快进去吧!” 周虎把几个昏迷人员都递给冯朝,让他送进去,伸手便来扯诸老。他担着天大的干系,无论如何都不敢冒险。偏偏诸老倔脾气上来,挥去了周虎来扶的手,就在甬道口卡着,无论如何都要余慈给他一个交待。 此时,山崖背面,忽有呼啸如雷,便是没了撼人心魄的异力,也觉得地面微微颤动。隔着一座山峰,人们还是能够感觉到来自于鬼兽身上独特的力量,正肆无忌惮地放射出来。 哪来这么多事! 想到鬼兽随时都要回返,余慈低骂一声,直接做出了反应他双手不得闲,干脆撞了老头一记,出奇不意之下,硬把他进了甬道里。 老头踉跄中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回头便要破口大骂。然而绝谷之顶,忽地轰地巨响,碎石沙土滑落,簌簌有声,让人怀疑这片谷壁是不是要塌掉半边。震声里,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对面谷顶上甩过来,重重砸在另一侧山壁之上,直接陷了进去。 绝谷光线骤然一亮,鬼兽巨躯紧跟着从百丈高崖上一跃而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身外熊熊火焰燃烧,给皮毛染上一层妖异的朱红色彩。 轰声巨响,鬼兽也撞在对面山壁上,冲力所及,当即便有大块崖壁剥落,直坠而下,就砸在甬道入口边上,飞溅的碎石射进来,当当作响。 “快走!” 周虎再不管其他,强扯着诸老往山腹中走,余慈断后,同时找到机关,关闭甬道入口。在封路的巨岩轧轧落下的时候,绝谷中忽然炸起一团尘烟,那是鬼兽的目标,被它从高处撞下,摔得五痨七伤,但一时竟还未死,挣扎着要站起来。 已经衰弱但依然强韧的气机鼓荡,余慈眉头一跳,如果没看错,这是一头还丹妖魔! 用还丹来标识妖魔水准,或许有些不太准确,却也能表现出妖魔的强大。可惜,强大永远都是相对而言。鬼兽的低吼声由远而近,挟着呼呼风啸,巨大的身躯没有任何减速,急坠而下。 嗵声巨震,绝谷地面似乎跳了一跳,随即便是血光迸射。 那妖魔也是厉害了,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一条腿的代价逃过鬼兽大山压顶式的扑击,嚎叫着往边上逃,方向竟然是甬道这边。 余慈醒觉,向后疾退,然后,封路巨岩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声闷响,妖魔撞在了封路巨岩边缘,从没有合拢的缝隙处,还能看到它灰黑的脚爪。但下一刻,山腹内似乎猛震一记,那半截脚爪蓦地飞出,血点喷溅到甬道里面,随即甬道完全封闭,山腹外也陡地安静下来。 “小子……” 诸老暴怒的吼声只响了半截,便似是被利刃割断,戛然而止。他终于意识到近在咫尺的危机,山腹中,所有人都屏息宁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封路巨岩上,有细细的磨擦声传导进来,鬼兽似乎这块岩石很感兴趣,在用爪子或者是皮毛轻蹭,低沉的吼声在其喉咙里打转,透过岩石,愈显沉闷。 山腹内诸人,包括余慈,都希望这大家伙兴趣尽快消褪,早早滚蛋才是正经。但念头还未转过,炸雷般的轰鸣便打穿崖壁,碾压进来。 在狭窄的甬道中被音波穿过,余慈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他向后飞退,才一退进接泊区大厅,便见里面东倒西歪,周虎和冯朝,甚至包括后面跟过来帮手的几名修士,都站立不稳,有的直接昏迷,像周虎这样修为稍高些的,勉强坐地运功相抗,却是面目扭曲,额头上青筋几乎要挣破面皮。 吼声倒在其次,恐怖的是吼声中迷幻之力对神魂的冲击,余慈毫不怀疑,若鬼兽再这么吼两声,山腹中有八成的修士都要神志错乱。 稍微从容些的除他之外,只有诸老。这老头脸色愈发苍白,却是眼神灼灼,神智清楚,丝毫不乱。 余慈扭头看他一眼,未及说话,又是一记巨震,鬼兽没有再吼,却是重重地撞在崖壁上,甬道内似有“咯”地一声,那是甬道机关受到外力冲击过甚,毁坏锁死。这也是一道安全措施,不过对鬼兽来说,甬道它本就是进不来的,倒也没什么意义。 正想着,岩石上“滋”地一声,像是热油泼在上面,余慈心头一激,转眼去看,只见黑沉沉的甬道尽头,忽然有一道焰光亮起。火焰吞吐,扭曲变形,似乎从崖壁的某个缝隙中慢慢地透进来,光芒最初是正常的橘红色,但随着透进来的体积越来越大,橘红颜色便逐渐消褪,代之而起的,是观之有阴寒之意的灰白颜色,里面还透着一层铁青。 灰白火焰辗转演化,渐渐构成轮廓。余慈和诸老都看到了,那分明就是鬼兽巨大的头脸! 这算怎么一回事? 余慈想不明白,但他清楚,事急矣! 余慈知道再耽搁不得,当机立断,从储物指环中取出牵心角,扔给了诸老:“救一个算一个,含在嘴里……” “牵心角,你有这种东西……等下,外面的难道就是鬼兽?” 老头似乎想通了什么,哇哇大叫,余慈恨不能一脚踹过去,但紧接着便听到老头叫道:“要是有这东西,我能布成法阵,暂时屏蔽神魂冲击!” 余慈微怔,转脸看他,目光又扫过厅中东倒西歪的人影,想了想,突然咧嘴笑道: “好!” 话音未落,他心神一动,停留在山腹某个角落的鱼龙倏地蹿出,从某个通气孔里钻出去,展开其绝顶速度,不过数息时间,就到了绝谷中。 这一刻,鬼兽巨大的身躯尽入其眼中。 余慈咬牙,身形突地前冲,没有经过甬道,而是撞向旁边的厚厚岩层,没有任何窒碍,他的身形没入其中,倏乎不见。 诸老方一怔,便见已经将整个脑袋化为火焰探进来的鬼兽蓦地巨口大张,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不是吼声,是尖锐的嚎叫! 第179章 时机 第180章 高空 第181章 虚化 第182章 成象 第183章 凹坑 第184章 淘沙 第185章 出窍 第186章 信息 第187章 驭器 第188章 养鸟 第188章 养鸟 鬼兽带起的热风,在豁口空间内慢慢散去,飘扬的金丝垂下,在余慈手中现出全貌。 这是一条形制简约,却极精致的金绿宫绦,比钩索形态时长出数尺,并无其它缀饰,只在两端垂下千根流苏,即是刚刚轻打在鬼兽头顶的金丝,略透着绿光,这是两个弯钩崩解变化而成。 在那信息片断中,余慈便见到其中一位大人物,在腰间系了这条宫绦,这也是他灵光启动的根源。 他早早就知道此物神妙不凡,可是这钩索与其他法器不同,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法器。自与南松子一战后,几个月来,余慈尝试了多种办法,想对钩索加以祭炼,却回回失败,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如今他终于恍悟,原来这东西仍有一层变化,而要开启这种变化,绝非易事。 刚才,余慈因片断画面激起灵光,确认物件形制,明确目标,刹那间气机聚合,精气神像投入无底洞般注入钩索中,一切变化都在瞬间完成,非常完美,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契机,不在余慈本身,而是所处豁口空间内,燃烧的罗刹幻力。 那一瞬间,余慈清晰感觉到,他借用了此地充溢的罗刹幻力,纵然只是极微弱的一丝,但那才是开启钩索新形态的最关键因素。 余慈瞑目感应。此时他体内并无丝毫罗刹幻力,刚才他的身体只是一个沟通罗刹幻力和钩索的渠道,不过,这一过程终究留下了痕迹。 这里面牵涉到的气机变化太过复杂,余慈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但不是现在。天知道鬼兽被惊退后会不会杀回来,如今他可没有把握能再次发动这条宫绦的异力。 刚萌生去意,余慈忽觉得身上有异。 这才他记起,经了黑潮强压,他身上衣物损毁,此时甚是不雅。急切间寻不得遮体之物,只能将身边那幅红莹莹的轻纱围在腰间,再用钩索即是那宫绦系了,勉作遮体之用。 金绿流苏打在腿上,感觉煞是古怪。 摇摇头,他目光扫视。他身上一些物件,刚刚躲闪时都落在地上,现在看来,照神铜鉴毫发无损,这并不意外,胸口还真紫烟暖玉能够保存,便让人有些惊喜,似乎这玩意儿挥发紫气,消融了一些压力。至于纯阳符剑,上面已有些裂纹,这却没有办法。 手上储物指环坏掉,里面装着的物件损毁了十之**,还好他最要紧的几件东西都抵挡住黑潮强压,留存下来。除了腰上红纱、宫绦,附近还有他祭炼多日的道经师宝印。 此印用北斗石制成,已经用“天罡地煞法”完成了四层祭炼,此时已有清光隐隐,再有两层,便可以达到“炼化”的水准,到那时收入体内,时时滋养,也不用像现在这么麻烦了。 感叹中,余慈将法印拿在手中,继续搜索。 很快他看到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经过特殊手法制成的妖物头颅。不过拳头大小,呲牙凸额,双目血红,颇是狰狞。余慈还记得,这枚妖物头颅,是他首次前来天裂谷的路上,在荒山破庙中,从一伙骗子的头目手中得来。那个假充上仙的家伙姓甚名谁,他一时忘记了,只知此人后来也被他一剑斩杀。 再见这诡异的玩意儿,余慈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也意外这玩意儿竟然在压力中留存。 可惜它再坚硬也有个极限,强压之下,上面已经裂开几道细薄的缝隙。 在其旁边,倒是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物件,小巧精致,闪烁寒芒,乃是一把寸许长的小剑。余慈对它的印象很是深刻,因为这是他打破凡俗三关,进阶通神之后,从斩杀的第一个强敌颜道士身上,得来的战利品。 这把小剑削铁如泥,但形制太小,便是个婴儿也拿捏不住剑柄。前段时间,余慈练习祭炼之法时,也拿它来练过手,可惜全无反应,想来也不是法器一类。 小剑锋芒太利,不好持握,想了想,余慈干脆将它插进妖物头颅刚形成的缝隙内,不能说严丝合缝,也插得严实,剑柄则卡在外面。这样一来,二者结合,造型倒颇为别致。 稍稍收拾,余慈不再耽搁,疾掠而出。 已经是惊退鬼兽之后的第十天,余慈还在天裂谷中打转。 不是他不想离开,他对这个云雾弥漫、湿气深重,又充斥着危机的鬼地方,早已经厌倦了,可是他必须要面对的现实是:他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十天过去,他还在附近打转。 当日鬼兽飞行近十个时辰后,才落到此地。以其速度推论,就算是中间有些弯绕转折,也定然远离了天裂谷东岸。也就是说,余慈所在,乃是一个悬于云海中的“孤岛”,想跨越这茫茫云海,没有飞天的本事,一切休提。 换了旁人,此时大概已经要崩溃掉了。余慈也消沉过,但一次日升月落之后,理智和勇气便都回到他身上。 还远远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时值正午,隔着层层云雾,余慈见不到太阳,不过难得明亮的天光使他能够很轻易地做出判断。 他坐在山顶,仰头看向云雾深处。 这片云海之中,大约有七八座山峰高悬,都是不知其山脚在何处,只将其雄伟的山体排列在云雾中。此地距离那日的豁口空间大约有百里路程,这百里路,却是困难艰险到了极致。 山峰间没有任何现成的路,也许再向下降个百余里会有,但要下去和天裂谷深处更凶残的猛禽凶兽乃至于妖魔打交道,显然不现实。余慈是靠着神行符能够短暂浮空踏虚的能力,在大略测定距离后,在山峰与山峰之间移动,几次险死还生,终于到了这里。 从这边再往东看,已经无法看到任何山体的阴影,姑且相信,这就是此“孤悬山脉”距离天裂谷东岸最近之地吧。 除了豁口空间所在的山体附近,鸟兽草木绝迹之外,周边这些山地,倒是生机盎然,这也证明了,此地确实远离峡谷东岸,物种圈子没有受到天裂谷寒潮的毁灭性打击。 在这里,猛禽凶兽徜徉流动,扑杀猎物,或成为别家的猎物。余慈便扑杀了一头凶兽,将其外皮扒下来,代替红纱为遮体之用,同时还制作了一个简陋的包袱,把道经师宝印之类的东西放进去,扎好带着,一下子便从容许多。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猎物! 嘬唇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云雾中,一道黑影盘旋而下,双翅扇动强风,声势惊人。 那是一只颇丑陋的大鸟。双翼展开足有两丈七尺,身躯肥大,脑袋却显得很小,且与猫头鹰的面目很是相像。 这只大鸟,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设伏布陷,在六天前活捉的,然后余慈便将大部分心力都倾注过去。 余慈并不是闲着没事儿溜鸟儿玩,这是他经过长时间考量,想到的一个跨越无边云海的办法。 一切根基于谢严传授给他的“饲灵法”。 在绝壁城时,谢严传授给他“饲灵法”,要他以自身元气滋养鱼龙,保住其品相,以利于交易金骨玉碟。后来因种种变故,交易告吹,鱼龙也品相大跌,差点儿小命不保。可阴差阳错之下,却让余慈养成了宠物,灵动非凡。 乘鬼兽高飞,急切间没能唤得鱼龙过来,若非如此,以小家伙的灵动乖巧,和超长距离的侦察能力,这几日想必会更好过些。 眼下余慈便想着,将这只大鸟养成鱼龙那般。不能说乖巧听话,至少也能理解他的指令,他就可以坐在鸟背上,横渡茫茫云海。 看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不过余慈也是见过万灵门驯养的血雕,乘人载物,并无难处,结合他饲养鱼龙的经历,他至少也有五成把握。 唯一麻烦的是,大鸟不像鱼龙,天然能够吸收消化人身元气,余慈只好亲自动手,用“饲灵法”培育的元气,给大鸟喂食,并给它按摩推拿,整整忙活了五天,终于让这家伙开始理解他的指令,余慈今日特意放飞,果然获得了成功。 “再养几日,便是有些危险,也顾不得了。” 之所以如此急切,除了归心似箭外,还有更现实的威胁。从四天前起,余慈便隐约听到了远方的吼啸之音,那般强劲的呼声,如雷鸣大泽,掀动暗流,除了鬼兽,再无第二个。 若鬼兽再来一回,余慈再没有任何应付的办法。 正想着,云雾中,大鸟猛地一颤,却是看到了地面上一条极肥硕的巨蟒。 此鸟最喜欢生吞蟒蛇之类,如今又飞了半晌午,如何能让美食从它眼皮子底下逃走?“饲灵法”根基浅薄的劣势暴露无疑,这一刻,本能压过了指令,大鸟展翅,脱开了余慈的钳制,追击而去。 余慈低骂一声,但辛苦数日,余慈绝不能让自己白白用功,他开始加强指令控制,加深与大鸟的联系,随后脚不沾地,追了过去。 在山间绕行片刻,余慈终于发现正努力张开勾喙,享受美餐的大鸟,摇摇头,余慈稍加安抚,环目四顾,见这里怪石嶙峋,草木丰茂,倒是僻静。沿山体信步上行,余慈准备再找个高处,进行下一次试验,可没走两步,他神色微动,旋又垂下头,脚步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六步、七步、八步! 木石阴影之后,忽有黑影暴起,怪啸声中扑杀而来,但迎着它的,却是一道火焰剑刃。 剑气嗡声震鸣,黑影被一斩两断。污血飞溅中,余慈脸色微冷,这黑影形貌丑陋,气息分明是…… 妖魔? 第189章 安睡 第190章 论交 第191章 驱兽 第192章 吞魔 第193章 持中 第194章 法眼 第195章 斩火 第196章 猎团 第197章 同路 第198章 遥感 第199章 惊乱 第200章 差别 第201章 重现 第202章 红纱 第203章 夜话 第204章 阴阳 第205章 紧迫 第206章 决断 第207章 苦寻 第208章 拷问 第209章 躁动 第210章 欲望 第211章 血战 第212章 眼睛 第213章 转移 第214章 快感 第215章 带路 第216章 控制 第217章 星屑 第218章 甬道 第219章 开宴 第220章 沈婉 第221章 剑丸 第222章 玄苍 第223章 推让 第224章 暗流 第225章 星光 第226章 换丹 第227章 宝塔 第228章 摊牌 第229章 家宴 第230章 观纱 第231章 透灵 第232章 着手 第233章 理由 第234章 稳坐 第235章 魔踪 第236章 发掘 第237章 图穷 第238章 匕现 第239章 浅谋 第240章 算计 第241章 压制 第242章 化蛇 第243章 玩火 第244章 杀戮 第245章 变化 第246章 破阵 第247章 法身 第248章 刑天 第249章 休止 第250章 俱灭 第251章 接引 第252章 种子 第253章 话事 第254章 对决 第255章 胜机 第256章 长啸 第257章 末节 第258章 渡口 第259章 河上 第260章 途中 第261章 清歌 第262章 赠礼 第263章 名声 第264章 归档 第265章 打算 第266章 资历 第267章 死手 第268章 讲古 第269章 赌牌 第270章 赌鬼 第271章 输赢 第272章 秘界 第273章 驭器 第274章 请教 第275章 预位 第276章 教训 第277章 过海 第278章 青虚 第279章 魔影 第280章 风云 第281章 群英 第282章 重逢 第283章 入园 第284章 蟊贼 第285章 重器 第286章 算计 第287章 烟壶 第288章 分身 第289章 墓穴 第290章 三方 第291章 搜魂 第292章 生死 第293章 重组 第294章 奔走 第295章 剑圆 第296章 巧遇 第297章 破魂 第298章 元磁 第299章 不动 第300章 种子 第301章 鬼潮 第302章 铁阑 第303章 不通 第304章 宴会 第305章 三宝 第306章 有缘 第307章 现实 第308章 浅薄 第309章 演天 第310章 替难 第311章 拓印 第312章 退路 第313章 寂静 第314章 睁眼 第315章 破空 第316章 作者 第317章 显影 第318章 神通 第319章 缘由 第320章 开门 第321章 狂笑 第322章 化魔 第323章 活路 第324章 认祖 第325章 危急 第326章 捷径 第327章 借光 第327章 借光 其他人的动作要比余慈快上一线,华西峰张手就是剑光飞空,清水似的光波没有一点儿烟火气,整片区域的元气却都受其影响,随光波轻荡,更渗入已经扭曲的虚空内。 在这片水波似的区域内,魔火燃烧的势头似乎被压制了。 黎洪等人都与之有相当的默契,见是华西峰主动接过防御的任务,便转到侧翼,黎洪放出一条活蛇似的气芒,在虚空中蹿动,有着惊人的灵性,每一次甩击,却堪比神兵利刃,试图破开珠子和盘皇三剑之间的空隙。 他真的抽起一连串血滴,不过那血滴竟然也在燃烧着,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布嵯三人的体内其实也燃着火? 黎洪的攻击试探性居多,同在实证部的王九则是更为干脆。剑刃一振,锵然鸣声之中,周围大气温度猛地下降,一层剑气铺卷,平地掀起了近七八丈高的雪浪,几乎是拿着把铜殿淹没的势头,狠狠拍击而下。 一连串哧哧长音中,水雾翻腾,深色的火焰乍隐乍现,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灭去。可王九却皱起了眉头,察觉出剑气中的异样。 所有人都做出防御的动作。 下一刻,数道蛛丝粗细的火线撕开冰雪剑气,向四面飞射。火线锋利无匹,所过之处,虚空都荡漾出细细的波纹,切在地面上,则是显出深不见底的缝隙。 这有点儿像重器门曾在投枪上显出的手段,余慈避让起来并不吃力。玄黄一直在叫个不停,全是“拦住他们”之类的话,令他不胜其扰,最终喝了一声: “拦他个头!” “啊?” 此时华西峰等人避过了盘皇三剑的反击,又要攻上,忽听得一声叫: “停手!” 一众人等都是愕然,扭头看时,只见余慈举手叫道:“诸位师兄暂且停手,听小弟一言!” 不等这些人置疑,余慈用最快最简洁的语句将事情始末解释一遍,随后道:“沉剑窟主人和这盘皇三剑往归墟去,仗的天魔火,乃是依靠疫灾魔种,从秘境内万千修士精气中采撷而来,源头不在这里,打不熄,压不灭,反倒是耗损过多,那些人要有性命之危……” 说不过到这里,余慈的意思很明白了,玄黄听了半截,就在心内虚空跳脚大骂,华西峰等人也是惊讶不已,像黎洪这样,对余慈有点儿了解的,更是瞠目:“余师弟,你这是妇人之仁!” 说是如此,可世上有些事情就是做得说不得,余慈把话挑明了,便等于是给众人手上加了把锁,明知这话中还有破绽,但一时片刻,也找不出更得力的理由反驳。尤其是肖录这样戒律部出身的人,更是眉头大皱,蕴在掌心的法器无论如何都出不去了。 “小辈倒是知情知趣!不错,真不如省点儿劲,两面都好。再说按道理,本门老祖师本就是秘境出身,如今想再回去,天经地义。就是要阻拦,也要秘境主人出来才成!” 布嵯的声音响在耳边,嘶哑得很,想来***控本不属于他们的天魔火,压力相当之大。这让人忍不住就去想,若是再加把力又如何。 王九外表冷漠,其实是几个离尘宗弟子里最刚强的一个,分外受不得激,扬眉便要发剑,只是手肘一滞,扭头看时,却是刚刚还置疑余慈的黎洪制止了他。 就这一停的功夫,已是迟了,天魔火烧穿虚空,凭的就是瞬间的爆发力,霎时间,铜殿上空便给蚀开了一个口子,虚空裂隙呈现,两边虚空的元气交迸,发出一声响亮的气爆,有如实质的震波向四面扩散。 震波似乎是引发了什么机关,刚才在交手时都没有动静的铜殿,突然嗡声震荡,一道剑气自其上迫发,直刺入刚打开的裂隙之中,很快,不知多远的虚空对岸,有隐隐气机反馈。 “呃……这个甬道真的还在!”玄黄从暴怒的情绪中稍稍回神,说实话,对布置封禁的它来说,露出这样的大破绽,实在是很丢脸的一件事,他不免窒了一窒。 盘皇三剑就在这一瞬间,冲进了虚空裂隙中。在他们没入的瞬间,厉啸声起,熟悉的气息在余慈感应范围边沿一掠而过,正是沉剑窟主人。 余慈一声不吭,驭剑直上。 “怎地?” 见他行为,华西峰等人一惊,这里可没人是笨蛋,转眼都是猛醒,毫不迟疑,化为剑光数道,紧随而去,华西峰于还在百忙之中挥手,扔下一道传讯灵符,给这边的同门提醒一声。 虚空裂隙被烧穿,也不过就是数息光景,很快就弥合如初,再不见任何痕迹。 穿越虚空的感觉余慈已经非常熟悉了,晕眩的感觉倒也缓和许多。稍一闭眼就适应过来,不过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稍一定神,余慈发现,也不是他眼瞎了,而这片空间几乎没有任何光线,周边也是死寂无声,没有半点儿气机感应。 他前面的沉剑窟主人和盘皇三剑,后面的几位师兄,都没了踪影。 “喂,这是哪儿?” 玄黄在磨牙……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他那点儿元灵,也没法拿余慈怎样。 余慈就笑:“不要被冲昏了脑子,现在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吧。” “你……”话说半截,玄黄忽地怔了。 “是不是?如果咱们运气不是太差,现在应该已经在归墟内了。记得你说过,只要能进归墟,你就能感应到本体所在,那时候,什么沉剑窟主人,也不过就是一盘儿菜——如何?” 玄黄沉默了半晌,心念再起的时候,已经在微微发颤:“我感觉到了!在那边,就在那边,快带我去!” “哦?”余慈笑眯眯地应了声,身子却根本没有动弹。 玄黄又开始跳脚:“快去啊!”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你个混账玩意儿!”玄黄口不择言,骂得死难听,余慈也不生气,脚下却似生了根。玄黄骂得累了,忽地哈哈大笑,笑着又连迭地叫嚷:“好小子,有你的,是我的错,我误会你了,多谢,多谢……” 它现在是什么好听说什么,更显得喜气洋洋,不过余慈还没动。 这回玄黄终于不犯傻了,它忙道:“对了,这里就是归墟的入口,乃是虚空的夹层,和储物指环内的空间性质有点儿像,你们生灵不应久留,往这边走……哈,没有想到,竟然是那贼子帮咱们打通了路!” 余慈这才移步,口中道:“也是运气,若沉剑窟主人知道你已经脱困,并藏在我这里,无论如何,他都不放放过咱们。” “不怕,不怕,等我与本体相融,来十个沉剑窟主人,也一发地灭了!” 这话里有儿点夸张,不过余慈并不计较,正要回应,心头猛地一震,脚下停住,苦笑一声:“那没融合的时候……又如何?” 玄黄不吭气了。黑暗中,亮起了微微的光,映出前方人影的脸庞。 “余慈是吧……原来是离尘宗的高弟,你与那罗刹教的姘头一唱一和,倒把本座瞒过!” 第328章 破碎 第329章 鬼盒 第330章 擒捉 第331章 厉害 第332章 洗质 第333章 待兔 第334章 血磨 第335章 青红 第336章 伏镜 第337章 法坛 第338章 抽薪 第339章 玉碎 第340章 脱身 第340章 脱身 余慈是明白了,但此时离得太近,再想反应,已是不及。喉咙一痛,被对方锁住,硬是被提了起来。 湖底地脉震荡方兴未艾,刚刚隆起的湖底山丘此时已经崩裂,从中迸出来的,却是火红的岩浆! 转眼间,岩浆之外就裹上一层灰白的浊流,暗红的光芒在其中若隐若现,中间更穿行紫金雷光,挥荡出一片片的气泡。骤升的高温使大片异化湖水就此蒸发,提炼出来的剑煞搅到岩浆、雷光里去,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湖底裂隙上部,不知何时已经被爆发的冲击轰塌,岩浆浊流就此喷涌而上,转眼就冲破湖面,灰黑色的水汽、烟尘、泥沙仿佛化为一头狰狞的巨兽,在湖面上肆虐。 而在已经是一锅滚烫泥粥的湖底,重器门首领没有任何动身躲避的意向。 他扣着余慈的脖颈,语意沉沉:“不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成资本……当年我们能够让你们离尘宗遭殃,如今杀你一个小辈,也算不得什么。” “你是在发狠吗?” 到这种境地了,余慈光棍儿的脾气就硬顶上来,他嘲弄道:“要杀我,加把力就是,何必废话?” 重器门首领似是没有受到影响,他淡淡道:“我自以为一言九鼎,不让须眉,师傅却道我迂腐好欺,原本我是不信,便是遭灾遇劫,亦不悔改,现如今,我却是信了。” 他娘的这人一个分神都强成这样,此人的师傅又是何等人物? 余慈突然发现,他可能惹了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势力,但这种情形下,他也什么都不惧了,嘿地一声笑,在铁手的钳制下艰难地蠕动喉头:“老子才坏你一件事,就让你有这般感悟,当年那灾劫想必也是有限。” 重器门首领没有回答,手上却更加了一把力,余慈的喉头软骨已经给捏得裂了。余慈没有一刻放过挣扎的念头,但对方铁手有万钧之力,更有那诡异真煞封经锁脉,便连心内虚空都给冻住,停止了运转。 这种情况下,任余慈意志再坚,也不免去想:真的要死了? 等,等一下,对方刚刚说什么来着? 不让须眉? 连续三个疑问轰在心头,他神智猛地一清,再回过味儿来的时候,眼睛都要突出来。 他绝不小窥女子,世间那些拥有大神通、令人仰望的女修还少么?便是余慈也见过不少,近有何清、远有叶缤,这都是余慈颇为服气的人物。眼前这一位,看起来神通更在那二人之上! 可是服气是一回事,被人锁着脖子提在半空,则是另一回事儿,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女人,身为男子,这毫无疑问就是奇耻大辱! 对方似乎还说了什么话,但情绪激荡之下,余慈什么都没听清。 “真他娘的,真他娘的……” 他脸上肌肉抽搐,面皮则似乎裹着堪比身外岩浆的热度。要死也成,却换个死法儿啊,什么也好,否则日后有人记起他余慈来,都要加上“那家伙是被娘们儿掐死”之类的定语吗? 就是死,也要换个死法! 岩浆似的火流直冲顶门,余慈眼角迸裂,青筋几乎要撑破面皮,对方的铁手巍然不动,封经锁脉的手段实在是超乎寻常,但是,对方终究无法封住他的思维和意志,当余慈的情绪激昂如火,在心内虚空,已经被冻结的生死符,却也是颤了一颤,余慈听到了那一声坚冰裂开的低响。 生死符动,心内虚空就有了生机。 如今余慈全身上下均受钳制,惟一放纵奔流的就是他的情绪,这也是他唯一能调动的力量。但情绪再激烈,没有合适的载体,也是枉然,余慈本能地就去寻找一个能与之共鸣的东西。 情绪排荡,心内虚空中,突有一个神通外相激颤一记。 那是鱼龙! 已经膨胀到“山孤”那个级数的长躯猛地弹起,在虚空中矫然飞动,体型甚至还在涨大,感觉中,余慈心中滚烫的情绪就是它最好的养份。 便连余慈本人也没想到,心内虚空中,那条像蛇多过像龙的神通外相,竟然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以前它更多地展现了刚强坚韧的特质,维护神魂不遗余力,却不想与暴烈的情绪如此契合。 情绪如燃,充斥其间,终于到了某个界限,膨胀的鱼龙又是一颤,反哺的时候到了。 余慈猛地仰头,不管这个动作再次撕裂了颈部软骨和皮肤,反而借此从重器门首领的钳制下,硬挤出一线微小的缝隙,他用尽全力张开嘴,发出一记无声的吼啸。 吼啸无声,一方面是他确实发不了声,但另一方面,这吼啸其实是从他的精神层面反溯而来,是他心内虚空中鱼龙身姿在肉身上的反映。 龙吟大泽,无声而雨。天龙真形之气的冲击,就实质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在精神层面,因其独特的性质,更因为余慈那炙热的情绪,终于撑开属于自己的一份空间,就是重器门首领,也锁拿不住。 古铜色面甲之后,血光穿过黑洞洞的眼眶,直刺在余慈脸上。重器门首领想发力,却因为某个缘故,又犹豫了一回,终于迟了半步。 这是余慈被锁喉之后,头一回放射出他的气息。四溢的辰光感应神雷余波本是失了引导,此时竟是奋起余威,牵动着湖底岩浆,在周围空爆一声,雷音震荡,驱岩浆、动湖水,倒似是为余慈那无声的吼啸配音。 雷音碾过,至大至刚之威,正是一切阴魂邪魅的克星。重器门首领虽不惧这个,但遥空投影、寄魂附灵,总有一些生克的忌讳在里面,有那么一瞬间,甲胄之内,力量输出有些不稳。 “机会……老伙计帮忙啊!” 天龙真形之气激荡,就如同大堤上裂开的缝隙,机会就从中流出来。第二个神通外相启动,这回不再是单纯的精神层面,而是擎出一轮月光,当头照耀! 正是照神铜鉴。 湖底的浊流火光足以遮蔽其他一切光线,可照神铜鉴的光芒,走的完全不是一个层面。镜光流转的刹那,便是在能见度糟糕的湖底,余余慈也能看到,甲胄上蓦地腾起一层光雾,为里面的“存在”提供保护。 铁手上的力量再弱三分,余慈却在此刻拼命。 无声无息,缠绕于右臂之上的太初无形剑透出锋芒,瞬间切入甲胄小臂位置,再透甲而出,诡异的是,甲胄之上,没有半点儿伤痕。可那一瞬间,钳制余慈的力量却有了一个极明显的断层。 “喝!” 余慈吐气开声,不顾已经扣进颈肉里的钢铁手指,猛向后退。大片血光喷浅,带着肉片,他小半的喉咙都差点儿被抠了下去。 脱开钳制,余慈一刻不停,直接撞进后面涌动的岩浆浊流之中。辰光感应神雷的余波依然存在,并借与岩浆合流的优势,为他压制岩浆热度,侥是如此,飞速过境的瞬间,余慈也险些被热毒攻杀,衣角都着起火来。 在旁人看来,余慈完全是不知死活,硬撞到要命的岩浆里去。便是重器门首领也是一怔,等发觉不对,余慈已借着岩浆隔绝气息,杳然无踪。 重器门首领初时想追,可身形方动,强烈的虚弱感已侵袭而来。雷音、宝镜,包括太初无形剑的斩击,每一个看起来都没有伤筋动骨,但事实上已对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毕竟,这边只是一个还丹上阶修为的寄魂投影而已。而且,她隐约有种感觉,若再追上去,余慈怕是还有别的手段等着她。 所以,她没有追击,而是将一些信息,录入到特殊的玉符中:“余慈,离尘宗弟子,意志强韧,略有心计,精于剑术,略谙‘诸天飞星’之法,尤擅攻伐阴魂等物……” 寄魂投影与本体只有微弱的气机联系,所经历之事,无法即时传输回去。若有意外,这段记忆恐怕就要湮灭干净,故而她加上这层保险,一旦投影不保,这段信息也能以传讯飞剑的法门飞回,为本体所知。 信息刚刚录入完毕,重器门首领忽又有新的感应。 那是她的手下传来的消息:三层符印破碎,剑仙秘境数千修士蜂拥而来! 第341章 幻影 第341章 幻影 没追上来? 余慈有点儿小小的失望,他将玄藏飞星大炼度术的玉符收起。以前用这符箓对付屠独时候,他可没想到,此符也是“诸天飞星”符法的一种,可惜此符必须预设战场,现在是没法检验自己的水准了。 不过再坦白一点儿,他其实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的。此时,岩浆已经完全隔绝了重器门首领的气机,但对方的神通,仍在余慈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刻痕。那种怪物,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只是有一点,这回他可算是把对方得罪狠了,得罪也就罢了,还只是惹上了一个寄魂投影,连杀人灭口都做不到,说起来人家都不用自己动手,只把照神铜鉴的消息往北边一送,以后的日子怕是比今日还要难过百倍! 怎么办? 余慈摇摇头,凉拌吧。以后的事情他没闲瑕去关心,终于有打理伤势的机会,他直接把生肌灵液往嘴里倒,正好给喉咙用上。不过几乎被捏爆的喉骨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恢复了,也就是说,他要做一段时间的哑巴。 至于三层符印的崩溃,他也有所感应。 这让他有点儿担忧。秘境中的封禁毁掉还没什么,归墟广大,塞进几千人尽可装得下。不过,若是与之相连的剑园封禁也受到影响,数劫以来形成的剑园之规,怕是要毁于一旦。剑园之外,不知有多少高人强者,对剑园中的剑修遗宝感兴趣呢。 当然,剑园局面大变,有的是头疼的人,不差余慈这一个。相比之下,余慈还是更担心玄黄那边的情况。 天穹剑池这里煮开了锅,玄黄那边竟然全无反应! 沉剑窟主人的根脚确实不凡,可是这是在归墟,在星轨剑域里!有封禁之助,玄黄杀剑赶去,寻到对方,一剑灭杀了,得胜而归才是最合理的流程。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磨磨蹭蹭,没个了结? 想到这里,他努力寻到那线感应,顾不得打扰,以心念吼了一声:“在哪儿?回个话!” “去这里!” 回应之迅速,倒把余慈给吓了一跳。此时他脑海中已经铺开了一张归墟的地图,是伴着玄黄的信息一块儿发过来的。 余慈先前听玄黄说了一些归虚的情况,里面最关键的位置有三处,一个是曲无劫沉睡的中央“界河”,一处是停着原道棺椁的战血堂,另一处就是他如今所在的天穹剑池。 玄黄所指的位置,不是这三地的任何一处,纯以地图上的距离看,与界河倒还近些,算是在中央区域。 具体的余慈也来不及多想,他感觉到玄黄传递的信息中,那紧张急促的意味儿。难道是要人过去帮忙? 扭头看了眼后方,岩浆掀起的热流依旧在湖底肆虐,隔过这岩浆,重器门首领应该还未离去,余慈也顾不得了——有缘再见吧! 无声远走,余慈按着玄黄指引的路径,出了天穹剑池,一路狂奔。天穹剑池处喷涌的岩浆灰尘,此时已形成一层雾霾,使得归墟的夜空也减去几分亮色。 三层符印崩溃的影响还没有传递到此,人影全无。相较于无生无死园,这里的颇有几分荒凉,建筑很少,更多的还是虚空裂隙密密排列,有的彼此影响,扭曲虚空,形成一处处无法逾越的禁区。 但有玄黄指点,余慈一路畅通无碍,很快就来到目的地。和他预计的不同,这里并不是玄黄和沉剑窟主人的战场,倒是有一片此地仅有的连绵建筑,占场颇广。 余慈停在建筑群的外围,抬起头,前面立着一块牌楼,高有四丈许,上书“归来庄”三字,观其气派,倒是和离尘宗的“白云精舍”有些相似。余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信步走进去。 哪知刚过牌楼没几步,身后便有虚空波动,余慈一惊,回头看时,哪还有牌楼的影子?原先立着牌楼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虚无,就像是缈无云迹的万丈高空,再看那一片连绵建筑,也是浮在云端,错落分布,转眼就从寻常模样,变出了几分仙气。 若是照原路返回,余慈有强烈的感觉,他会一头栽下去,后果难以预料。 “怎么回事?”余慈不信玄黄会害他,倒是不怎么紧张,只在脑子里转过几个想法,“是幻术?又或者是虚空挪移?” 此时当然没有人给他答案,他也通过神意星芒向玄黄询问,却无回应,那边的感应倒是更微弱了。 余慈不免有些担忧,只是他再怎么去想,也找不到玄黄会遭遇危险的理由。就算现在三层符印崩溃,总还有一个相对**,且更加厉害的星轨剑域,绝对实力摆在那里,此消彼长之下,沉剑窟主人再有千般手段,又有何用? 怔了半晌,余慈又想到既然玄黄专门引他到此处,想必是有盘算的。若真要帮忙,不妨先弄清这里的布置,再说其他。 余慈强压下心中不安,让自己冷静下来,沿着脚下云气掩映的小径,朝着归来庄内走去。说起来,这里和三层符印间的雾影天有点儿像,只是云气稀淡,视野清晰,余慈走了百十步路,就有些明白,这里的建筑群风格不同,在云层中高下有别,也相对**,最大的高度差足有两千余尺,但彼此仍有小径贯通。整个“归来庄”就像是一株大树,不同风格的建筑就是大树的枝桠,分展四方,非常别致。 他现在就走在“树干”上。 在小径上走出两百来步,中间过了一个岔口,原本他想就近过去来着,可是心里莫名地一动,就错了过去,继续向前,到了第二个岔口。从这里看过去,“地势”是迅速走高的,岔口那边的建筑倒并不怎么显眼,只是一座小院,云气半掩着,若隐若现。 说也奇怪,余慈站在这里,心神就不自主地往那边去,周身气机也有变化,但在心内虚空查看,却又难见端倪。 “过去看看,就知缘由。”余慈也不多想,进了这道岔口,信步前行。 走了没十步,周围云气慢慢变得浓郁起来,在周围起伏跌宕,随意变化,像是有层层影像流过,余慈眸光转动,看得多了,心中便觉得奇怪,他有些恍惚,分明清楚周围那些影像是虚无的东西,但当其流转变化时,便觉得这些玩意儿活了过来,矛盾的心思就这么揉在一起,大概只有做梦,才会有类似的感觉。 又或者,这是某种久远而模糊的回忆……当此念头闪过,余慈忽然惊讶地看到,两边云气真的“活”了过来,并在高速移动。他的视角一下子拉得很远,像是被甩到十多里外,而在云气活动的区域,一道难以形容的修长身影猛地蹿出,映着不知何时照下来的阳光,周身鳞片闪耀赤金光芒。 十丈、百丈、千丈! 随着云气之上,那长影不断攀升延伸,余慈也不断地刷新他的认识。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生灵,长躯突破云气,向天空抬升之际,就像是一条环天的巨索,却有着一切死物所无法比拟的强盛气魄。 直到此时,余慈才看到那山头似的巨颅之上,如巨树般的分杈长角、时刻游动的灵须,突出却不显丑陋的嘴吻,还有那顺着长躯一路披下的赤金鳞片,以及背脊上扫动的金色长鬃。 当然,最不可忽视的,就是巨躯之外流动的磅礴灵光,以及那自然而然便有的睥睨姿态,高傲伟岸,形成的灵压横扫百里高空,云翻云卷,更有电闪雷鸣,交织其中。 这是……龙?天龙! 当此认识导入心头,余慈给吓了一跳,但更惊人的还在后面,余慈原以为这雄伟的龙躯会锁住他所有的注意力,但接下来,心中强烈的情绪,却驱使他的目光越过这不可思议的生灵,投向更远方的虚空。 那里,有一个“小点”,愣了片刻,余慈才确认,那是一个人影。 天龙长吟,啸声撼天动地,里面绝对没有善意,纯以目见,长达千丈的天龙只需打个喷嚏,就能把那个人影吹飞到天边去。但事实上,那人分毫未动,只是伸出一只手,从上到下,轻描淡写地虚空一划。 “证我绝学,你也死得其所!” 霎那间,血雨如瀑,染透了余慈的视野。 “怎么?” 余慈全身一激,猛地惊醒,此时再看,云气中哪还有天龙身姿,又哪有腥风血雨?有的只是云气时刻变化的虚影,还有正前方,与院落正门相邻的墙上,嵌入的牌子。上面字迹清晰: “昊典故居。” 正门虚掩,风吹进去,还有细细的风铃声。 余慈站在门外,有点儿愣神,迟疑片刻,他终于再上前两步,一探手,半掩的门开了。 迈步进去,院子和外面所见风格一致,简约而精致,没有什么特别碍眼的东西。若说有,也就是院中一株遮阳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件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那是一件未完成的绣品细纱。 细纱是火一样的颜色,边角露在角花框外,随风拂动,似乎在召唤未将它完成的绣女佳人。 第342章 观影 第343章 困局 第344章 清流 第345章 逝水 第346章 亲戚 第347章 神合 第348章 冰山 第348章 冰山 余慈在“树冠”外围停下,绕着涌动不息的云气走出几步,却一直没有真正进入其中。他在考虑,两日前把他轰飞的力量,明显就是来自那边,只不过当时受到归来庄这棵“大树”的压制,显现的仅是相对浅层的力量——就是他感受的“大锤”式的轰击。 但如今,归来庄的根子显然被断掉了,就像大树被切断了根系,一切养份都上不来,这个东西就开始显现出它本身的威煞。 非常危险! 可是,机会就在里面。 归来庄像是一个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被流放到某个未知区域,也许这里和剑园相隔亿万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距离,余慈对这个领域不熟。但他唯一能够确认的一点是,这儿一定有一个和剑园相通的“捷径”,就像是东侯墓到归墟一样。 而那个“捷径”也许就在“树冠”深处,就在《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旁边。 余慈觉得这有很大的可能,如果能找到它……他开启了储物指环,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颗乌沉沉的圆珠,稍稍晃动,里面便有热力辐射出来。余慈忙将珠子定住,又小心地收回到储物指环里去。 这棵珠子,正是由演天珠变化而来,成为收集疫灾天魔种子,燃起魔火的源头。珠子原本由盘皇三剑驭使,不过此时盘皇三剑凝化的天魔已经被照神铜鉴吞噬,顺带着魔火也被宝镜放出的青光打熄。 不过经由余慈检查,这颗魔珠虽是受了点儿伤损,但内蕴的火种还没有熄灭,更有甚者,它还在断断续续地吸收那些被疫灾魔种传染的修士们的精气魂力,使天魔火重新恢复到最狂暴的状态。 珠子入手后,余慈参考着玄黄的建议,给珠子布了一层符法封禁,但效果有限。现在,珠子本身就像一个密封的油桶,里面由一层“薄纸”包着火种——什么时候火种把“薄纸”烧开,“油桶”就会炸掉。 余慈希望它听话,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如果有必要的话,余慈会用天魔火来烧穿虚空壁垒,但这一切都要在他真正找到“捷径”之后。 调匀气息,余慈确认他对“树冠”中央的东西有了比较确切的感应,然后他按剑前行。 他发现,自打进了剑园,换剑似乎成了他最常做的事。和幻相作用下不同,余慈不能凭心念凝成剑器,九曜龙渊剑符又稍嫌脆弱,余慈只能从盘皇三剑的收藏中打主意。 可惜像斩蛟剑那样不需任何祭炼就能使用的优秀剑器再没有第二把,他现在握着的,是这两天临时祭炼的一件替代器,品质或许不错,可是简单的祭炼并不足以发挥此剑的功效,或许还会影响剑意运化——简而言之,就是用起来不怎么顺手。 余慈懒得记这把剑的名字,只是慢慢地、一步步地挪进去,非常小心。 这不是他头一次进去……也不是第二次。两天来,他对这里的试探次数不像在昊典故居前那么多,但也有个两三回,虽然回回结果都不是那么理想,总有那么一点点儿的心得。 当他踏入盘结的云气中时,“树冠”中央处,那个东西,或许是《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吧,就有极强的气机扫过,和他身外的气机稍一碰触,立刻牵引变化。他耳鼓一痛,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剑鸣,无俦剑气已经漫过云雾,扫荡而来。 “哈!” 余慈吐气开声,喉头迸出一记极具爆破性的吼啸,锁在剑鞘里的利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尺,剑气凝化为一片青光,洒入云雾,与前面迫来的剑气碰撞,云雾中炸开一连串细碎尖锐的声响,瞬间串在一起,化为刺耳的尖啸。 剑气余波推到胸口,余慈上身大幅度地后仰,可脚下一步不退。 非但不退,他反而在此刻昂扬精神,手中利剑没有完全出鞘,剑意则如弓拉满月,含而不发,却是抽取他体内每一分力量。受此刺激,刚才在幻相前绝妙的感觉又回来了,冷冽剑意,揉进了千丈天龙的煌煌之威。 直面剑气压迫,他慢慢又挺直了身体,并开始向前迈步。无俦剑气没能阻挡他,天龙之威与他神意相融,统驭元气,化入四肢百骸,使他周身气机为之一变。 由《上真九霄飞仙剑经》发动的剑气也在调整,可是这一回余慈确实抢在了前头。 所谓“云从龙,风从虎”,余慈周身激变的气机,天然就对云雾之属有巨大的控制力。受此影响,余慈前方,云气雾流波动不休,这个震荡在瞬间就蔓延到了整个“树冠”。 “树冠”中央,剑经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它本能地放射压力,要重新压制余慈蓦地拔升的剑间龙威。不管彼此胜负如何,在碰撞的第一时间,周边云气已在扭曲,崩溃,排荡四方,眨眼间,“树冠”就再不成形。 余慈眯起了眼睛,因为他看到了一束光。 初时是闪烁的光点,闪灭两下,随后就是笔直而犀利的线条。天地就是“线条”后的背景,这一刻,天地似乎丧失了一切光源,铺下了黑沉沉的幕布,只有线条一根根地出现、交错、变化。 然后线条带了弧度,又分化出更多的线条,粗细不一,大小不等,但每根线条的出现,都充实了“幕布”上的图像。余慈渐渐明白了,这正是图案和文字,是由剑气闪耀、抹画的独特符号,是中央处那件东西在这片即将崩溃的云气中的投影。 一闪念的功夫,剑行轨迹终于拼合出了一道余慈认得的文字,是以古篆文书就: 上真九霄! 短短四字,剑光起落中已尽是超大气象,余慈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可没等他反应回来,“嗡”地一声响,他的脑袋似乎猛地膨胀一百倍!千万根神经发出濒临崩裂的***。 余慈闷哼一声,口鼻流血,却连擦拭的时间都没有,无法想象的庞大信息,正通过“上真九霄”那四字倾注而来。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剑意龙威溃不成军,神魂几乎在瞬间被塞得爆了——便是去除“几乎”,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不行,撑不住了!”余慈终于明白,现在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根本不是他能碰触的,玄黄的担忧自有其道理。 全副心神都被迫倾向这边,此时,若剑经再放出一波剑气,余慈想逃命也难。 “要先求变。” 余慈强忍着眼睛发黑,思绪紊乱的糟糕状况,艰难地取出早准备好的乌沉魔珠,准备不顾一切把这玩意儿扔过去。至于毁损剑经之类,不管能不能成,谁还关心那个? 一扬手,正要扔出,极不凑巧,一波信息高峰冲击轰然碾过,余慈手上一软,魔珠当场落地,咕噜噜滚出老远,侥幸没在脚底下炸开。 余慈反射性地想拿回珠子,然而一个弯腰的预备动作做下去,他两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当场摔了个脸贴地。可就是这样一摔,似乎开启了某个神秘的机关,神魂深处某个角落,某个极其巨大的东西,开始宣告它的存在。 发散的信息仿佛有着磁力,《上真九霄飞仙剑经》所蕴含的庞大信息掉转方向,倾泄而下,没有任何缓冲,双方对撞在一起。 余慈眼前又是一黑,但更强烈的刺激帮助他又找回一点儿感觉。此刻,他忽然发现,在神魂深处,更确切地说,是在记忆区间的某个位置,一座雄伟的冰山屹立,相较于数月前的记忆,冰山有些陌生,它的体积扩张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至于剑经的压力……在哪儿? 第349章 冰海 第350章 一剑 第350章 一剑 “玄黄!” 余慈挫了挫牙,又想到那厮的两次传讯,还有被困到归来庄的经历,玄黄那家伙真是提供了很多项理由,让人非找到它不可。所以,余慈马上问道: “它在哪儿?” 对方直接用图像来表示。余慈眼前闪烁光芒,那是对方操控元气所凝成,是极简单的线条,只标识有东南西北的方位和简单的路径,中间还有几个节点。 “你现在是在界河中流,这里是在上百处相隔亿万里的虚空角落之间,拼接出来的路径。不明白?其实你可以把位置不同的虚空视为一块块木板,接通它们的虚空裂隙就是连接木板的铆钉,当然原本不相邻甚至性质迥异的空间凑在一起,就像是血狱鬼府和修行界直接接壤,那是会出大乱子的,所以就要有虚空断层为缓冲。界河就是把一块块虚空世界如此拼接在一起而留下的痕迹,或者说是中间地带。” 对方的解释非常通俗,余慈听明白了。不过原理听着简单,真正要人去做的话,无法想象那是一个多么浩大的工程。能完成这一工程的曲无劫,其实力还有在虚空神通上的造诣,当真是令人高山仰止。 “斩破三千世界,贯穿无尽虚空……确实是无量神通。” 如此这般,那样重要的东西就等于是藏在了层层虚空之后,若是推进不得法,百年千年也未必能过得“河”去。余慈感叹一声,但也没有忘记眼下最要紧的事:“你还没说玄黄现在在哪儿?” “它最初在战血堂与人激战,但却着了道儿,眼下元灵蒙昧,坠入界河,被困在这个位置……” 说着,余慈眼前简略图形上一点放出光芒,指出了玄黄所在。 余慈仔细询问地图所对应的位置、路线,牢牢记下,不过他还有一些事情没弄明白:“玄黄占尽上风,怎么会着了道儿的?” “它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人家算了它几千年。那人将他困在祭剑台上,岂是要炼化他那么简单?几千年一刻不停地剥离元气,它的阳神也只余一点儿元灵,就算和剑体气机契合又怎样?三岁孩儿舞大锤,又哪能讨得了好?更不用说,当年魔劫,它也受了沾染……” “怎地?” “当年剑园初创,原道大人遭遇魔劫,千载修为一场空,玄黄为人佩剑,在抵御魔劫时,其实也沾染了天魔邪气。只不过它血杀之气可贯苍穹,又修成阳神,一应邪气无法侵入,才不足为害。可等到它出窍神游,被困在祭剑台上后,本体那边就护不了那么周全,天魔邪气入侵,虽然驾驭不了剑体血杀之气,但完全可以结成陷阱,只等它回来……那一点元灵沾染邪气,哪能讨得了好。” 余慈默然。 就他看来,也不能说玄黄全然不知情,在天穹剑池中,那家伙就先发了不祥之音,至少对于前面一种危害,是有相当的认识。但后面天魔邪气之类,就真说不清了。 这里环节丝丝入扣,让人找不出毛病,可越是这样,先前积累的疑问就越是明确,终于他忍不住道:“前辈对此中环节如此熟悉,为什么不帮它?” “熟么?只不过一半熟,一半猜罢了。说到底,如今我已是外人……话说后生,到现在你还以为我是曲无劫么?” “呃,不了。” 余慈也发现其中的问题,若真是曲无劫当面,绝不会称呼原道为“大人”,而且以他的身份,也没必要隐瞒什么。可不是曲无劫的话,这位又是哪个?他也注意到了,此人称呼原道为“大人”,但对曲无劫则直呼其名,情绪上好像有点儿问题,这更让人想不明白。 他不懂就问:“那前辈是……” “说起来你我倒有一面之缘,只是我的身份不太合适说出来,后生你权装糊涂最好。” 余慈又是沉默,脑子则在疯狂转圈儿,筛过一个又一个人影,可任他想得脑仁儿疼,也全无结果。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刚刚迈进还丹境界的小人物,就算机缘不错,遇到的大能人物,两只手就能数过来,里面可没有一个符合眼下情况的。 他不怕此人隐瞒什么,只是警惕在这两眼一抹黑的状况下,自己会不会中了奸计,被此人误导,反而害了玄黄和曲无劫他们。毕竟,这世上好心办坏事的事情太多了,而这个横空出世的家伙也太过神秘。对归墟的了解更让人心生不安。想想吧,除了玄黄,上一个对剑仙秘境乃至归墟有深入了解的家伙是谁? 是沉剑窟主人! 余慈不是喜欢“三思而后行”的那种人,但眼下复杂的局面由不得他不多加考虑。他的沉默其实也是一种表态,对此,那一位显然也是明白的,但他仍没有坦承以对的意思: “后生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我都有麻烦。你不妨这么想吧,眼下玄黄撑不住了,局面糜烂,也不会更糟……” “无劫大人何在?”余慈回复得极快,因为这等局面下,他心中最大的指望,也就是这位了。 “不知道。” 对方的回答同样干脆。 余慈愣了愣,根据他从玄黄那里得来的信息,曲无劫应该在界河某处养伤才对。可话又说回来,就算他老人家能在最后关头跳出来,力挽狂澜又如何?对余慈来说,他进入剑园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十之***,剩下的,也只是落在玄黄身上。 玄黄那家伙,还能撑吗?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道声:“走!” 他已经把地图记在心中,说走就走,不过半里路,已经寻到了通往下一处虚空的裂隙,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如此一路狂奔,连穿三道虚空裂隙,那一位没有再打扰,却始终留一份气机在侧,表明他的存在。 转眼虚空裂隙已是第四个,余慈穿过隔绝空间的断层,心中还在想着接下来的路径,脚下却是一虚,身子直往下坠。 余慈低咒一声,这边的虚空裂隙竟然像归来庄那般,开辟在了高空云层之上,四面全无凭依。还好他反应及时,当即尽力提气轻身,又迅速放出鬼纱云,终于在狂掉了近百丈后,止住跌势。 站着鬼纱云上,余慈没好气地开口:“这坑人的吧!没事儿把口儿开在这里……” “呵,设计路线的时候,忘了后生你还不会驭器飞行。” 那一位甚至没有道歉的意思,当然,余慈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一路上,余慈在一刻钟的时间里,越过山林、走过沙漠、去过荒原,且是四季变幻,经历奇妙而荒谬,承受力早练了出来,之所以埋怨,也是觉得沉默了太长时间,有点儿不习惯。 余慈对照着记忆中的地图,确定方向:“应该是往那边……” “后生,小心了。” “咦?” 那一位刚刚示警,余慈也有所察觉。其实在这片上下不挨的空间,碧空如洗,一望无际,视野极其开阔,远方有什么异动,一眼可见,同样的,对别人也是如此。 远方正闪耀剑光,是一位过路的修士,余慈放出的气机恰与那人碰触,这边就微微一冷,对方的气机做出了回应。发现和被发现,就是这么简单。 “界河所连诸界,都有封禁,归墟以外,很难进来。” 那一位的意思余慈明白,那就是星轨剑域拦不住人,归墟核心区域已经塞了不少人进来。眼前剑光之后,就是一个。 这结果也在预料之中,余慈倒是有一些准备。他提气遥感,发现对方气感甚强,应该是还丹中阶左右的修为,驭剑之势非常流畅,显然是得心应手。 那边发现余慈之后,剑光明显转折,向这里飞掠,如矢如电,很快就迫近到十里之内。对还丹修士来说,这已经是能够驭器伤敌的距离了。 十里远攻,五里凝神,三里定势,一里决死。 这算是还丹修士交手时普遍规律。就是说距离十里以上发力为远攻;接近五里时就要彻底集中精神,紧张起来;进入三里的区域,胜败之势已很明显;战斗发生在方圆一里范围内,那就很容易进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还丹修士驭剑速度何等之快,不过眨眼的功夫,距离又缩短一半,并且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余慈分明感觉到了杀气,一场战斗难以避免。此刻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可是在四不着力的高空!鬼纱云上,腾挪受限,如何进退?” 腾挪进退不利,余慈近身搏杀剑术就废了小半,而对方驭剑随心所欲,此消彼长之下,差距更大。对方应该也看到了余慈是借鬼纱云代步,就主动靠近,以长克短。 这一刻,余慈的呼吸仍然平缓,他盯着来人剑光,看着对方已经杀入一里范围之内,仍没有招呼的意思,也就再一次确认了来者不善。 口鼻呼吸陡地断绝,但在某个层面上,煌煌之威如同喷发的岩浆,自然凝入余慈剑刃,随他长剑出鞘,锵声鸣响。 前方剑光一震,随即散乱,剑光后的修士只觉得形神剧震,便像是被蛇盯着的青蛙,犹自茫然无措之时,剑芒抹过,直贯入脑! 第351章 不纯 第351章 不纯 看着对面修士石头般直坠下去,周围又没有其他人跳出来,余慈吁了口气,此人修为不错,却是个独行客,省了许多麻烦。随后又去看手中剑器,微微摆荡,剑上光芒流动,似有生机。 余慈有些怔忡,只因其中剑意运化,颇有些奇特。一剑绝命,斩杀的还是还丹中阶修士,剑势之强,前所未有,可感觉甚是莫名,简单地说,一剑过后,他缺乏斩杀强敌的快感。 想了想,他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开口问道:“这一剑如何?” 对方简单回应:“剑意不纯。” “呃,请指教。” “后生也感觉到了,何不动脑子多想想?” 余慈咧了咧嘴:“这时间……” 真是个好理由!此话一出,对方也是怔了怔,随后便道:“你剑意走的是雾化的路子,何必狗尾续貂,掺上天龙真形之气,弄得不伦不类?” “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怎么化入了天龙真形之气,可炼化这种血脉神通,不可不知龙性。龙之性也,一曰贪婪,食气以长生,举八方元气而奉一身,无有止境;二曰强韧,一身抗性天下独步,刀兵水火不伤,心魔邪气难入;三曰傲岸,身蕴至大至刚之气,高踞九天之上,呼为风,呵成雷,睥睨世间,几无抗手。如此生灵,生就大神通,大气魄,深蕴于血脉之中,千劫万载以下,也不会消减。” 听到这些,余慈眉头深皱,又有些黯然:“原来如此,这天龙真形之气,更适合虹化剑意。” “狭隘!所谓雾化虹化,只是个概略分别,以利于描述之类。近年来却有一些人将之奉为圭臬,亦步亦趋,唯恐行差踏错,反而把更重要的诀要忘了个干净,岂不可笑?” 近年来? 余慈心中念头闪过,进一步确认了那位前辈确实是剑园外的人没错。不过他现在更关注的还是对方所说的“诀要”,忙道:“愿闻其详。” “何需详解?你早已知道,就是一个‘纯’字。不管虹化雾化,不‘纯’则不‘化’,虹化言‘纵意’,雾化说‘入微’,都是一个道理……说来也奇怪,上次见你时,你剑意虽不算至善,也还算得上精炼,怎么越来越倒退了?” 余慈哑然,无以应答。 “暂不去管它,先赶路吧,我为你释疑,也是为了省时间来着。” 余慈应一声,驱动鬼纱云,按既有路线行进。那一位则在片刻沉默之后,想到一种可能:“你在归来庄,除了复刻飞仙剑经外,还做了什么?” “就是如此如此……” 这没有什么好瞒的,可余慈粗略一说,那位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后生当真古怪,你不选与你剑意契合的诛神正法,反而去合那天龙真意,未免得不偿失……唔,说不定也是一条路子。” “诛神正法?” “就是诛神刺的剑诀法门。” 驾云飞遁之间,对方为他解释:“想那诛神刺,本是此界最凌厉的杀法之一,但因为入手困难,常有传承断绝之虞。昊典大人本是修行界最精擅诛神刺的人物,便立志将诛神刺还原为一套前无古人的剑诀,传于后世。 “为此,她特意拗逆性情,耐心刺绣,由浅入深,分取百种生灵之死气、人心种魔之阴气、妖魔异类之血气、域外天魔之邪气、屠斩天龙之煞气,以之为基,将诛神刺法门列入五幅细纱之中。最后又聚五法门之箐华,绣制诛神正法,可惜绣至半途,就应曲无劫之邀,挥剑西征……再没有完成的机会。” 对方有些唏嘘之意:“诛神正法若成,当为剑道雾化之途上的奇葩,但就算是半成品,也是极了不起的法门,尤其是通过此法,才能驾驭太初无形剑这绝世神锋……对了,太初无形剑可是在你手中?” 余慈没有点头,他是个很少后悔的强硬分子,但在此刻,他却悔得肠子都青了。 按对方这么说,他真是把“得不偿失”这个词儿给表现到了极处。早知如此,就算屠龙化芒纱再怎么难以参悟,他也要硬顶着上了,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弄得不伦不类。 说话的功夫,鬼纱云已经越过数十里虚空,到达通往下一个空间的裂隙处,过了这里,路程就算过了一半。余慈也顾不得再后悔,吸取前面的教训,提起心神,以免过去之后,一脚踏空。 收了鬼纱云,余慈侧身进去只有两尺来宽的裂隙,穿过去之时,脚下却是踏着实地。 眯起眼睛,余慈仔细打量周边环境。和刚才一望无际的碧空不同,这处空间地势颇为复杂,像是某个蛮荒的山林,大树参天,藤蔓交织,山势起伏,倒是一片夏日景致,只是受封禁影响,没有半点儿生灵气息。 下一个虚空裂隙是在二十里外,余慈正要动身,心头忽有所感,口鼻呼吸瞬间封绝,周身气机也给收束到最大限度。 有人,而且是一大群。 余慈有所感应,还不能确认对方的来历。倒是此刻,那一位忽然开口道:“后生剑道上刚走进岔路,要及时扳正才好。” 余慈一怔,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吧。 “剑意纯化,有两种方式:一是静而澄之,二是动而炼之。前者要闭关于静室之中,长年累月,不适合你,后者则正当其时。” 余慈怦然心动,但很快就清醒过来:“我现在哪有时间!” “你们不是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我让你纯化剑意,也是为之后帮助玄黄铺路。以你现在的状态,欺近玄黄杀剑一里之内,就是一个死字!话我要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再生波折。” 余慈皱眉道:“这话你前面可没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生出这么大一个破绽。” 对方淡然道:“玄黄杀剑集十数劫血杀之气,炽烈如焚,对阳刚异气最是敏感。你融入的天龙真形之气,就是世间最顶尖的阳刚血脉之一。就算有我传授的匿气之术,也遮掩不住。你靠不上去,后面的手段就施展不出来,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以你的雾化剑意,将天龙血脉炼化,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如此,也没有比实战更合适的办法了。” 余慈嘿了一声:“节外生枝,莫要惹了麻烦却甩不掉。” “也许。不过看起来,这拨人马倒想找你的麻烦来着。” 话音方落,一波令人战栗的寒意从山林间流过,如同将凝冰雪的小溪,寒浸浸入透骨髓,余慈就知道,他被人发现了。 “三十六支分故地,冰雪无心向哪方?” 歌谣一般的句子划过耳畔,余慈莫名其妙,不知其中究竟。就这么一个耽搁,冰碴似的话音接着歌谣,响在林中: “斩了!” 两层音波前后交叠,性质陡变,嗡地一声低鸣,竟化为十多记音波刀刃,横切过来。此一瞬间,周围大有夏日气氛的山林气温骤降,树叶蔓藤上,转眼结了一层白霜。 第352章 袁望 第353章 锤砧 第353章 锤砧 余慈收回宝剑,看着冰雪魔宫修士结阵迅速,无懈可击,干脆一路飞遁,不与他们纠缠。冰雪魔宫则没那么好讲话,阵势起落间掀动十里寒潮,所过之处一切生机尽数灭绝,声势一时无两。 方圆十里的庞大范围,就算余慈跑的再快,也不可能完全避过。寒潮呼啸而来,冰冷寒气几乎要渗透骨髓,飞速消磨他身上的热量,同时损伤肉身。 这还不止,元始魔宗一脉,传承天魔神通,几乎任何法门中都有攻伐心神的效果,冰雪魔宫自不例外。余慈便感觉到,深藏在寒潮的死寂灭绝之意,挟着冰封十里的威煞,碾压而来,要撼动余慈心防,更要催折剑意,对他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可就是在这种局面下,余慈这边还有一场对话进行。 “剑意纯化,内外如一,虽天地倾覆,也是无碍。” “我如今也是不惧。” “你能分辨出何者是剑意无瑕,何者是龙威无惧?混化在一起确实有他的好处,可遇到精擅攻伐神魂的强者,这就是取死之道。” 那一位忽有感叹:“原道大人何等人物,只因西征杀伐过甚,又借玄黄血杀之力以却敌,使剑意稍有混染,便被……抓住这不是破绽的破绽,降下魔劫,千年修为转眼成空,敢不为后来者戒?” “哪个?” “是原道大人。” “不是,我是说对原道大人下毒手的那个。” 那边由此沉默,余慈则莫名其妙。但很快,那边便道:“眼下这局面,那个名讳说出来,只会旁生枝节。” 不带这样吊人胃口的啊! 余慈一时无语,不过这时候,也没有他埋怨的机会了。冰雪魔宫结成的是一个非常强力的控制阵势,看上去没有特别凌厉的杀招,爆发力不足,但巨大的控制范围、无穷无尽的寒潮压迫,便如同一个冰湖,陷在里面,不知不觉就要被冻僵掉。 出其不意斩杀他们一个同门,袁望仍然用这种回应,余慈大概也明白那人的打算了。这没什么可犹豫的,暂时也不管剑意龙威之类,更不与人纠缠,只以剑气护体,一路狂奔,向下一个虚空裂隙赶去。 冰雪魔宫的阵势更像是一个占地十里的庞然巨兽,摇头摆尾,放射寒气,紧追在后面。 袁望在中央调度阵势变化,心中微微得意,他结成此阵,就是要在最大限度杀伤余慈的同时,逼迫此人往目的地去。眼下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余慈前方就可以看到特殊的虚空扭曲之地。没有任何迟疑,余慈窥准虚空裂隙所在,身剑合一,直撞进去。在袁望等人眼中,余慈的身影只一个扭曲,便消失不见。 对此,袁望并不意外,他有条不紊地下令,阵势随即收敛,以免强烈的气机影响了虚空裂隙的稳定。他则和几个还丹修为的同门往前移动,恰好在阵势掀动的寒潮衰减到某个限度时,挪到了阵势外围,最靠近虚空裂隙处。 正要下达第二波命令,扭曲的虚空中,蓦地突出一线剑芒,如针如刺,锋锐无比。 袁望首当其冲,却是冷笑一声,半点儿都不吃惊。手中九仞崩雪剑摆荡,准确地封在剑芒正前方,高出两个层级的还丹上阶修为形成了绝对压制,在刺耳的尖鸣声中,如针剑芒崩散,袁望则浑若无事,第一个冲过虚空裂隙。 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又有剑气破空,哧哧作响。袁望这回甚至懒得封挡,九仞崩雪剑一震,剑气崩发如雪瀑奔流,在雷鸣般声里当空碾过,横扫前方宽及十丈的巨大范围。 “喀啦啦”一连串声响,袁望身前的障碍转眼就被崩雪剑潮碾成了碎末,而在漫天雪粉烟尘中,一个人影弹飞出去,未等落地,便又驭剑飞遁,转眼远去,正是余慈。 “用烂了的计策。” 袁望呸了一声,却没有追击,而是稳稳站在当场,给后面跨空而来的同门控场,但这并不等于没有人招呼余慈,紧跟在他后面的那人已经一声不吭,追蹑上去,如此行事,尽显老辣之风。 等这边所有人都过来,远处追蹑余慈的那人也传回消息,袁望面无表情,又下令重组阵势,继续以这种堂堂之姿强压过去,不给余慈任何翻盘的机会。 “就算能猜到我的打算又如何?寂灭寒潮之下,小辈能撑多久?要想保命,还是乖乖地去那些有价值的地方,尝试着移开这边的‘注意力’,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提袁望冷笑中的盘算,这边余慈确实被压得够呛。袁望为人严苛酷毒,以至于偏执。但认真起来,行事确实是滴水不漏,就算对他这个勉强算是还丹初阶的人物,也齐集了所有力量,全力压制,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袁望终究不是余慈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他不知道,余慈现在心情还真不错。 互为攻守,与袁望对了两剑,慈其实都落在下风。袁望的九仞崩雪剑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巍然如山,动若雪崩,处处以势压人,总能寻到机会以其修为上的巨大优势,强逼余慈与他正面碰撞。此时,余慈五脏六腑都受到震荡,有了些伤势。 可在精神层面,他反而有着极澄静的状态,更有着特殊的感应。 其实那不是斗剑,而是“炼”剑。 剑势碰撞,没有避实击虚的玄奥,反而像是锤砧下锵锵震鸣的铁胚,无数杂质随着四溅的火星飞出去,单纯的“分量”也许有些下降,却显出了剑胚的大致形貌。 “天龙真意再好,也不是你的剑意;你的剑意再博大,也无法包容那些‘非剑’的特质。‘炼’剑就要舍得,杂质要舍掉,那些与剑性不合的‘好东西’,也要舍掉!只有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剑意,才能完成共鸣,开启剑修之途……你不是这条路上的人,但至少面子上要做到。” 那位一直在耳畔讲解,每一句话都切合余慈的实际,从中余慈确实受益匪浅,最具价值的,就是他从中探明了剑修之道的玄妙。如果他真能“舍得”,一步就能跨入剑修领域,且随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为修行的正谬与否发愁了。 只是,若真轻而易举地“舍得”,余慈又哪还是“余慈”? 追逐战在继续,余慈大部分时间内,还是无法摆脱寂灭寒潮的侵袭。时至如今,他又穿过了两处虚空裂隙,但同样的,冰雪魔宫也马不停蹄地追赶上来。 “第四个……” 从路线图上看,距离最后的地点已经只有三片虚空聊为遮掩之用。余慈百忙中回头瞅了眼,身形再转,后面阵势寒潮同样偏转,带起呜呜的呼啸。 依旧是干脆利落地投入到虚空裂隙中,引得后方阵势稍停。袁望重施故伎,领着精锐当先跨过去,哪想到这回与前面不同,一波人抢到新虚空中,却蓦地发现: 余慈……没了? 错愕只持续了一瞬间,虚空裂隙的波动就给他最明确的提示。他猛回头,只见余慈恍如幻影,身剑合一,竟是对着仍在出人的虚空裂隙直撞过去。剑光临头,冰雪魔宫修士习惯了前面的节奏,一时间被突然打乱,竟无人能挡上一合。 这是真正的回马枪。 等袁望扭回身来,余慈已经撞了回去,踪影全无。 第354章 外域 第355章 回忆 第355章 回忆 那家伙究竟是谁? 余慈敲敲脑门,找不到答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现在,他又是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不怪他把自己形容得这么可怜。仰头看天,满满的血色充斥了他的视界,那不是云彩或者其它什么东西的颜色,那就是天空,如半干的血那样,浓浓的红黑色的天空。颜色是如此浓烈,以至于余慈怀疑下一刻它就要滴下来了。 在余慈有限的二十六年的生命里,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再往地上看,土壤也是一样的颜色,且没有任何植被存活。 “这就是玄黄所在的地方?” 按照那边给的路线图,这里就是目的地了。玄黄就在这片天地中的某处,余慈极目远眺,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偏偏还有未曾想过的麻烦沾了身。 在这片天地间站了一小会儿,他就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气脉运转时吞吐天地元气也受到了限制——外界元气中不知混入了什么东西,感觉更像在汲取墨汁,只一下子就把里里外外全染透了! 被“墨汁”一浸,余慈闷哼了声,感觉中,“墨汁”像是渗着某种毒素,渗入体内,立刻作用在气脉上,好似点了一把火,周身如焚,体内压下的那些伤势险些就有反复。 “乖乖,这就是玄黄最喜欢的地方?” 根据那位的说辞,玄黄之所以在中了暗算后,坠到此地来,是因为这片天地是最契合它本源气息的所在,说白了,也就是血杀之气最浓郁之处。余慈不知道这地方如何积蓄起如此巨量的血杀之气,以至于天地变色,元气受污,但他明白,现在就是想和那位唱反调也没可能了。 他也乖觉,立时进入内呼吸状态,盘坐下来。还服了一枚补气丹,以丹药中的精气暂时替代天地元气的作用。这样外封内堵,总算将“墨汁”控制住,一点一滴地排出体外。 不知过了多久,当体内元气澄澈,阴阳升降如常,余慈的心境也安定下来。既然一时不好动弹,连修炼都难,他干脆多动动脑子,正好,心中有个疑惑,亟待他去解开。 余慈记得很清楚,初和那位接触时,对方曾说过一句“你我倒有一面之缘”,那不像是谎话,可当时想来,却是全无头绪。当然,那时时间紧迫,余慈并没有仔细回忆,倒是如今,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就从两年前刚到断界山脉时算起,逐个过滤,一个不漏,看又如何?” 如是想着,余慈眼皮一抬,两道强光射出,随后又低眉垂睑,那两道光反射向脑宫深处,照耀神魂,一时透亮。 这目光返照脑宫,乃是离尘宗“神光返照”的独门秘诀,是在阴神成就之后,加以日常洗炼的法门,玄元根本气法中也有收录,只是稍有改动。当强光照入神魂,那显识、隐识、元神三层结构就清晰显现。 此时余慈已经成就阴神,显识隐识融为一处,界限几近于无,看起来澄清透亮,只有少许混沌未明之处,吃强光一照,也就亮堂起来。这其中蕴含的都是余慈一生以来的记忆,还有无意识中收集庞大纷杂的信息,当真是浩如烟海,无穷无尽。 理论上讲,余慈阴神成就,洗炼无碍,现在完全可以观照自他出生以来,一切记忆,便是浑浑沌沌的婴孩岁月,亦不例外。可事实当然没那么简单,就算所有的记忆都摆在眼前,全无遮掩,要从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拿出条理,前后相继,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混乱本身,也是人心魔障的一部分,洗炼之途,可谓长路漫漫,还好,两年前的记忆没这些麻烦,余慈稍费一点儿功夫,就理出了头绪。 接下来就是梳理线索,填充细节,这时候才见到玄元根本气法的妙处。原本非常复杂细致的工作,被余慈一句“显化”,就映现到心内虚空中,无数细节依照最合理的方式排列重组,串联一处,以最形象的方式展现出来,几若将当时情形复现眼前。 苍茫的山林夜色,破败的道观,里面群魔乱舞的怪相,甚至还有呼啸的寒风、起落的枭鸣,都栩栩如生,恍若身临其境。 看着这一幕,余慈似乎踏入倒流的时光长河里,倏乎间有那么一丝感动。 情景持续推进,余慈有时代入其中,有时又冷眼旁观,更有甚者,会把当时没弄清楚的情形再倒回去看上几遍,直到完全搞明白为止。 如此做法,看起来顺理成章,可若不是玄元根本气法神妙无方,还有前段时间,余慈开发出了“解析”这一本命神通,如此千头万绪的细节、元素,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自发”排列,变化随心? 猛然间,余慈发现,原来他找到了一个极适合他的修行窍门。 可惜,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洗炼阴神有时间限制,本命神通用得多了,更会损耗本命元气,减损寿元,一段时间后,余慈见好就收,缓了一段时间,才又开启,如是再三,总算将近两年的记忆滤了一遍。 此时此刻,两年间原本纷杂的记忆像是串起来的珍珠长链,分门规类,整整齐齐,神光返照间,竟有一种韵律之美,令余慈啧啧称奇。而且在不知不觉间,余慈的神魂力量竟是壮大几分,心神清澈明透,神气合流时,大有精进之势。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余慈最初的盘算还是落了空。刚才那段时间,他数尽了两年来碰到的成百上千号人物,也有几个怀疑对象,可再一分析,又尽都否决,来来去去,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怪了,难道那家伙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余慈连连摇头,他更倾向于是自己略去了某个细节,又或者是某个思维上的误区。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想下去了,万一钻了牛角尖,恐怕更难拔出来。 此时,那神秘兮兮的家伙仍未回来,外界环境依然如故,甚至是更恶劣了。余慈则早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就是对玄黄的担忧慢慢烧灼起来,影响了心境。 “那家伙说是要去搭救,应该也是心中有底吧……” 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余慈慢慢澄静心神,再度进入心内虚空。这回他就不再梳理记忆了,而是集中精神,去观察生死符的变化。 心内虚空已经是海天开辟,余慈所控制的神通外相形成一个孤岛,飘浮在海面上,孤岛的核心就是生死符。 余慈形神状态的任何变化,都会忠实地反映到生死符上,就算影响不到核心,也会在外围形成相应的分形。这些外围分形中,余慈已知较为重要的有两个,一是围绕在核心符文外的环形结构,另一个就是缀在“圆环”上的种子真符。 此时,后者的结构似乎又有变化。 “或许是剑意受到天龙真意的影响吧。” 余慈仔细打量,想从中找出剑意纯化的奥妙。可片刻之后,他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说到底,这还是符吧,再怎么生成剑气,也是以符意模仿剑意,纯化之说,从何谈起? 想到这些,余慈就明白那位为何说他“不够纯粹”。确实,经过多年来钻研符法,经解良传授玄元根本气法,近期又经朱老先生这等良师耳提面命,他骨子里已印下了深刻的符法印记,思维是不可能具备剑修的纯粹性了。 “那是完全的剑的思路……呃?” 余慈脑中忽地闪过一道光,可没等他捕捉到,耳畔忽起大风,强劲的震荡扫过,他愣了愣才醒悟,这哪是什么“大风”,分明就是强劲而苍茫的剑啸声。 天地立起共鸣。 恍惚间,余慈听到一个声音,在强风中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咆哮: “杀,杀,杀,杀,杀,杀……” 第356章 血潮 第357章 扩散 第358章 归鞘 第359章 伯阳 第360章 呼吸 第360章 呼吸 “你什么意思?”余慈一下子警觉起来。 那位的语气倒是一贯的轻描淡写:“只是想让他帮一个忙。” 余慈摇头道:“没必要把别人扯进来。” 他这就是表明态度,那位便很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就往前走吧。”那位再次给了一个路线图:“想解决这里的问题,还有很多路要赶呢。” 余慈嗯了一声,按照指引走出一段路,忽然道:“无劫大人现在在哪儿?” 这疑问已经压在他心中很久了,归墟内闹成这样,那位剑仙大人仍没有半点反应,哪怕是稍微用力的迹象都没有,难道万年前的伤势,当真沉重至此么? 那位又是沉默,片刻之后方冷冷道:“若他肯现身,哪还有这些事!” “棺椁?” 呈现在夏伯阳等人眼前的,正是一个铜制棺椁,它高约四尺,长约丈许,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其周边鲜血迸溅,染红了地面,零落的肢体更是刺眼。 诸修士心中都有些发紧,他们所在的地域,日头毒辣,天气干旱,风沙也大,可四野荒芜平坦,藏不住东西,他们可以肯定,之前在周围绝对没有摆着这个大家伙。 “怎么来的?” “好像是和那波血风暴一起……” “棺材里面还是外面?还是只是迷惑人的东西?” 能闯到这里来的,见识都是不缺,转眼就想了许多种可能。不过很快,夏伯阳的命令传过来,削去了他们所有的芜杂念头: “动手!” 来自多个宗门的修士接收命令并作出反应的时间都不相同,可是夏伯阳通过阵势演练,分出层次,最大限度地整合了所有人的力量,命令一出,虚空中便响起一声巨大的气爆,几十人的力量聚合在一处,第一波就将棺椁硬砸进地下,随后就是飞剑绞杀,最后则是五花八门的法器强光,三波冲击,一浪高过一浪,五十多人的力量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连结冲击之下,那棺椁就被“抹”掉了,虚空中再不见丝毫痕迹这可不是他预料中的场面。 夏伯阳一怔,后面的命令还没来得及出口,惨叫声再起,洗玉盟修士排列的阵势蓦地鼓起一块,随后崩裂,这一下又是两三个人筋断骨折。此回夏伯阳看得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棺椁。 棺椁像是飞了起来,但更像是直接穿梭虚空,现身时沉重的棺体左右一摆,两边的修士便给砸飞了出去。 夏伯阳咬牙道:“给我……” 话音方起,他猛地回头,只见香奴身形虚化,朝着不远处的虚空裂隙飞遁。 “这女人!” 夏伯阳服了香奴见缝插针的本事,抓机会抓得神准无比。此时那铜制棺椁在半空中肆虐,横冲直撞,队伍阵形被打乱,一时间竟然奈何它不得。夏伯阳无奈扭回头去,下令改换阵形,同时取出一件有短暂的空间禁锢之能的法器,以阴神驭使,暗祭在空中,随时准备发动。 也在此时,夏伯阳突然想一件事:“第一波死掉的几个,分明是被利刃分尸……和眼前不太一致啊。” 念头方起,他神魂仿佛被针扎了一记。这是千山教巫法中的“心血来潮”之术,专以“示警”之用。夏伯阳后背“刷”地一凉,当日刚进入剑仙秘境,面对重器门那强得离谱的法器时,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应,其结果就是他用替难巫偶换了一条命回来。 此时此刻,同样是那种感应,程度之激烈,超出前面何止十倍? 视线从场中划过,将队伍阵形和棺椁位置等信息纳入心中,随后他不进反退,向虚空裂隙中飞遁而去。便在人们因为他异常的举动而错愕之际,铜制棺椁上,棺盖滑开了。 虚空中倏地一静,夏伯阳按着心口,后退的速度分明未减,可是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被封在了原地,所有的举动都成了可笑且无力的挣扎。 “咚!” 闷响捶进胸腔,夏伯阳“哗”地喷出一道血箭,和血箭同时出去的,还有一个玩偶状的东西。 玩偶高不过尺许,塑得胖乎乎的,眉目清晰,也如常人一般披衣戴帽,然而细看就能发现,玩偶衣冠表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箓,两颗眼珠则是宝石缀成,正是千山教独门的替难巫偶。可就是这样精致的巫偶,仅在虚空中存在半息时间,便像是充炸了的皮球,砰地粉碎。 巫偶粉碎的瞬间,夏伯阳像是从牢笼里放出来,不管气机牵引下又呛出的鲜血,纵身一跃,便如锦鲤穿波,转眼从虚空裂隙间穿了过去。 脱离这片天地的瞬间,他像是从坚硬的石层里钻出来,耳畔则有一声古怪的闷爆,转眼被空间屏蔽。 夏伯阳来不及多想,一旦进入未知的虚空环境,他便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洒出去的神魂感应大网几乎在瞬间就有了反应,他猛地旋身,凭空侧移,定住身形之际,恰与早一步到来的女修正面相对,对面犀利冷澈的气机,仿佛是在他脖子上横了一把剑。 “这味道……” 夏伯阳心中若有所思,反应却也不善,眼看一场冲突又要发生,可真到临界点的时候,双方的气机却都放缓了下来——虽然已经到了另一处空间,可虚空裂隙开着,后面的威胁还是实实在在,他们哪有浪费时间的余地? “各走各路。” “好!” 香奴先一步退让,她保向后飞纵,待距离拉开到三里开外,才转过身去,驭器飞起,速度又增,很快就要消失在视界尽头。夏伯阳迟疑片刻,却是选了和她一样的路线,也算不上违反约定。如此一先一后,转眼飞出百多里路,离那虚空裂隙远了,香奴方回眸一瞥,纵然看不清面目,极度不耐的情绪也体现得十分明显。 就是这个!夏伯阳心中感觉愈发清晰,脱口道声“且住”,突地加速,追了个首尾相及。 香奴冷哼一声,终于停下,罗刹幻力环绕周身,森然道:“伯阳公子,眼下情况特殊,我不愿和你纠缠,却也莫以为我好欺!” 夏伯阳此时看香奴的眼神,已经大不相同,对女修疾言厉色全不在乎,只在脸上绽开笑容:“原来是故人当面!东海一别,师姐一向可好?” 香奴蓦地沉默下去,周围虚空刹时一片冰寒。 夏伯阳反而上前一步,俊脸上笑吟吟的,十分开心:“既然是旧识,何必再打生打死?不看别人,只看表姐的面子,师姐你难道还要和小弟我为难吗?” 香奴用沉默来回应。 夏伯阳还要再套近乎,忽有尖锐的啸音刮过耳畔。 百里元气激荡,啸音扯着极长的调子,感觉着这百里虚空像是被刀子划开的破布,发出滋拉拉的开裂声响。一遍不算,紧接着又是一遍,只不过一个调子渐高,另一个调子回落,起伏中颇有规律法度。 夏伯阳仔细听着,脸色慢慢变了:“什么声音?” 香奴一直沉默,侧耳倾听很长时间,然后回应: “呼吸声。” 这是某人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吞吐元气,凌厉如剑,斩开了百里虚空。 刹时间,二人都屏住全身气息,惟恐露出蛛丝马迹。这时候,夏伯阳已经百分百分地确认,自己十天来辛苦纠合的队伍,就那么完蛋了——在如此恐怖的家伙手下,五十来个修士,真未必够塞牙缝的。 如此超卓强者,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值得庆幸的是,此人没有前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是错开了角度,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那斩切百里的呼吸声仍在持续,但也越来越平淡,慢慢的不是特意感应,已经察觉不到了。 夏伯阳愣了半晌,脑子忽地灵光乍现:要说引路,这一位,可是要配合多了。 视线投向一侧的女修,香奴同样将脸转向那边,若有所思。 第361章 前奏 第361章 前奏 诸多虚空世界拼接出来的界河,仿佛永远都没个尽头。余慈按照那一位的指引,又跨过四五处风景各异的虚空角落,一路向前。 越是往后,所经之地的环境越是恶劣,有两处甚至是像九天外域那样,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凶地。余慈也是靠着那一位的护持,才安然渡过。只是自从出了那片血色天地中之后,双方的交流次数变得少了,那位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问题,余慈则尝试着和封在剑鞘中的玄黄沟通,可惜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按照那位的解释,玄黄的元灵已经被剑中生成的魔灵浸染,此刻完全处在混沌状态,能迅速“醒转”的可能性几等于无,只能等着它的元灵重新成长到压过魔灵的地步,又或者是剑仙一流的人物重新为它“破锋开光”,才有希望。 果然是只有找到曲无劫才能解决?余慈揉起眉头,一时无言。 此时他正飘浮在一片漆黑的虚空夹层中,随着他往向界河更深层挺进,虚空夹层的“厚度”也开始增加。这是因为这边的勾连在一起的诸虚空世界,环境恶劣,天地元气流动完全不依常理,两边挨得太近,导致许多不稳定因素,扩大虚空夹层这样的缓冲地带,也就成了必然。 对余慈这样尚未学通驭器飞行的人来说,虚空夹层之中空气稀薄,鬼纱云用起来也不方便,他只能驭剑化雾,半飞半纵,是顶辛苦的一段路程。他已经不止一次去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鬼地方。 对方也给弄得烦了,微怒道:“后生无知,此地云‘界河’,乃是分段划界之意,那些虚空裂隙只算是渡口,虚空世界不过是两岸‘土地’罢了,这些虚空夹层才是真正的‘河道’路径。” 对此余慈倒是可以理解,前面“河道”狭窄,他大可在两岸跳来跳去,速度不见得慢,可如今虚空世界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再这样来回“跳跃”,效率就很一般了。 话是说透,但对眼前的情况没什么帮助,余慈还是用那半飞半纵的法子,间或“上岸”,赶一段路,又跳回“河道”来。这样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目的地未到,不过慢慢地他倒是能够理解那位更倾向于“河道”的理由。 在虚空夹层中待的时间长了,就能依稀感觉到“两岸”虚空世界的影响。随着那些虚空世界不稳定的状态持续,许多变化的元素渗到这里来,余慈解读不了,可是那一位显然是此道高手。他能从中分析、判断,并推演出各虚空世界的内部现状,比如气候恶劣与否、是否适于生存、有没有活人,甚至里面修士的修为,都能做出初步的判断。 因为这个,一路上余慈避过了许多麻烦。终于在某一刻,那位突然要余慈停下来。 “到了?” “前面没路了。” 那位平淡回应,界河连接的虚空世界也是有数的,前面在“两岸”跳跃时还能一个个计算,但到后面“河道”放宽,在虚空夹层中走上一两里路,说不定就有七八个虚空世界错过去。 一路行来,余慈经过的虚空世界怕不有数百个,已经是界河所有“渡口”的九成以上,如今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就是剑破虚空的***,或可说是界河的源头。” 声音缭绕耳畔,有种神秘的味道:“当初,曲无劫就是在此放出剑气,洞彻九天十地,切割虚空,以寻觅‘永沦之地’的所在。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甚至不惜重宝,和离尘宗买卖,也是看重这里地脉汇聚,本身结构稳固,可以承担虚空开裂的冲击。” “源头,在哪儿?”余慈左右打量,却没有什么发现。 “自然是封住的,难道你想近距离体验一下斩雷辟斩剑气?” “呃,算了。” 这段时间,余慈也和那位聊起过《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话题,对那部修行界超一流的上品剑经有了一些认识。所谓“斩雷劈劫”,全名《斩雷辟劫剑典》,其实就是剑经的高等法门,就像是离尘宗的《天府玄微通真九度经》乃是宗派根本法门,其又分《飞羽藏形登天妙法》和《九度真文炼形篇》两部,前者是步虚之术,后者是度劫秘法,配合各类丹诀气法,形成一整套体系。 《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也有其**的体系,《斩雷辟劫剑典》正是对应着体系中度劫秘法的位置,是长生真人以上才有资格修炼的东西,修至极处,当真有斩破天雷,辟易劫数的威能,以其法门炼制的“斩雷辟劫令”,更是修行界第一流的辟劫宝物。如此威煞,稍露出个一丝半点儿,把余慈打成灰灰不成问题。 那位又笑了一声:“你不体验也不成,待会儿你还是要进去的。” 余慈低咒一声,但他既然决意参与,也没有反悔的道理,便问道:“‘源头’那里有什么?” “也没什么,一个是曲无劫的行踪,另一个就是斩破虚空的脉络……” 按照那位的说法,归墟乃至于整个剑仙秘境中的虚空裂隙,都与“源头”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若是精通空间之道,在“源头”就能够抽丝剥茧,把握住成千上万个虚空裂隙的具体情况。 “如果只是曲无劫的影子,为的是成道凭依,得到原道大人的法体,大概也差不多心满意足。但它背后站的是大梵妖王,所图自然不同。但不论如何,不确定曲无劫的行踪,它必是睡不安寝,此地是它必到之处。” 余慈点头认可,稍一思忖,也道:“那重器门首领一定喜欢这儿。” 如果女修的真正目的确实是一道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的话……正想着,耳中就透进来一句话:“所以我已经引她过来了。” 余慈好险被骤吸进来的冷死噎死当场,但他也及时醒悟:“驱虎吞狼……你确认他们不会合流吗?” 要知重器门首领实在是个异类,一会儿狠辣绝情,一会儿又心慈手软,性情相当古怪。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想要借力,可没那么简单。 “所以还要加一把火……” 夏伯阳和香奴收束全身气息,无声潜行。他们的目标远在五十里以外,他们却如临大敌,这是一奇;拉开五十里的距离,却不怕跟丢,又是一奇。 但在两个当事人看来,这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两人彼此之间都有戒备和敌意,但在此刻,却都不敢当真翻脸。只因前面那人,一呼一吸之间,剑意纵贯百里,吞吐如虹,显示出的惊天威煞,简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究竟是从何处蹦出来这么一个大神通之士?” 香奴暗自奇怪:“性情也古怪……当初神主与太玄魔母战决生死,气机外放之时,想来也不过如此了。这人孤身独行,却又何必?” 正想着,前方的目标气机骤然扭曲。 对此,夏伯阳和香奴却是早有准备的样子:“果然,这一身强烈气机,正是虚空裂隙的大忌……” 虚空裂隙周围,对修士的限制其实是很多的,尤忌剧烈打斗和复杂气机干扰,一个弄不好,就可能造成虚空结构崩溃,空间乱流足以将还丹修士撕碎,最好的结果也是被甩到不可知的远方,从此辛苦寻找回家的路……目标恐怖的元气吞吐量,就是最大的干扰源,寻常十几个还丹修士在那儿拼杀,其作用力都还差着档次呢,受其影响,虚空裂隙的结构也不稳了,二人都不敢等闲视之。 “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跟踪时间长了,夏伯阳和香奴都有类似的看法:“只要收束气机,自然不会有这些麻烦……又或是说,他收拢不住?” 第362章 点火 第363章 门前 第363章 门前 传递过来的信息,对应的正是余慈他们重点关注的目标。 重器门首领是一个,沉剑窟主人则是另一个。 “重器门的位置比较靠前,曲无劫的影子则是刚稳住原道大人法体,强行破禁!” 信息更明确了些,余慈听在耳中,略迟疑一下,问道:“剑仙修为?” “没有剑仙印识,哪称得上剑仙?更何况它本源剑意和原道大人的严重冲突,十成力量倒有四成要在内部折耗,这种情况,不经过三年五年的调整,不会好转……当然,就算不是剑仙,也只有六成力量,杀光剑园内所有人,也不算什么。” 余慈***嘴角,尚未及回应,黑暗中“嘭”地一声,好像有一个瓶塞弹出来。余音在黑暗中回荡,随后掺进了呜呜的风声,扩散到外围,在边缘堆积运化,片刻便醇厚起来,好似天边的雷音,宏大而遥远。 由于沉剑窟主人吞吐元气,利若宝刃,数十里之内,都有被斩杀的风险。所以诸修士都自觉隔了一大段安全距离。谁也不清楚,相隔近百里,音波传递到此,会扭曲成什么模样,究竟和原本的声音相差多少,不过在此声浪翻动的时候,更清晰的声音泛起。 那是一缕清音,倏乎间已转高亢,但无论它拔升多少个音阶,其音色总是明澈透亮,不散不燥,不带半点儿烟火气。 听到这声音,人们莫名觉得眼前一亮。随后清音便与外围雷音和鸣,在闷闷的雷鸣声里,显出无以伦比的穿透力,清音穿透黑暗,穿透界河、穿透空间,扩散向无限的远方。 这一刻,有很多人都看到了“河道”远方,蓦然爆发的明光。 “正面……命中!” 那位不知用什么方式,几乎洞彻归墟内所有地域的情况,此时便将百里外的破禁进度大概描述一些,可紧接着,就是一句“小心”! “河道”中,余慈已经觉出不对,清音倏乎间跨越百里虚空,其实已不是正常音波的速度,漫过耳边,非常悦耳,可其中锋芒,凌厉至不可思议! 众修士反应则更慢一些,一愣神的功夫,也都发觉不妙。清音本身倒在其次,真正要命是其含蕴的剑意,细若丝缕,然而真煞、肌骨乃至阴神,都被一穿而过,修士们最完美的防御就此透开了一个“小孔”。 气机牵引,剑气迸发。 一瞬间,就有十多位修士惨叫,只觉得头顶剑气贯下,周身气血逆流,经脉倒转,口喷鲜血之下,摔入界河虚空深处,不知死活。 “斩雷辟劫剑中的‘十二玉楼天外音’。” 那位刚确认了清音的来历,随之而来的音波又是一变。以“天外音”剑意为先导,积蓄在封禁之后的磅礴力量倾泄而出,形成滔滔洪流,肆虐“河道”,漫溢虚空,冲击力决不逊色于玄黄杀剑放射出的血杀之气。纵有界河中各处虚空裂隙分流,恐怖的冲击大潮仍在顷刻间“灌满”了“河道”,将众修士冲得七零八落。 此时,余慈却拎得清楚:冲击大潮虽是强势,却不比“十二玉楼天外音”的剑意攻伐根本。他有天龙真形之气护持神魂,仍觉得心动神摇,明面上没有被即刻穿透,其实暗伤已经造成。 “这就是斩雷辟邪剑!” 这还是由沉剑窟主人挡住了正锋……冲击大潮汹涌澎湃,混染外围雷音,更是强劲,可“十二玉楼天外音”依旧清晰明透,相应的自然也是杀伤不减。余慈提聚精神,想用自家剑意抵御,然则一念初起,神魂深处某个区间,忽地震荡。 在余慈的感觉里,神魂震荡之时,亦分出一缕清音,清越如剑吟,恰与外面透进来的“十二玉楼天外音”对冲,意外地齐齐湮灭,都无痕迹。 “哦?是烙在你神魂中的飞仙剑经剑意激发?” 那位有些惊讶,随后又叹道:“你修炼的半山蜃楼剑意,也源自论剑轩,引出点儿力量来并不奇怪。难得的是能摹出半分真意,可惜至此难以寸进。” 余慈表示理解。 真正接触到“斩雷辟劫剑”,他对《上真九霄飞仙剑经》的了解也更深入一层。那位一直在讲“剑意纯化”之理,而“纯”则是修炼剑经最根本的要求。 纯者,仙也。 观“斩雷辟邪剑”的剑鸣之音,清澈透亮,不染微尘,正有凌绝尘俗之意。可见其对纯化要求之高。对余慈来说,除非把他前面二十六年修为废掉,又将满脑子既定之规全数抛却,还原成一张白纸,重新修炼剑经,才有可能登堂入室。 如此削足适履,智者不为。 最后,那位做了总结:“明珠蒙尘,真是可惜!” 余慈一个恍神,便被前方巨大的冲击压回了百尺,这才想起外界冲击大潮方兴未艾。当然,相较于“十二玉楼天外音”,也就不算什么了。 稍一鼓劲儿,他便如一条溯流而上的鱼儿,驭剑直冲上去。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抵住“十二玉楼天外音”的修士,同样有一些人,抗着冲击大潮,向前方挺进。他们不如余慈那么了解情况,但正因为如此,也就更没有那么些忌讳。 “还有三十五个……重器门的位置落到了中间。唔,还混进来几条大个儿的。” 那位仍在传递消息,余慈点儿不明白:“大个儿的?” “他们嘛,是在原本在外围凑热闹,趁机混进来的一些人。” 就像七伤道人那样的? 余慈喔了一声,并没有特别的表示。步虚修士确实是现在的他必须仰望的强者,但在目前的境况下,他们还不能成为撼动整个大局的力量……毕竟,作为局面最大的支柱角色,沉剑窟主人的层次要强出太多了! 终于,“十二玉楼天外音”拔至最高处,徐徐消散。冲击大潮依然狂暴,但已愈发地没有威胁。 “它进去了!” 那位在耳边提醒,余慈眯眼去看,毕竟相隔数十里路,前方还是一片黑暗。但再行十余里路,他视界中陡然出现一个光点,或许微弱,可在黑暗的“河道”中,已经足够醒目。 余慈咧嘴一笑:“哦,又回来了!” 一旦有了光源,就算再微弱,也和之前彻底的黑暗有了天壤之别。众修士的夜眼已有了用武之地,更能够分清敌我,“河道”中立时就生出一波混乱。余慈隐匿气息的本事还算不错,又反应迅速,及时降速偏向边缘位置,将混乱让过。如今他已经落到了一众修士的后半段。 随着众修士前冲,前方光源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大,慢慢地形了一个光圈。只是光圈没有无限制地外扩,在达到某一程度后,便开始收缩、扭曲,有闭合的趋势。 这幕情形一下子激起了众修士的情绪,连续几个人影疾飞加速,投向那个光圈中央。最近已不过半里路程,其速度一闪便是千尺之上,已经超出了还丹水准。再一次,那家伙就能冲进去了! 余慈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但透过层层人影,他还是清楚地看到,在光圈中央,翻出一片阴影。 “来了!” 警示声响起,余慈闻言便毫不犹豫地回手,将背在身后的玄黄杀剑连鞘拿起,挡在胸前,全身气息强度再降下一个档次。 在众修士的夜眼中,前方的光圈瞬间涂抹上浓重的血色! “河道”内温度骤增,仍向前冲的修士们忽地愕然,只见那冲击大潮还未过去,又一波更为惊人的血光喷薄而出,转眼间就把“河道”的颜色变了过去。 血色大潮嗡然而过。 已经扑到光圈正方的人影正面撞上这片血色,哼都没哼一声,就化掉了!后面跟上的修士见状大骇,想往侧面遁去,却哪还来得及,转眼就落了个同样下场。没有人能躲过去,余慈相距至少还有二十里路,也不过就是半个呼吸的时间,便被血色大潮碾过。 剑鞘中,玄黄杀剑微微震动,余慈就遵循震荡的节奏调匀全身气息。只觉得耳畔轰一声响,整个身体都往后卷飞,摔出至少五里开外,才挣扎着缓住去势。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发式的大笑声中响彻整个“河道”,余慈抱剑当胸,身体微微蜷起,只觉得全身都透出血液被烧化的怪味儿,但心内虚空的生死符翻转无碍,正在一个极不错的状态上。 应该是光线的原因,从这里逃眺,光圈中那个人影已能够隐约看到,只是弄不清面目。然而听那肆意的狂笑声,余慈依稀看到了一场满透着不屑和嘲弄的脸。 随后,阴影消失。 第364章 干扰 第365章 水火 第366章 透析 第366章 透析 有那么一瞬间,眩目光芒使周边修士的眼睛都花了一下,然后便看着这几道强芒向周围虚空乱流中飞射。 余慈耳畔猛然响起一声低呼:“剑修遗宝!” 受夏伯阳提醒,余慈一下子认出来,那刺眼的强芒,其实就是各类法器甚至是法宝所放射出的灼灼灵光。沉剑窟主人不知做了什么,竟然引动了这些原本埋藏在雪峰之下的宝贝,连绵的雪峰中间猛地骚动起来。 能具备如此显著的灵性之光,并能在灵性驱使下自发飞遁远走的宝贝,起码也是天罡地煞祭炼完成百层以上,接近大圆满的水准,更何况还有“剑仙秘境”的加成?品质怎么也要再上一个档次,如次任何一件拿出去,都将是震动天下的奇宝。 能抵挡这诱惑的,又有几个?一眨眼的功夫,至少四五道人影飞射而出,扑向那些即将飞入乱流的物件。 夏伯阳喃喃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剑修?要是……” 他心中已有了一份儿猜测,然而未等确认,旁边香奴终于开口:“那不是剑修遗宝,是剑仙遗泽!” 话音冷淡,却因为其内容,充斥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夏伯阳的呼吸变重了。 可未等他有进一步动作,刚刚光柱冲天的雪峰上,蓦地再起一圈夺目的光环,初始时便渗入了血红颜色,刹那间扩散十里方圆,随即嗡然迸射,如在夜空中下了一场血雨,又似万箭攒射,谁跳出来,谁接着! 剑气混染血杀之气,转眼把那四五道人影吞没,夜空中只剩下片断的惨呼,很快消失不见。 一时满山死寂,只有高空中血杀剑气的啸音撼动魂魄。 吞没了那些为财死的倒霉鬼,血杀剑气如有灵性般收卷,在那些飞走的法器法宝冲入虚空乱流之前,一个个卷了回去。 看着灼灼灵光在血杀之气中接二连三地黯淡下去,夏伯阳的脸色也在不自觉地变化,每一道灵光被吞掉,他眼角都跳动一回,眼看着跳多了要麻木掉,眼睛却突地一直,整个人就像是被慢慢扼紧了喉咙,待到后来,几乎就没法呼吸了。 顺着他的视线,余慈也远眺过去。只见那边天际,一道法器灵光冲速极快,竟然逃过了血杀剑气最初的收卷,一路狂飙,在血杀剑气二度追去前,一头撞进了虚空乱流之中。 夏伯阳的眸子一时大亮。 余慈往雪峰上瞥了眼,一圈剑气过后,沉剑窟主人收回了大部门仍停留在雪峰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似乎已经不屑去睬那样东西。 便是不去感应,余慈也知道,周围的气氛又变了。 他想了想,突地不打招呼,向后便退。 “余老弟哪儿去?”声音紧随耳畔,余慈只当没听到,速度不减分毫。然而作为还丹上阶修士,夏伯阳的速度比他更快,甚至还有香奴,也是默不做声地追上来。 风声激烈,夏伯阳后发先至,已经超了过去,身影交错的瞬间,余慈瞥去一眼,便能看到“志在必得”这样的情绪。 和他一样动作的,是几乎所有进来界河源头的修士。 飞入虚空乱流的法器--甚至可能是法宝,已经夺去了他们的全副心神。虚空乱流是危险,可能够安然到此,又有谁怕了? 况且,同样是抢一件宝物,一个是从那挥剑决浮云,百里闻剑声的怪物手中抢,另一个是和其他几个同样的修为的人竞争,傻子都知道该做什么选择。 耳中“轰”地一声响,余慈整身子都陷入到虚空乱流中。 以他的修为,进入虚空乱流实在有点儿托大了。别说是他,就是夏伯阳这样的,也要有一两件强力的护体法器傍身才行。余慈没有那个,可他刚进入乱流外围,就强行定住身子,以无瑕剑圈消解外力。 这是他早早看好的一处位置,两个邻近的虚空并没有彻底贴合,留下了一段宽约二十丈的中央地带。与偌大的虚空面积相比,这地带只是一根“头发丝儿”,但也大大削减了虚空乱流的强度,使得余慈勉可支撑。 夏伯阳已经闯到虚空乱流深处,不见了踪影,不过有点儿意外的是,香奴非但没有深入,反而在余慈旁边安身。 这片动荡的虚空中,气氛却有些凝滞。 “你对那东西没兴趣?” “余仙长也是如此啊。” 香奴口中“仙长”的称谓,应是继承自绝壁城那边,当时也寻常,可在如今的情境下,就有点儿古怪了。 余慈嘿嘿两声,摇头道:“他们去争,是有能耐,我守在这儿,也只不过是有点儿自知之明,以躲避风头……也许,咱们两个有点儿默契?” 话音方落,这片拼接起来的虚空又一次受到强大外力的冲击,也许是错觉吧,空间整体都在晃动。可是还有肯定不是错觉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是个没默契的!” 血杀剑气扭合成合抱粗的龙卷风暴,只一击便将一座七八丈高的冰岩连带着它下面藏着的倒霉鬼撕成粉碎。血肉的碎末掺在剑气风暴中,微小得可怜,很快就被崩散的冰雪碎石淹没了。 看到这一幕,两人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余慈只是用很微妙的语气说话:“看哪,那家伙已经为大伙儿找好理由了。” 是的,漏掉的剑仙遗宝可以算是沉剑窟主人对其他人的交待,像是对一群狗儿抛出根骨头,意思就是: 去抢吧,别来烦我! 在场的哪有蠢人?“狗抢骨头”的戏码,大约也是半真半假,至于唯一一个意图侥幸的家伙,倒是非常完美地诠释了不按“戏本子”来演的下场。 余慈扭过头,对兜帽后的女修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扩散到脸上,惊天动地的轰响已经碾进了虚空乱空中。回过头去,他看到了之前还高耸的雪峰已经被打塌了半边,乱石飞溅,又掀动了一场大雪崩,一时间整片山区都似是变了模样。 谁又招惹那怪物了?余慈有些意外,但紧接着,咆哮声已经穿透耳膜: “曲无劫,你出来!” 血杀剑气的风暴席卷大半个山区,雪峰一座接一座地崩塌,亿万钧冰雪倾泄而下,又在灼热的血杀之气中蒸发殆尽,便是这样,也遮挡不住沉剑窟主人的吼啸: “这鬼地方憋屈吧?你出来啊!论剑轩主、无劫剑仙,你怕了?被打成了缩头乌龟?哈!了不起的大人物,在这憋了一万年你恼火吧?恼火你出来啊……” 一声声吼叫堪比雷鸣,震得山区瑟瑟发颤。 “他在害怕。” 余慈眉头跳了跳,被一把声音突然***耳朵里,他能将脸色保持到这种水准,已经相当了得:“他在害怕,你在干啥?前辈?” 那位当真是神出鬼没,忽地又和余慈联系上了。只不过旁边还有一个香奴,交流起来很是辛苦--只对余慈一方而言。 “他在害怕。他希望曲无劫留在这里,伤势未愈,任他宰杀,最起码有一个正面相对的机会。也许他从大梵妖王那边寻到了什么办法,可惜,曲无劫不可能憋屈在这鬼地方一万年,也只有他,哦,还有玄黄那个笨蛋才会相信……” “呃,前辈……” 那位没给余慈插话的机会,言语滔滔不绝:“这影子先前还志得意满,如今却失态至斯,全因为受恐惧刺激所致,心绪颠覆,就这么简单。若曲无劫真的在此,现在有一万种法子要他完蛋!” “前辈对人心很有研究?” “仅有的一点儿爱好,我向以能透析人心而自得。” 稍顿,那位又笑:“你比之前态度要活泼一些,应该经了点儿事。” “佩服!” 余慈不再搭话,他看到沉剑窟主人发泄了一通之后,又诡异地沉静下去,久久不闻声息,不知在干些什么。 “他在梳理剑破虚空的脉络,应该是寻找曲无劫的去向,又或者在已经开辟出来的各处虚空中做手脚。他的情绪变动得厉害,不像是自我调整,而是有人在背后推他,唔……” 那位陷入长考,不再言语,但对沉剑窟主人情绪的解释很有道理。不过余慈则有另一个看法:这位貌似也有点儿兴奋哪……话真多! 余慈只在心里说说,没有开口。然后他发现,香奴正往前移动,已经要走出虚空乱流的范围。 第367章 合流 第367章 合流 香奴的举动让余慈一怔,抬头想问,女修也恰好做出扭头的动作,兜帽阴影下,只见两点星眸寒光,余慈眉头微皱,耳边也响起那位的声音:“她对你印象很糟?” “呵,也许……应该吧。” 余慈露出笑脸,全身筋骨气脉则紧绷如弓,随时能够做出反应。 便在此刻,连绵的雪峰山区中回荡起细密的震鸣声,音波将经过数次雪崩,已经松软太多的山顶积雪又震了一波下来,不过在余慈的感应中,最明显的变化却是虚空乱流更为混乱,好像有根棍子伸到里面来,用力搅动。 余慈就问:“是那影子在搞鬼?” “嗯,这里脉络清晰,虚空分列颇有规律,查找线索很简单。它这是……和谁联系?” “联系?” 余慈有点儿疑惑,但更疑惑的是香奴的反应,眼下情况变化时,女修反倒不像先前那么在乎,而是将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投向虚空乱流深处,好半晌才收回。 “杀气如煎油,也不知针对的谁,这小姑娘忍得很辛苦啊。” 两位在这边“窃窃私语”,香奴终于摆动袍袖,又向前去,余慈忙住了口,仔细观察她的动作。 女修在虚空乱流边缘停下,抬臂探手,手掌恰好穿出虚空乱流去。 余慈眉头又跳,两边虚空一乱一静,压差极大,若伸手的是他,此时胳膊差不多就要废了,想来香奴压力也不小,偏偏半点儿都看不出。正疑惑之际,女修黑袍之外爆开一圈灰白焰气,灼然如火,明明光芒不强,直视时双眼却如遭针刺,一时心头凛然:“是罗刹幻力!” 还是最精纯的那一种……未等到那位发表看法,余慈耳膜忽然震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整个人、整片区域、整个天地都是如此。或许是眼珠也受到影响,视界模糊不清,情境大幅扭曲变化,他觉得晕,念头方动,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儿坐倒在地。这感觉,似曾相识! 是在天裂谷……“快跑!” 尖锐的警告直接炸响在脑壳里,余慈硬生生断去思绪,身体向侧方弹射,刚离开原地,灼热剑气掺着沉剑窟主人的咆哮,切入虚空乱流中,瞬间生成一轮炽热风暴,冲击力之强,直接扫平了这边狭窄的虚空间隔,使两边虚空碰撞,空间整体都塌陷了一大块。 余慈擦着风暴的尾巴飞出去,毕竟是受到突然的眩晕影响,他直接撞进虚空乱流中。但他也没有怎么担心,暂时没有被屏蔽掉的那位,还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他体外张开屏障,抵挡住了虚空乱流,移到了另一处相对安稳的位置,比他更早一线,香奴身如飞魂幻影,已经脱离了危险地带,但其他人可没了这么好运了。 不知道香奴做了什么,沉剑窟主人此时正是暴跳如雷,剑气风暴横扫四方,一次又一次捣入周边虚空乱流中,搅得天下大乱。刚刚冲到虚空乱流中去夺宝的修士们,可说是遭了池鱼之殃,血杀剑气在剧烈动荡的虚空中来回扫荡,不知有多少人被赶到吐血,狼狈到极点。 可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声啸音拔起,依稀见得有一道扭曲的光芒飞射,转眼不见。紧接着就有人喊:“帝天罗抢了宝物……跑了!” 叫声扩散,这片天地的气氛立时为之一变。 哦哦,这真是个好理由! 余慈能够感觉到,随着沉剑窟主人魔性大发,肆意发泄,几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在这片天地停留了,而帝天罗夺宝得手,飞遁离开,根本就是驱动修士们离去的最佳借口。 一个、两个、三个……在余慈耳中,那位随时都在报数,不过十余息的时间,闯进这片界河源头的修士便差不多撤了个干净,至于仅存的那几个……夏伯阳低咒一声,刚刚差之毫厘被帝天罗那女人抢了先,他可是恼火得很。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纠结,原本他也要离开的,可目光一转,却依稀看到虚空乱流边缘,那个完全遮在黑袍下的人影,心中陡地一热。 之前点出女修身份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可有一点是实实在在的:他确实对女修动过心,记忆中那种犀利冷彻,却又时时变化的风致,便像是一块华丽的冰晶,握在手中寒透,却在阳光下折射出虹一样的彩光。 相隔多年后重逢,女修内敛了许多,像是冰晶锁在了盒子里,遗憾之余,却让他分外想开启封印,重现其光彩。 带着这份儿心思,他特地绕了个圈儿,轻喝道:“还不快走!” 这就是关心关怀了,他冲过去,想顺势扯着女修一块儿走。当然,有九成是被女修躲开,但意思到了就成。距离接近,他伸手示意,可是几乎要碰到香奴的肩了,女修仍没有任何回应。 “咦?” 疑惑之时,香奴扭头,和他打了个照面。 目光接触,夏伯阳身子陡地一颤,已是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场面僵滞了半息左右,他如梦方醒,猛地抱拳,向那边拱了拱,这时才想起要弯腰,再折下去时,整个背脊都是冰的、硬的。 香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又转过脸去。 见女修不再看他,夏伯阳才感到背脊有了些温度,也柔化了一点儿。他什么都不再说,一躬到地,然后转身就走,倏乎间已没入虚空乱流中,不见了踪影。 “喂,喂……” 附近空寂又混乱,只有余慈一个人成为了目击者。而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招呼谁,反正只要有人和他分享一下那荒谬的情景就足够了。很快,便有声音响在耳畔: “噤声!” 余慈很听话地闭嘴,然后他就看着香奴,踏出虚空乱流的范围。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座雪峰崩塌,飞石冰雪中,沉剑窟主人虚悬半空,周身血杀之气环绕,冷冷盯视过去。香奴微昂起头,与之对视,丝毫不惧。 回音依旧不绝于耳,可是气氛已经凝滞得要窒息了。 “她怎么能撑得住?” 沉剑窟主人的血杀剑气当真凶厉无双,就是在虚空乱流中,又完全错开方向和角度,余慈也觉得皮肤发热,这还只是余波影响而已。可香奴的表现,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不,不只如此。她身外还燃着那灰白的焰光,热量辐射出去的时候,周边地域都微微扭曲,连带着她的身形也妖异起来。 看到这些,余慈心中有了个猜测,但有人比他更知究竟:“是神力加持!那个小姑娘接通所信奉的神主,获取力量,看样子是临时性大投入……” 对此,余慈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刚进来剑仙秘境的时候,他就发现,香奴似乎通过虚空裂隙,和外面联系,如今想来,她所信奉的罗刹鬼王神通广大,真要支援她做出点儿事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呃,罗刹鬼王? 余慈按按额头,虽然他已经做好和了不得的家伙战斗的准备,但随时蹦出一个“顶尖大人物”的现状,还是让他有一种噩梦般的荒谬感。 耳边声音将分析持续传入:“神力强度还在提升,好家伙,对面难道是要造一个寄魂分身?那影子就要早动……” 话音倏然断掉。 眨眼间,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灰白焰光下,映着刺目的金属光泽。 香奴已经警觉,周边区域的扭曲状况骤然加剧,然而那道身影便似从她所立之地冒出来的魔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伸出拇指,轻按在女修后心。 罗刹幻力的光焰骤消,而来人则顺势扼住香奴的玉颈,将其硬提起来。 “怎么回事?” 余慈的手僵在脑门上,一时忘了取下。 第368章 拷问 第369章 约定 第369章 约定 “你说过他们被引走来着!” 余慈低声咆哮,冲着一直没现身的那位。也无怪他如此愤怒,此时与重器门首领激战在一处的人,不是那位确认已被引走的于舟是谁? 看到白发皤然的老道驭剑与那可怕的重器门首领杀在一处,余慈的心脏险些炸开胸膛跳出来! “我引他走,却不能保证他不回来。界河中这等境况,又能瞒他多久?” 那位淡淡回应,或许觉得太不负责任,随后又安慰道:“于舟剑术修为比你老辣太多,那重器门首领也不过是投影在此,并无层次上的差距……” 余慈抿住嘴,右手紧握住包裹着玄黄杀剑的剑鞘,盯住群峰间激烈的攻防战,沉默不语。 此时,于舟老道低哑却意外平和的嗓音响起:“诸位硬辟虚空甬道,破坏此界稳定,意欲何为?” 没有人回答他,基本上两人都采取了完全无视的态度,重器门首领的攻势则是骤然一紧,金属重甲表层,无数符纹回环游动,虚空中咒力穿行,虚实莫测,化为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于舟困绞其中。 这种局面下,于舟驭剑飞掠,如烟似雾,话音听不出明显的变化:“虚空结构毁坏,亿万里生灵涂炭,你们也下得去手……另外,本宗弟子有一人为你所掳,其下落何在?” “又是离尘宗的。”重甲之后,某人冰冷的杀意酝酿:“够了!” 念闪精神层面,似有风暴掀起,又似是一只恶魔的手,直探入人心最阴暗处,发力一搅,十方绝狱撼鬼神法发动! 正面命中。 老道如遭重击,整个身躯都陷入到僵直状态,逝水剑在虚空中现了形体,而他的眸子则灰黯至再无半点儿亮色。 这可是在超高速的激战中,那一瞬间,老道整个人都木了,直挺挺下落,全无半点儿还手之力,所幸重器门首领自重身份,不愿对将死之人出手,将几个进一步致命的机会轻轻放过,甚至也不愿去理睬,转过身去: “……咦?” 雪峰间突又是剑吟流风,嘶嘶轻啸。她身形一转,金属重甲倏化流光,远去百丈开外,可身后剑气,便如山涧峰谷间流动的水雾纱障,无声无息蔓延,不知何时已经封住五里方圆,就是以她的速度,一时也脱不开这范围。 雾气无孔不入,重甲与之相触,竟在瞬间失去了光泽,这是护身真煞和符纹咒力双重防护被攻破,金属盔甲被剑气消蚀之故。 猛回头,重器门首领眼中所见并不是重新驭剑冲天的老道,而是精神层面上,万里荒芜的莽原中,唯一一簇燃烧的火焰! “好剑雾,好道士!” 难得的赞语并未引来回应,于舟老道甚至不再与她对战,剑光偏转,直取高处的沉剑窟主人。他的目的就是破坏此人的施法,确保空间结构的稳定。不知为何,重器门首领缓了一步,没有追上。于舟老道得以从容运化剑气,直取目标。 剑光眼见临头,沉剑窟主人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放射出血杀之气,间或结符施咒,投入到渐已成形的虚空甬道中去。与之相呼应,甬道那边,一股难以形容气味发散出来,如同毒沼大泽下的腐臭和污血烧灼的滋味混在一起,最大限度地考验着人的鼻窍耐受力。 这就是血狱鬼府的味道了。 于舟老道经历过九十年前的天裂谷大战,对这种味道最是熟悉不过。出现这种味道,只能证明此地虚空结构愈发混乱,单向甬道名不符实,血狱鬼府的某些信息——如气味儿等已经可以透过来。 等甬道真的将两边世界拼接在一起,彼此迥异的环境大面积混染杂糅,就像是火焰碰到了滚油,那是真的会爆开的! 老道口发轻啸,身形像是在虚空中消失了,只有星空下令人气血凝固的锋锐之气,才昭示他的存在。 正如某位所言,老道的剑术之老辣,远非年轻人可比。他一剑突出,剑气余波先扫过沉剑窟主人身上,而当正锋贯落,取的不是沉剑窟主人身上任何一处要害,甚至也没有追求杀伤,而是取其运转血杀之气、凝成符箓的双手。 “此人修为精深难测,来路又是诡异,剑气扫过全无用处,似有着真形仙躯,金刚不坏。唯有使其自乱阵脚,促其自伤……” 念动剑至,锵声一响,如金铁交鸣,血杀之气连续波动,赤红的颜色像是燃起了火,中间有几十个符箓爆裂,震波搅乱虚空,激荡不休。 老道的身形自薄雾中呈现,霜眉微皱,这一剑效果不佳,血狱鬼府的气息反而愈发地浓重,随着这味道越积越厚,环境也越来越糟糕,他的气脉流转不免受到影响。 但相较于糟糕的环境,老道更迷惑于心中微妙的感觉:与其说周边环境的恶臭毒性来源于血狱鬼府,还不如说是来自于这个放射出血杀之气的怪人。 “这是……高等妖魔的体臭啊!” 他想着再运转剑意,重启攻势,却忽见得一对深紫的眼眸,瞳孔外围环着一圈金边,看起来更属于某种凶兽猛禽。目光相对,他剑心微颤,一记重拳已经迎面而来,重重轰在他面门中,“蓬”地一声,脑袋便给打得散了。 “哦?” 沉剑窟主人仍摆着出拳的姿势,有些惊讶。在他拳锋之下,于舟老道的身子竟然化为一层有形无实的剑气,迸溅四方,化入周边薄雾之中,其精妙处,堪比一流幻法。 远方,有位内行便评价道:“剑气至精至纯……可惜意有瑕疵。” “闭嘴!”余慈冷叱,毫不客气。 这点儿动作还不入沉剑窟主人的法眼,那家伙更关注别的事儿。他冲着刚飞过来的临时盟友叫道:“喂,这和你保证的可不一样。” 重器门首领悬浮半空,与之正面相对,沉默片刻,方道: “……你是谁?” 一句话引得旁观者心头均是一抽。沉剑窟主人微愕,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未绝,他喉咙里突然迸出一声尖锐的嘶啸: “你不守约定……” “放肆!” 同样的喉咙咽腔,不知为何接续的言语意味却迥然不同。沉剑窟主人分饰两角,一台荒唐戏目就此上演,可是也没有持续太多时间,随着它往自己胸口上重捶一记,一切都暂时了结。它微侧过脸,像是观察两界甬道的状态,同时淡淡道: “大伙儿彼此彼此,你是只要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是吧,谁给你还不一样……接下来,很关键啊!” 重器门首领瞥了眼远方刚现形迹的于舟,点点头: “好。” 音落,她身形偏折,向着于舟冲去,半途中举手向天,甲胄本来有些黯淡的符纹转眼又明亮起来,无形咒力散射入空,雪峰上空,那一片由不同虚空拼接而成的夜色星空内,数点星光渐次亮起,清光投下。 “星辰秘术?” 余慈曾经用“玄藏飞星大炼度术”重创过屠独,这段时间又一直接触“诸天飞星”符法,对这种接引星辰之力的符法咒术非常敏感。一眼看去,就知道重器门首领在此类咒法上的水准强过他太多。如此复杂的星域环境,无需什么计算,星辰之力招之即来,在虚空中运化,却完全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招数。 此时此刻,“沉剑窟主人”又开始全神贯注地主持,象征通往血狱鬼府的甬道红环,已经扩大到了十丈方圆,周边虚空一层层塌陷,这片界河源头区域则开始了明显的摇晃。就算余慈这个大外行也能察觉到,这里的空间结构已经受到严重冲击。 余慈开始还分心旁顾于舟老道的战况,渐渐的,他心无旁骛,只死死盯住雪峰上那家伙的动作,这态度是如此明显和坚定,那一位想劝来着,但最终只说一句: “你这叫自不量力。” “等它做完这一切,谁都是个死字……” 说话间,一波前所未有的震荡席卷整个界河源头区域,余慈猛扭头,只见两界甬道处,那圈鲜艳的红边正变得支离破碎,无形的力量辐射出来,也将更多的本界元气抽吸进去,形成基本的交换。 界河源头似乎陡地一暗。 余慈眼神冷澈,大步踏出,转眼就冲出了虚空乱流的范围。还没半里路,他头顶一热,抬头看时,便见到一对深紫环金的兽睛,被发现了! 余慈开始加速。 第370章 去留 第370章 去留 “哪来的小虫子?” 深紫环金的兽睛中映入年轻道士的影像,却只给主人飞尘似的感应,一阵风吹来,就不见了。某种意义上,它的盟友还是相当可靠的。 此刻,重器门首领五指合握,星力在其间汇聚运化,两里之外,正要再度攻击的于舟心头凛然,身形再度虚化,稍迟一线,他眉头处光波荡漾,外层剑气内凹,“波”声轻响,已蚀开了一个小小的孔洞,当然,只穿透了空气。 一孔方开,第二处凹陷又来。此时于舟已经挪移到近四十丈外,喉咙位置,几乎与第一回流程完全相同,又见小孔洞开。 紧接着,胸口、上腹、下腹接连有光波扩散,那其实就是剑气承受不住压力而崩碎。这其间,于舟老道至少挪移了三个位置,远去五里开外,却无论如何都避不过这看似儿戏的冲击。 终于,在第五处光波呈环,剑气屏障破开之际,老道一声闷哼,身形从薄雾中弹出,口鼻溢血,染红了颔下白须。但他却是顾不得伤势,抬头望向重器门首领所在地,惊道: “太玄截星锁!” 重器门首领不搭理他,握拳的手慢慢翻转,她这手段,只要中了一处,她就有一千方法将老道炮制。她甚至还有闲分心,扭头去看那个刚现身的不自量力之辈,考虑用何种方式截击。 然而,后续的手段刚启了个头,一道似曾相似的感应刺入心头。 她讶然抬头,望向天空。却见这一幅由数十处夜空拼接而成的星图上,无数颗星辰闪亮,光芒外烁,大若鸡卵,随着此地越来越明显的震荡,感觉中便似天神巨手横空,摇落星辰! “死来!”余慈的吼声响彻群峰。 “辰光神雷……不知死活!”重器门首领已经压不住杀意,但此刻她头一个要做的,还是挡下雷火的冲击。在原道法体变化操控者之后,其质性也向着血狱鬼府那边转化,此时被雷火正法击中,伤害实在不好估计。 然而就在她转移注意力方向,并朝那边飞掠之际,又惊觉不对。诸天星力发而不聚,而是化为千百道星光飞矢,拖着长长的芒尾,急坠如雨。 如此辰光神雷,全数落在绝壁城,杀掉万儿八千的平民如拾草芥。然而在此处,却不会对两个临时结盟的强者产生任何杀伤。可是重器门首领手中的星辰秘术,却不可避免地遭到强劲符法咒力的干扰,当场就错乱掉。 余慈将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以“崩弦”之法发动,竟然未做完最后一步,而半截符法还有这种功效,则是重器门首领完全失算了。 “活学活用……朱师伯,你教的好徒弟!” 重甲之后,唇线弧度冷凝,但她并没有做出应对的动作,只是鼓荡真煞元力,将坠落到头上的辰光雷火扫灭。同时看着那道已经非常熟悉的身影从视线的死角跳出来,一把扯住老道士,向外围飞逃,转眼就隐瞒在雪峰之间,踪影不见。 余慈完全封住口鼻呼吸,只以丹田处种子真符调度全身元气,此来彼往,周流不息,几乎是脚不沾地,朝着来时的入口处狂奔。 起步时,他距离“沉剑窟主人”等人所在的雪峰区域至少有十里以上的直线距离,在这段区域内,余慈几乎没有任何攻击的手段,唯一的一个,就是手中仅存的一枚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 随即,他毫不迟疑地将符箓用掉了,符箓的用途则惊掉了某位的下巴! “你,你不是说去……” “连自己都骗不过,还骗别人个球!” 那位愣了半晌,方道:“可是玄黄……” “曲无劫在哪儿?” “……” “玄黄一直说无劫大人在此处,可他不在,还有什么可做的?” 也许是感觉到余慈语气不对,耳畔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但只是含糊一声,就消去了,余慈却似是刚想起来,恍然道:“对了,还有原道大人,他老人家的法体被人占了……那你在干嘛?都这时候了,你布置的那些狗屁玩意都发动啊!” 看到于舟受伤,余慈也不知哪儿来的邪火,意念几乎凝化实质,冲着虚空“吼”了过去,耳畔却是完全没有回音,那位似是又被“屏蔽”了。 余慈心中则已是明悟,虽然同样是在剑仙秘境结识,但那位和玄黄显然是不一样的。 “阿慈?你没事儿?” 这唤女孩儿似的称呼,却让余慈愈发地亲切,他胸口火气一消,转过脸去:“于观主,伤势无碍么?” 于舟老道讶色未褪,又莞尔道:“无妨,太玄截星锁不中两击以上,还奈何我不得。倒是你随朱老先生修炼符法,看来是大有进益啊。” “太玄截星锁?” 余慈觉得自己似是在何处听到过这种秘技,然而眼下不是分心时候,他生怕老道士想不开,还抱着拯救苍生的愚蠢念头,只将老道士紧拖着飞掠,语速亦是飞快:“雪峰上那个是由血狱鬼府的某个大妖魔附身原道大人法体,战力强横,绝不可力敌!” “我已知之……” 老道话刚开了个头,虚空中又是一波剧烈震荡,在与他们背后的方向,一座山峰正在崩塌,让人觉得这片天地在缩水,被那个不断塌陷的空间吞没掉。而在塌陷的核心处,分明燃烧着血色的火焰。 天地间腥臭气息的浓度猛地提升了两三个层次,余慈嗅觉灵敏,远超常人,对这个也就愈发地禁受不住,当气味从鼻管透入颅腔时,他几乎以为前半边脸都着了火,还好当机立断,屏蔽了鼻窍,才好过了些。 纵然对虚空结构破坏产生的后果缺乏认识,但余慈知道,最要命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他加力扯动于舟,吼道:“快走!” 于舟没有说什么,反而给他加了把力,两人直接飞上半空,加速冲入外围愈发动荡的虚空乱流中。 很快,余慈已经可以目见前方虚空裂隙所在,只需再一个加速即可。可在此时,他和于舟把臂相交处,却有一声怪响传出。两个人身形都是一震,同时停下。 刚刚于舟想借力将余慈到前方,然而余慈一直防备着,依仗老道不会伤他,仍死扣住于舟上臂,然后扭头,眉峰皱得死紧:“观主……” 于舟摇头一笑,白须上还有血迹点点:“世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亦不会强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间事两日前就已通禀宗门,如今后援将至,且还有宗门利器可以凭恃。阿慈你就先走一步,西峰和黎洪都在外接应,我只要在此守上一刻钟便好。” 余慈哪听得进去,他还要劝说,却忽地一怔,受老道话中透露的某个信息影响,他前面接触到的许多线索忽地扭合在一起,他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开口询问: “宗门利器?是从剑园……” 没等他说完,周围虚空乱流一阵狂啸,便在人们以为这扭曲的力量要变得更激烈的时候,乱流却是停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停了下来。 界河源头这片天地似乎在瞬间扩大,无垠的星空铺展开来,可与这些外相迥异的是,身外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余慈像是被封进了厚厚的土层里,动弹不得。 然后他就听到了空气流动的声音,但与之同时,其他所有的声息都被抹去,只有这“呼呼”的怪响留存,像是野兽大口的喘息。 余慈和于舟齐齐望向远处的雪峰。 视界中,“沉剑窟主人”只是一个小点,二人只能依稀看到,对方刚刚从弯腰的状态下挺直了身子,又伸出双手,仔细地打量,好像是看着什么宝贝,末了,它仰天长嘘: “总算来了,这就是‘真界’。” 真界?余慈愣了愣,才记起来这是此界比较正式的名称,据说是那些血狱鬼府的妖魔鬼怪才会提起。不管怎么,这个已经可以确认为一个从血狱鬼府爬上来的家伙,而且它做了一件对此界原住民来说,非常非常要命的事。 在其身后,塌陷的虚空在扩大,中央血焰燃烧,偶尔冲出长长的火舌,变幻出种种妖异形状。还有灼人的高温,让周边雪峰积雪消融,潺潺流下,只是其中已经渗了一层血色。 “来,见证一下!” 话音方落,就是天翻地覆! 余慈和于舟脚下,大地在崩溃,地表分明是向内倾斜且褶皱,好像平展的一张纸,被人捏成了一团。刚刚扩展的天空也大片大片地消融,天地如此,余慈和于舟也硬顶不得,他们已经寻不到出去的路,只能顺势再往回飞。 顷刻间,界河源头这片天地,缩小了足足一半。 之前还藏在虚空乱流中的人们,再也躲不开。除了余慈和于舟,在相对的方向,有人面沉似水,不依仗任何器物,浮上半空。观其气度,竟是个步虚修士,应该是沉剑窟主人进入前那一剑的漏网之鱼。 至于另一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脸上依然带笑,只可惜唇角扭曲得厉害。 那是文式非。 第371章 正主 第371章 正主 两界甬道的开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段,巨量的天地元气交换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血狱鬼府那边的冲出来,界河源头这边的陷进去,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周边阵裂的虚空诸界。 血狱鬼府的气息密布,这里,渐渐地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停驻了。 余慈仍封着鼻窍,在心中默数,算上还未知生死的香奴,界河源头区域也只剩下七个人……不,应该是八个。 由于区域被塌陷的虚空大口吞噬,彼此间的距离变得相当接近,此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片虚空动荡最剧烈的区域所放射出的惊人热量,好似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炉边,所有的水分都要蒸发殆尽。 这也就是所谓“见证”的由来。 余慈也只能将局势观察到这个地步,下一刻,无法形容的呼啸声冲击每个人的耳鼓,那是从空间塌陷的中心处迸发出来的,让人们知道,那里有一场致命的灾难在酝酿。 除了灾难的发起者,这里只有重器门首领离那边最近,面对这随时都要爆发的危险,她反而飘浮起来,向前一段距离,凑近了细看: “确是通往无天焦狱底层?” 血狱鬼府九地三十六层,里面“九地”是**区域的概念,有八苦阴狱、无天焦狱等分别,相对**,自成世界,一个‘世界’分三十六层,随着层数向下,环境越发地险恶复杂,其**性也越小,越容易产生和其他区域的交集。 这正是重器门首领寻求和沉剑窟主人合作的原因,现在,就是收取报酬的时候了。 “自然!依照前言,你可以自由出入这个甬道。对了,你对罗刹的态度,我很感兴趣……话说,罗刹在哪儿?我刚刚嗅到她的味道。” 重器门首领朝仍旧昏死地上的女修瞥了眼,简洁应道:“截断了。” “能截断信力渠道?” 原道法体内的那位惊讶之余,似有长谈的趋势,不过很快,它话锋一转:“交战几劫时光,她可从来没有这样半途而废过……哦,终于到了!” 对方忽又大笑起来。 这一刻,在余慈的感官中,天地间破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窟窿,地狱的烈火就从里面放出,形成巨大的喷射流,横扫整片区域。这是一次无以伦比的冲击,以至有那么一瞬,余慈以为整个界河源头都被赤焰狂潮吞没掉! 他摆出了无瑕剑圈,却仍不免被高温热浪冲飞,半途是于舟以剑气布下屏障,为他消去了冲力。不过这时,包括于舟在内,都把握不住空间方向感了,整个界河源头区域,再没有“平地”这个概念! 长笑声充灌入耳:“妖火破界,元气置换,此地将永为血狱魔土!” 原有的虚空结构终于崩溃,由此生成的巨大力量,将成为打穿两界屏障的最后一击!此时,已经不再是架构永久性甬道的问题了,血狱鬼府的那位,分明要将这片山脉彻底拉入血狱鬼府的版图! 余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一点,也缺乏更深入的认识,他只知道,周边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他已经断绝了口鼻呼吸,但外界侵掠如火,又似是强酸一般的空气,仍在侵蚀着护体真煞,并有丝丝缕缕已经透入体内,全凭还真紫烟暖玉的辟邪功效,才给他喘息之机。 从空气来看,这里已经可以算是血狱鬼府的范围了,相差的只是最后一步——打破屏障,让血狱鬼府彻底将这里吞没掉! 这只需要一个爆炸而已! “爆啊!” 在震耳欲聋的吼啸声中,余慈握住了玄黄杀剑的剑柄,但比他更早一线,于舟皓白银发之上,蓦地滴入一点墨色,既而急速扩散开来,同步迸发的剑气甚至形成了大片真空,将余慈也包了进去。 余慈被那场面惊到,拔剑慢了半拍,然后…… 吼啸变成了一声愤怒的嚎叫! 激荡的天地猛地一窒,如同戏子卖弄嗓子时,突然唱破了音,情势急转直下! 已经被血狱鬼府的空气浸染成暗红色的空间内,蓦地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等余慈抬头的时候,只见到光波扩散的余势,还有那边漫天飘洒的粉末,至于原道法体,则是被硬生生轰下半崩塌状态的山峰,险些撞入后方巨大的空间塌陷地。 接着,又一道强光爆开,撕裂了妖火肆虐的虚空,然后才是尖锐的爆音。 这回余慈看得清楚,强光爆裂的源头不在别处,就是在原道法体之上。只是这次它已有了防备,身体绷紧,有如实质的气芒外烁,将爆炸冲击排开。同时怒喝了一记余慈没听懂的句子,猛旋身,一连十余道灵光长线被甩飞了出去。 只看灼灼灵光,余慈就认出那些东西的来历:“剑仙遗宝?” 不久前,沉剑窟主人才将这些应属于曲无劫的宝物收入囊中,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个血狱鬼府的强者也如避蛇蝎,远远甩开? 余慈没有再拔剑,只是远望那些四散的灵光,其他人也是一样。 在现今极端的环境下,才看出这些宝物的不凡来。每一件宝贝上放射出的灵光,都能在暗红的天地间自发开辟**的区域,免遭侵蚀。这些性质各异的灵光交错在一起,则发出低吟轻啸,生就共鸣。 原道法体就在这一圈共鸣宝物的中央,刚刚才停下来,便见这些拿出任何一件,都足以令此界修士争破头的至宝,就这样在共鸣声里——齐齐爆开! 这一幕的情形足以让所有人的眼皮乱蹦。 暗红的天空下,到处飞舞着法宝的碎片,虚空中似乎有一座无形的磨盘,缓缓转动,将碎片碾成粉末,将粉末碾成一片朦朦的光雾。 光雾中,有某种奇妙的能量聚集。 这需要一个过程,法宝破碎造成的影响,到此有些停滞,事态的发展似乎重新归入以往的轨道,塌陷的空间放射出更为巨量的赤火妖炎,用燃烧这样暴烈的方式,强渗入这片天地的每个角落。 但事实上,这一切都成为了背景。 赤焰狂潮中,有一股明显的逆流,破开了整体的前冲势头。那是虚空某块区域,赤血似的烈焰不见任何杀伤,只环绕在周围,显出妖异的轮廓。 对此,原道法体震动胸腔,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哦,果然还在!” 话声未尽,已有清音绕空,缥缈明透,恍若晴空下的天籁,细若丝缕,不带半点儿烟火气。场中有些人已经很熟悉了: 十二玉楼天外音! 漫天赤焰狂潮骤然一缓,使得那片区域内的轮廓更清晰,最终,明透的剑吟洗去仅存的那点儿火光,显露出一个奇妙的场景。 虚空中现出的,是一个颇华美的座椅,下面有一圈薄光承托,当然,座椅上有人,那位似乎有些疲倦,又或是惫懒,他单手支颐,手肘架在座椅扶手上,用这种很放松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眼前。 余慈险些给噎着:沉剑窟主人? 他眼中所见的,活脱脱就是显化厅中,与诸修士见面的沉剑窟主人形象。 但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影子,是正主儿! 呃,也不对…… 便在此刻,手臂莫名地发烫,余慈反应过来,微微活动了下左臂,那里像是藏着一块烙铁,贴着他的皮肤,烤得滋滋作响。 是照神铜鉴。 这件已经和他心意相通的宝物,在剧烈反应之余,将某个模糊的感应反馈到他心头。 余慈微怔,脸上则不动声色,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某个方位。 声音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是影鬼吗?” 没有人回应,但很快座椅上那位就做出了纠正:“哦,这是我后来给你的名儿……又或者,是大梵在这儿?” 第372章 偏转 第372章 偏转 在路上碰到一匹失控的惊马迎面冲来,吓得手足发僵的时候,却发现马儿跑的是另一条路,那是什么感觉? 界河源头区域的变动其实还在持续,可在所有当事人的感觉中,事情在这儿陡然偏离了方向。 突然加进来的那位,面对人们各异的目光,仍保持着单手支颐的姿态未变,看起来他很习惯于这个,正如沉剑窟主人以前所展示的那样。在余慈的角度,其实看不太清那位的神情变化,不过,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觉得,同样的姿势,正牌和冒牌的比起来,果然还是前者具备真气魄。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一声叹息: “影鬼也好,大梵也罢,不管是谁,都等得太久了!” “影鬼?大梵?”在另一边,某位修士惊魂甫定,脑子终于开始转圈儿,“这都是何方神圣?” 这人便是这片天地中,硕果仅存的步虚修士,只以修为层次论的话,如今仅次于正对峙中的两位。只是如今他的脑子完全被困惑填满了,他这边只认得一个文式非、那个老道和年轻人似乎属于离尘宗,至于其他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在修行界有名有姓的,偏偏一个赛一个地厉害,这、这算是怎么回事? 便在此时,那个一直叫嚣血狱鬼府的厉害人物冷笑起来:“曲无劫?” “哪个曲无……曲无劫!” 步虚修士就像一条出水的鱼,眼睛嘴巴都张到极限。 修行数百年,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孤陋寡闻之辈,正因为如此,他更理解自己遭遇了什么! 剑园封禁破碎时,他认为自己身为步虚修士,进入到还丹层面的剑园内,完全是虎入羊群,予取予求,而进入界河以来许多事,则是结结实实给他无数个大嘴巴,头晕目眩时再看,视界中的身影不断地放大、拔高,变成顶天立地的巨人,他本人却在萎缩,化为缈小的蝼蚁。 他到底是进来了怎样一个圈子啊! 正当悔意如野生蔓草一样疯长的时候,赤火妖炎的大潮再度翻卷,里面还掺着暴烈的杀意,转眼将那座椅上的人影吞没。 可是,十二玉楼天外音依然存在。纵然赤火妖炎的爆鸣声震耳欲聋,但那缕清音始终没有被压制,甚至一改缥缈之意,如晴空碧霄,高远辽阔,无论赤火妖炎如何势大,总能辟出一片天空,不受沾染。 面对这幕情形,先出手的那位却笑了起来:“区区留影,也敢诓我!” 你也不过是个寄魂分身之类的东西吧。 余慈心中冷笑一声,当然,也只有“留影”这种解释最合理。眼前这人影虽说实力莫测,但比之传说中的大剑仙,还是差得太远,尤其它出现时,是借用那十余件剑仙遗宝粉碎时放射的力量,方式不太正常,免不得让人怀疑。 对此,人影并无别的什么表示,只是从座椅上站起来,座椅随即如轻烟般消散,其视线似乎能够穿透原道法体,直指后面隐藏的正主儿。它重复道:“等得太久了……快了结吧!” “正有此意!” 原道法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脸,随即右手高举,“嗡”地一声激震,更为浓郁的暗红颜色以他身体为中心,四面扩散。扩及体外十丈左右,里面陡然分化出五道火光,蜿蜒如蛇,又如同帐幕的缆绳,扯着暗红区域一路扩张,直到锁定打下“钉子”的那几个点。 深紫环金的兽睛放射妖光,主要目标还是曲无劫的留影,但余光却全面洒开,从这里每个人的脸上划过。余慈、于舟、文式非、昏迷中的香奴、吓傻的蠢货……能动手的,没有一个漏掉: “果然要血祭最好!” 纵然只是寄魂分身,大梵妖王的意识毕竟是存在于原道法体内,作为五劫之前就开始或明或暗交锋的对手,它从来都不会小窥曲无劫的能耐。无劫剑仙可不只是具备惊天动地的修为,其历经沧桑,洞彻人心鬼蜮的眼光,也是可畏可怖。 “最糟糕的局面当然是他真身在此,沉疴已愈,那一切休提。可这人却不是故弄玄虚之辈,如今留影就是留影了,他能够仗恃的,也只是一手开辟的剑仙秘境,势必要先断其根本!” 思路明确后,大梵妖王便觉得原来的进度有些不堪入目了。直到现在,血狱鬼府对界河源头区域的侵蚀也在进行当中,可这还不够! 血狱鬼府是天地间一切污秽之气汇聚演化而成,其性阴邪,天性中便有夺占血气以调和阴阳的需求,所谓“天魔迷神,妖魔嗜血”的说法,可说是相当准确。以眼下的情势,将这里几个修士活祭了,或能引动甬道对面,它本体更多的力量,何乐而不为? 浓郁的暗红区域,乃是它在无天焦狱布设的“黑魔法坛”的投影,此法坛堪称是血狱鬼府独一无二的超级祭坛,也是它成道的重要元素之一。便是透过空间障壁,仅能发挥亿万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成为主导局面的关键。 “统统进来吧!” 火蛇探入余慈等人脚下,“嘭”地爆开,化为难以计数的符纹分形,烙在地面等一切可以依附的区域内的,某些分形干脆凝在半空,形成立体结构,像极了禁锢人的牢笼。 吸蚀血肉,吞食神魂!分列的符纹所描述功能简单而粗暴,只要稍对符法有些研究,就能看出来。没人想让这些符纹发挥作用,刹那间,这片天地的各个区域就爆开了强劲的冲击波。 余慈没捞到出手的机会,身畔轻妙剑吟,如岚似雾的剑气飞卷,所过之处,符纹扭曲,而其依附的地面更是瞬间沙化,结构都崩坏干净。 这就是离尘宗的化离剑诀,虽然不能直指长生,杀伤力却更是纯粹。那些符纹尚未发挥作用,便被碾碎大半。不过,最惊人还是于舟本身,这一刻,他须发如墨,根根入肉,便是面上皱纹消得不多,整个人也像是年轻了五十岁以上,勃然生机从他身上辐射出来,更带动剑气,远扩出一里开外,将他和余慈牢牢护在其中。 余慈又惊又喜:“难道这就是玄真凝虚丹的功效?” 喜意未消,外围暗红颜色再深重一层,似乎已经转化为实质的火焰,再看这片天地,无数的火焰线条延伸扩散,千万符纹分形随之狂舞,形成一个巨大的符阵,时时刻刻都有新的符箓充实进去。 现在的余慈,不知道这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黑魔法坛,在这片天地的投影,却也知道,眼下这巨大的符阵,已不是个人能够破坏的东西,于舟的压力为之骤增。 远处传来一声嘶叫,不知是哪个家伙先倒了霉。 余慈抿住嘴唇,握住剑柄,有了一个拔剑的念头。黑沉沉的剑鞘里,立时就有了强烈的反应,某种暴戾的意念一下子穿透心防,在他脑中嚎叫: “杀,杀,杀!” “笨蛋,不要拔它出来,现在大梵最需要的就是血杀……” 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某位,在余慈耳边咆哮。可话没说完,这边虚空就猛地一窒,深紫环金的眼眸偏转,穿过这数里距离,死盯在余慈身上。 于舟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言不语,上前一步,将余慈挡在身后。余慈则能够感觉到,视线的最终落点,不在他肢体上任何一处,而是落在他左手握着的那柄长剑上。 “真的是玄黄杀剑,原来在那里!” 大梵妖王哑然失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在它的计划里,玄黄杀剑占了非常重要的一环。成剑十数劫以来,里面积蓄的亿万杀孽而成就的血杀之气,堪称此界第一。对血狱鬼府而言,是比修士血气还要滋补一万倍的大补之物,以之为道标,甚至能够引得它的本体在此界驻留片刻,那样,一瞬间的功夫,这片天地就要彻底质性转化,成为血狱鬼府的全***域。 “拿来!” 黑魔法坛的攻击重心,刹时转移。 可就在此转变之时,大梵妖王千锤百炼的妖魔本能骤然一惊,不好的兆头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他忽然发现,之前说要“快了结”的曲无劫留影,已经闲得太久了,同时,那家伙刚现身时,给人的“方向跑偏”的感觉又出来了,比前面还要清晰得多。 “影鬼,你甘心吗?” 他在对……那个蠢货说话?念头刚一明确,无可抑止的眩晕侵袭而至。 大梵妖王后悔了,它在寄魂夺舍的时候,不愿在沉剑窟主人身上花费太多力气,只是强行封印了事,却不曾想,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曲无劫对原来的“影子”,也有着如此强绝的控制力——诚然,曲无劫的控制曾经有过致命的失误,但既然是“失误”,正确的时候总占了主流。 大梵妖王的意志是此界一等一的强韧,变生腋肘也能及时反应,强压下不良反应,可曲无劫的后手就在这眩晕的瞬间发动。 念头停滞的刹那,一只无形的手***入,扳住了虚空剧变的把手。 大梵妖王想要夺回,可在亿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刻骨铭心的轻笑响彻无天焦狱底层的每个角落: “大梵老儿,咱们开战吧!” 第373章 月明 第373章 月明 “罗刹!” 大梵妖王惊怒之下,吼啸出声。他陡然发现,在考虑最糟糕的情况时,还是漏掉了一个更糟糕的局面,那便是:当前两个大敌,曲无劫和罗刹鬼王合流了,又当如何? 他们怎么合流?一个深埋地下数千年,最后不知所终的人物,如何同罗刹鬼王协调一致? 也不用细致考虑了,罗刹鬼王在血狱鬼府层面的宣战更能说明问题:十万精锐妖魔,说来便来,掀动了无天焦狱和离幻天府的大战,之前它竟然没有查觉半点儿风声! 酝酿了多久?算计了多久?是个想想都让它恼羞成怒的答案。 大梵妖王很清楚罗刹鬼王的算计,那家伙是绝不允许它在修行界建起立足点的,十数劫前,罗刹鬼王正是用此方法,贯通两界,一举登上神主之位,如今怎会允许她的死敌依循前路,造成威胁? 她找了一个好时机。 此刻无天焦狱底层,已经是一团乱,罗刹鬼王所掌握的离幻天府大举入侵,罗刹亲自出马,掀起在血狱鬼府也是罕见的王级大战。遍传无天焦狱底层的声音未消,两位已可称为世上最顶尖的强者,已经正面碰撞,冲击遍布亿万里虚空的每个角落。 现在,两边的大梵妖王都在交战中。就现实来说,无天焦狱的战斗更麻烦,罗刹鬼王是个必须要全力以赴交战的对手,为求万全,它应该尽快退走,不再管这边的事。况且以它的神通,一具分身就算不遥控,也有相当出色的智能,凭借原道法体,仍能够给曲无劫的留影造成麻烦,事情还有可为。 但它可以做得更好! 大好局面就在眼前,曲无劫的留影对它的威胁其实有限,界河源头这片天地随时都可能被血狱鬼府完全浸染,而且,它还见到了玄黄杀剑! 大梵妖王从来都不是纠结的性子,转眼计较已毕,它立刻下手,将投影黑魔法坛攻击重心移过去。如此情况下,别的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夺到玄黄杀剑,抽取其血杀之气,空间屏障粉碎,也就是吹口气的功夫罢了! 只是,那个强催剑气,逆反枯荣的道士,当真烦人得紧。纯以目见,目标处的位置迷蒙不清,一层薄薄的雾障遮蔽视线,不管穿入的力量有多大,都被里面精妙入微的剑气层层消减,变化玄奥莫测,几乎让它错估了道士的修为,应对失当。 如今虽说黑魔法坛的力量占尽上风,可那道士的韧性超乎寻掌,再僵持数息,大梵妖王忽地醒悟:“可恼,如今哪有闲情与他纠缠!” 本想再加大黑魔法坛的杀伤,可此时无天焦狱中正是大战临头,作为重要力量之一,黑魔法坛负责一半天地元气的调度运化,哪还能分出力来? 而且,沉剑窟主人,也就是影鬼的干扰一直都存在。虽说大梵妖王的修为、意志等条件都远胜过前者,但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万载时光,影鬼一直就想方设法夺舍原道法体,经常对自身进行微调。在契合度上,大梵妖王还真的落了下风。 内外条件都不许可,大梵妖王也有些急了,罗刹可是不会等人!难道他就眼睁睁看着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心急智生,它猛地想起,这边还有一张牌没打出去: “我要那把剑!” 吼啸声里,临时的盟友理解了它的意思,金属流光划过天空。迎面又是化离剑雾,这一回,重器门首领再没有受剑雾所惑,在她眼中,于舟持剑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却是实实在在。承受着黑魔法坛的巨大吸蚀之力,又护持着弟子,便是这个剑术通神的道士,也无法再展现雾化剑意的缥缈入微之道。 “这个人,已经到极限了吧……” 黑魔法坛威力无俦,就算只是投影,也有着不可思议的威力,在重器门首领眼中,于舟能以强催出来的步虚修为抵挡这么久,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可惜了……她手臂前刺,切入剑雾屏障,金属包裹下的指尖,准确命中逝水剑的剑脊。道士早已是强弩之末,近身战会抹掉其缓冲地带,速战速决! 稍一接触,于舟已经口鼻溢血,全向为之剧颤,重器门首领这一击,恰是打碎他苦心经营的僵持局面的胜负手。 心头闪过故人影像,重器门首领却是再不迟疑,第二波劲力又发,偏在此时,她脑中感应变化,捕捉到道士身后,飞遁而出的人影。 周边有黑魔法坛投影***,千百符箓交织成阵,将方圆里许范围锁得风雨不透,且像是吸血荆棘编织的墙,到处都是阴毒咒力化成的利刺,割破一点儿皮肤,都会造成持续不断的出血,并为法坛所吸收。 然而那人符法修为了得,竟趁她和于舟交战造成环境变化之时,窥准一线缝隙,强突出去。虽然也是鲜血淋漓,可身上紫气氤氲,似是用了什么护体宝物,中和了黑魔法坛的吸蚀之力。 远远的大梵妖王怒吼一声,想再调整法坛重心,哪还来得及?重器门首领知道轻重缓急,绝不迟疑,舍了于舟,紧追过去。 于舟也想追来,却被她使了手法,凝滞一线,转眼被黑魔法坛封堵,一下子拉开距离。 重器门首领正紧盯着前面的人影,眼前忽地一花,人影一分为二,分别遁向两边。换了任何一人,都要愣上一愣,可她丝毫不为之所惑,依旧按照预设的轨迹,直直上前。 “双份儿的太乙星枢分身,可惜火候差些。” 再前冲百尺,一直浮空的身躯骤然下落,双足落地,无形震波迫发,直透入土层之中。不过在此之前,土层已裂开,余慈的身影跳了出来。 这是个聪明的选择,否他一定会被重器门首领直接锁拿在土层之下。 不过,眼下的局面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重器门首领完全没有和他再交流的意思,踏地攻击不中,已借势发力,眨眼间已经冲到身前,相隔不过两尺,触手可及,古铜面甲上自然不会有半点儿表情。 也不用她伸手,勃然而发的罡力便如一记重锤,猛轰到余慈头上,一时满天星光闪烁,他喉头就是一甜。此时,对方的手指已经探上了他手中的剑鞘。 余慈抿住嘴唇,一直紧握剑柄的右手顺势侧拉,剑吟轻鸣,夺目的血光弥漫视界,不留半点儿缝隙。 暴戾的意念再次突破心防,带着十数劫以来,累积的无数杀孽血光漫溢心头,那感觉迫得人要发疯。可在心灵深处,却有一片极度清静的角落,容留理智的存在。 在这里,发生了一场短促的激辩: “你个蠢货,这正遂了大梵的意……” “蚂蚁要踩死的时候,还想着如何把巨人掀翻吗?” “……” “只见眼前一点儿,就是蚂蚁。我是,玄黄也是,至于前辈你,就不要在蚂蚁身上打主意了好吧?” 剑身只露出半截,血杀之气已经洗荡周围一里方圆,并向外围急剧扩散,已经贴近的两人不可控制地向后退,重器门首领微感惊讶,但仍未松开扣着剑鞘的手。如此,玄黄杀剑的锋刃,也就在尖锐的啸音里彻底出鞘,血潮拍天,席卷四方。 暴戾的意念冲击着心灵,让余慈毫不遮掩,尽抒情怀: “我他妈恨死这个了!” 嘶哑的吼叫声里,余慈觉得手指、肩肘、胸腔,乃至于全身都要被激荡的血杀之气撕碎了。搞笑的是,却有黑魔法坛横插一手,贪婪地抽取这浓重的杀孽血气,给了他一点点儿喘息之机。 大梵妖王的长笑声震耳欲聋,余慈却将其彻底屏蔽,他挥动已经全无知觉的手臂,将剑尖刺向硬顶着血潮冲进来的重器门首领。 “杀!” 通红的视界中,重器门首领似乎已经被串在了剑尖上,然而她身骤然模糊,半个旋身,已经毫无无损地贴着剑锋滑入中宫,一指捺来。 余慈额头轻震,被血杀之气浸染的脑中陡地一空,透入的力量像一根锋利而又中空的钉子,打穿体表,使得内外贯通,接引遥远星空中,星辰之力,直刺而入。 太玄截星锁! 完了? 念头方动,意识深处,无边大海起波涛,扑面而来的潮水带来了奇妙的信息,并一层层还原成可以把握的现实。余慈身子振颤,星辰之力穿刺,眉心、喉头、胸口、上腹、下腹,每中一记,他喉头都涌上一口血污,却被他硬堵在那里,直至五记星锁布下,星力合聚之际,他面上血色尽褪,积蓄的淤血硬生生撑裂了喉咙,化为一道血箭,直射重器门首领面门。 以喉头为界,星力***中断两截,太玄截星锁不攻自破! “玄黄老兄,你别忘恩负义啊!” 余慈微笑,他颈骨微微扭曲,呼吸已给截断,可因为太玄截星锁失效,他反而积蓄了一点儿力量,身体的感觉也回来了。习惯持剑的手腕灵巧偏转,玄黄杀剑出奇地听话,斜了个角度,一拖一抹,天青色的金属重甲已在肩颈交界处,撕裂了一个长长的豁口。 重器门首领依旧沉默,重甲防御破损,血杀之气渗入,但都不是致命的。她依旧有足够的时间,夺剑杀人。可是,太玄截星锁……怎么这样破掉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把握住了什么信息,然而未及深思,面前的年轻人已经扔起另一只手,袍袖褪下,青光如轮,净澈无疵,异力跃跃欲动。 有点麻烦,倒忘了还有那面镜子! 念头未绝,大梵妖王的长笑声戛然而止,暗红天地一时大亮,重器门首领心生警兆,回头看时,却见半空清光,皎然虚碧,能映得脏腑通透,无影无遮。 当空起明月。 第374章 心明 第374章 心明 余慈袖中现出的青光圆轮,暂时只有重器门首领一人看到。 但在此同时,被血狱鬼府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界河源头,又一轮明月的飞起,却是所有人都忽视不掉的。那月轮灿若银盘,光晕微微,映得夜空群星失色,混乱的天地也被这清光洗遍,暗红颜色褪去好多。 大梵妖王真的被惊到了。 时光倒流回去,它其实是胜券在握的。 重器门首领逼迫余慈擎出玄黄杀剑,不管结果如何,黑魔法坛都汲取到了足够的养份,并顺势转化为轰破两界屏障的力量,随着血潮拍天,法坛甚至能够汲取一些送回无天焦狱,对它本体也不无小补。 按照这形式发展下去,也就是三五息的时间,两界屏障就要粉碎,空间结构崩溃带来的冲击,会瞬将方圆万里的区域夷为平地,杀死其中所有的生灵,就连它的盟友投影也不例外,也只有它寄身在原道法体内的分身能够幸免于难。然后,血狱鬼府的气息会以一种爆发的态势,向此界扩散。所到之处,将会和此界的天地元气发生剧烈冲突,这更像是改天换地的过程,河流改道、山川移易、生灵不死则异化,影响直扩出亿万里开外,直到和“真界”达成又一次的平衡。 到那时,无天焦狱便在此界有了一个突出部,经过这段区域的缓冲,它的力量能够以最小的损失探入此界,就像罗刹鬼王,凝成真界化身,发展信徒,为它关键性的突破打好基础。 为此,它甚至不惜为此界分身分配更多的精力。要知道,此时它的本体还在无天焦狱和罗刹鬼王激战。在他们这个层次,方寸间的对撼,也要调动起巨量的天地元气,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全局的崩坏,酿成毁灭性的后果。 无天焦狱那边已经有些吃紧,但大梵妖王认为这是值得的,它有信心在三五息的时间内,轰破空间屏障,然后便都是天地自然的变动,无需他再插手,他尽可从容回转,和罗刹全力一战。 计较得不错,可转眼,他就看到了曲无劫的留影微笑。 明月飞举,照映天地。 众人一时惊怔,但在大梵妖王心中,却像被硬生生砸进一根钉子,撑得心脏都要爆裂了。 “不好!” 在别人看来,明月光华来得诡异,纵有极大威能,却看不清首尾,里面的信息太过奇妙和隐晦。可在大梵妖王眼中,月华透出来的,却是最直白的宣言,那是它除了魔主大人之外,最熟悉不过的气息。 “怎么是你?” 黑魔法坛的投影依然在大口吞吃血潮,将之转化为破界的力量,时间已经不到三息,那也就是咬咬牙,搏一搏的事儿。可是大梵妖王却是满腔冰冷,月华之下,留影之后,透出太多的东西,已经到了它不堪重负的地步! 它见过太多倒在最后一步的事例,在它的层次,赌博的勇气绝不是必须的,计算才是基础的基础。只差一线……说起来希望满满,但就是这一线之差,就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在界河源头,大梵妖王明确了一件事:没机会了! 在精准计算的基础上,形成的第二项必须特质就是决断。月光倾注之下,它舍弃一切,想立断切断联系,回归无天焦狱。 可伴随着月光照下,虚空中现出千丝万缕的无形缠线,恍若铺开的蛛网,将那点儿联系勾挂其中。一股极熟悉的力量便从那流动的月光中涌出,通过“蛛网”,将寄魂分身和他本体的联系牢牢锁定。 连走都不让走?无量你欺我太甚! 大梵妖王第一下未得逞,当即口发厉啸,原道法体腾空而起,向前空间塌陷的中心点飞跃而去,在赤火妖炎喷涌的火舌中,向下急坠。它要借用血狱鬼府的力量,强行破开禁锢。 此时此刻,他已经宣告了自己的失败,可他却有一件事想不通:“你怎么站在曲无劫一边,对了,还有罗刹鬼王,难道五劫前的事情,全是你的阴谋?不……不可能!” 你能瞒我一时,安能瞒我一世?就是在大梵妖王这样万古长青的绝顶妖魔眼中,五劫时光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就是有什么阴谋,这么一段时光,它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寄魂分身上的纠缠还在持续,大梵妖王觉得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了,但也正是由于接触得久了,一些隐藏在更深层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这种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的感觉……别开玩笑!” 大梵妖王又看到了曲无劫的微笑,那个近乎虚无的影子后面,就是中悬夜空的月轮,二者气息贯通,无分彼此。“看到”这一幕,有如一个霹雳在脑中爆炸,震开了一个最要命的关窍: “曲无劫你夺了……” 刹那间,一个不可违逆的力量封住了它的嘴巴。巨大的荒谬感满溢心头,大梵妖王想咆哮,又想大笑,可是它什么都没法表现出来,只有久远的画面,带着讽刺的色彩,涂染了整个思维区间。 随后,就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翻上来的黯然。 原来,你已经完蛋了?五劫之前,你暗中撺掇剑仙西征,一举颠覆剑修时代,而五劫之后,报应不爽,竟被人来了个鸠占鹊巢……如此,曲无劫和罗刹鬼王的合谋也就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万事休矣! 思绪百转的同时,这个过程中,大梵妖王已经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更利用空间甬道的不稳定性以及对血狱鬼府的熟悉,接连跳变,可月光蛛丝便如附骨之蛆,紧追不放,所到之处,一应虚空屏障都为之消融,竟不能挡其半分。不,甚至比在界河时还要来得流畅!就好像月光能从虚空穿行中吸取能量一样。 “用得真熟啊,想必日子也不短了吧……可你这样扯着我,又有什么意思?真以为在无天焦狱,我会输给罗刹那婆娘?” 想什么来什么,便在此时,罗刹鬼王那可恶的声音响起:“听说,你曾想采集我的本源之力来着?有来有往,想来你也不介意了!” “不好!” 大梵妖王猛地想起,罗刹的睚眦必报是两界出了名的,它在天裂谷做的事,既然已经败露,又怎会不招来报复? 对它这种层次的绝顶妖魔来说,本源之力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敌手,否则将埋下陨落之厄。若是寄魂分身被锁住,从中提取出本源之力,那是真真正正地万事休矣! “好,好……曲无劫,我服了你了!” 一声痛吼,无天焦狱震动,百万里地域山川改易,生灵死伤不计其数,但也就在此刻,大梵妖王硬生生截断了透入修行界的一缕神意,并毫无犹豫地催化,打入原道法体内,另一个“住客”身上。 此界最顶尖的妖魔神意,掺着本源之力,何其宝贵,如此一手,对影鬼来说,不止是水过旱壤,恰如同烈火烹油,以前根脚上的缺陷,转眼就给弥补,对曲无劫再非全无还手之力,更由于大梵妖王退避,重新掌握了原道法体,战力之强,仅就此地来说,已经头把交椅。 大梵妖王大笑,本源之力催化,融入影鬼体内,立刻就会变异,就算那二位神通再强,也无法还原。他虽然因此伤了本源,一两千年都恢复不过来,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下面就看你的了,老子回去舔伤口去!” 大笑之声渐转缥缈,随后又是一声叹息:纵然它已经是最顶尖的那一群,可某个层面,它仍没掺合的资格,这记警告性质的耳光,打得好生响亮! 好手段!值得么? 顷刻间的局面变化,以余慈这样的层次,还难以洞悉其妙,可重器门首领不一样,她已经是一个有资格旁观的人物了,虽说一些关键处还是迷蒙不清,可推理出前后脉络,也不是甚难。 她和大梵妖王虽是临时盟友,但立场有本质不同,感叹的对象相同,但出发点大不一样:“一代雄主,无双剑仙,得失之间,冷暖自知!” 而今日,休矣! 当空皓月之下,余慈手中那轮青光,不过萤火而已,只是同源共鸣,隐隐相通,威力大了何止十倍?先前准备的重甲已经破损,投影直接暴露在青光之下,强劲的吸力,对重器门首领来说,竟有不可抗拒之力。 她哑然失笑,也不多想,天青甲胄上,一层层符纹亮起光芒,流动如水,已开启了某个机关。面前青光大盛,她却不管不顾,“哧”地一声响,星芒如斗,破甲而出,朝着远方虚空塌陷处飞落。 两边明月齐齐作用,扯得星芒摇动,可是除了消减其光芒,却无法撼动其移动轨迹分毫。直到星光熄灭,化为轻烟散去。 “余慈么……”一缕念头就此消亡。 “真是刚烈。” 余慈嘿了一声,翻身仆倒,玄黄杀剑也掉落一边。前面,浓郁的血杀之气已经把他冲得五痨七伤,再坚持片刻,他大概就要成为下一个死在玄黄杀剑下的冤灵了。 “说了你别忘恩负义来着!” 嘟哝声里,他又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镜子这也太热了吧!” 第375章 幽蓝 第376章 飞镜 第376章 飞镜 界河源头区域,幽海血潮交织错杂,为这片天地染上了光怪陆离的颜色。更有剑气碰撞的声响,撞在耳中,轰轰如雷。 在这种环境下,于舟什么都听不清,他也不关心这些,只伸出手,去扶余慈。只是这时候,余慈已经是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而且还有些失神,于舟叫了一声没反应,只好摇头将他搀起,但两人的位置差不多就是在玄黄杀剑旁边,血潮之力何其强大,这边老道刚直起身子,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被吹飞开去。 余慈这才回神,但总是集中不了精力的样子。 老道只以为他受伤过重,损了神魂,却不知余慈耳中,除了漫天剑气雷鸣,还有信息流淌而过。那是在一个特殊的层面,寻常感应绝难察知。不过余慈或许是和某位多次交流的缘故,对此有些熟悉,竟然听到片语。 “好理由,可结果怕是不妙吧。”尖锐的剑鸣声像是恼怒,又似嘲弄。 “总要试一试的。” 随着话音,贯通虚空世界的甬道重又稳固,感官上,像是把血狱鬼府和头顶上那片完全虚无的空间联在一处,只是现在还隔着一薄一厚两层屏障。薄的那一个随时都要破裂,一旦崩溃,血狱鬼府的天地元气会和修行界剧烈冲突,迸发出巨大的能量,而其大部分都会被纳入甬道之中,流溢出来的,只是少数,对此界的损伤,应该说是大大降低了。 但,不要高兴得太早。 引走的巨大能量,其实是要冲击那层“厚的屏障”,也就是说,要打通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径,那个世界,就叫“永沦之地”。 五劫之前,剑仙西征,势大难敌,西方佛国十三位古佛以打破“六道轮回”,同归寂灭为代价,将一十七名剑仙打入到那里去,难道是让那些人去享福的么?那根本就是一个连诸天仙佛也要闻之色变的死域绝地! 如果和这样的虚空世界贯通,后果之惨烈,恐怕还要远超过连接血狱鬼府时。亿万里天地改易,亿万生灵灰灰,也是寻常。 余慈从片言只语中,连猜带蒙,得了这些信息。还有一点儿更模糊的信息,听起来便让人冷汗潸潸,干脆暂时遗忘掉。现在,他只看这局面怎么收场: “亏着还叫它一声前辈,还说要跑,现在往哪儿跑去?” 刚刚余慈一口叫破了那位的身份,对方没有正面承认,但如今他已经有了十成把握。不过这家伙接触以来,“真诚”一类的东西,实在是半点儿都欠奉,和玄黄完全是两个极端。 此时,于舟正艰难地对抗着幽海血潮的冲击,想把余慈移出这片区域,余慈回神,捂住喉头,扳正颈骨,让气息过得顺畅些,也便于和于舟说话。然而话到嘴边,他却是哑然:该怎么和于舟谈起呢?难道说“别跑了,反正一会儿大伙儿全完蛋”? 刑天法剑鸣响更急,对曲无劫的攻势没有一刻停止过。 当然,此时的曲无劫的正身隐藏在无数重虚空之后,根本触碰不到,斩杀留影也没什么意义,实际上刑天攻击的还是刚刚架构成功的甬道,意图破坏曲无劫的盘算。 可这有意义吗?也许在刑天看来,能一出心中恶气,就是意义所在,可对余慈、于舟,乃至仍在剑园周围盘桓的上千修士来说,两界相冲的结果不改变,不管是和血狱鬼府碰撞,还是和永沦之地冲突,又有什么区别? 寄望于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而且,还是刑天这一类的……咦? 刑天的后续攻势让余慈小吃一惊,剑光从海一般的幽蓝颜色中跳出来,恰好绕过已经成形的甬道,虚空一斩,竟将半空悬浮的月轮劈下半边儿。 这一击别的作用没有,却便宜了某位。只听到沉剑窟主人放声长啸,已经脱开了悬空明月的钳制,单纯的原道法体很难长久困住它,一息后,它化为一团灰芒,脱身出来。 刑天这手段,在余慈看来,立场诡异,使得却是巧妙。然而曲无劫留影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情绪,从容的姿态真让人讨厌。他漫声道: “将你换给离尘宗,确实有碍你成道之机,如今你来和我捣乱,也算公平,如此,就看各自的造化吧。” 刑天不语,天地间幽蓝光海则是大大收敛,自然,它不会感念什么,而是在关键时刻纯化剑意,要行雷霆一击。 观其剑势,曲无劫留影哑然失笑:“飞仙剑诀?” “斩妖除魔,正用得上九霄飞仙!” 尖锐讽刺的意念比瞬间迫发的剑气还要凌厉,回应它的,是层层虚空叠障,仿佛一下子将它扔进了九天外域的无尽虚空。刑天知道,就算此刻曲无劫再怎么厉害,也可能做到这点。可是理性是一回事儿,感情却不免深陷其中。 “天魔故伎!” 它本不惧这手段,可见到这攻伐人心的玄虚法门,一股子邪火就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剑鸣声凶厉狠绝:“曲无劫,你真做了元始魔主座下走狗!” 此时它全忘了前面的讽刺,它日思夜想的复仇,断不是这等模样! 虚空中像是铺开了一片无形的沼泽,它剑身本体和曲无劫留影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里路,可这段距离上,乱麻似的魔力缠线和难以估量的虚空裂隙、孔洞密布其间,又处处横在剑气运化的关键节点上,就算剑意再怎么纯粹,也不免在此消磨。 一时间,刑天竟然只能寄望于刚刚脱困的沉剑窟主人。 那张和曲无劫极度相似的面孔,此时早被羞恼和恐惧双重扭曲,不过扭曲依然可以生成力量。沉剑窟主人在剑园苦修万载,虽无成道之机,可是一身修为在此间,只在刑天法剑之下。 它盯着曲无劫留影,蓦地闪动,冲上天穹,与那只剩半边的明月平齐,随即掐个印诀,半虚无的身躯猛缩,从中挤出一团紫光雾芒,向下飞降,转眼就扩成头颅大小,放射出嗡嗡之声,这声音既像剑鸣,又像压抑到极点的雷鸣。 “斩雷辟劫令!” 刑天精神一振,暗道影鬼也不完全是个废物。这枚论剑轩至宝,往当年的曲劫头上扔,纯粹是个笑话,可放在此处,天魔所属,安能无恙?质性相克之下,甚至可以引动天劫,那时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斩断其真身投影路径,彻底了结此间困局。 思及此处,藏在幽蓝光海中的刑天法剑真身奋力挣动,更放出同源剑意,呼应斩雷剑气降下,形成夹杀之势。 此时此刻,曲无劫留影又是失笑,里面还有点儿意外的意思:“一线玄机感应,至此方明。原来还有此物在?” 即使一直和对方在同一“层面”,刑天还是迷惑了。怔愣之时,地面上幽海血潮交界处,有青光如轮,飞腾入空,越是向上,光芒就越发夺目,直至在这光怪陆离的天地间硬辟出一块区域,而在飞起的源头,隐约听到余慈一声惊呼。刹那间,盈缺转化,月轮无瑕,只见得月华铺洒,如潮汐往来,其中魔力之强,增了何止十倍? 月光照下时,一干“人”等,都觉得身心洞彻,内外竟无半点儿可遮掩处,一应骨肉皮囊倒似统统化消干净,大惊之时,神魂飘荡,不由自主就要往上飞举,投入到当头月华中去。 幸好,念头再闪,诸人便知只是一时错觉,可对某位,却完全不一样了。 沉剑窟主人刚放出斩雷辟劫令,正准备下一个手段,月光便将它照个正着。别人怎么说都还有法体皮囊,唯有它是虚影之身,月华魔力灌入,虚缈不测,却将它一切防护抵抗统统穿透,就是燃起大梵妖王给予的本源之力,也无济于事,至此,它连惨呼的机会都没有。 虚空深处似有一尊魔神,伸手攫取。只一握,影鬼之身就扭曲得不成样子,化为一团灰光,打着转儿投入明月中央,声息消寂。 刑天怔住了,其实就是它不发怔,在月华潮汐之中,也早被锁住。 有至精至纯的剑意内蕴,月华魔力伤不到它,也困不住它太久,然而目前局面,又花得了什么时间? 它没有眼睛,可明澈清晰的感应却映上了曲无劫平淡一瞥,那让它恨不能就此死去! 为什么在他面前,永无还手之力! “这边!” 只有它和曲无劫双方能够探知的层面上,忽然***了第三个意念。 刑天本能地移转感应重心,只见幽海血潮交界处,那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年轻人,正伸长手臂,指向某个方位。他身后,于舟老道更是剑气凌厉,强穿幽海血潮,扑击过去。 这一刻,刑天猛然间感受到曲无劫意念的波动,它恍然大悟,正要不顾一切发动时,周围虚空沼泽的捆缚力道骤增十倍,将它完全锁死,随即当空明月光华倾注,撕裂幽海血潮的混杂乱流,并不是去攻击于舟,而是直接照在于舟剑气锁定的目标上。 第377章 失算 第377章 失算 “斩了他!” 刑天意念如沸,同时用力挣扎,一方面是不甘,另一方面,也在尽力消耗曲无劫的力量。任是谁的力量都不是无限的,就算当前的曲无劫,也一样。这边多一些,那边就少一些,不见他已经不能直接杀伤于舟了吗? 于舟老道驭剑飞行,幽海血潮竟阻不住他,反被他借着冲击的势头,数里路程,转眼拉近,至目标约半里距离,逝水剑虚化,化离剑雾无声抹过。 月华恰在此刻发挥作用,周边光影扭曲,却将剑雾引入虚空之后,目标毫无无损,且唇角抽搐,带着嘲弄的笑容,黑色袍袖拂动,两道幽绿的梭光破空:“你能斩乌雷梭,这阴雷鬼焰梭又如何?” 乌雷梭是祭炼的法器,阴雷鬼焰梭却是一次性的暗器。里面封的鬼焰,正是以秘法从血狱鬼府深处摄来,封在飞梭内,以阴雷引发,威力强大,传说中可瞬间抹平山头,沾上皮肉更是非要烧化成火才甘心。 这位显然是仗恃有月华扭曲虚空的超强防御,竟在近身时放出这个,也是把于舟恨到骨子里去了。 面对如此阴毒的暗器,于舟暂返中年时代的面容波纹不兴,逝水剑轻振,化离剑雾再度铺开。却是丝毫不理飞梭贴近,依旧直取目标要害。 “有虚空神主护持,你能奈我何?” “文式非!” 一声低哑的沉喝,后两个字甚至叫破了音,这声音却似有着魔力,文式非愕然望去,前方于舟老道忽地身化虚无。文式非可没有那么好耍弄,阴雷鬼焰梭也不是必须要撞到目标才爆发的,激发的意念一动,他却在此时看到了远在三里开外的余慈。 幽海血潮冲突交织的情况下,人的视线本来看不到那么远,然而鬼使神差,他看过去的时候,变幻的光影却在收敛,尤其是扑天的血潮,猛地浓缩,一下子就被幽蓝光海压过,相当单纯的色调中,那个直呼他姓名的年轻人,就像之前给老道指引方向一般,手臂平伸,指尖虽然有些僵硬,却还是冲着他的方位。 “余慈!” 文式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出声来,便在此刻,扑天血潮重现,洪波涌起,转眼将余慈吞没,然而在汹涌的潮头前,却有一道尖锐的血色光束透出,一发而至。 月华波动,扭曲虚空,文式非眼前有些模糊,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呃?” 灼热如岩浆般的血杀之气贯穿全身,因为月华扭曲虚空,使得血色光束的位置偏移一些,没有正中胸口,而是打穿了肩头,但这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由纯化锋锐的剑意击破虚空神术,随后扑来的定向血潮,足以将十个文式非碾成粉碎。他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却不见其他一切颜色,视界中完全被血光充斥,一个呼吸,就是岩浆灌入,至于阴雷鬼焰梭,早淹没在血潮之中,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以简化过的三层符印剑意引发的血杀之气,击杀两个步虚修士也在眨眼间,灭杀一个还丹上阶的文式非,更如屠狗一般。 只是,作为引导者的余慈,感觉也决不好受就是了。 这一刻,一直驻身在悬空明月之下的曲无劫投影,带着惊讶的表情,倏地虚化,似乎一阵风就能给吹散掉,禁锢刑天的虚空沼泽,也在此瞬间真正化为虚无。 刑天将感应重心投射到已经支离破碎的文式非那边,现在便是傻子也知道了,文式非就是曲无劫跨空投影、输送力量的路径!在感觉力量匮乏之后,它只觉得脑子也不够用了,怎么会?余慈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余慈没法给出答案,因为他现在真正到了极限。 在余慈感觉中,天地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一切的影像都扭曲得不成样子,唯有塌陷的虚空还没有变化,包括永沦之地的裂隙、连接两处的甬道,不过,一切又都静止下来。 恍惚中他也知道,这是决定千万人命运的时刻。 界河源头区域的时间,又继续向前。 余慈觉得他像是拿根棍子,硬***狂奔的马车车轮里,极速陡变为凝滞,可在人们以为一切都要中止的时候,巨大的惯性掌控了一切,“马车”轰隆隆倾颓,却仍带着恐怖的力量,冲向前方。 横亘在血狱鬼府和修行界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障无声破碎。 火山喷发般的赤火妖炎,带着无天焦狱独有的空气、土壤、植被、生灵……的碎片,将一切都融成岩浆,打破空间障壁,迸发出来。 界河源头区域,剩余的几座山峰齐齐崩溃,澎湃的气浪以超乎人们想象的速度,瞬间扩散到这片天地边缘,稍稍一停,就碾碎了当年曲无劫布下的封禁残余,什么斩雷辟邪剑意,都灰飞烟灭,蓄积了片刻的冲击波以更惊人的势头,扩散向四面八方。 然后……也仅此而已。 在冲击波临头之前,刑天已经放出剑气,幽蓝之光形成强韧的屏障,圈在余慈和于舟两人身外,挡过了这波冲击。但它发现,冲击力比想象中还要小得多,山峰和封禁的崩溃更多是因为空间结构的变化,地面上没有受它护持的昏迷中的香奴,也只是被吹飞,至此还有气息。 那么,迸发的力量去了哪里?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悬空明月倏然扭曲、消散,仍透着隐隐青光的圆镜落下,而就在这天地间骤然暗下的时候,一道笔直的虹光,从血狱鬼府开裂的出口射出,直直穿过原来明月中心位置,刺入上空那个黑沉沉不见半点儿星光的所在。 音波敛藏,除了最初带起的冲击波,所有的能量都被收束在虹光直径范围内,形成一记无以伦比的突刺! 刑天心头剧震,在它的感应中,另一个屏障也被轰得稀巴烂。 血狱鬼府、修行界、还有永沦之地的天地元气,便在那一刻碰撞、汇结、反应。 “还是被他赢了?” 幽蓝光海无声消歇,刑天已经无法再去体会自己的心情,它只是停留在这稍纵即逝的沉寂中,静静等待预料中的一切到来。 沉寂、沉寂,还是沉寂! 界河源头的生灵都在发愣,他们用各种方式关注那条横亘天际的虹光,看着它一点点地变暗、变细、变得波动不休,直至无限接近于熄灭的状态。 “这是……” 刑天从惊愕到狂喜,也就是一瞬间的转换。并不是什么死里逃生之类,以它的修为,就算真的是亿万里天地改换的大冲击,也有把握全身而退,它只是单纯地欣喜于曲无劫的失算,这样的情绪,已经不需要再遮掩什么了,剑鸣高亢,便是它的笑声: “永沦之地死寂无边,封绝一切生机,元气流动近乎停滞……曲无劫,你聚的力量还不够!” 戏剧性的变故之下,曲无劫留影没有回应,只是越来越淡,随时都会化为一缕轻烟消散。 尖锐的剑鸣声里,余慈莫名地恢复了一点儿精神,他抬头去看,黯淡的长虹下,是曲无劫的留影,或许是眼前依然恍惚的缘故吧,余慈总觉着,此时那位巅峰之存在,似乎有些茫然,视线不像最初感受的那么坚定不移,变得飘忽,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飘过。 最后,停在了余慈这边。 他只是一个影子了!余慈这么告诉自己。同时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偏偏曲无劫的眼神越发的清晰透亮,直入心底最深处。 然后余慈就昏了过去。 神思昏昏,不知多久,余慈却是进入了心内虚空。他心中吁一口气,能到这里来,就证明他还活着,只是他不顾一切引动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纵有模拟剑意,形神也遭了重创,此时心内虚空一片廖落,重新梳理气机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 正看着眼前情形发呆的时候,心头忽有所感,注意力移到了他所能控制的虚空最边缘。现在心内虚空的结构是海中孤岛的模样,最边缘也就是一处海滩,也许是下意识使然,此处被他弄得怪石嶙峋,夜色中阴气森森,十分诡异。 可更诡异的,还是他现在看到的莫名人影! 余慈立时就愣了。 那人坐在一块稍圆滑的岩石上,单手托腮,怔怔看海的人,好生面熟。 “真是个好地方啊……年轻人,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这话很容易制造歧义,不过余慈听明白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道一声“显化”,也造了个投影在此,漫步上前,轻声道: “感应是双向的。前辈能发现我手的照神铜鉴,我自然也能发现照神铜鉴的感应源头。” 虽然他险险就死在此人的谋划之下,可是自其现身以来,一应气魄手段,让人心折未必,佩服却是真的,他不介意叫对方一声“前辈”。 其实早在曲无劫留影呈现之时,照神铜鉴已经有了反应,此后每一次手段施展,都给了余慈进一步确认的机会。到最后照神铜鉴被夺,也就到了他搏一铺的时候了。 只是他不明白,传输力量的手段千千万万,为什么眼前这位,会用这么一个破绽最大的法子,也许文式非心机深沉,能做得天衣无缝,可他的层次差得太远,任何一个意外,都能让一切谋算破产。 “你以为元始魔主很大方吗?允许手下脚踏两条船?” 曲无劫的留影哑然失笑:“我在夺舍之前,将大半属于曲无劫的人格都留在这里,封在诸法宝中,然后将触发之机交由文式非带来,如此方能保证辅强主弱,维持大半个曲无劫在此。而如今,就要真真正正地跟去了。” 他是拿自己刚才回应刑天的话来自嘲,余慈无法回应,因为他确实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影之中,没有半点儿力量,随时都会消散掉。 “时间不多,直接点儿吧。年轻人,能不能帮个忙?” 第378章 种子 第378章 种子 “帮忙?” 就是看到曲无劫“不告而入”的时候,余慈都没这么无奈过。 “无劫前辈,你不觉得咱们之间的距离有点儿大吗?” “年轻人也知道啊。”曲无劫哑然失笑,“刚刚坏我大事的时候,也不见你想起来。” 余慈抱臂当胸,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才好,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愿意接下曲无劫的请托,剑仙秘境时和玄黄的遭遇已经足够惨痛了,界河源头事后至此更是惊魂甫定,更要命的是,他竟然一点儿后悔的意思也没有,这种心态实在是太危险了! 曲无劫看余慈,余慈也看他,双方僵持了半天,曲无劫点头道:“你很聪明,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可惜,脑子里这么想,也该去这么做才对嘛!” 余慈给闷了一记,就算曲无劫现在已经力量全无,依然能够透彻人心,所以他不说话,那没有意义。 “咱们要更坦白一些,说一些大伙儿都能明白的话。现在,你的眼光有这么高……”曲无劫指向心内虚空的夜空,上面星光闪烁,随即他又轻踏身边的乱石海滩,“可你的位置在这儿,这样,好也不好。好在天高云淡,一目无极,坏在龟行蜗步,反差强烈,修行压力无穷。” 余慈默然不语,曲无劫见他模样便笑:“倔强的年轻人从来不知压力为何物。这很好,不过你在界河源头呆了这么久,所见所闻,无不是此界第一流的较量,不管你现在如何想法,这些印记都要印到你神魂中去,回头洗炼的时候,你如何梳理清楚,使之无碍道心?一处不清楚,处处不清楚,心魔由此而生,这可是最准确的解读了。” 他又在自嘲现在的身份,余慈却笑不出来,曲无劫所言,直指修行中最基础的环节,令人信服。 曲无劫又道:“蛇有蛇径,鼠有鼠道,话不中听,却实际得很。但若要强刻进去鸟儿的思路,那就是笑话了。你的问题就在这儿,你见了太多只属于鸟儿的东西,刚刚的经历见识是一个,在归来庄的拿到的《上真九霄飞仙剑经》也是一个。” 余慈一愣又释然,曲无劫才是剑经的真正主人,没理由比刑天的眼力差,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在心内虚空之中。 “飞仙剑经就是典型的鸟儿的思路,你能复刻一份儿,是个机缘,但也仅此而已。以后大抵就是当个传法长老之流,帮论剑轩在外留得一支香火。” 曲无劫又小小的开了个玩笑,这让余慈哭笑不得,眼下他已经快要忘记这位的真实境况了。偏偏曲无劫又换了个话题:“你开辟出的这处所在,介于虚实之间,好生奇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是本宗解良解师叔自创的‘玄元根本气法’。” “奇思妙想,法度谨严,气象万千,此人当有宗师之材。” 能得无劫剑仙亲口赞许为“宗师”,想必解良本人都不敢去想,余慈欠了欠身,替自家师长谢过。 “那么,外围深海的‘冰山’封禁,也是你解师叔的手笔?” “这个不是,实乃两位大战的前辈所遗……” 稍加解释,曲无劫就明白了,罗刹鬼王不必说,太玄魔母也是当年旧识:“必是太玄手笔无遗,她封禁之术宇内独步,也怪不得能封入飞仙剑经了。真是个好东西,也亏得有这些,否则我现在也没脸和你说这些。” 余慈听了就皱眉头:“我没想着做交易。” “只是让彼此心安而已。” 曲无劫坐在岩石上,笑眯眯地说话:“我觉得在拜托你帮忙之前,先保证你的安全比较好,现在可不是飞起来的时候啊。” 余慈依然保持着抱臂当胸的姿势,心中的感觉相当复杂。这就是当年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无劫剑仙?或许看起来和蔼可亲,可这是他的真性情?余慈不信,也不免去想,若是刑天和玄黄这样的故人看了,又会如何? 他不知道,可是,某种或可称之为“怜悯”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一个委屈求全的曲无劫,又如何称得上是无劫剑仙? 这回,曲无劫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心情,人影愈发地虚淡了些,脸上仍是笑意微微:“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就这么放着,让一切都维持原状,花上三五年时间,好好梳理,一时半会儿用不到,也许日后你转世重生,还能用上一用……” 余慈翻了个白眼。 曲无劫又笑:“不用嫌时间长,你的伤势不轻,若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五年内都要仔细调理,否则后患无穷。如此养伤梳理也算两不耽误!” 余慈摇头,他没想到自己的伤势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五年,就算是远较常人长寿的的修行人,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可话又说回来,他赌博式的手段强行引发玄黄杀剑的血杀之气,介入这场顶级的争斗中,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要烧高香了。 想了想,他问接下来的选择,曲无劫很仔细地为他解释:“第二个法子要麻烦些,我观你心内虚空别开蹊径,又有太玄封禁,本可自成法度,可里面还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以运用不说,还徒增负担。如此不妨刻意助长太玄之力,打破这个平衡,完全封印其他力量,使局面简单起来。这是一个内敛的封禁,轻易不会出问题,接下来只要等你层次到了,自然可以观察、参悟、控制,循序渐进。” 曲无劫说的简单,可这里面涉及的具体细节,绝对可以让余慈脑子炸开,所以他很明智地不再细问,只是摇头:“这还叫有选择吗?” “怎么没有?你可以选择帮我或者不帮我。” 余慈不再纠缠这个,直接问道:“前辈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看顾归来庄。” “啊?”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余慈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听曲无劫道:“归来庄你是进去过的,应知庄中安置着本人一十七位故友遗物,这都是我多方收集而来,放在云楼树上,维持灵性。” “灵性?”言下之意就是有什么用。 “道标。” 曲无劫简单回应:“这是他们回来的道标。”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这话余慈当然不会说出来,他明白,若曲无劫这点信心也没有,怎么在让所有人绝望的漫长时光里,维持不竭的动力?现在他唯一疑惑的就是,看顾归来庄的话,该怎么做?不会是让他镇守在归墟里吧?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曲无劫笑了起来,这是因为他确认了余慈的态度:“这个不急,先让咱们一切心安再说。” 说罢,他站起身来,招呼余慈上前:“只剩一点力气,务必一次成功,来,配合一下!” 余慈艰难地张开眼帘,外界的情形依然混沌,依稀有人影在他身边晃动,就是明确这样一个信息,也让他有心力交瘁的感觉。不只是原来伤势做祟,还有心内虚空的局势重组,由于曲无劫不能提供足够的力量,后半部分几乎就是在其指点下,由余慈自立更生做成的,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得干净。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虚弱原来也是会死人的。 但很快,就有一道清气注入身体,神智昏昏时,更细节的东西感觉不到,然而转眼的功夫,不可思议的活力就渗入全身每个角落,突发的力量让他“呵”的一声叫起来,紧接着,于舟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话:“闭嘴!” 余慈连忙封住嘴巴,澎湃的活力就此渗入更深层的身体组织,修复创伤。原来是不让药力走漏,余慈恍然,但他还有事情没有做,无论如何也不能耽搁了。 正纠结的时候,刑天的声音响在耳边:“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当有所报。现在,趁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没过来,剑园里的东西任你挑,想要什么?” 真的一模一样! 余慈把曲无劫佩服得五体投地,和这样的家伙对战,无怪乎刑天永远都落在下风。他平静一下心情,按着事先的交代,淡然回应:“玄黄许给我什么,一样不少就成,嗯,对了,再从归来庄里挑一个怎样?” “当然,你要哪个?” 余慈心中长出一口气,很快道:“对符法有用处的有没有?” “呃,云楼树种子如何?” 第379章 摘星 第379章 摘星 似睡还醒,晨间时分,清岚自栏外流过,为一切景致都披上了朦朦的纱,万物颜色晕染,别有风致。 尤其是远方片片嫩绿,就是最好的生机点缀。 余慈凭栏独坐,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哪儿来着? 虽然早有曲无劫强调过,可在剑园受的伤势,还是超乎想象。好像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吧,他时昏时醒,浑浑噩噩地过来了一百多天,清醒时的记忆倒还在,可昏昏沉沉的时候更多。据清醒时听来的说法,这似乎是血杀之气趁虚而入,盘结四肢百骸,清除不尽的缘故,也有神魂上的损伤,反正非常麻烦。 余慈倒是看得开,而且他还知道另一个原因:心内虚空中,太玄封禁每日里都要抽取一定量的元气以完成最后的调整,形成稳固的绝对优势,这一过程已经在刚才彻底完成,孤岛周围的黑暗海域,更是寒气逼人,垒垒冰山在感应的极限远处,无时无刻不在昭示它的存在,但也从来都是不可接近。 按照曲无劫的话说,这是余慈阴神等阶还差,吸纳的纯阳之气不足之故。随着修为长进,他就可以渐进接触,体察玄妙,以之为砥砺对象,谋求精进。当然,那应该是相当遥远的事情了。 正因为这件事了结,余慈体内入不敷出的窘状终于宣告结束,伤势还是那样,清醒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长。到今日凌晨为止,感觉中已与伤前无异。这时候他才记得疑惑,自己在哪儿? 好像是某处高崖之上……“余师兄,你醒了!” “呃,醒了……宝光?” 意外的对象,让余慈愣了片刻才回神,那这里是止心观? “切,难道我一辈子只能呆在止心观了?” 宝光嘴上埋怨,却是满脸喜气,一半是余慈清醒着,且精神健旺,二却是自己的事儿。 余慈见状,拿眼往他身上打量,如今他眼力非比往昔,一眼就看出来,小道士神魂之力外放,显然已经分念化识,进入通神境界。 “恭喜!” “同喜同喜!” 小道士笑得合不拢嘴,旋又觉得有些不妥,忙更正道:“是我托你的福……呃,不是,是你的灾。哎呀,反正就是因为照顾你,我才被允许这么早进山门的。” 小道士发现他永远解释不清了,干脆先办正事,放出一道传讯符,报告好消息,然后就扯着余慈说话:“这段时间可真是吓人啊,不知多少仙长都说你油尽灯枯,有可能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还好及时摄入足够药力,填充元气,你的潜力也比预想中要深厚,这才免了灾厄。” 余慈其实对清醒时的记忆还是清楚的,只不过这种时间少了点儿,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幻梦的区别,不过剑园中的情形肯定没问题,他点头道:“记得是于观主给我喂的药,对了,观主他在何处?” “早回观中去了,不过我这里每隔三天都要向那里报告你的消息,嘿嘿,我来这十来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清醒,一下子又是这么长时间,师兄你是不是大好了?” 这边余慈才一点头,那边两道剑光穿过清岚,直接越过栏杆,闯了进来。人影都没看清,就听到急躁的嚷嚷:“余师弟可大好了?” 见进来这两人的脸,余慈就笑,又把头点了一点:“张师兄、李师兄,无需担忧,一切都好!” 闯进来的这二人,正是张衍和李佑,山门里和他交情最好的两位师兄,倒是在前面短暂的几次清醒时见过了,还有华西峰、黎洪等一块儿去剑园的同伴,山门里的洪千秋、图家兄弟等,几个月来陆陆续续都见过,此时清醒时间长了,也都串了起来。 张衍、李佑见他确实和以前短暂清醒时不同,都是长出口气,额手加庆,随后却是齐齐道一声惭愧,问起来时,乃是因为两人身为师兄,未能照顾周全,反而为余慈所救的缘故。张衍还专门上来,道了一声谢,为的是疫灾魔种流布时,余慈传给他生死符意,助他压制心魔之事。 要是他不说,余慈就完全忘了这码子事儿,不过现在不是表功、致谢的时候吧,余慈更想知道这三个多月,外间情况如何,至少也得搞明白,他现在究竟在哪儿?正要问起,栏外剑光又闪,这位没有进来,在外扬声道:“叙旧可在日后,如今时间紧迫,还是快送余师弟去副楼的好!” 余慈奇怪是谁说这没头没尾的话,一见之下就有些愣:“梦微师姐?” 依旧是玄袍黄冠,正统的女冠装束,玉色的面颊上却因为全力驭剑行气,略有血色晕彩,自结识以来,余慈还是头一回见到梦微行色匆匆的样子,一时就有些反应不过来。可其他人则是恍然明白,都道:“正该如此!” 也不管余慈糊里糊涂,李佑一把架起他来,笑道:“余师弟,你的机缘到了,快走快走!” 挟他走出几步,他又记起一事,正色道:“到那里之前,你万万不能再昏过去!” 他这么一说,余慈倒想起一个片段,貌似还真有类似的情况,只不过那会儿他比较虚弱,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最后不了了之,好像那地方叫……摘星楼? 余慈保证自己不会再轻易昏过去,可现在他显然缺乏信誉,没人理他,一行人两边夹着他,越出栏杆,向上急飞,就是不能驭剑的宝光,也由张衍带了上去。一路上,清岚渐转厚重,又有许多奇兽异形在其中流动,有时突然一个前突,看着要从山岚里冲出来。 三道剑光从这些奇兽异形中间抢出,扶摇直上,冲上十多里路,便见得一侧高崖之上,飞檐斗拱,层列而上,似是当空修栈道,云端立仙阁,将整座山崖都铺饰起来,甚是华美。不过余慈一路上来,别的没注意,只看到满山的符法灵光,浓郁得不可思议,牵扯到方圆数百里的天地元气流动,势大而井井有条,令人印象深刻。 此时,天空中一声雷响,有个极浑厚的嗓音吼了一句什么,余慈一直注意崖上符法灵光,没有听清,在最前面的梦微则高呼道:“离尘宗外室弟子余慈,不畏***,勇挫敌谋,功莫大焉,特许摘星楼修行一年,其中主楼十八日,可自行调配。此为方祖师亲旨,请护楼法圣查验。” 说着,女修张手射出一道清光,没入山岚深处,半空中又是一声雷响,山岚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甬道,几道剑光从中一掠而过。 “一年?宗门让我在这里修行?” 余慈忽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摘星楼是山门内一处修行重地,有主楼、副楼之分,据说是宗门前辈在九天罡风层开辟出的空间,其中副楼收摄诸天星力、域外玄英之精,运化其中,在此中修行,效率可提升十倍,一年时光,足抵十年苦修。更不用说极具神秘意味儿的摘星主楼,是个连宗门仙长也要争破头的所在。 看来,离尘宗对他在剑园的作为,颇是肯定啊。 “不是修行,是养伤啊。” 转眼已经到了目的地,梦微见余慈精神依旧健旺,终于松了口气,扭过脸来正色道:“师弟一定要把握这次机会,要知你身受重创,三个月来昏昏沉沉,修行上这是大忌,一个调理不好,修为不进反退不说,更有可能留下一辈子都难以痊愈的痼疾,师长们是不忍看到这点,才破例许你到此修行,万万不可错失了。” 说话间,众人头顶已见青玉飞檐,其上有道道符法灵光蒸腾飞舞,这里感觉又和前面不同,天地元气并不浓烈,只是纯粹清灵,每一次呼吸,都如流水洗涤,滋味特殊。 “确实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在这里,体内每一点杂质似乎都被冲洗干净,不只是他,送他上来的李佑等人也都一脸陶醉,像这样汲取极致精纯天地元气的机会,就是在离尘宗山门,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条件是很好,可要是没有清晰脑子统驭,只会白白浪费难得的机会。”梦微还在提醒,这就是要等到余慈完全恢复清醒之后,才正式前来的原因。 除了梦微这样有的放矢的之外,李佑、张衍等人探望之余,也有凑热闹的成分,按规定,他们不能呆得太久,很快就告别,梦微也随之离开。这段时间内,她灌输不少信息进来,余慈也用心记忆,突然安静,倒是不太适应。 唔,总觉得忘了什么东西。 余慈仔细思考的时候,有声音响在耳边: “你的这些玩意儿、战利品之类,还要不要了?” 第380章 盘点 第380章 盘点 余慈先是愣了愣,这语气、这意念波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猛地低呼道:“玄黄!” “是我,余小子,你好啊,我许你一把宝剑、一枚斩雷辟劫令还有参悟飞仙剑经的机会,后面那个已经成了,至于前两个,刑天那厮会给你一个交代……” “怎么回事?” 余慈越听越不对劲,不知不觉站起身,面色冷峻,刚刚是玄黄的言语不错,然而这根本不是正常交谈的语气,倒象是预先留下来的,能做到这个的……他沉喝一声:“刑天,你搞什么鬼?” “噤声!” 刑天的声音***来:“看在我的面子上,护楼老弟是很看顾了,但你要是闹出乱子来,还是瞒不过人的!” 护楼老弟?难道是刚刚进来的时候,守护摘星楼的那位“护楼法圣”? 余慈当时很好奇那一位的身份,猜是宗门里哪位前辈,但听了梦微等人的解释才知道,那一位其实是一个修行万载时光,已生灵智的雾流兽,当年被某位宗门前辈收服,就守在摘星楼下,卫护此宗门重地。 看起来,刑天和它的关系不错。 “同属异类,又是在这个没前途的地方,我们交情是很好的了,你在附近有什么麻烦,找它就行。” 它语气随意,余慈却不能怠慢,忙向四面拱了拱手,道一声:“护楼前辈。” 楼外一声雷响,算是回应。 经由这么一出,余慈也没了兴师问罪的锐气,只听刑天道:“玄黄现在不方便见你,就留言几句,认真听!” 话音随即又转成玄黄:“虽说它小里小气的很不痛快,总算是个能做事的,交给它,我还算放心……” 至此突转静默,余慈还以为就此结束,但接着,他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多谢你了。” 余慈哑然,如果留言的真是玄黄的话,它能感谢什么?难道是感谢自己破坏了曲无劫的谋算?坦白说,到得后来,余慈已经是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搏命了,这一声谢,他自认受之有愧。 “玄黄在哪儿?”这是余慈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他不方便见你。” 刑天一点儿不见界河源头时候那种尖锐甚至于疯魔的样子,慢吞吞重复了前面的话,又摆出前辈高人的架势。然而余慈现在早看清了它的真面目,知道这家伙或许不怎么说谎,可是误导他人思路的本事却是一流的,当下也不说话,只等着一个解释。 见他这模样,刑天有些不爽:“后生,有些时候,你可是太自以为是了。玄黄那种层次的事儿,是你能掺合的吗?” 余慈也不恼,只是咧嘴笑道:“哦,又是哪位撺掇‘后生’,往界河源头去的?” 刑天一时不慎,反授了把柄出去。当然它可以狡辩说那是余慈自己的选择,但只要不涉及到曲无劫,它还是相当有长者气派的,不可能和一个年轻人去争辩。 沉默了片刻,刑天终于做出了回应:“玄黄受天魔劫数浸染,失了灵明。我只能帮它暂时回复一点儿灵智,做些安排,后面如何,全看它的造化。如今它已经堕落为只懂得杀戮的凶剑妖类,此后一段时间,必将横行世间,造下无边杀孽,直到有一个能完全降伏它的大能出世,为它重塑道基,就像当年原道大人一样。” 余慈愣了,刑天说得详细,但一些最关键的信息,还是要他去猜,他半晌才试问道:“你是说,玄黄道基毁了?” 刑天没有直接回应,只道:“我与玄黄这等异类,生来就有驻世长存的能耐,所欠缺的,只是塑灵、成道这两重机缘,偏偏这机缘又非本身所能把握。可事情总有两面,这么下去,总有机缘会碰上的,虽说对你们修士来说,或许太长了些……” 这或许是在宽慰他,余慈没有再说话,但心中却在想,就算是重塑道基吧,那时的玄黄,和以前的玄黄,是不是还是同一位?在此刻,他终究没有往深处询问,只是沉默着,就是刑天转移了话题,也没有提出异议。 “我答应了玄黄,要完成你和它的约定,而且,咱们也有一些交易之类,我都还记着呢。只因为这三个月,你时昏时醒,身边没断过人,一些东西又比较敏感,才拖到现在……话说,你就没发现你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咦?” 余慈有些挠头,界河源头那边,他以曲无劫的谋算,挤兑了刑天之后,很快又昏了过去,而自他真正清醒之后,还没有机会来仔细验看身上的情况,眼下受了刑天的提醒,再一转念,立时就是冷汗横流: “我的镜子呢?还有……储物指环?” 话音方落,身后光线有异,他一回头,就见照神铜鉴好好地摆在一侧案几上,青光蒙蒙,旁边就摆着指环,且不是一枚,是两枚! “照神铜鉴在你手中,也算是明珠蒙尘。当然,此时无量虚空神主位上已经换了人,手段大大不同,这件至宝的价值,也削减很多。不过呢,你我知道此事,别人却不知道,被懂行的人见了,说不得就有大麻烦。我帮你藏了几个月,你以后也要谨慎小心,有些物件,是不能显在人前的。” 余慈应了一声,但很快就是一奇,抓住话中关键:“不知道?界河源头的变故,宗门也不知道吗?” “你知我知,那个姓于的道士也知道些,不过他已经和我约定,对此间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细节,尤其是涉及你的部分,你大可放心。” 于舟也不提? 能保留秘密,给自己多张底牌,当然是好事了,不过以于舟的立场,刑天凭什么让他缄口不言?余慈只能认为是自己的原因……当然,刑天如此积极主动,想必也有许多事情不愿给宗门知晓。 “一会儿我会和你对一对口径,现在咱们先说这些东西。嘿,对现在的身份而言,你的身家算是丰厚,可有许多都是见不得人的,镜子就是头一个,此外,飞仙剑经、唔,还有你收藏的那部《无量虚空神照法典》,都是一等一等的麻烦,绝对不要想着拿出去表现,这一界,有些事儿,做一做就是要死的!” 余慈哑然,在刑天的描述中,离尘宗倒像是一个魔窟来着。 刑天有看透人心的本事,知道余慈心中所想,随后就道:“不在于离尘宗会如何,而是在于,你想把此界除了八景宫和初有痷之外,最顶尖的两个超级门阀都给得罪吗?” 余慈立马就不说话了,论剑轩和元始魔宗的实力,就是在远非巅峰期的现在,也不是他所能面对的,保留照神铜鉴的秘密,也是一样的道理。 “快收好吧,咱们说那些约定的事儿。先说玄黄许给你的,飞仙剑经不用说,其实太初无形剑也足以抵上那柄上乘剑器了,又来路清晰,以后正可大用,不过好像那是你亲手抢来的,咱们不占你那便宜……你打开储物指环看看。” 余慈从案上两枚指环中,找出属于它的那枚,神识扫入,就是一喜:“斩雷辟劫令,还有这是……剑胚?” “斩雷辟劫令,就是在剑园里,也非常之少。这一枚其实是影鬼最后使出来的那个,被虚空神术封住,其中剑意没有发挥出来就又封存了进去,就借花献佛,给了你了。另外这剑胚,也属上乘,我看你储物指环里,有辰光石碎粒七枚,可以与之相合,铸成一把七星剑,提纯之法和铸剑之术我也给你放在里面,都是论剑轩不传之秘……” 稍顿,刑天道:“不是我小气,只因剑器一物,不是越厉害越好的,尤其是那些沾了故主气息的一流剑器,隐然都有灵性化育,对你不是助力,反而是干扰。还不如从头铸一把新剑,从初始之时祭炼,可得心应手。倒是太初无形剑,为先天太初之气凝成,不沾气息因果,用来无妨,又有诛神刺法门,能不能用,只看你的本事。” 没得上一把剑仙遗剑之类,余慈是有些失望的,可是刑天所说,确有道理,他便要点头,而刑天紧接着又道:“不过,我不会替玄黄占你便宜,你且看那枚储物指环。” 待余慈神识扫入,刑天就笑道:“这是界河源头,死去的那些修士遗物,我找了一些最上乘的,给你留下,其中以文式非收藏最丰,有一些魔宗法器,虽说你不能用,可用以换取其他的上乘法器,绝无问题。” 余慈心中佩服,这家伙真是把“借花献佛”的本事使到了极致,到现在为止,他得到的法器,几乎全部都是剑园之外的物件,看家护院的能耐可真是不小。 但话又说回来,有什么宝物,能比得上这位一个人情?如果这算生意的话,自己还是赚了。 刑天继续道:“还有一样东西,就是我许给你的……” 余慈一下子提聚起全副心神,对曲无劫托付之事,他可没有忘记。 下一刻,他眼前亮起一团微光。 “云楼树种子,植于虚空之中,长在九霄之上,所结叶片,乃是符箓生化之妙品,而且,有它在,就能自孕天地,你那些储物指环,全扔掉就是。” 第381章 窗外 第381章 窗外 “这就是云楼树种子?” 余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光芒外围,那光芒中带着微微的湿意,手指似乎碰撞一股水汽,稍稍用力,种子的质感传回来,感觉中像是一个颇柔韧的水泡,内部半空,略有弹性。 仔细去看,种子是半透明的,径约一分,里面似有烟雾流动。 将种子拈在指尖,余慈颇有些感慨,这就是曲无劫的请求和计划的***,刑天再怎么能看透人心,也不免为曲无劫所算,这世上也真是一物克一物了。 刑天这回是真不知道余慈的想法,很体贴地讲述种子的作用: “云楼树乃是天地灵根,你进去过归来庄,应该知道它独辟天地之能,而且聚拢天地元气,浓度比外围还要强出许多,在里面修炼,也有事半功倍之效。这颗种子,其实就是归来庄所依托的那株云楼树结下,你也是运气,这几年种子刚刚成熟,否则一种一收,往往是数劫时光,云楼树等得,你却等不得。” 余慈喏喏应了,类似的话,其实曲无劫也讲过,但再听一回,也没什么坏处。 “此树的叶子,是制作符箓的上等载体,比一切玉石材质的东西,都要强出太多,像离尘宗的昆山玉符,对符箓的承截力还不如它的千分之一,而且还有增幅之效。像你那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若是印在云楼树叶上,威力足可提高五成!” 刑天直把云楼树的妙处说得天花乱坠,余慈连连点头,可事实上,他冷静得很。末了,他问道:“此物如此珍奇,不知该怎么栽种呢?” “既然是天地灵根,也就无需栽在土壤中,便可吸取天地元气,自然成长,可若是如此,速度就要慢到极致,三五万年,也未必能发出芽来。若要它尽快生长,一是要将其放置在适宜的环境中,其实就是越高越晴朗的地方越好,此物最喜自然光照,就是太阳真火烧进来,也是大补之物,这样,养活它的最佳地点,应该是九天外域才对;二是以自身元气浇灌,早早引发此物神妙,促使其更快吸取外界养份……” “做到这一切,何时发芽?何时成材?”余慈一语切在要害处。 刑天沉默了下,方道:“若是培育得法,理想情况下,发芽十载可期,至于成材么,真要结出树叶、另辟虚空,前者五十年,后者成规模的话,三五百年总要有的。” 它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旋又解释道:“修行光阴,十年八载不算什么,只等树种发芽,此树的异处就能显然出来,那时你自然知道好处。” “我知道了。” 余慈相当干脆,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而且事到如今,他也不愿再节外生枝,早早了结比较好。 刑天倒是一愣,余慈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又问了几句云楼树的细节,神识同时在两个储物指环中打转,片刻,他忽地心中一动: “这里面没有罗刹教的东西?那个女人在哪儿?” “女人?” 刑天很快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啊,命大没死,又摆明车马是罗刹教的,离尘宗不好处置,便放她走了。” 余慈半晌没说话,刑天也看出他有心事,便不再多说,招呼一声,随后消寂,显然已是远去了。 片刻之后,余慈开始摆弄储物指环。 两个储物指环放着余慈在剑园内所有的收获,若论丰厚,恐怕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不过刑天可没有闲功夫挑挑拣拣,都是一股脑儿地塞进去,就算得自文式非储物指环空间相当之大,也给塞得满满当当,余慈花了好一番功夫整理。 在摘星楼上,不潜心修炼,反而整理杂物,余慈大概也是首开先例,不过,这么一整理,他确实有了新发现。 若说里面堆积的东西,块头最大的,毫无疑问是那套天青色的金属甲胄,重器门首领的投影,化虹自灭,脱出照神铜鉴的吸力,但也留下了这件很特殊的宝物。 余慈不知道这盔甲算不算法器,但应该也是有独特的手法祭炼的。上面密密麻麻的符纹交错纵横,又分区划块,具备一定之规,在余慈这符法行家眼中,当真是奥妙无穷,就算此刻已无人操控,那满溢的灵光,也让人惊叹。 手指从盔甲上抹过,感觉到这上面因符箓功用不同,而划分出一块块的区域。这些功能区域,有些余慈能理解,有些则完全是一团模糊,他也尝试着穿上试试,重甲本不是给某人专用的,尺寸方面限制不大,可这玩意儿竟然重达八百斤以上,换个普通人,可能当场就给压垮了。想来应该是有些减重提速的秘法,还没有被发现。 余慈穿着甲胄,站在原地,试着用元气渗入,感觉稍稍有些不同,是因为甲胄内层,也有繁密的符箓刻印,内外结合,才是这副重甲的真面目。 这样,思路就清楚了些,不过所得还是有限,余慈承认,论符法造诣,他和那位重器门首领,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真想完全弄明白的话,也许解良可以,可惜现在不在山门,另外……朱老先生? “得。” 一声轻响,来得突兀,余慈愣了愣,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启动了盔甲上一个相对简单的符箓,那应该是……手上的感觉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在八百余斤的重甲下,重量的变化已经有些模糊了。只知道这玩意儿是从盔甲中某个类似于储物指环的暗格中滑出来的,余慈将它举起来,随后,莹莹玉光就映花了他的眼。 那是一枚径约三寸的法印,通体玉白,印钮雕成了一头不知名的瑞兽,周围有两条巨蟒缠绕,蛇信勾连,雕工极致华美。 余慈张口结舌,好半晌,才记得脱下金属掌套,拿法印在手背印了一回,看印痕中那曲折古怪的印记,脑中则疯狂运转,和朱老先生传授的那些法印知识相比对。 “真的是玉神洞灵篆印?” 余慈深深一口凉气吸进肚子里去,他一把攥紧手中法印,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初在天穹剑池之下,重器门首领以此印汇结万里地气,以之为中枢运转的胜景。 也对,重器门首领化虹自灭,也没有机会将这枚法印拿走,只不想是藏在重甲之内,由刑天拿了,再转赠给余慈。说起来,恐怕刑天也没有料到重甲内会藏着这件宝贝吧“这东西……怎么办?”余慈卸去重甲,仔细考虑。 换了以前,他大概会直接找人去鉴定、请教,但刑天的作为,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他,使他多拿了一份心思。好半晌,他抬起头,向空无一人的虚空道:“护楼前辈,可在吗? 稍等数息,耳畔响起一声雷音。余慈稍稍调整呼吸,其实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异类”打交道,压力还是有的。但刑天将交接宝物的地点设在这里,其实也是一个保证: 这位护楼法圣,是余慈可以信任的对象。 说实话,刑天的信誉不是那么牢靠,但在现阶段,没有比刑天和他彼此更知根知底的了,这也许也能算是信任的基石。 对真面目仍不明晰的护楼法圣,余慈不敢失礼,先向着虚空拱了拱手,才道:“弟子刚刚得了一件宝物,不知轻重深浅,想请刑天前辈……” 话没说完,刑天的话音又响了起来:“这事儿我知道了,嘿,你小子或许真行了大运,这枚玉神洞灵篆印看起来不像是赝品,若有不确定的地方,去问你那个朱先生,他出身上清宗,心性也好,比这里某些人要强得多了!” 刑天倒是时时刻刻都不忘发泄它的怨气,余慈有些无奈,但还是谢过,刑天又道: “让护楼老弟送你出去吧,还有,以后别轻易唤我,今天是正得空糟,今天怎么这样快法?” 刑天话音沉凝许多:“记住了,咱们的关系,要死死封住……” 余慈心领神会:“不给彼此找麻烦就是了。” 刑天冷嘿一声,随后消寂。 余慈笑了笑,却是不明白以刑天之能,究竟还忌讳什么。他将室内收拾干净,准备越过窗棂往下去,反正有护楼法圣护持,也不怕摔死。可这时候,耳畔空气轻爆,那位异类强者将某个意念传递过来: “等他们两人走了再说。” 哪两个? 正莫名其妙的时候,窗外一道虹光飞射,转眼已去了数十里开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还不知是哪位前辈,前方虹光一分,竟有一股倒飞回来,速度慢了些,但也很快到了窗前: “余慈?” 余慈抬眼一看,便是惊讶:“何仙长?” 眼前女修,衣饰朴素,结髻脑后,肤色白晳,面色则是严肃端正,正是何清。 这位仙长不是前往九天外域修行了吗?怎么又在山门看到她? 余慈在奇怪,何清则已是释然:“你的伤势看来已经稳定了,宗门允许你在摘星楼修行,就是看重之意,你务必要用心才是。” 余慈垂头应是,目光再一瞥远方,那道与何清并行的虹光早已不见。 第382章 功课 第383章 小劫 第384章 厅议 第385章 敌视 第386章 七星 第387章 炼器 第387章 炼器 人影没有回应,只是死盯着他,酷肖曲无劫的脸庞,显出绝不属于那位绝代剑仙的阴沉表情。毫无疑问,这位正是曲无劫的影子、被曲无劫称为“影鬼”、自号沉剑窟主人的。 想到照神铜鉴方才的异动,余慈恍然大悟:“刚刚是你?” 他想到当日在界河源头,曲无劫以照神铜鉴,运用虚空神主法力,一举将沉剑窟主人吸摄进去。当时人们都以为它死了,可想想后面一连串变故,曲无劫也未能维持太久,或许是这个给了沉剑窟主人一线生机。 此时,沉剑窟主人终于开口,它沉声道:“我们可以谈谈……你做什么!” 惊怒的呼声没有半点儿作用,从天而降的符法灵光将它牢牢锁定,期间,它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现在,余慈稍一动念,就可以致它于死地。余慈微笑起来:“你确认,现在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沉剑窟主人又不说话了,余慈也不管,其实他刚刚也被吓了一跳,但他马上看出了沉剑窟主人的真实状态。那种慌乱、无奈、阴郁乃至于绝望,其实都没有任何遮掩。 任何人都有一个极限,这极限往往都不会超过他们力所能及的范畴,沉剑窟主人或许曾是个强者,但在这个方面,没有什么超凡脱俗之处。 如今沉剑窟主人只是一个影子而已,那在界河源头,能与曲无劫放对的力量,已经一点儿不见。余慈怀疑,其力量已经被那轮代表无量虚空神主的悬空明月,还有照神铜鉴瓜分。它正处在有史以来,最为虚弱的状态下,只有这一缕残魂,在照神铜鉴中苟延残喘,借宝镜和心内虚空气机相通的机会,潜入进来。 心内虚空的感应非常符合他的推断,也让他愈发笃定。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而这也不过半年多而已。 僵持对此时的沉剑窟主人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很快,它就忍不住主动开口:“我们没有抹不过去的仇怨,你若能给我机会,我愿将数万年来的剑园收藏相赠。” 余慈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剑园已经是我离尘宗的囊中之物,你那些藏宝,能不能留下,还在两可之间,又有什么意思?” 窒了一窒,沉剑窟主人又道:“盘皇宗呢?我所创立的盘皇宗,虽不如离尘宗,也是西北有名的门派,你若与我合作,包括两名长生真人在内的宗门数千弟子将奉你为主,生杀操之你手,岂不比在离尘宗快活千百倍?” 余慈一愣,旋又哑然失笑:“亏你也想得出来。” 他再无下文,沉剑窟主人以为他动心了,猛地挣扎一下,叫道:“盘皇宗弟子所学,都是我根据论剑轩之剑道演化而来,虽是半入魔道,战力依然了得,更对我忠心耿耿,只要你我同心协力……” 余慈不愿视影鬼为“人”,但“人性”也莫过于此了。只需要一次妥协和退让,其整体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崩溃掉。看到它的表现,余慈都觉得难为情,偏偏它仍不自觉,直到余慈忍无可忍。 话说半截,无可抗拒的力量已将封住了它所有的力量,哪怕一丁点儿的意念交流,也是痴心妄想。 余慈得了暂时的清净,缓步走过去,面对它迷惑的表情,微微笑道:“纠正你一个错误,你我之间,还是有仇的。” 沉剑窟主人显出强烈的交流意图,余慈给它机会,一有说话的力气,它就急声道:“我愿为当日胁迫之事致歉,而且这没有闹得不可收拾……” 这时余慈伸手,按住了它的肩膀:“拜托,你怎么也是无劫剑仙的影子,没人家的能耐,也该学下人家的气魄!” 这话甚至比封口还要来得有效,沉剑窟主人一下子安静了,那张酷肖曲无劫的面孔则变得铁青。对它来说,这就是最恶毒的手段,没有之一。 余慈则全不在乎,他要让沉剑窟主人明白,他究竟在恨什么:“你现在这模样,其实和某一位有点儿像——玄黄,记得么?” 想着那个直爽至乎单纯的剑灵,如今灵智泯灭,入魔远走的模样,余慈发现自己的心情比想象得还要更糟糕许多。他当然不会忘记,就是眼前这个影子,设计磨损了玄黄的阳神,使玄黄最终掉入那个致命的陷阱。 说这影子是罪魁祸首,半点儿都不冤枉! 余慈盯着那张脸,有着强烈的将其抹杀的念头。不过再多想一层,却又不愿这么便宜了它。且不可否认,有这个家伙在,他或许能从其口中得到一些事关血狱鬼府、魔门的更深层的东西,不说别的,趋利避害总还可以。 一时间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余慈干脆眼不见为净,把这边扔下,反正以沉剑窟主人如今的状态,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出了心内虚空,余慈准备静心修行。这三个月来,他的主要精力大都参悟“玉神洞灵篆印”和祭炼法器上。在三种法器之间,又倾向于道经师宝印和十阴化芒纱两种。如今,这两件法器,前者已经祭炼二十七层,达到四重天的水准,后者也有二十三层,距离四重天仅一步之遥。 至于捆仙索,就要逊色得多,几乎没有进度。这是因为余慈尚不能准确把握其性质,便想着先易后难,等手熟了,再回头全力攻关。 祭炼法器的流程,余慈已是驾轻就熟,按理很快就能深入其中,可今天状态明显不好,半晌都沉不下心去。末了干脆站起来,在楼中走了几步,仍觉得满心的不得劲儿。 他知道,这是影鬼造成的结果。 放那样一个家伙在心内虚空,绝非长久之计,另外,刚刚那厮驱动照神铜鉴的能耐,也让余慈放心不下。他能感觉到,在影鬼驱动下的照神铜鉴,有着对域外天魔极度的渴求,若是这家伙借此机会,从中截取力量以自肥,到头来,余慈说不定还要栽到这家伙手里。 可照神铜鉴对神魂鬼物的克制,也是余慈一大底牌,以后绝对是免不了用的,焉能因噎废食? 又转了两圈,余慈下意识将神识透入储物指环。虽说刑天认为有了云楼树种子,什么储物之器,都是废料,可如今种子还没到发芽的时候,这未来的废料,余慈还要用上一用的。 随着刑天将界河源头那些修士的遗物打入,余慈的收藏也丰富起来,乍一看倒有眼花缭乱之感。也别说,“看”到这些玩意儿,余慈脑中忽地闪现灵光,想到了一个办法。 很快,他在这片纷乱的空间中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丑怪头颅。头颅通体呈灰绿颜色,唇边支起獠牙、额头高隆、眼眶沉陷,内里眼珠赤红如血,头盖骨上则有好几道裂缝。晃一晃,里面竟还有电光闪烁……呃,错了。 余慈忙将其倒过来晃了一晃,一颗径不过两分的金属珠子滚落掌心,这是一颗剑丸。险险就忘了,这枚剑丸中,还封着一位当年西征剑修的雷霆剑意,相当不俗,只可惜与他质性不和,当初还是玄黄教给他封存剑意的法子。可如今,剑丸已经圆转完功,形状大变,玄黄则已是难以相见了…… 感叹中,余慈又记起,剑意他先后收了两道,这是一道,还有一道临时封存的东侯剑意,他受伤昏迷之后,难以及时处置,怕是已经自然消散。 暗道一声可惜,余慈将剑丸收起,只剩下那妖物头颅,此物在天裂谷时,已经算是半毁,但入手仍温,颇有异处。 余慈见识渐长,知道此物虽然材质只算一般,却已经能够作为一件法器的材料使用。当然,若以它作为法器,只能用在巫术鬼道上,且其威力实在是惨不忍睹, 不过余慈现在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因材料质量有限,炼制成法器之后,进步的可能性几等于无,就算费尽心血祭炼,其效果也是不佳,对敌当然不成,但若是有特殊用途,则另当别论。 他哈哈一笑,双手内合,将妖物头颅封在掌心之内,神意元气贯注。 炼器之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门槛不是太高。像余慈这等修为,精通符法,上次又在鲁德那里,经过了一番教诲,明白了炼器的大概流程,不计较品质的话,其实完全可以试手。 制一件法器,不外乎塑模、贯脉、合气、通变四个步骤,前两者其实就是设计合理的结构、形成自循环的元气甬道,至于“合气”,就是使人器之间气机互通,祭炼就是其中就流行的一种;“通变”则是灵性的孕育。 后两者已经不单是“器”的层面,可以不论,塑模和贯脉在某些“天然生成”的材料之前,也并不是什么严苛的标准。 妖物头颅就是如此。当初那个骗子玄清,有一句话还真没说错,这玩意儿确实是某个妖魔的头颅,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面完全就是一个生灵的脑宫结构,是天然的炼器之材,省了很多麻烦。 这也正是天下邪魔外道,喜欢用生灵、活人为炼器材料的理由之一。 第388章 凶险 第388章 凶险 有这样一个材料,很多功课余慈都可以省略,所以,不过半个时辰,余慈第一次炼器的成果就新鲜出炉。 妖物头颅的外形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光秃秃的颅顶上,那道最宽的缝隙合拢了一些,外围已干枯的皮肉层稍显活化。若这个耗时半个时辰的“急就章”作品被鲁德看到,绝对会把他一脚踹翻,但余慈却是相当满意,这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再不耽搁,他沉入心内虚空,一把攫住动弹不得的沉剑窟主人,发力一甩,那影鬼就是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地方。那边愣了愣,猛地跳脚大骂: “余慈小儿,你做什么,还不放我出去!” 余慈笑音冷彻:“急什么?这就是你的未来了……” 要说这位一点儿力量也没有,也不确实。此时余慈手中的妖物头颅就是连连震动,热得发烫,要从他手中挣脱。可余慈只需再加一分力,那位的挣扎就没有半点儿用处。余慈还不满足,手引灵光,转眼在虚空中书就一道符箓,打入妖物头颅之中。沉剑窟主人惨哼一声,只觉得身上被连箍了上百道锁链,完全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它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妖物头颅内部渗透,就是那种被活埋的感觉,偏偏灵智无损,整个过程都清楚明白,如此经历,就是他在剑园中盘踞万载,又何曾碰到过? 它知道,余慈是要将它封入这个最末流的法器中,成为器灵,这种手段,当真是绝了它所有的指望,真不如死了才好。它又惊又怒,又惧又恨,连连大骂“余慈小儿”,但哪有用处? 更有甚者,因其融入,仔细去看,妖物头颅的面皮甚至产生了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场面足可将胆气稍弱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这玩意儿,就叫‘鬼狱’吧。” 余慈丝毫不遮掩他的想法:“我知道你有能耐吸收域外天魔以恢复修为,然而身陷此地,内外封绝,什么也不用再想,老实呆着便是,等我想出个章程,再论你的死活。” “余慈小儿,余慈小儿!” 沉剑窟主人已经完全和妖物头颅合而为一,从此以后,他就是这件法器的器灵,可事实上,如此简陋的法器,甚至连一些匠器的能耐都不如,根本就不足以维持器灵的存在,若是自然发展,它仅有的这一点儿力量,就会被不断散失的灵气带走,直至连维持自己灵智的能力也失去。 那感觉,就像是祭剑台上,挣扎了几千年的玄黄一样。 做完了这一切,余慈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块垒全消,再坐下时,很容易便集中起全副精力,将前事抛在脑后,重启那漫长的祭炼过程。 时光飞逝,慢慢地已经没有了明显的分际,摘星楼上更难知季节变换,余慈也不知道他在摘星楼上具体呆了多久,估摸着总有七八个月上下。 大约在一个月前,他已经开始祭炼捆仙索,如今祭炼层数提高很快,道经师宝印和十阴化芒纱祭炼进度有些放缓,但随着祭炼层数的增加,后续符箓愈发复杂艰深,这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然而,余慈却是殊为不乐,原因无它,只因如今他陷入了瓶颈。 不是祭炼上,而是修为上。 事情来得很是莫名,余慈发现他已经无法通过祭炼法器来增长修为,仿佛一夜之间,玄元根本气法的神妙就消失了,至于是练错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余慈只有困惑。 入楼大半年,余慈第一次感受到了修行上的碍难,也许,他应该再下去一趟,向朱老先生请教?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不过他转念又想,朱老先生给他布置这项功课,是不是已经料想到了这个情形?若是如此,他轻率去问,反而不美。而且余慈早已习惯自己解决问题,这一情况持续了将近十天,他倒没有过于焦躁,只是不断地想办法。 便如此刻,手中拿着十阴化芒纱,看着上面流动的文字,考虑着修炼这旁门之术,除了对自我实力立竿见影的影响,还有一个原因: 触类旁通或许是个好办法。 可问题是,无论什么尝试,都需要消耗时间的,尤其是这种极其艰深的法门,全力以赴,短时间内也难有阶段性的成果,他在摘星楼的时间有限,怎经得起消耗? 余慈摇了摇头,站起身,随即摆了一个架势。没有尝试过,他还是不死心。 经过数月来的祭炼,他早将十阴化芒纱上几百个字的法诀倒背如流,也利用祭炼之机,参悟推演这一法门的种种变化。虽然远不如当初在归来庄,诛神剑意和天龙真意的显化演示那样直观,可时日长了,自认为也将前面基础步骤通了十之七八。 如今,他就小心翼翼地放出这段时日有意积蓄的心魔煞气,任其污染神魂,核心处则如一点冰雪,冷彻而洁净,作为接下来运化剑意的动力之源。 有意压制了还真紫烟暖玉和天龙真形之气的效用,心魔煞气扩散极快,余慈识海中波翻浪涌,许多已经完全沉淀的记忆一发地翻上来,时光在飞速倒溯。 曲无劫的慨叹、玄黄貌似开朗的留言、羽清玄扼住他脖颈的强势、沉剑窟主人的嚣张……还有更遥远的,在绝壁城、在天裂谷、还有,在双仙教! 余慈眼前闪过很多片断,往往都是那些负面的、阴沉沉的、让他极不愉快的场面。灰黯的色调成为了主流,一些他自认为是过眼云烟的小事儿,也如同小鱼虾米一般,翻跳出来,或许不痛不痒,可总让人闹心不是? 还好这个时候,他还没忘记,他是在修炼过程中,还记得要以特殊的心法,吸纳这些负面的情绪,就当是收集毒液,再以“化芒”之法,将其炼化,转换性质。 感觉中,力量确实在增长,可这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那几乎是把人的记忆掰开了、揉碎了,再搅拌在一起。过程中,余慈发现,他远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胸怀宽阔。很多极微极细的环节,也许只是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能掀起他负面的情绪,更不用说年少时那些压抑到让人发疯的记忆,就如同压在房顶上的乌云,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想发泄,把这翻涌的乌云浊浪通通打碎,愈发精炼且渐渐展现出破坏性的剑芒雏形,给了他这个冲动,并在远远逾限的负面情绪里,带起一丝奇妙的快感,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剑芒在凝缩,诡异的快感却在膨胀,倏乎间已经漫过了单纯的痛苦阶段,重新铺开,余慈的念头几乎不受控制,像是大江冲开堤坝,向河道外溢散。他又想起了快乐的事,包括那最直接、最本能、最刺激的表现,恰恰又与先前双仙教的经历融会在一起,那放肆的快感,份属人之天性,概莫能外。 还有,还有…… “啊!” 大叫一声,余慈惊醒过来,却见胸前紫气氤氲,心内虚空中,鱼龙甩击长躯,震荡心神,双管齐下,将他从难以自拔的泥潭中硬拔出来。 霎那间,余慈冷汗潸潸而下。显然他小觑了十阴化芒纱的难度,也太小看放纵心魔煞气的凶险,刚刚他五情翻覆,由极端苦处发动,不知不觉过渡为贪欢嗜欲之险,正是借了人心之破绽,若不是内外齐齐发挥作用,说不定他就此便万劫不复。 如今是有惊无险,余慈却心有余悸,更因那些翻起的记忆,弄得心情低落,一时再无法静心,稍一思量,干脆舍了今日功课,信步走出楼去。 摘星副楼悬空七百里,高入云端,而在它之上,直入九天罡风层,还有摘星主楼,接引天地玄气,五方精华,是一等一的修行胜地,效果远在副楼之上。 余慈忽然想到,他那十八天的主楼修行时间,还一天也没用过,若是到那上面去,会不会争得一分冲破瓶颈的灵感?还有,此时何清似乎在上面闭关吧,她说过有疑难可以去询问来着。 想到这里,余慈再不耽搁,向护楼法圣招呼一声,就往上飞纵。 摘星主楼位于擎天山柱之巅,也是亿万符法灵光汇聚运化之源,相比之下,摘星副楼只是悬在山柱外的鸟巢,借一些余沥花差。飞到山柱巅峰,冲入九天罡风层,也没入几如实质的符法灵光大潮中,余慈身上为之骤沉。 外面的压力对他来说还是太强了些,之前梦微等人就提醒过他。他不敢耽搁,也顾不得去看主楼的模样,再加几分力,向着摘星楼正门冲过去。护楼法圣配合得很好,青灰的大门张开一道缝隙,供他入内。 一进楼门,外界压力立刻消减许多,也在此时,他灵敏的鼻子就嗅到了灵木的清香。说起来,摘星主楼的主结构都是由此界罕有的‘罡灵大木’接成,此类木料坚若金铁,经过祭炼之后,更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灵效,其中这香气就能驱袪心魔,健旺精力,多吸几口,也是不错。 余慈所在,是摘星主楼一楼小厅,后面楼梯接到上面。当然,那不是谁都能让去的,只要上去,他那十八天修行时间,就要开始计时了。他环目打量周边环境,但没来得及细看,楼梯上却有声音传来: “……‘气海翻波死如箭’,道尽此法险恶,却也是穷尽玄奥之机。不能如此,终不能将之推向圆满境界。” ********* 晚上十点才回到家,无奈至极,也抱歉至极,前两日的调整一下子又白费了。 第389章 知名 第390章 协议 第391章 丹法 第392章 犹疑 第393章 路窄 第393章 路窄 又是初春时节,高空风寒,倏然飘雪。 一行二十余人正在棋枰峰上谈笑,便见雪花片片,漫入山间。离尘宗山门广大,地势有别,雪降之时,冷热不均,山间便起薄雾,与滚滚云气相接,苍茫高远,煞是好看。 便有一人赞道:“离尘山门,高蹈天外,聚三元,集四时,环云气,确是此界一等一的修行胜地。” 说话这人,高冠鹤氅,手把拂尘,衣饰尚古,与一行人都不甚相同,然而风仪甚美,玉面长须,指点山川时,飘飘然有出尘之姿。人们闻言也都随声附和,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这时便有人笑哈哈地回应道:“敝宗山门,自开派祖师以来,代有增益,渐臻完善,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也是承得先辈余泽。不过毕竟是人工造物,尚缺几分天成之美,不比贵宗那朝真太虚之天,汇百川之灵,集玉脉之英,真正钟灵毓秀之地,敢不让人羡煞?” 说话却是实证部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黎洪黎胖子。他人胖,却是不丑,但和眼前鹤氅道人一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还好气势颇足,站起一起,也不怎么落下风。 看那边你吹我捧,李佑几乎忍不住笑,忙摆出扭头观景的姿态遮掩。天知道他在宗门几十年,还有什么景致可看。在他旁边,张衍则要更惫懒些,早眯起眼睛假寐,胡子拉碴的造型,倒是引来旁边一位女修频频注目。 他们两人都不喜欢凑这份儿热闹,然而这回场面不同,洗玉盟内七八个大中型宗派,都派出本门精英弟子,乘舟西来。正是趁着剑园的“东风”,加深友谊之类。为此离尘宗四部齐齐出动,分批接待,今天实证部是接待清虚道德宗和四明宗的客人,这也是离尘宗在东方最重要的两个盟友,故而规格极高,只要是四代弟子中的还丹修士,没有一个能逃过去。 总算还好,没人指望他俩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类似的职司,黎胖子能者多劳,一发地接了过去。他和那那鹤氅道人越聊越投机,什么“黎师弟”、“子怀兄”,叫得好生亲热。 末了,鹤氅道人先行将拂尘一摆,笑容温润:“黎师弟也太过谦,咱们自家兄弟,不搞这些虚文。说起来,西峰师弟破关飞举之期将近,咱们这些观礼之人,将往何处去?” 黎洪将胖手连摇:“王师兄这话可说不得,步虚飞空,贺贺可以,决称不上‘观礼’,说到底,只不过是同道中人拿个由头聚一聚,想来西峰师兄出关后,见了诸位,亦是欢喜。” 两人说的是离尘宗道德部首席华西峰行将破关晋阶一事。 虽然还丹修士破关飞举、步虚登空的成就,远不比过步虚修士打破“三大限”,成就长生真人那样震动天下,但在他们这些四代弟子圈子里,仍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尤其华西峰非但是道德部四代弟子首席,也是离尘宗四代弟子的旗帜。他近些年来,在还丹境界止步不前,其光芒被周钰等师弟盖过,却不是后力不继,而是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在长生路上所图乃大,其破关这一刻,更是让人期待。 又说了些闲话,黎洪当先驭剑飞起,引众修士飞临虚空,绕山而走。这一行二十余***都是还丹修为,人人驭器,当头还有包括鹤氅道人在内的两人,不曾凭依外物,驭气飞行,正是步虚飞空之能。 飞在空中,李佑左右张望,有点儿想溜弯儿的意思,此时前面洪千秋那个大块头稍稍后移,和他还有张衍飞了个并排,低笑道:“喂,别跟个活猴儿似的,老黎专门让我转告你们,今天周钰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把场子撑起来……” 李佑先对另一边外来修士露出笑脸,随后面向洪千秋翻了个白眼:“他还真有闲情。喂,今天可是余师弟出关的日子,我和张师兄早商量好去接的。” 洪千秋摸了摸乱糟糟的发髻,也有些为难,正挠头的时候,高空中人影急降,有人沉声道:“可是洗玉盟的诸位到了?” 鹤氅道人闻声便笑:“刚刚还奇怪呢,到离尘宗来却不见玉公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来人白袍束冠,身姿俊挺,然而左边脸颊三道长疤极是惹眼,正是实证部四代弟子第一人的周钰。“玉公子”是他早年的美号,但自从破相之后,已经少有人当面这么称呼他,会这么做的,要么是敌人的讽刺,要么就是熟惯了的旧识。 周钰微微一笑:“一别经年,子怀兄风采依旧。” 说着,他先和这一行人中几位熟人打招呼,很快又拱手行礼:“诸位道友安好,某因事来迟一步,还请见谅。” 这种情况下,任是谁都会道一声“无妨”,周钰还是解释了一句:“近段时间因为剑园之事,许多幺麽小丑都跳出来……” “玉公子身上杀气甚重啊。” 王子怀摆动拂尘,似乎挡去涌过来的煞气。周钰见此便笑,脸上三道长痕微扭动,却不再说什么。 黎洪和他配合惯了,胖脸上笑容常在,伸手指向南边两座山峰间的峡谷:“那边就是‘飞云峡’,是西峰师兄闭关之地……” 话说半截,有个好奇心重的就问道:“飞云峡后面的擎天高山,是否就是摘星楼之所在呢?” “不错,摘星楼就在山顶。” “据说摘星楼能够增加修士破关的机会,为何西峰师兄……” 黎洪笑眯眯地道:“西峰师兄号称宗门‘厚积第一’,修行上最重根基,一颗太清金液还丹千锤百炼,全无瑕疵,想必也不愿借外力而损了道基。” 这是很标准的说法了,一旁周钰则轻声道:“西峰师兄只是有一颗追寻至善至美之心罢。” 王子怀轻击拂尘,笑道:“我辈中人,正应如此……咦?” 他正对那个方向,又感应敏锐,正看见南方擎天山柱之畔,一道虹光绕行天际,曲折飞动,偶尔强芒暴闪,显然,那绝不是赶路的模样。 周钰眉头皱起,又和黎洪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但很快,信息便通过传讯飞剑传递过来: “千山教夏伯阳,还有……余慈?”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 余慈就想问,这他妈的算是哪门子事儿? 今天是他摘星楼一年闭关之期结束的日子,好吧,应该说还差十七天,但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属于摘星主楼的十七日作为关键时刻所用,暂时寄存,此时正兴匆匆的下山,哪知路上却碰到了这个说熟不熟,说陌生也不算陌生的白面小生。 余慈和此人的交集,只有在剑园中那有限几次,更准确地说,是万象显化飞舟中,还有四通阁前那几个照面。其余像是在界河区域,什么“利用”之类,且找刑天说去,与他无关。 在这擎天山柱前见到这位千山教少主已经很奇怪了,而其扑面而来的敌意,更是让人莫名其妙。 “余慈?” 夏伯阳俊脸阴沉:“剑园一别,我本以为咱们会在含章法会上见面,却不想延至今日……” “含章法会?” 天可见怜,余慈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就算不忘也没办法,他从剑园变故结束时起就陷入昏迷,三个多月才真正清醒,含章法会的时间早就过了。再说了,这位夏少教主乃是洗玉盟的精英,像这种地域性的“小含章法会”,只是天裂谷两岸的有限宗门参与,他又去凑什么热闹? “少教主是个什么意思?” 余慈往夏伯阳后面瞥了一眼,远方似有人正追上来。想来这位不会是偷偷潜入,那么应该是个客人的身份,余慈也不愿稀里糊涂地撕破脸去。 “我等你很长时间了,赤阴背信一事,是你做的?” “什么?” ************ 后面一段情节写完又给删了,这一章就当过渡吧。 第394章 试探 第395章 清歌 第395章 清歌 喧嚣远去,事情又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余慈和于舟不紧不慢地飞行,路上问几句余慈一年来闭关的收获,余慈一一作答。不过让余慈奇怪的是,老道看起来倒真像是漫无目的地飞行,漫无目的地说话,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是“聊聊”而已? 看起来……不像。 慢慢的,老道变了话题:“你在宗门呆了这么些时间,对这里应该是比较熟了?” 余慈没听懂,呃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道便笑着指向侧方一座山峰:“那是什么地方?” “……” “哈,那是基加山哪。山门里名称最怪的地方,是当年一位从西方佛国而来的前辈圆寂之地,因此而得名,这种信息,阿慈你平时也要留心才是。” 余慈没法回答,他自从到山门以来,除了修炼就是闭关,仅有的一点儿空闲时间,光是记山门里复杂的路径已经够头痛的了,哪有闲情关心这个。 于舟其实也没有在意,他的心情好像挺不错,笑眯眯地继续前行,随手指向几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考较余慈的记忆力,也以余慈发窘为乐。 几次三番,余慈终于忍不住告饶,老道这么一出,让他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好像和离尘宗山门脱了节,完全就是个外人。老道哈哈一笑,终于不再逗他,把话题移到了前面与夏伯阳等人的冲突上面。 “那个夏伯阳表面浮躁,实则沉稳,尺度把握得极好,你不要被他瞒过。” “是。” 余慈一点儿也不意外,夏伯阳这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灯,当初在剑仙秘境,他早早就脱开了沉剑窟主人的掌控,其修为、心机和决断,样样出挑,余慈绝不会小看了他。 于舟老道则点醒他道:“自从上一劫,千山教和飞魂城联姻以来,两家就是一人鼻孔出气,在洗玉盟中,自成一派,和清虚道德宗、四明宗等是不同的。” “弟子明白。” 余慈从容回答:“演了今天这出,不外乎剑园之事。想着‘以点破面’,在弟子这儿打开突破口。可惜,他们是打错了算盘……” “你能想到这里,我也就放心了。” 于舟点头赞许,随后他忽然沉降剑光,对余慈招手道:“今天难得回山门一趟,我带你去看这里最有趣的景致。” 余慈眨眨眼,忙驭符跟上。 一路沉降,余慈估摸有两百里路程,眼看就到了擎天山柱脚下。 虽然摘星主楼高踞半空,几达千里,擎天山柱的实际高度却是要缩一截的,因为它本身和真正的大地,也有相当一段距离。即便如此,当人们仰头,看到这高可参云,似乎连贯天地的庞然大物时,仍可兴起敬畏之心。 如果看得再细致一些,绕行而上的山路,阶梯密密伸展,只见其端,难见其终,同样是让人惊叹不已的鬼斧神工之作。 不过,于舟老道带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看这个?余慈不敢确认,专门又问了句: “问心路?” “是啊,问心路。” 余慈干笑了一声,仰头去看,开凿在擎天山柱上的石阶路径,宽不过五尺,两人并行都有些狭窄,初时这一段还是直的,慢慢地就开始绕行,窄径时隐时现,最终完全隐没在层层云雾之中。 此时,于舟轻声道:“在我年轻的时候,宗门还没有对这儿设限,当时可真热闹啊,每天到这里假借‘问心’之名修炼的同门,都有几十上百个。一天到晚,就看他们上下穿梭,或者干脆占了山道,晚上一不小心,就敢踩着一个。” 说着他甚至有些兴奋起来:“那时候还有一个传说,说是不用任何别的方式,只以肉身力量,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上去的弟子,宗门就会满足他一个愿望,又或者是境界提升之类——记着,中途可是不能歇息的!” 余慈咧了咧嘴。 于舟笑得很开心:“这当然是个谎话,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想出来的,不过当时可是瞒过了不少人,鲁德、千宝、海扬,通通都上了当,拼死拼活地往上爬,就想着从宗门那里得点儿好处。哈哈,那时候大伙儿已经把问心路行程算出来了,垂直高度八百七十四里,台阶四百五十九万余级。 “要说纯凭肉身爬上去,辛苦个几天也就是了,可最拿人的是,要逐级走上去,中间完全不让休息,差不多就是保持一个节奏,这个谁受得了?说不得只好一个个惨败,让那个谎话持续了好长时间。” 余慈也听得来了兴趣:“那于观主……有没有走过?” “不瞒你,走过的。” 于舟抚须摇头,似是怀念,又像在感慨:“陪着人走了几回,都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不过路上风景却是记忆甚深,相当独特。” 说着,他就来了情绪,抚掌笑道:“来来来,咱们今天,就再走一回! “啊?” “哈,别怕,咱们就是走一程,没什么限制,跑跑蹦蹦什么的,都没问题。” 余慈挠挠头,觉得今天是于舟老道有问题才对。心中如此想法,但他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两人当即登上山道,也并没有刻意加速,就是信马由缰,时快时慢,老道“讲古”的时候慢一些,说话的间隙再快一些。总的来说,速度还是挺快的,不过四百多万级的阶梯还是太恐怖了,两人这么个走法,走到天黑,路程也不过走了就是一半多一点儿。 大概是余慈还有十多天摘星主楼修炼时间的缘故,宗门对问心路的禁令并没有落实,至少一直没有人来打扰他们,长长的山道上只有他们两人。这期间,于舟老道说了很多话,余慈能记着的其实不多,大部分都是和那些鲁德、千宝那些朋友当年在山道上的见闻。 山道两旁,符法灵光偶尔闪灭,但大部时分都离得很远。问心路上,像是这座擎天山柱上的符箓真空区,按照于舟的说法,这是设计时为使登山者静心之故。 夜已极深,再过一段时间,大概就是破晓时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于舟也不再说话,两人只是默默赶路,山道寂静,连鸟鸣都不见,这么一来,余慈反而有些不习惯,沉默了半晌,他就想主动挑起个什么话题。 便在此时,于舟以指比唇,压低了嗓子道:“听!” 余慈一惊,以为是有什么变故,立刻竖起耳朵。然而除了山风吹过,草叶磨擦摇摆的微声,再无他物。 他万分不解,只能目视于舟,要个答案。 “你这样儿的,就叫没慧根。” 于舟一巴掌拍他在后脑勺上,并不甚重,但余慈还是有点儿尴尬。老道摇头,伸一根手指,上下比划:“仔细听,用心听,这里其实有个曲子来着。” “……” 余完全晕了,只见老道抬头看山道上空点点星光,手指按着某种节拍,在虚空中划动,又轻轻哼起了曲调。余慈似明非明,但在老道的带动下,他渐觉得风声似弱还强,在手指的舞动下,真的有了一些节奏。 就这样,老道含糊地哼着,两人又往上走,悠远的调子和着山道清风,缭绕耳畔,终于在某刻吹卷上天,渐次高亢,以至长歌嘹亮: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殷勤问我归何处!” 余慈听得呆了,这曲辞流传极广,是上古时代一位清照女仙所做,余慈也是听过的,老道只唱了上半阙,余意未尽,辞句已回绕重叠,意味难明。却有一股苍凉悠远的感受,裹着心脏,将人的灵魂都抛向无尽的星空之中。 不自觉地,余慈也抬头看天,莫名地就想:星空深邃无尽,何处方是归宿? 随即他心头悚然一动,猛地叫道:“于观主!” 于舟讶然,扭脸看他,这副模样当即把余慈给闷了一记,难道只是错觉?他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处,张着嘴,盯着于舟的头面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那上面,时光正在逆转。 须发慢慢掺入一些灰黑颜色,苍老的面孔也渐渐抹去了皱纹痕迹,变得光润青春,就像是在界河源头那样。转换没那么剧烈,但一步步的反而更是惊心动魄。 余慈又惊又喜,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于舟身上蓬勃而起的生机,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人感到窒息。 “于观主,你,你……” 话没说完,远方天空,一道强光撕裂天际,隐约有啸音传来,引得万壑呼应。 于舟老道示意余慈去看:“西峰蜇伏多年,终于一鸣惊人。如今步虚登空,宗门又多一个强手。” 余慈哪有心情去管那些,华西峰破关是理所当然,可于舟老道现在所展示的,又是什么? 老道微笑不答,依旧前行,在他身上,时光逆流的现象仍未停止,须发渐转乌黑,皮肤紧凑光滑,还有,便连那步伐也矫健许多,让余慈追得好生辛苦。 突然,老道停下:“天要亮了!” 余慈抬头,现在确是破晓时分,但有山体的遮蔽,山道上还是暗得很。但是之前一路疾奔,峰顶离得已是不远,老道偏偏就驻足不前。 在余慈莫名其妙的时候,忽听老道轻声吟唱,是接续的前面的词句:“我报路长嗟日暮……” 这可不应景哪。 老道的唱辞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依旧接缀而下,已是英姿勃发的青春面孔上,笑容却是深邃难明: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仙谩有真人渡。” 余慈胸口忽然闷得厉害,他张口欲言,于舟的手却先一下步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投注,手指上的力气好大: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蓬舟吹取三山去!” 歌声悠悠,继以长笑,余慈眼前突起剑光,于舟老道化为一道长虹,直往摘星楼上而去。 余慈一惊,发力狂追,但速度差了一截,如何追得上? 等他咬牙冲到峰顶,人迹全无,他又往楼上去,可是今日摘星主楼,竟然没人用功,空荡荡的,让人心头发凉。这一刻,余慈忽然有种不真实的幻梦感,看着已经很熟悉的景物,他莫名觉得,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吗? 耳畔忽有剑吟清鸣,他心头一紧,身子越栏而出,再往上去。 上面是聚星台,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等他翻上去,入眼的就是平台正中央直直***地面的连鞘长剑。剑名曰: 逝水! 第396章 虹化 第396章 虹化 朝阳东升,阳光倾洒高台,如镀赤金,亮晃晃的刺人眼珠,但在余慈心头,沉重的感觉便像乌云,遮天蔽日。 他坐在聚星台上,双手抱头,一片茫然。老道的消失是如此的突然,且玄之又玄,让他的情绪完全陷入到迷幻般的境地中。除了焦虑,他再不知道自己还应该是怎样一个心情。 仅仅是焦虑,也折磨得他很惨,他召唤过护楼法圣,想问清楚当时的情形,可是那位突然就不见了踪迹。此时的余慈,看着聚星台中心的逝水剑,就像是一个和父母走丢的孩子,不知道是该去找人呢,还是在这儿一直等下去。 最终,他选择了等待。 如此被动不是他的性格,可是,他实在迈不开步子,也不知该往何去寻,只能坐在地上,强迫往脑子里塞一些对于舟有利的信息: “他飞走前,逆反枯荣,生机充沛……” “谈笑自若,悲慨而非消极。” “对了,还有玄真凝虚丹,增加一甲子寿元!” “宗门也没有反应。” 他就这样堆砌着理由,看着逝水剑的影子缩短又拉长,于舟却一直没有回来。 心头寒意慢慢滋生,高台之上,八面来风,唯有他一人,伴着***地面的长剑,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他是一个随时可能倒毙街头的乞儿,每夜里孤苦伶仃坐在街角,独挨长夜…… “砰”地一声,余慈重拳砸在高台上,强抹去这悲观到极至的念头,随即猛地站起身来,他终于受够了,今天一定要去弄个明白! 膝盖刚刚挺直,他腰背上就是一抽,随后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更牵动肺腑,令得气血倒流,竟不知不觉受了内伤。 这是聚星台的问题。此处是借用符阵接引诸天星力之地,上面压力极大,并随着日月交替,星辰位移,时刻发生着变化。他情绪激动时,不顾一切冲上来,又停留了大半天的时间。诸天星力在符阵运化之下,暗中侵蚀,把他伤得不轻。 余慈咬牙按下伤势,伸手要去取中央的逝水剑,但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又不免有些迟疑。 如果,这是什么关键之物,现在取了,会不会对老道造成妨碍? 现在,他的患得患失之心太重了,就是这么稍一耽搁的空当儿,一只素白纤手探过,将逝水剑轻抄入手。余慈一惊,他刚刚失魂落魄,感应什么的都是在最低限,竟然连人来了都不知道。 抬起头,何清的面容便映入眼帘。 这一刻,余慈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了浮木,他冲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女修身上:“何仙长,可曾见到于观主……” 话尾突然断掉。 何清在看他,眸子幽冷如深潭之水,静寂无波。 余慈微张着嘴,心中一片记忆突然冒头,在之前那段时间里,他有意无意地将之遗忘掉,可现在,由之蔓生而出的疑问,就像是无数带刺的荆条,围拢心口,让他气血不畅! “回去吧。” 何清淡然开口,与先前没有任何不同,“记得对你说过,以你的修为,暂时不要到聚星台上来。” 寻常的话,却带来了巨大的荒谬感。 余慈就愣住了,现在最应该关注的问题,不是于舟老道的去向吗?他忘了追究那个疑问,看看何清,又扭头扫视四周,那种“疑在梦中”的疏离感重新包围了他,难道,那真的就是一场幻梦? 然后,他看到了逝水剑。 一声低吟,长及四尺的剑器出鞘,女修稍稍振腕,水光似的剑芒吞吐,剑身像是与虚空同化,只有一道道的水痕时隐时现。她并不以剑道见长,然而凛冽的剑气刮过脸面,依然有着透入骨髓的煞气。 余慈站在原地,剑光水痕从他眼前划过,他本来想再开口的,但此刻便闭嘴不语。 又一声清鸣,何清停下手,柔韧的剑身嗡嗡颤鸣,女修目光从剑身滑过,又落在余慈脸上,微微摇了摇头: “这把剑不适合你……” 她还剑入鞘,依旧将其***原来的地方:“下去吧,好好养伤。不要刚养好了身子,就又种下病根。” 说着,何清就挨着这柄长剑,盘膝坐下,瞑目不言。 余慈被她古里古怪的举动弄得要疯了,便是佛祖道尊,也忍不住心头火发,正要上前再说,身上突地一僵,有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何苦旁生枝节……不要打扰她。” 前半句肯定不是对他说的。 余慈听着这个还不太熟悉的话音,身子完全动弹不得,也在此刻,他心生感应:女修在瞬间成为天地的中心,或者更准确地说,苍天似乎将“注意力”投放在她身上,其余人等,均被排斥。 肩上压力退去,余慈抬头,只见阴云四合,天空云层瞬间染透了浓重的墨色。 “你先去吧,宗门会给你一个交待。” “方祖师……” 余慈话没说完,眼前已是虚空移换,等视界稳定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聚星台上,观周围布置,乃是摘星副楼的某个房间,左侧临着虚空,视野还算开阔。 上空,云层墨染,金蛇蹿动,而下方,一道接一道的人影、流光飞射上来,但也没有离得太近,只远远围了一圈,仰头观望。 偶尔有话音传来,都是只言片语,直至一个大嗓门笑着加进来:“能亲眼看到贵宗何仙长破关度劫,自此长生久视,实乃一桩幸事,可比那剑园等物来得痛快!” 隐约又有附和之声,余慈顺势往那边看了一眼,没看到是谁讲话,他也不关心。在这边静立了片刻,用双手抹了把脸,移开手后,面上也就平静得很,随后跳出围栏,直往下去,再不回头。 ************ 整个山门都处在一个非常古怪的氛围里。 实证部三代弟子何清,于摘星楼上,沐浴雷火,斩杀天魔,历两日而破劫关,成就长生真人。 从此,宗门劫修数目增加到八人,再算上之前成功步虚登空的华西峰,宗门步虚修士数目也达到三十一人,实力得以增强。 然而同一日,宗门实证部三代弟子于舟,于摘星楼上,遗剑虹化。 注意了,是“遗剑虹化”! 这就是宗门的定性。 何其模糊的字眼!就像余慈自己所感应的那样,人们都被那玄之又玄的过程迷惑了,口口相传之际,也就出落得更为诡奇。人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应不应该悲伤。 最典型的就是宝光。 小道士当然是悲伤的,虽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早就大哭一场,眼睛还肿着,但是哭过之后,他也不好把握自家的情绪了,悲伤是悲伤,但更多还是茫然,比如现在,他就拽着余慈,想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虹化,不是个特别糟糕的形容吧,肯定不是寿元已尽,形神俱灭之类的,对不对?师兄,你当时是在场的,你觉得师傅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也许,去转世重修什么的?” 看着小道士眼中挥不去的期待,余慈无言以对。 刚刚张衍、李佑这些前来安慰的朋友已经离开,他们的安慰之词其实也大同小异, 这时,他手上使劲儿,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坛美酒提上桌子:“观主弄这个玄虚,却愁煞了人,且不管他,咱们哥俩儿今天就来个一醉方休!” 话说得不那么稳重,可给宝光的感觉却是挺好。似乎下一刻,那位苍老和蔼的老道士,就会出现在屋子里,笑眯眯地说话。 宝光就笑,笑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宝光酩酊大醉,余慈只是微醺而已。 他扔下酒碗,看着伏案昏睡的小道士,片刻,他手指在虚空中划出符纹,唇齿启合,语音沉沉,小道士“唔”地一声响,又喃喃叫了声“师傅”。 余慈眉目沉静,稍等一会儿,便轻声说话:“师傅与何清的关系,你知道吧。” 宝光又“嗯”了一声,余慈就对他讲:“告诉我!” 说话时,余慈瞳孔冰封。 距离于舟虹化已有两天,余慈终于挨过了连迭的冲击,心境慢慢平复,相应的,疑问则翻涌而起,且较之那日有了极大的变化。他从老道“是生是死”的纠结中暂时挣开,将问题指向更现实的层面: 何以至此? 余慈不是傻瓜,相反,他心思敏锐,透析人心。早就看出于舟与何清之间必然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以前不问,只是出于对老道的尊重,也在于李佑、宝光这些人“为尊者讳”的心思。 可如今,谁也别想再瞒着他! 宝光被烈酒和**咒控制,嘴上早就不把门儿了,含含糊糊地讲话,余慈仔细去分辨,才听了个开头,门声大响,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哪儿用得上这些弯弯绕绕,想知道,我告诉你好了。” 余慈并不怎么惊讶,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就期待着这样的事情。他站起身,不再去管小道士含糊的言辞,对着这位不告而入的长辈躬身行礼: “鲁师伯,请为弟子解惑。” ********** 差点儿就再延一天,百拜顿首,惭愧。 第397章 根由 第397章 根由 “当!” 铁锤重重击打在砧石上,夹在其间的金属片火星四射,周围汹涌火舌被气浪冲开,满屋光芒乱闪。 这里是鲁德的铸炼室。此室位于山门一处空旷山巅,以符阵收集太阳真火,加以运化,形成可熔金销铁的高温,以为炼器之用。 鲁德说要给他答案,却把他带到了这里来。而且随手操起一件没有完成的活计,开始工作。而且还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就算明知道鲁德说一是一,决不空言,余慈也不免有些焦躁。 终于,鲁德在打铁的间歇说了一句:“刚刚听你叫了他一声师傅……” 他是指余慈从宝光嘴里掏话的时候,对于舟的称谓。 余慈皱皱眉头,没有回应,因为这不是他想听到的东西。 “其实我早就劝过他,有你这么一个年轻人当弟子,实在是挺不错,可惜他那边一直没下文,不知道是不好意思呢,还是另有打算。” “称呼无所谓。”余慈简短说道。 “是啊,无所谓。对于舟来说,确实没意义……” 又是“当”的一声重响,鲁德须发皆张,狠狠一锤砸在半成形的剑具上,澎湃的灵压席卷整个铸炼室,余慈呼吸为之一窒,便在此刻,他听到鲁德这样说: “他死了!” 余慈闷声道:“是虹化!” “你还真信?” 鲁德哈哈大笑,重锤再一次轰在砧石上,金铁交鸣的重音直接击打在余慈心头:“死了就死了,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干脆过!” “他至于吗?” 余慈陡然厉喝,要盖过那一声声重锤的鸣响:“他服了玄真凝虚丹,至少还有一甲子的寿元,他的修为根本已经到了步虚境界,只要勤为炼形铸体,明明还大有可为……” “你小子闭嘴!” 鲁德用更大的嗓门压制,余慈住口,但仍毫不示弱地瞪过去。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却无法对二人的视线产生任何影响。 末了,却是鲁德先让了一步,他移转目光,甚至不再管余慈,将重锤扔掉,赤手拿起通红的剑具,贴着脸颊打量,看是否呈现出计划中的弧度,足以烧熟皮肉的高温,连他的胡子也没烧着。 余慈的嗓音依旧尖锐:“鲁师伯!” “你小子运气不错。我在铸剑炼器的时候,心情会变得很好,就不计较你和我大吼大叫了……” 鲁德视线贴着剑具延伸出去,指向铸炼室火眼中的熊熊金焰,但事实上,他瞳孔中没有焦点,宏亮的嗓门也渐渐沉下去:“就是在这儿,我才有心情和你说这些话。我喜欢打铁炼器,让火烤着,咣咣当当的,心里舒坦。” 余慈沉默。 “谢严专注于剑,练剑的时候,天雷打他都没用;解良只要钻进书本里去,十天半月都未必会抬一次头的;千宝那小子更是一看到新奇的宝贝,就连亲娘都忘掉……我们都是这样,有个寄托和爱好,有个能钻研下去的东西。你师傅呢?” 他直接就肯定了这份儿关系,余慈毫无异议。 鲁德继续往下说:“他的天赋,好得让人嫉妒,修炼宗门最难精的化离剑诀,也很轻松,另外还兼修了好几种。长辈就一直说他,不应该到离尘宗来,去论剑轩才更合适。 “可是呢,他不是谢严,练剑对他来说,就是简简单单一件事儿,修行之余的时间,他更喜欢四处乱逛,不过我们做什么,他都能凑过来:和我聊聊炼器,在火炉边儿看火吹风也没关系;和解良逗嘴,实证部和学理部的纠纷,就够他们吵上几天几夜的;他会和千宝一起闯到六蛮山去,就为了抢一件刚刚出世的法器,九死一生;和谢严更不必说,用剑说话,杀个日月无光……” 又哈哈笑了两声,鲁德正对余慈道:“我以前就奇怪,他老小子就那么多闲功夫?后来慢慢就明白了,我们喜欢这个、痴迷那个,他呢,就是喜欢和我们这些老兄弟在一起,聊聊天,斗斗嘴,打打架,这就是他以之为乐的事情了。嘿,这家伙的爱好与众不同。” 虽是在笑,鲁德笑容中殊无喜乐之意。 “他交游广阔,朋友也不只是我们几个,只是相比之下,和我们最谈得来吧。不过,要说亲密,谁也比不过他那道侣……” “何清?” “叫仙长!”鲁德老实不客气地训斥,却也是确认了。 此时此刻,余慈想到了于舟、宝光、李佑等等许多人相关的说辞和表现,从那里很容易就衍生出一个已经滥了的可能性: “是她对不住观主!” 鲁德冷冷瞥他一眼:“是你说还是我说?” 余慈知道自己的心态大有问题,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任五脏六腑火烧火燎,打定主意,在听出个头绪之前,再不说一句话。 哪知鲁德随后就问他话,且又离题万里:“你在山门呆了有一段时间了,宗门三十个步虚、四个真人、三个劫法的名字身份,你都知道了?” 他没算最近两天的变化,余慈皱眉想想,便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山门四部,各分得几人?” 余慈张口欲言,鲁德已代他说:“方师叔祖不必说,姜师伯是实证部的,冼师伯、空山师叔也都是实证部的。” 他说的这几位,姜师伯姜震乃是除方回和玉虚上人之外的又一位劫法高人,亦是离尘宗现任宗主。冼师伯冼罗和空山子,则是四位,不,现在是五位真人之二,这四人,都身属实证部,若再算上何清,宗门八位劫修,竟然有五个是实证部修士。 而在步虚修士群体中,余慈大略估算一下,实证部修士也有十四人之多。如此,离尘宗的高端战力,竟然有将近一半属于实证部,可见近年来实证部人才之兴旺。 可这又和于舟之事,有什么干系? “近些年,像解良那样,兼通诸部的人越来越多了,不过往往都是道德、戒律、学理三部串联,实证部往往都被排除在外,你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余慈惟有摇头。 鲁德曲起手指,平声道:“山门四部各有侧重,但从某个层面来说,只有实证部和其他三部不同。道德部重感应,学理部重思辨,戒律部重规矩,他们在具体修行法门之上,都有一个形而上的东西,或许缥缈不实,但却是求真之源,演化之本,是能够感应、推断、遵行的东西,纵有谬误,终究也能殊途同归。 “唯有实证部,以践行为纲,不重玄虚,只看实效,因此精进极速,同样的资质,往往都能将其他三部的同门甩下一截,可是,这边的修行法门,到了劫法层次,就没了前例可循,必须一个路子接一个路子地尝试,偏偏实证法门,每一步都是实的,一个行差踏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宗门又怎能拿出劫法长辈的性命,往里面填去?” 他将刚有雏形的剑具扔进了火里,冷然一笑: “上,无所凭依;退,万丈深渊,竟是摆明的身死道消之局,长此以往,前路已绝,信心丧尽,谈何修行?谈何成道?偏偏这还不是各自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而是天生缺陷就是如此,宗门一半的战力,最顶尖的英才,就陷在这死局之中,非要有人,为大家指出路来不可。对这件事,方师叔祖责无旁贷。” 剑具在金焰迅速软化,几欲成汁。鲁德却不再去管它,只道:“从我拜入宗门到现在,也有三百多年,那时方师叔祖着手研究此事已有多年,就我知道的,他为此走火入魔便有两次,每次都是命在旦夕,要百多年才恢复过来。那段时间,又恰逢天裂谷首次***,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阴影罩下,很多人都已绝望,只以为宗门败落,就在眼前。” 余慈一时无语,当时宗门氛围,他也能够想象一二,确实是愁云惨雾无疑。 “不过也是因为天裂谷之变,事情又有变化。方师叔祖遥观两大地仙级数强者对战,忽然开悟,悟出大衍阴阳,术算推演之法,乃是以阴阳之气,模拟推演诸般法门成败。虽不脱实证部窠臼,然而阴阳之气化育推演,却是有预见、验证之能,免了以性命求证之苦。” 余慈强行在喉咙里掐断了行将出口的言语,使那信息只在心中盘绕: 是阴阳化生之术! 他莫名地有些惶惑不安,然后就听到鲁德续道:“此法关键就在阴阳之气上。人身虽自备阴阳,然而若要极早见效,莫若神交采气,合籍双修……” 余慈脑宫深处,“铮”地一声响,某根弦突然就崩断了。 ************* 千里高空,摘星楼上,女修凭栏倚坐,望向云雾下的擎天山柱,若有所思。 方回在她身后询问:“在想什么?” “弟子想起当年走完问心路,得见祖师之时。” “哦?” “今已长生久视,不免感慨,问心路的传言固然是假,但对弟子而言,当年许愿,已然成真。” 背后沉默半晌,方道:“你多年辛苦,理应如此。” 女修微微一笑,心中在想:当年那倔强的女子,口是心非、欺瞒祖师的根由,如今淡得可要忘记了呢。 倒是那强烈求生**,冲垮心防,将她吞没的那一刻,永远都是那么清晰。 问心路,果然是假的…… 名字起的倒不错。 ********** 最后几百字,磨了三小时,吃力不讨好,信哉斯言。 第398章 时间 第398章 时间 夕阳照进窗户,像在室内蒙了一层血纱。书馆有不少人,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修士们有的拿着玉简冥思苦想,有的则喜用书卷,一页页翻动,沙沙的声音反而让精神更加集中。 这里是灵霄阁。 余慈侧着身子,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拿起一枚玉简,神识透入,又很快扔下,显然没有找到合意的东西,附近则已被他弄得有点儿乱了。 “余师弟?” 梦微轻声招呼,她已经在旁有一段时间,只因她不敢肯定余慈如今的心态,便多观察了一会儿,此时见余慈心态焦躁,便出言安抚。 余慈愣了愣,见得是她,才略微点头,露出极淡的笑容:“梦师姐安好。” 他越是这样,梦微越担心他的状态,上前一步道:“修行贵在静心,师弟不可强求。” “多谢师姐关心。”余慈说得轻描淡写,“我只是查个文字出处。” “哦,哪个?” 余慈想了想,问道:“‘气海翻波死如箭’,语出何典?” 梦微闻言一怔,随即脸上飞红,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忽地想起一事,心头就是一惊,什么羞涩也要略去。 看她容颜神色变幻,余慈也觉得有趣,但不愿再难为她,随手抛下手中的玉简,正要乱以他语,忽听一人缓声说道: “泥丸祖师《翠虚吟》有所谓‘莫言花里遇神仙,却把金笓换瓦片。树根已朽叶徒青,气海翻波死如箭’之句,也有人称为‘急水滩头挽不住船,气海翻波死如箭’的,备言男女双修采药功夫之艰难险急。” 此言一出,余慈和梦微齐齐回头,都叫一声“朱老先生”。 老人本站在书架尽头,说话音慢慢走过来,便像是当初授课一般,随口引申开来:“这双修法门,火里栽莲,转毒成智,针尖上翻跟头的险事,非是大勇气、大毅力者不可为,你年纪轻轻,前途远大,还是不要在这上面上动心思。” 余慈略一躬身:“先生说得是。” 此时梦微眉头已经皱紧,正要说话,朱老先生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卡在前面道:“虽是学经问道,毕竟男女有别,你这样问法,还是失礼了。” 余慈从善如流,当下向梦微致歉,梦微刚道一声“师弟无需如此”,朱老先生便向余慈招了招手:“阿慈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听到那熟悉的称呼,余慈心头一震,低下头走过去。梦微是聪明人,见朱老先生的做法,就知道她被排除在外,便没有跟上。看着两人走入重重书架之后,她担扰的心思也愈发浓重,想了想,转身出门。 朱老先生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引路,再没有说话。余慈也趁这个机会整理刚刚所得,脑子里从未得闲。 “喏,这是你的。”不知何时,老人已经停下步子,伸手拎着一个木制珠串,看起来是缀在手腕上的,上面木珠共有十九颗,不过指头大小,均呈紫红颜色,很是光滑圆润。 朱老先生话音响起之时,余慈才从纷杂的思路中回神,实在是追不上老人的思路,一时很是莫名其妙,也忘了伸手去接。只问道:“这是什么?” “本来是要你在含章法会上用的,如今不用想了,干脆给你就是。” “含章法会?” 余慈不明白朱老先生为什么如此纠结于区区一个地域性的集会,但他如今也不愿意在别的事上动脑筋,很干脆地接了过来,套在左腕上。 见他收下,朱老先生微微一笑:“这珠串没有什么名字,只能说是一件信物吧。你可不要抱什么期待。现在也不妨对你说,其实一开始,我让你参加含章法会,是没安好心……” 闻言,余慈的注意力稍稍转过来一些。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灵霄阁某层的平台上,看夕阳沉下。 “当年上清宗遭遇魔劫,一夜毁丧,宗门修士大多陨落。但总还有一些人像我一般,幸存下来。前段时间,我听说北荒到断界山脉这段地界,有故人活动,便想着让你在含章法会那个环境中,用我上清宗的法门,还有这珠串露露脸,看能否引出几位故旧,当然,要是惹出了魔崽子,你怕是有性命之忧。那时我瞒着你,这里我要道歉。” 说着,他深深弯腰。 余慈扶住了他,脸上却是苦笑。这些前辈高人,一个个心思渊深,如何能猜度得来,不过就算朱老先生此时主动坦白,若让他心中全无芥蒂,也不可能——还不如一直瞒着呢。 谁知接下来他就听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余慈心头就是一颤,他现在真的听不得这个“死”字!他抬头去看,朱老先生面色平淡:“我当初托庇于离尘宗,便是苟延残喘,活到如今,已经大出意料,而且……” 他突地笑起来:“而且我不像你那位于观主,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情思愁肠,可是现实得很哪。不到非死不可的时候,总要再挣上两下的。所以一时半会儿,仍死不掉!” 余慈可一点儿不觉得好笑。 老人态度依从容:“有点儿感慨是不是?其实这也正常,有一点你要记着了,对修道人而言,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天地劫数,不是人心波澜,而是时间。万事皆可逆,惟有时光如水,永不回头。修行人敢战天地、战强敌、唯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也只有长生久视,才勉强有抵挡之力,但事实上,就算长生之辈,也要常吁一声‘时不我待’,敢不畏乎?” 余慈还在咀嚼他话中涵义,朱老先生已经掀开了谜底: “在你们这里呆了这么久,总还是记住了一些事。记得那时候,于舟已经是还丹上阶修为,在天裂谷之役大放异彩,在宗门还算有些地位,至于何清,不过刚刚结丹,且还根基不稳,要靠驻颜丹方能保住肉身活力……” “何以至此?”余慈可没从鲁德那边听过这一节。 朱老先生回应道:“此即时间之限!他们拜入山门太晚,之前蹉跎多年,方才如愿,早已错失了修行的最佳时段,培元筑基就花了常人十倍功夫。天资再高,时间却是不等人的!于舟还好,天分才情是世间一等一的,算得从容,何清就差了一截……” 所以她就“另辟蹊径”? 看他表情,朱老先生点头道:“看样子,你有大概的了解,但不是真正明白,若非如此,你何必再来查那什么‘气海翻波死如箭’? “方回与何清都是偏执之辈,却也都是我所说的‘大毅力、大勇气’之人,颇是不俗,你没必要把他们想得太低。” 这回,余慈沉默片刻,却是咧嘴笑了起来:“先生,弟子都明白的。” 朱老先生也看他好一会儿,忽地轻拍脑袋:“老了,竟然忘了给你说珠串上的机关。” 刚刚交给余慈的珠串有十九颗珠子,但事实上,原来只有十八颗,这第十九颗珠子,其实是刚刚缀上去的。就是一个玉简作用,里面封存的,正是“天垣本命金符”的修炼法门。 以余慈如今的进度、玄元根本气法的神妙、再有这颗珠子做参考,老人估计,余慈可在三十到五十年内,本命金符大成,也就相当于还丹上阶的水准。 “七十而还丹大成,也是相当不错的成就了。”老人似乎是心满意足,“难得有你这样一个传法人,有你在,我虽去无憾!” 这是相当重的褒扬了,余慈面皮则***一记,觉得老人话中有话。此时外面天色黯沉下去,他深吸口气,向朱老先生告辞。 走出灵霄阁,余慈回眸,高处平台上,朱老先生的身影仍在。他向那边行了一礼,划空南去,那里正是摘星楼的方向 眼看快到擎天山柱那边,斜刺里一道剑光射来。余慈扭头,见来人女冠装束,清丽绝伦,正是梦微。 “师弟往何处去?” 第399章 劝解 第399章 劝解 面对梦微,余慈也不用隐瞒什么,指向高入云端的擎天山柱,微笑道: “去那里啊。” 他说得越是轻松,梦微越是担忧,她手把拂尘,靠近了一些,想开口劝说,但是余慈如此态度,连个由头都不给她,这样开口,很可能起到反效果。想了想,她也微笑: “可否与师弟同行?” 余慈笑得阳光灿烂:“好啊,不过有句话说在头里……” “怎么?” “我可是要从问心路上去的。按照那个鬼条件,哈!” 鬼条件?梦微念头稍转就明白过来,余慈是说那个一步一阶,毫无间隙,直抵峰顶的传说,此时惟有心中一叹,点头道:“乐意奉陪。” 剑光人影向下急飞,倏乎间已到了擎天山柱之下,峡窄的山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能令胆色不足之辈者气沮神丧。 两人都是仰头上望,片刻,余慈咧开嘴,向梦微示意,先迈前一步,踏上了山道,因为山路狭窄,两人并行太过拥挤,梦微就稍落后半个身位。此时正值入夜时分,山道阴影覆下,两人一先一后,拾级而上,速度不紧不慢。 双方都是身体控制力极强的人,自然而然地就调整为完全一致的节奏,虽是双双登阶,脚步声却如一人。 只是,如今的心思,想必是南辕北辙。 走出百十阶,梦微就想和余慈搭上话,可是目光到处,却只见到男儿挺直的背影。看起来余慈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双肩随逐步登阶的节奏,微微起伏,或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梦微便觉得那肩背雄阔,给人以强烈的力量感和压迫感。 到嘴边的话,又被按下,梦微轻甩拂尘,忽然感觉着,已经有了腹稿的言语,未必会有用处。偏在此时,余慈主动开了口: “师姐,你走过问心路没有?” “走过啊。” 心中微动,梦微很爽利地回应道:“八岁时,为了上摘星楼,我专门向师傅恳求,得了许可,也就是那次走了一回。” 说着,女修轻掠鬓发,微微一笑:“可惜,虽是到了头,中间却是走着走着睡过去几次,没有达到要求呢。” “真了不起。” 余慈由衷赞道。本来么,一个八岁的孩子,就算早慧天成,又能有什么个修为,那是真的完全靠意志力了。但很快他就醒悟,梦微那次登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用他确认,梦微已经道:“是了,那次就是因为方祖师与何师叔同修大衍阴阳一事。” 余慈“哦”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脸的意思,连步伐的节奏都没变化。 “我也忘了当初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只记得好生疑惑。我拿出道典戒律问师傅:‘弟子所见太上戒、太霄戒、思微戒、老君戒等诸部戒律,无不以秽行败贞为大恶,明言不得侮人妇女。是时也,于、何二位师叔乃为道侣,方祖师所做作为,已然犯戒,为何本部不加惩治?’” 她轻言慢语,将当年言语复述,说来并无什么出奇之处,然而只一个‘真’字,便让人觉得自有一番气魄在其中。 梦微的师傅便是主持戒律部的苏己人,也是只差一步就可长生久的步虚强者。余慈便笑:“当时,苏师伯怎么说来着?” “师傅并无言语,但旁边有位师叔便说:大衍阴阳,是玄门双修之妙品,神清气正,不涉秽俗,不可以世俗眼光相待。况且何师叔在修炼之前,已经和于师叔断册分籍,就事论事,无可指摘。” 前面余慈保持着让人不安的静默。 梦微越说,心情越是平静,渐已恢复平日里的从容淡然:“当时我应道:‘戒律者,为天地之规、人心所向,故无所不在,事事相关。合于规者,道法自然,可曰‘真’;顺其心者,明德体仁,可曰‘善’。二者并行不悖,缺一不可。大衍阴阳之事,合乎前而背乎后,可视为‘不善’,亦可云‘失德’,如何没有可指摘处?” 余慈静静听着,等梦微说完,才低赞一声:“说得好!” 女修以为他要转脸过来,可终究没有等到,只听他接着又笑问道:“那师姐就上来指摘他们了?” “是啊,不过师傅担心我只是一时义愤,便告诉我这样的法子,要我沿路走上来,也是磨砺心志的考量。” 这些年下来,梦微见事愈发明白:“我走那几日,一路沉淀,曾经也后悔,想过回去,又觉得自己的理由不过如此,怕是说不动祖师,还好最后总算是坚持下来,到摘星楼上,见了祖师。” “如何?”余慈明知故问。 明知余慈看不到,梦微仍不免赧然一笑:“哭着下来了。” “哦?” “当时,祖师对我所言犯戒之事,一条条全都承认。又问我若按宗门戒律,该如何处置。我说按律当打入‘无极牢’,锁闭三百年,又或收回修为,封闭灵识,逐出宗门。二者任选其一。” “哈,不愧是梦微师姐。” 余慈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开心。所谓‘无极牢’,乃宗门第一等凶地,专门锁拿大奸大恶之辈,又或是妖物凶魔之属,和面壁的小牢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八岁的梦微敢在宗门头一号大佬之前说这些话,就算是无知者无畏,也足堪自傲了。 梦微也笑,只是笑容里终于染上了苦涩:“祖师便说,他选择第一条……他曾亲手布置‘无极牢’一应封禁,想来到里面去影响也不大,然后阳神出窍,神交于外,继续与何师叔推演阴阳变化,也只比在摘星楼上慢上三成而已。” 听闻此言,余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回荡空山,余音袅袅。 笑声里,梦微平静地道:“我当时气苦,哭着下山,遇到师傅。师傅便对我说,戒者为界,可划善恶,分真假,却不是牵着木偶的丝线,没法子逼人完全按规矩做事;律者栗也,可令用假为恶者惧之,可是对那些无所惧者,也全无意义。此即戒律之局限,守戒执律者,不可不知。” “是这样?”余慈的语气有些微妙,大约是嘲讽吧。 对余慈的态度,女修不予置评,继续道:“不过那时候,师傅也对我说起。修行之人,背逆天地人心,戒律不能制,天心能制。是而有天劫魔头,时刻来攻,又有物性天理,自生限制。 “那大衍阴阳,其实是第一等损己利人之法。方祖师以此法绕过实证部‘步步皆实’的限制,能够以劫法之身,推演地仙层次之种种,完善本门心法,但相应的,提早受那至上层次的压制,他也就彻底绝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至于何师叔,虽是自还丹境界,七十年而至长生真人,可是道基不稳,且灵性渐失。据说当初何师叔的性情不是这样,但这些年来受阴阳之气所化,和方祖师越来越像,日后渡大小天劫,亦是凶多吉少。” “呵,他们确实挺像。”余慈说得轻描淡写。 这可不是梦微想看到的,她本来是想借语意转折,缓解余慈心中负面情绪。可效果不是太好,总有发不上力的感觉。她微蹙眉峰,想按计划“点题”,却又觉得火候不够,一个迟疑间,便听余慈感叹: “这山上好风!” 人的心思真的很奇怪,稍一转念,马上就是截然不同的心态。她在狭窄的山道上慢行,原本全无感觉的鸟声、风声,就一发地清晰起来,层次分明,错落有致,便如一曲行吟的歌谣。 便在这样的环境下,余慈先一步笑道:“师姐你可知道,你可知你为何拿不住方祖师?” 梦微心中有数,只笑道:“愿闻师弟高论。” “事情就摆在这儿,你们一个守戒持律,一个务求实效,路数完全不一样。说起道理,完全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到最后,还是凭力气说话,就像是咱们两个,走在这山道上,一先一后,你要到前面去,自然要先把我扛开,力气不足,自然大败亏输。” 看着余慈的背影,梦微啼笑皆非,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 “还有一种人,明明力气不小,却不愿争斗,别人来按他,反而借势给人一把力,送到前面,自己总在后面跟着……却不防刚过去那人顺势给他一脚,痛彻心肺。” 说着,余慈又笑,梦微却是默然。 笑声里,星河运转,雾起雾散,夜色更深。 第400章 剑锁 第400章 剑锁 无论如何,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七百里的山路,都是超乎想象的漫漫长途。 就算还丹修士对身体的控制极是精到,将近二十个时辰脚下不停,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疲劳。除了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对此,梦微意志坚韧,并不在意,只是单调让人麻木,长时间的单一动作,让她不自觉去寻找一个目标,很自然的,注意力就转到余慈身上。 两人已经有三五个时辰没有说话了。要说单调,前方男子的身形始终保持那一个节奏,毫无变化,可是相应的,其气机一直在进行微妙的跳变。 梦微在后面观察了很久,终于确定余慈是在修炼什么功夫,而且已经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她不免苦笑。现在不但没机会劝说,还有尽心照顾,以免余慈受了什么影响,弄得走火入魔。 自从登山以来,她一直陷在余慈的节奏里,虽有长篇大论,也难以动摇那人的心念。最让人担心的是,她至今也不能确认,以余慈如今的心态,会做出什么事来。 偏在此时,余慈主动和她说话了:“问心路也不过如此。” 依然只能看到男子的背影,不过话音里面感慨和嘲弄的情绪也都毫无遮掩:“所谓‘问心路’,心中有惑而不明之处,方用得上‘问’,若是心思明透,走这一趟,也不过就是松筋活络,练练腿脚吧。” 梦微想了想,道:“师弟心中无惑?” “称得上清明。” 余慈轻描淡写地回应:“师姐不也是这样吗?师姐你道心明澈,信念坚定,于戒律一道上,自有枢机,这些年来奉行不悖,分明是早定了自己的路途,陪师弟我走一趟问心路,又有什么用处?” 女修哑然失笑:“你还说我?你又是怎么回事?师弟的信念又有什么不坚定的地方?” “我嘛,也不怕师姐你笑话,自十三岁后,心思一日胜似一日,说是‘少慕长生,矢志不移’也没什么错处。有一句话,我向以自许……” “哪一句?” “长生是一切意义的集合!” 余慈漫声道:“并非长生是我的全部,而是长生必须包容我全部的意义,爱我所爱、恨我所恨、知我所想、得我所欲,非如此,不能称之为圆满,亦不能称之为长生。” “这……”梦微皱起眉头。往好了说,这是长生逍遥之旨,众生向往之志;但往坏了说,却是生杀操之在我、喜恶全凭一念,已近乎魔道。 这究竟是余慈心中所想呢,还是一时的气话?就是气话,也不免令人担忧。尤其“爱我所爱,恨我所恨”一句,简直就是当前形势的最佳注脚! “那余师弟到问心路上,用处何在?” “信念不移,但方式方法,总有值得商榷之处。” 余慈语气平缓,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以前我是个散修,独往独来惯了,修行多是一个人钻研,遇到观主后,才入得宗门,接受教诲。可毕竟时间太短,不成系统,想要把信念一以贯之,难度还是有的……” 他话中似有所指:“如今我是明白了,谈信念,怎么说也要有贯彻的方式和能力。否则,要么是不合时宜,为人所笑;要是吃人挥手,就化为灰灰,又谈什么一以贯之?” 梦微已经不想再和他猜哑谜,眉峰紧蹙间,直接问道:“师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余慈忽地发笑“师姐,我记得宗门有一条戒律。” “嗯?”这下子可真算是离题万里,梦微一时也反应不过来。 “上面说,未经宗门许可,任何人不得攀登擎天山柱,违者面壁三月,罚役一年,是也不是?” 梦微怔住。 只听到余慈慢悠悠地说话:“至于我,本来就还有十六天在摘星主楼修炼的时限,只要这个时间还在,想来也没有哪位执律的同门、长辈与我为难,对不对?” 梦微无言以对,她本不至于犯这种低级失误,说到底还是关心则乱的缘故。更要命的是,怔愣的时候,她忘了举步,这一下又是失误,余慈却是没有停顿,一步步走上去,两边的距离一下子拉开。 她这回是真的愣了。 “这下,攀爬问心路的意义也没了。回去吧,梦师姐,别人能够违背戒律,惟有你不能。因为那就是你意义信念之所聚,一旦违背,何以自处?” 余慈身形越去越远,只有悠悠话音传回:“我这次上去,也只是遵本人信念而行,师姐若真把我劝回,以你的信念击败我的信念,与何清强压观主之行径,又有什么不同?” “余师弟……” 余慈哈地一声笑,打断了梦微最后的努力:“师姐,难道最后,咱们还要再比划一下剑术?” 不待梦微再有回应,前方凛冽剑气已横漫山道。 “我至今不曾明白,于观主当日引我上来,真意究竟如何。但有一件事,我想透了:他老人家现身说法,告诫于我,修行路上‘争’与‘不争’,差别就在他与何清之间。梦微师姐,山道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行,我先走一步了。” 剑气如水似雾,似走还留,就算余慈已经远去,仍然具备着相当的威慑力。梦微终究没有再跟上去,她看着前方身影隐入云雾之后,站立良久,方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她能判断出,若刚才她真的往前去,余慈会毫不犹豫地出剑! 如今她已经再没了办法,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是在进行毫无意义的努力。终究是被余慈算计,自缚手足。 梦微并不生气,只是担忧。以余慈此时的状态,真要在摘星阁闹出事来,怕是后果堪忧!或许,请鲁师伯他们…… 女修想了一想,又是摇头,下一刻,剑光飞纵,从山道上飞起,转眼远去。 ************* “难得啊难得,后生,你悟到了!”云雾中有声音缥缈来回,渗入耳鼓心中。 “悟了什么?” 余慈并不在意耳边这位的言语,仍按照原有的节奏前行,随口问了一声。事实上,这位老气横秋的刑天大人,还有地主护楼法圣,已经跟了一路,此时终于有了敞亮说话的机会。之前以戒律条文挤走梦微,创意是他的,不过他哪有闲情去记戒律之类,说不得是最精熟此地规矩的护楼法圣暗中传音告知。 刑天便拿出指点的架势:“修道之人,最贵者惟‘道’而已,其次方是性命。当年八千剑修西征,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外乎‘道不同不相为谋’七字而已。” “哦?” “剑修之道,一切悉具自足,生死在我,不假天意。西方那些和尚,妄立六道轮回,操纵生死轮转,欲出先入,以此求解超脱。以剑修之傲岸,如何肯让那些和尚把持他们生前身后之事?所以,就算无量虚空神主不使坏,这大道之争,也早晚都要爆发……嘿,修行之事,不外如是。” 听着刑天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老黄历,余慈不动声色,一直等它告一段落,方道: “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刑天立刻就沉默了,刚才它聊起陈年旧事,其实也是在扰乱视线,很可惜效果不佳。此时被余慈问到,也不好再拖延,很快答道: “杀生害命是我本职,也没什么。可我有誓约在身,最近又在风头上,被方回看得紧,实在有心无力。” “风头上你也能出来?” “托你的福,太衍阴阳的推演已是紧要关头,近日可能就有突破,这才松了一些。可真照你的做法,那是什么也不必想了。” 那句“托你的福”当真如刀子一般,余慈闷哼一声,心思却还清晰:“这个你不帮,我能理解。但另一件事,你可不能再借故推脱。” “些许小事,不用担心……护楼!” 护楼法圣隐身在云雾之中,一波水汽流过,在余慈身前凝结镀光,形成一面人高的水镜,而且还随着余慈的步速缓缓移动,始终保持相同的距离。 下一刻,镜面上彩光闪动,人影凝就。 “何清!” 见到这人,余慈眼睛就是眯起,然而未等细看,水镜上剑光一闪,又有一人映在上面。就算早有心理准备,见到这人,余慈胸口仍似挨了重重一锤,死抿着嘴唇,才压下那一声低呼。 来人便是于舟。 只是,这不是现实,而只是当日留影罢了。 镜面上,于舟须发如墨,意态洒脱,面对那个女人时,神色如常。他们二人应该早有协议,于舟只略一点头,便将逝水剑硬***聚星台上,袍袖一展,全身剑气强芒剧盛,便是观看留影,余慈也觉得双目刺痛,但他死睁着眼睛,眨也不眨。 人形在刹那间扭曲,随后化为一道白虹,冲天而起,绕空飞了一周,又骤然冲下,直撞入那逝水剑中。 彩光迷乱,那是何清倏然退走,余慈冲上聚星台,此后光影急速流动,直到余慈被方回一袖拂走,才恢复正常速度。 余慈面色发白,忘记了身外一切,只是定定地看着水镜中光影变幻。 这时候,盘膝坐在逝水剑旁的何清,反手将剑器二度拔出,目光在上面稍一停顿,随后,如水的剑刃倒指,对准自己的胸口…… 直***去! 鲜血交迸。 无声的哑剧终结,刑天旁白悠悠: “嘿,原来是何家的‘裂心剑锁’,两个人都是狠角色啊!” 第401章 准备 第402章 表态 第402章 表态 滔滔云海,无有边际。从楼上看,里面云雾形态一瞬百变,流动不息,艳阳光辉自间隙照下,纯白无瑕。唯有一条黑线,蜿蜒游动,乌黑鳞片映衬天光,偶尔闪现霞彩,甚是醒目。 余慈一直盯着那道黑线,也就是山孤,眼睛眨也不眨。灼灼的视线让鱼龙也有些感应,再一摆长身,两道金光撕裂云雾,和余慈视线对上。 金光是灼然刺目,余慈也不免眯起眼睛,这一刻他就知道,现在的山孤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山孤发现了他这个老熟人,长身略一盘转,倏乎间电射而至。 离得近了,余慈看得更清楚,这条鱼龙拳头大小的头颅上,两根分叉金角支起,似若透明,光芒流动。更醒目的是它头面上结构大变,嘴吻前突,唇边飘须,张启时已有寒光闪烁,最重要的,原本只是两条模糊细线的位置,已经睁开了两道裂隙,内有金光流转灵动,犀利时如矢如箭。 这就是化龙点睛? 真不错啊! 余慈伸出手,像以前那样,去碰山孤的脑袋,鱼龙避开了,但接下来,却将整个长躯都探入楼中,环绕着他的身体来回穿行。如果忽略山孤的体型,眼下的鱼龙就像是一只大狗,对着目标来回嗅探,至于是善意还是恶意——见仁见智吧。 余慈不再管它,扭过头,眼前就现出了周钰平静的脸,这位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周师兄,来找我,有事儿?” 周钰语气冷淡:“余师弟,宗门关键时期,四代弟子都要回归各部镇守。你的闭关恐怕要告一段落了。” “啊,是吗?” 余慈有些惊讶的样子。再往后看,图家兄弟都用很无奈的目光看他,他们就是未来一段时间,余慈的搭档。当然,这只是搭档之二,在那边,还有人侯着呢。 “你的职责,就是和图家兄弟一起,镇守万法精舍,镇守期间,要尽职尽责,不得离开半步,如有违犯,自有宗门戒律处置。” 万法精舍其实就是实证部的大本营,就算现在部分仙长在九天外域修行,那里仍然可说是固若金汤,哪用得着镇守? 余慈微微扬起眉毛,周钰则神色不变,俊秀的面容因颊侧伤痕而愈显冷漠,两人视线对撞,在图家兄弟看来,楼中似都亮起了电光。 受不了里面的气压,山孤摇头摆尾出去了。受此打扰,两人也不愿意进行这无意义的对视,周钰仔细打量了余慈几眼,当先收回视线,飞出楼外,后面的事情,自然有图家兄弟来做。 图家兄弟是习惯性地阴神出窍,在摘星主楼上走这一圈儿,受精粹元气冲刷,实在是赚到了,可是他们两个此时都没有这个心情,看着一动不动的余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半晌,老大图日伦方苦笑道:“那个,余师弟,咱们就下去吧,摘星楼日后再来也不迟……” 余慈看了他们一眼,忽尔笑道:“那是自然,咱们走吧。” 吃他这一笑,两兄弟都是心惊肉跳。半月前,余慈从问心路登峰,传说是要寻方祖师和何清师叔理论,虽然最后没有如愿,但因为此事,如今山门称不上是物议沸腾,但说一句暗流涌动,绝对没差。 于舟“化虹”所造成的影响,因为余慈的行为,已经开始发酵。但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宗门长辈绝不允许余慈惹出什么事来。在方祖师与何清最后推演之前,山门决意扼制住这个不安定因素,所谓的“镇守”事项,应运而生。 当然,负责此事的,主要是落在实证部头上,两兄弟就是执行者之一。 此时,余慈忽然道:“最近贤昆仲驭器手段,是否又有精进?” 谈起修行,两兄弟都有些眉飞色舞,近段时间正是他们修行突飞猛进的时期,虽然比不过余慈一趟剑园回来,就是定鼎枢机,但也是可圈可点。尤其是提起驭器,正是他们曾经把余慈赢得没脾气的少数几次较量之一,正挠到痒处。 等下,余慈提这个干嘛? “自从我凝成种子真符之后,自觉驭器水准大进,想起上回惨败,还有些不服气,择日不如撞日,趁今天,咱们再试上一试?” 说着,余慈已经拿出他那把七星剑来,虽是剑未出鞘,可他眼神却是盯住了远方那条长长的黑影,图家兄弟一见之下,都是面无人色,把头连摇,图日伦更道:“算了算了,宗门重地,不好嬉戏,余师弟,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唉!” 他们又如何不知,此时余慈根本就是耍他们玩儿,可知道又能怎样?不为别的,就为那名为镇守,实为软禁的安排,余慈就有足够的理由表达不满。 表达就表达吧,可没有周钰大师兄这样的人物压阵,他们可是要招架不住了! 心中叫苦之时,余慈也不为已甚,就那么持剑,走下摘星楼去,图家兄弟忙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咱们这就回万法精舍?” “是啊是啊。” 图家兄弟点头不迭,到了那里,就有黎洪师兄接管,他们两个差不多就能交卸差事了。 余慈微微一笑:“好,那咱们就回万法精舍!” ************** “余师弟,余师弟,还睡着呢?” “没跑呢。” 门外李佑就是挠头,旋又叹了口气,推门进来。看到余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持一本书卷,看得颇是认真。 李佑又抓抓脑袋,平时活泼爱笑的圆脸上,竟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来,只能抽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余师弟……” 说着他就没词儿了!他不是嘴笨的人,可是这段时间早该说的说了个遍,除了让余慈更不爽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用处。本来么,任是谁被软禁在屋子里,外面又兴师动众安个七八个看守的时候,心情都绝不会好。 余慈现在云淡风轻地笑,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李佑不由腹诽:谁定的章程,非要时时到里面来确认,还真怕人跑了不成? 为了限制余慈近期行为,实证部里安排得很周密。有黎洪这样总控全局的,有王九、战传义这样专门把门的,也有张衍、李佑这样,安抚情绪余慈情绪的,实证部四代弟子精锐,竟分出小半参与,蔚为壮观 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正在进行的大衍阴阳推演实证法门之事。 或许是受余慈深层的影响,李佑没来由地很是烦躁:推演推演,都推到这地步了,再‘演’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这时候,已经在他心中积了很久的一句话,突然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李佑再不管其他,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余慈有些惊讶地看过去,李佑借着冲顶的血气,就这么叫道:“师弟你放心,老子今后绝对不碰那个什么大衍阴阳编出来的鬼玩意儿,真到了那地步,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就是!” 吼罢他就有点儿发虚,但看到余慈惊讶的面孔,心情出奇地转好,哈哈笑道:“余师弟,咱们这就说定了……” “你想走到那一步,还要看老天爷的心情。” 如此刻薄的话,自然不是余慈所说。张衍正推开门进来,冲着李佑点点下巴:“王九叫你呢,怕让你小子一撺掇,本来没事儿的,也给惹出事儿来!” 李佑吼出那一声,心情正好,也不和张衍计较,再和余慈打个招呼,神清气爽地出去了,倒似是专门到这里来表决心的。屋内两人看他那模样,都是失笑,但很快,余慈便抿住嘴,唇角垂下去,有种沉沉的压力,堵在心口。 张衍就坐在李佑之前的位置上,一入座,整个身体的重量就都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叹了一口气。 谁能比他更颓废? 见张衍这模样,余慈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无谓得很,不由失笑,干脆学上一手,不再保持端正的坐姿,靠在椅背上,脑袋顺势后仰,看屋顶房梁。 张衍轻笑道:“本来也是想过来表态的,却让那小子抢先一步,说起来就没意思了。当然,李佑天份极好,也懂得努力,只要老天爷看他顺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至于我,也就是空口白话,说不说也都无所谓。” “我明白。”余慈轻声回应,不看他,也没必要。 张衍忽然想和他聊聊天:“你没有去过北荒吧,那里面填满了醉生梦死的蛆虫,和山门完全不同……” “蠹修的世界。”余慈想到了有关北荒的片言只语。 “是啊,很多人都是蠹虫。他们为着任何理由,女人、钱财、意气等等,但唯独不是为了长生,长生对他们来说,就是最没意义的东西,他们也没资格去想,所以他们堕落且疯狂——在死亡之前!要是有可能,该去那儿见识一回,要么被那里迷花了眼,要么……” 话没说完,天光骤暗,金蛇狂闪,余慈住了口,凝望窗外,乌云飞速铺展,转眼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 从万法精舍,其实也看不到擎天山柱的顶部如何,但下一刻,另一个位置,一道冲天光柱撞破云层,不知延伸向哪里。 “那是祖师堂!” 余慈盯紧了那道冲天光柱,看着从天下浸下来的金光华彩,一段段地将冲天光柱染上了瑰丽的颜色。 第403章 事定 第404章 强突 第405章 落雷 第406章 主动 第406章 主动 鲁德和阳印齐齐叫道:“厉害!” 玉虚上人已没有闲情瞪他们,他的视线从高空远端一路移下,微胖的面孔沉沉如水。 “是太初无形剑!”他已经捕捉到了来剑轨迹,只是未免后知后觉了些。 苏己人无法理解:“太初无形剑竟有这般威能?” 太初无形剑作为余慈在剑园的“最大收获”之一,来路清楚,他们这些主事人是知道的,尤其是鲁德,还曾经要过去研究了下。 这件独特的剑器,虽是由太初之气塑形铸胎,蕴有先天杀伐之气,根脚是此界第一流的,可正是由于其特殊的剑胎结构,驭使起来困难重重,消耗大不说,杀伤也不能尽如人意。 偏偏在此刻,一剑飞来,视擎天山柱层层封禁如无物,出入无碍不说,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斩了鱼龙之角——这可不是什么破皮流血的伤情,所谓“贯鳞顶角”,便是说鱼龙血髓之珍贵,髓强则角出,角折则髓伤,如此伤势,显然已经动及根本。 “据说当年,在昊典手中,亦是如此。” 玉虚上人也未亲见那位绝顶女剑仙的威煞,但总还听说过,况且他隐约还有个印象,大约两年,余慈初入山门的时候,曾为灵霄阁献了一部诛神刺的外道法门,这就和久远的传说对得上号了。 “以诛神刺驭使太初无形剑,是乃绝配……可那孽障竟用在自家长辈身上!” 玉虚上人真的恼了,原先他将之定义为小孩子胡闹,可太初无形剑一出,这就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而是拎着刀捅人的小魔头了。 无论如何,要先将凶器收走。玉虚上人自觉尚有六七成把握,然而未等他动手,摘星楼外,云气撕裂,裂痕延伸,竟是连成一串字迹,个个如斗般大小: “你们说过给我交待!” 谁都知道这字迹来自于何人,又对的谁去,正因为如此,楼外自玉虚上人以下,都为之哑然。 众所周知,太初无形剑不适合长久驭使,这一串字迹,是一笔贯穿。余慈不擅书法,驭剑又未免仓促,字迹就有些潦草,然而笔锋凌厉,边缘还着血渍催化的浅浅血色,真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透过这字迹,人们似乎能看到一个已经到焦躁到极点的年轻人,似乎随时都能干出什么事来。且让人记起,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可还在众人头顶放着一枚斩雷辟劫令呢……谁知道他还有没有第二枚? 人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望向摘星楼上。栏杆后,何清正拭去面颊血渍,脸上已经抹消了一切表情。看到这一幕,玉虚上人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他袍袖一拂,确认此时护山大阵已无用处,立时下令道: “护山阵势内收,千里明光镜打开,搜索踪迹,己人你亲自带人,将那孽障提来,先打入‘退思牢’,面壁个十年八载,再说其他!” 那边鲁德眉毛一挑,正要说话,阳印一把搂着他的袖子:“你再说,可就是‘无极牢’了。” 退思牢虽是牢狱,针对只是犯大过的宗门弟子,若是无极牢,那就是视若寇仇,再无转圜余地了。显然玉虚上人还把持着分寸,没有真要将余慈打得万劫不复。 鲁德一怔,尚未回应,却见第二串字迹又在云间显现: “诸事已毕,大局无碍,何吝一叙?” 这一串字迹铺开后,太初无形剑便化入云气之中,不再了踪影。玉虚上人其实有些感应,但他也在体会余慈留言的意思,倒是错过了将剑器收走的机会。再看这几个字,字迹更为潦草,但用辞诡异地变得文绉绉起来,一下子就打翻了人们之前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人们猛然间发现,云层间再无雷火飞动,相应的,域外天魔似乎也已经偃旗息鼓,摘星楼周边一时间静得诡异。 几个主事人面面相觑,又看向天空中的电光收敛的牌子,心中感觉变得微妙起来。 “啧,那个‘吝’字,用得可圈可点!” 不用说,说话的又是阳印那个口没遮拦的。这回玉虚上人已经懒得去管他了,只皱起眉头:“那孽障……” 念头未绝,他一回头,却见苏己人没有动身,微恼道:“怎么还不去?” 苏己人秀眉微蹙,似乎有话要讲,但性格让她习惯于奉命行事,最后还是飞身而去。然而没等她飞出擎天山柱外围,摘星楼上,何清忽地展颜一笑,身形飘然而起,速度绝快,竟是后发先至,先一步到了苏己人前面。 双方气机交错,别人不清楚,苏己人却是被凛冽的寒气逼得向后移,何清则顺势加速,转眼没入云海深处,连玉虚上人也拦之不及。 对此,玉虚上人本想发怒来着,可是天劫的紧迫感一过,他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再聚起怒气。此时斩雷辟劫令终于落下,电芒完全收敛,玉虚上人只是招招手,这个让人心头发紧的玩意儿就落在手中,虽然内中蕴含着惊天动地的力量,此时却没有一点儿危险。相反,它还向人展现其无以伦比的价值。 正如今夜大势! 玉虚上人有些发怔,不过很快他就清醒过来,看了眼何清远去的方向,又对苏己人道:“暂不用去提人了,但前面的还要做。尽快用明光镜找到那小子的位置……” “何清做什么,你们不要去管。” 轻淡的嗓音流动,并没有刻意用力,却字字重量感十足。玉虚上人闻言,一惊又一喜:“方师叔,您无碍了?” 楼上没有立刻回应,但玉虚上人只觉得无法形容的轻松感觉弥漫全身,其他的一切事项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方祖师在,宗门至少还能保得一劫时间的昌盛,在此期间,凭借已经修补完善的度劫秘法,宗门实力当有一个大的飞跃,重现巅峰时期的盛景,似也指日可待。 停了片刻,方回又开口,却是说的另一件事,对的另一个人:“难得友人登门,朱师兄,一向可好。” “暂时死不去。倒是方师弟两劫辛苦,一朝成功,实在可喜可贺。” 伴着缥缈的话音,朱老先生青袍素巾,乘鹤而来。 ************* “她过来了。” 余慈将回来的太初无形剑重新套在右腕上,长吁口气,忽地笑了起来,不过脸色有些发白。 “还没正式开始,你就这副模样了,啧,那两剑真是自讨苦吃。” 刑天所说的两剑,就是在云海中写字的那两回。就技巧性方面,比斩击山孤还要难得多,尤其是操控太初无形剑,压力相当沉重,不过余慈认为值得。 “至少她独身而来……哦,铁兄,多谢。” 此时从地下腾起一缕烟雾,拟化人形,正是铁阑。这一位原是剑园中一个普通剑鬼,后因缘巧合,吸纳了一颗铁魂还灵珠,生出灵智,为影鬼也就是沉剑窟主人收入麾下。 即便是先天不足,上千年修行,也有堪比步虚修士的实力。当初在剑仙秘境中,以阴魂之躯硬抗劫雷而不死,可见其功底扎实。当然,也是那一次,它重伤之下被文式非擒捉,封印在瓶中。后来文式非身死,遗物尽由刑天转给余慈,但双方都不清楚其中关节,直至影鬼主动联系,才知道身边还有这等战力,终于将其解救出来。 余慈对铁阑观感不错,尤其是当初铁阑在剑仙秘境挨那一次劫雷,其实就是为他挡灾,这个人情余慈是一定记着的。铁阑对余慈倒是淡淡的,他主要还是听影鬼的命令,虽说现在它用一根指头就能将与妖物头颅封在一起的影鬼碾成粉末,上千年的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转变的。 铁阑就事论事地道:“护山阵势开启,想瞒过去已不可能。下一步当如何?” 余慈对此倒是胸有成竹:“也该走了,铁兄且助我一臂之力!” 铁阑也不说话,化为一团烟雾将余慈裹住,转眼渗入山体深处。且一直下降,直至身外一空,已经来到幽蓝光芒如涛如海的地界。这是灵海。刚来宗门那段时间,余慈曾经和张衍、图家兄弟经过这片灵海,到达山门之外。如今纵不能说是轻车熟路,也有了比较清晰的概念。 余慈之所以选择此处,一是对此地结构相对比较了解,二是这里灵气充沛,护山禁法的感应也受阻碍,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静。 刚到此不久,灵海光芒中,那熟悉的人影飞纵而至。 “何清仙长,一切安好?”余慈礼数周到,躬身示意。 反倒是何清没那些虚文,她一步踏到余慈面前,轻淡开口,直接重心:“你想要什么交待。 “只要我不知道的,我都要知道。不过在眼前么……” 余慈忽地一笑,盘膝坐下,转眼一道清光自头顶透出,竟是阴神出窍。已经和真人分别不大的阴神,摆了一个和肉身完全一致的姿势,盯着何清: “我要弄明白,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为什么选我?” 第407章 材料 第408章 咒誓 第408章 咒誓 你可知道裂心剑锁? 何清的意念直透进来时,余慈的思维都要凝固了。 下一刻,他的阴神被澎湃的强压轰飞,何清却完全没有针对他,阳神反手一指,扑向肉身所在的铁阑便被当胸洞穿。总算是铁阑乃阴魂之身,并无实体,又有论剑轩精妙剑术护身,未受致命伤害,但魂体又是虚弱一层。 “笨蛋,不要乱了阵脚!” 影鬼的意念传入,但听得出来,它也有些紧张。何清所说,正是它主动和余慈联系的依仗,若是这个被看破,他们今天的作为,就完全沦为一场笑话了。 倒是余慈,先一步清醒过来。他和影鬼的谋划,完全靠心意沟通,最多加一位刑天,要么是要么是口风极紧之辈,不可能外泄,就算何清已是长生真人,也不可能未卜先知,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巧合而已。 铁阑虽是木讷寡言,却很是聪明,此时又藏入灵海深处,与此间元气浑化如一,重归暗处。何清并未追击,因为她现在完全掌控了局面。 不过此时灵海上最夺目的,还是两轮重叠的“明月”,青芒光辉横扫数里方圆,连灵海深蓝幽光也被压制。如此胜景,连何清都要多看两眼。 “真是个好宝贝,若我还是步虚修为,说不定真能着了道……你下这等狠手,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女修微微而笑:“你现在敢对我出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余慈没有说话,因为何清看得很准。他用斩雷辟劫令、用太初无形剑,每个举动看起来都是不顾一切,但每次都掌握着分寸,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儿。这让那此宗门长辈,仍将他定位成一个情绪激动,可还占着道理的年轻人。 尤其是他直面何清,相差整整两个境界,任是谁都不会认为他能对何清造成威胁,相反,因为他的“弱小”和“鲁莽”,让那些烦恼无奈中,也无形中定下了对他的处置方式。 或许会很惨,但绝不包括“斩杀”这一条。 但他与何清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就算他引出了女修的阳神,用出照神铜鉴,甚至一鼓作气,将得自东阳正教修士身上的虚空镜盘也使出来,以之相对完备的威能与照神铜鉴辉映,依然奈何女修不得。 反而是同时使出两面镜子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在他身后,两面镜子形成的月轮正贴合在一处。 虚空镜盘虽是模仿照神铜鉴的一次性用品,但其结构和运转方式,还比正品但残缺的照神铜鉴来得完整和周密。正因为如此,驱使起来,消耗也就更大,想当初在剑园中,东阳正教十三个还丹修士才催发出其全部威能,方圆千里都在其映照范围之内,如今余慈单人之力驱使,其实是如举山岳,一击不中,连带着对照神铜鉴,都失去了控制。 身后双镜合拢,却已非余慈所能置喙,反倒是因心神联系而透过来的重压,让他的阴神都有些承受不住。 “想出其不意,却弄巧成拙!” 影鬼呸了一声,有一个念头却没发出去:面对长生真人,姓余的小子还是紧张了,至少那一刻,他失去了平常心。 说这些也是无用,余慈现在的状态相当糟糕。何清或许已经看出来了,也不用她动手,双镜产生的贴合反应,就足够余慈喝一壶的! 再这么下去,那个压箱底的手段,也没了意义! 何清愈发地云淡风轻,其阳神之躯甚至还向余慈的位置靠近了些,便如闲话家常一般,柔声道:“你用出这般手段,想必是把我恨到极处了。你和于舟的感情颇深,为他出头,是一个理由;你性子高傲,受不了那两回神魂交合,也是一个理由。但我觉得,这些事情,还不足以让你甘冒杀身之险,也要在此与我了结。事实上我还以为你会远遁他乡,卧薪尝胆,以待他日……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余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忘记已经变得糟糕的结果,反在阴神上露出冷笑:“你是指‘裂心剑锁’?” “哦,看起来你和护楼法圣的关系不错。” 何清举一反三的反应让人佩服,余慈却觉得有些奇怪,以前的何清或许会展现她强者的威严,以势压人,却很少会如此展示她的聪明之处,以至于她的举止变得有些活泼,与以往的形象大为不同。 念头也只是一闪,为了那一线机会,余慈肯定要模糊焦点的,他嘿嘿一笑:“何止是裂心剑锁?” 稍稍停顿,他借此酝酿了一些情绪,咧嘴道:“我还知道很多。从鲁师伯那里、从朱老先生那里,当然,更多的是从自家的脑子里!” 看着金光后何清从容淡定的面孔,余慈忽然发现,刻意酝酿的情绪却有发酵的迹象,他忽地很想说话:“其实我一直找不到立场来着,今夜之前,观主、方祖师、还有你,里面的纠缠我一直弄不懂,观主又是那么一个态度,若他真的不怨不弃,我就是兴师问罪,也没有能站住脚的理由,很憋气……” 他又是一次停顿,但这回,却是心绪的冲击所致。何清倒似很有兴趣,伸手请他说下去。 余慈倒是越说越坦白:“说白了,我还是为了自己的痛快!所以我只能预设一个报复的立场,再去寻找证据。从你我二人初见面开始,一路想下来,不漏过半点儿细节。嘿,出乎意料,我找到不少东西……” 身后双镜的压力已被他彻底遗忘,只有涌动的情绪在翻滚:“当初因为我引人灭掉了白日府,你负责调查处置。谢师伯、解师叔都觉得我要倒霉了,但在观主和你秘谈了半个时辰之后,结果却是出人意料,处罚不痛不痒,为什么呢?那时候,你分明还没有察觉到我体内具备天龙真形之气,是也不是?” 余慈冷冷注视着她:“是交易吧,当时我就想到了,但后面一直找不到证据,直到摘星楼上裂心剑锁……” 何清微抿双唇,似笑非笑,阳神之躯完美地显现出她的神情变化:“你想得挺细。” 这是承认了吗?这一刻,余慈耳畔,却似又响起老道“关生死兮死不难”的悲歌:“观主什么时候萌发死志了呢?我不得而知,不过明明确确让他死的,是你没错吧?当然,还有我……有些事情只要多想一层,多问一句,就有很明白的结果。 “我一直想不通,明明我已经把玄真凝虚丹换过来,给了他——甲子寿元哪,他应该知道为了这枚丹药,谢师伯那些朋友,还有我做得有多辛苦,可他就那么死掉了,这让人情何以堪? “不久前我才明白,在界河源头,我重伤垂危,他用丹药为我续命培元,药效惊人,此后在摘星楼上,伤势恢复起来,速度也是超乎寻常,如此灵效的丹药,宗门内想必也是有数的。然而我查阅典籍资料,宗门并不以丹术闻名,宗门内或许有使沉疴立起的神丹,其药性却不是我一个还丹修士所能承受。如此,能有这般效果,并且让我省去十年苦功积累,早早达到定鼎枢机瓶颈的,除了玄真凝虚丹,又有哪个?” “他肯定要留给你呀!” 何清轻描淡写地回应:“你和你年轻时是那么像,偏偏又没有他致命的缺点,所谓衣钵传人,或者矫情点儿说,便是儿子也不外如是。他既然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又怎么会把丹药浪费掉?当初在天翼楼上,我明白,你不明白。” 纵然是阴神之身,余慈也忍不住长长吸气,才能稳住心中激涌的情绪。 是的,他表现在外的,是义愤的冲动、是高傲的强硬,而在他心底,真正涌动的,则是对于舟恩德所无以为报的惶恐、内疚乃至悔恨。 何以报德?就是用那未曾沉淀的感情?迟来无用的孝心?还是绝壁城中、摘星楼上与他道侣荒唐的神交丑剧? 他曾死死压着这情绪,偏又莫名地在何清面前将这一切都剖析开来。不是渲泄,没有缓解,反而像是大火燎原,余慈知道,他要被心头的毒火煎烤得疯掉了! 而此刻,何清又道:“你大概还漏了一点。” 余慈死盯住她看,只见她微笑启唇:“正是关于裂心剑锁的细节。难道你不想知道,为成‘裂心剑锁’,我借他逝水剑,与他达成的誓约,又是哪个?” 灵海中的空气凝固,这一刻,余慈简直是木愣了。影鬼透过心念叫道:“这娘们儿疯了,咱们正要解析她誓约的根底,诱她破誓,她自己倒先说出来!” 何清似乎不知道她在做一件蠢事,慢条斯理地复述原句: “裂心成咒,剑刃明誓。于舟以心血祭炼逝水剑,为何清‘裂心剑锁’所用。何清当刺心血为咒为誓,此世今生,对余慈不损不伤,亦不可动此念头,便是余慈主动发难,此誓亦不变。违咒背誓者,万魔噬心,灵智泯尽,道基毁丧,湮灭生机……便是如此了。” 余慈在发愣,影鬼也在发愣,事实上,附近或明或暗关注此地的存在都愣了。 唯一没有保持原有状态的,只有何清,她目注余慈,柔声道: “有此毒誓,我就不能伤你了……你是不是这样认为呢?” “快逃!” 影鬼和刑天的意念同时***心头,但与之同时,透着金光的琉璃质纤掌,已经按在余慈阴神之形的正中。 第409章 斩神 第410章 No_Name 第411章 夺龙 第411章 夺龙 凭什么是坦途? 此时此刻,余慈耳畔似乎响起曾经记忆深刻的语句:“……性命兼修,直至龙门一跃,得天龙真形,步步都踏在大道之上,故而姓‘道’;不亲同类,反而盗取生机、夺杀元气……吸蚀万物生气精血以自肥……是以名‘虫’。合起来,便是这‘道虫’二字!” 当然,还有那为道取舍的言论,余慈也不会忘记。 他早就明白,当初于舟这些话,说的就是何清的“道”。他现在越来越明白了,眼前这女修,会索取一切有利于她的元素,同时会舍弃一切有碍于她的东西,一切做来都是干脆利落,将她的鱼龙之道贯彻到了极致。 余慈甚至有些佩服:“你一开始就做的是分切阳神生机的打算?” “还有不伤害你的誓约啊。”何清不但承认,很体贴地提醒。 那就是一开始就把于舟骗过! 余慈扯动嘴角,应该觉得义愤的,可事实上,类似的情绪只稍稍一翻,便湮没无踪。 原因很简单,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承担何清以外的任何压力了,所以,他舍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情感,包括义愤、骄傲、悔恨、恐惧等曾经有过的一切,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大敌身上。 这也算符合“有取有舍”的理论吧。 自嘲一笑,余慈专注于当前局面。 或许眼前是必死之局,可他从不会有必死之心。相反,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思维活跃而头脑冷静,这正是他的最佳状态! 就在他眼前,山孤四五十尺的长躯萎缩、崩解,化为烟尘。余慈不知此刻,那个已经通灵的大家伙是个什么想法,他也不想知道。此时,何清面容上映起玉一般的光泽,相比全盛时期仍然微弱,但稳固了好多。显然抽取山孤的天龙真形之气,对她不无小补。 “下一个就是我了。” 这个是没有疑问的,不过,时间点在哪儿,还有置喙的余地。 何清下手确实狠辣,可是从一开始,余慈便感觉到,她似乎还不够果断。如果她真有心,在其斩切阳神生机之后的瞬间,余慈已经呜呼哀哉,可现在她的态度反而是一种诡异的温和,仿佛是对着朋友娓娓而谈,知无不言,言而……几乎不尽。 毫无疑问这是反常状态。何清是典型的实证部风格,她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情,炫耀之类更与她无缘。 但话又说回来,反常的何清,又岂能以常理度之? 念头至此,余慈忽地一怔,不久前某人的言语似又回响耳畔,纯凭直觉,他知道那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但他这几日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急切中,朦朦胧胧弄不清楚。 此时,何清朝他这边看来,余慈反射性地做出防御的姿势,但打击并未来临,反倒是一道青光当头照下,霎那间将他裹了进去。青光来得全无征兆,却有奇特的力量注入,使余慈阴神的伤势有所好转。 照神铜鉴?百忙中一回头,却见明月如轮,正照耀在他头顶。 刚刚被轰出山门,余慈根本没来得及收走宝镜,原本以为会陷在灵海之中,却没有想到,竟然又出现在他头顶,难不成是它自己飞过来的? 呃……还真是。 奇妙的气机感应在心头生发,那是照神铜鉴的灵性传递回的信息。 虚空镜盘的功效比余慈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其本是魔宗强者参考照神铜鉴所制,一切结构、神通都以照神铜鉴为蓝本。或许余慈无法发挥其最大功用,但其相对完整又自成体系的结构,对本身严重受损的照神铜鉴来说,就是最直观的参照。 由正品而生摹本,再由摹本倒推正品。 双月融合时,一切的变化,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解释,因为遭受诛神刺的冲击而变得混乱的宝镜内部结构,可以说已经梳理清楚,愈发接近于它的本来面目。 如今明月光轮之中,虚空镜盘已成完成了它的使命,彻底崩解,照神铜鉴具体状态如何,还很难把握,不过只一个“条通理顺”,便使得宝镜与人的沟通变得顺畅起来,简而言之,就是更具“灵性”。 在余慈用出虚空镜盘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变化。 “老伙计!” 对着相处十余年的宝镜招呼一声,宝镜则有明晰的气机反应。 包括照神图出现之后的那段时间,余慈与照神铜鉴的互动,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灵敏真切,仿佛真的能够对话一般。随着人镜之间气机贯通,青光明耀如琉璃,将其内蕴的力量尽情挥发出来,环绕在余慈周围。 这股力量,仍不足以帮助余慈跨越两个层次的天堑差距与何清抗手,余慈也从来没有这种指望。可是,宝镜明确的反应,却带来了更为直观的信息,让他心神为之触动。 便在此时,何清遥空一指刺来。 女修没有特别用力,指力在琉璃青光之前微微一滞,她随即加力,青光壁障轰然洞穿。 余慈看着指力临头,知道正如影鬼所说,以真人和还丹的差距,就算何清现在处于虚弱状态,把他斩个十回八回,都不是问题。指力还没有真正到达,预先而至的强压已捣得他脑际轰然鸣响,护体真煞瞬间崩解。 这是另一个层次的力量。 在剑园时,同样是还丹修为,羽清玄视东阳正教十多个还丹修士如土鸡瓦狗,那是境界的高妙而形成的技巧优势。此时何清并没有展现什么技巧,而是直接用境界压人,出一分力,却赢得天地自然十二分的响应,当真是撼魂动魄,直若天塌一般! 坦白说,余慈无从抗拒。 余慈对战,往往跨越等级之差,夺生死之机,那是看准了敌手抵挡不住剑气利刃,便是有修为之差,你能让我死,我也能要你命,在彼此之间构成相对平衡的生死线,再去抢那致命的机会。 但面对何清,无论是真形法体,还是不灭阳神,境界上的差距已经抹杀了一切伤及对方的可能。就算余慈的剑上造诣远超何清,交手时一剑中其要害,其结果照样是他被轻松抹杀,什么精纯剑意,在两个层级的差距下,都像是一个笑话。 这是他面临的困局,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绝望,但余慈还在坚持。 何清已经轰碎了他的一切防御,但最终那足以致他于死地的力量还是化清风一缕,随话音流过他的耳畔:“如果你主动将天龙真意拿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开玩笑! 余慈第一个感觉就是荒谬,便是个蠢货也知道,两人现在已经是无可转圜的死局,不管何清态度如何,余慈也不会相信她;同理,就算何清真的将余慈轻轻放过,也绝不可能一笑泯恩仇,只会是徒惹麻烦……唔? 余慈心头忽地升起某个念头,他盯着女修的面容,撇动嘴角:“我不知道怎么个拿法。” 这是一个比较含糊的回应,可是说是强硬,但说是找台阶下,也说得过去。在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有感应,周边空气似乎在不安地瑟动,看起来他的回答触动了对方某个神经。 何清并未有什么动作,只是笑容变得有些平淡:“只要你愿意。” 脑子里迅速做出判断,余慈让自己的语气更软一些:“我当然想活着……” 话说半截,已提起全副注意力的他就能感觉到,杀意在蓄积!故而后半截话猛地一扬:“却轮不到你来决定!” 何清眸子幽深,但并未出手。余慈则立刻做出了判断:在他从容或强硬的时候,何清相当‘温和’,偏偏在他放低姿态时,杀意凛冽,这不是理性的表现,但若是某种情绪上的因素,就很容易解释。 何清现在带着情绪吗?即使余慈不知道其中细节,也算是意外之喜,因为那往往代表着,其精神状态并非无懈可击。 当一个敌人无法从外部攻破的时候,也只有着眼于其内部的缺陷,余慈此刻是别无选择,他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后面的对策: “老伙计,要是成了,我每天供你三炷香火!” 所谓供香火,还是前段时间闲聊时从刑天那里得知,是培育法器、法宝灵性,生就器灵的手段。现在余慈已经将希望寄托在新从宝镜中得来的信息上,好吧,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办法。 顺着前面抗声何清的余势,余慈擎出七星剑,摆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何清看他一眼,伸手虚指,庞然大力便按住未发的剑势,使之动弹不得。 新铸成的七星剑体现出了价值,面对长生真人重逾山岳的强压,只是殷殷震鸣,尽显其强韧,上面辰光石碎片化成的“七星”已灭去三颗,眼看已达到余慈当前的极限。 何清正要加力,忽听到剑声激鸣,若龙吟大泽,苍劲昂然。 余慈正将天龙真意贯注剑上,七星已灭其四! 如此一击突然而来,就是还丹中阶的修士也要被慑住心神,一剑斩杀,然而何清只是微微一笑,身形倏然前移,瞬间便和余慈贴近,五指内收,扣合剑刃,无可抗拒的吸力便亦如天龙一般,张牙舞爪,将剑上真意缠住,发力猛夺! 七星剑纹丝不动,然而余慈体内天龙真意剧烈抖颤,险些第一时间就被何清从血肉神魂中硬提出去! 余慈一口鲜血喷出,发音却字字清晰:“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412章 入境 第412章 入境 对余慈的质问,何清全无反应,手中吸力更重。 现实层面看不出来什么,可若能窥破其中真意,便能见到两条天龙真形在方寸之间扭动搏杀,或许余慈这边更为精纯,可根基薄弱,很快就抵挡不住。 这个结果毫不出奇,余慈也没有想着与之拼死力,疑惑得不到解答,他也不在意,只是让意识尽可能地沉潜、内收,摒弃血肉神魂生机流失的痛苦,使心境平顺,竟是在此要命的时候,进入了半入定的状态。 刹那间,余慈眼前的世界一分为二。 同样是夜色朦朦,环境却迥然不同:一个是暗海孤岛,山林小湖;一个万丈高空,阴云密布。一在天,一在地,换个心志稍差的,这一下就要晕上半晌,余慈却稳住了。 这是心内虚空铺开时的场面。 或许是这段时间符法修为大进的缘故,又或者本事从来都是逼出来的,关键时候,余慈第一次尝试同时兼顾内外虚空,竟一举成功!心内虚空和现实世界在这一刻交汇并行,并为余慈同时感知。所以他看见,近在咫尺的何清脸上,首度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你……” 音波诡异地扭曲,从现实世界穿入心内虚空,变成一串毫无意义的杂音,这是两个世界仍未能同步的表现。 声音如此,情景亦如此。山林小湖的天地中,鱼龙正以高速飞动翻滚,细长的身躯撞入山林,打得枝叶乱飞,甚至有树木倒折,声势惊人。细看去,它乌黑的鳞片不再贴着体表,而是像刀刃一样立起来,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可是在余慈当下的感知中,那里也只有一片扭曲的空气而已。 但余慈知道,那正是何清的天龙真意。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尚不能很好地以心念描绘出对方的气机运转结构,难以呈现在心内虚空中。但这一点,正在飞速地改变。 不只是天龙真意,还有何清,也是如此。 这还是余慈首次做出将“外来者”放入心内虚空的尝试。 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形,鱼龙、玄黄、曲无劫、影鬼都先后“造访”过心内虚空,但那些都算是比较特殊的情况,缺乏余慈本人的主动性,只有这次,他是真想、也是必须要把何清给拽进来! 准确地说,那不是“拽”,而是顺应物象心象辩证之理,将现实层面发生的事情,映射到心内虚空中来,并导入相应气机,便像是在心内虚空,制造一个分身投影,与本体息息相关。这正对应着玄元根本气法“引气入境”的心法,至此,余慈对这一层次的认知再无窒碍。 另一条天龙真形正渐渐凝成,天龙真形之间的战斗也就愈发地激烈。 余慈的意识大半退守心内虚空,在这里,他多了一些资本。 像几个神通外相,如道经师宝印、捆仙索、十阴化芒纱等,真在现实层面对敌,又是何清这样的长生真人,除非他真有分身术,否则一应法器是绝对没有使出来的机会的。 可在心内虚空,则是另一个情况。 山林深处,两条天龙真形殊死搏杀,余慈这边的本是不敌,然而每到危机时刻,鱼龙额头就是白光放射,前腹一对利爪亦是好生凌厉,有时吞烟吐雾,却是剑气森然,犀利处亦堪比神兵利器。 凭借这几样,还有对方初入心内虚空的谨慎,余慈在强弱悬殊的局面下,又撑过数息时间,直至何清的投影分身驾临。 心内虚空蓦然摇动,大片山林夜景扭曲,不复成形,而在扭曲最剧烈的位置上,何清带着有趣的表情,迈步而入。 余慈要拽她进来,她又何尝不好奇? “这就是心内虚空吗?” 女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孤岛山林中央,悬空流转的生死符,她侥有兴致地观看,其影像还有些失真,但话音恢复了清晰准确,证明内外虚空的同步已经到了很高的程度,不过情势反而变得不妙,因为此时并不是“内虚空”映射“外虚空”,而是“外虚空”开始消解“内虚空”的存在。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最大的原因就在何清身上。 那些“成功”的例子,无论是鱼龙、玄黄还是曲无劫、影鬼,有一点完全相同,那便是它们的力量都是有限的。鱼龙天生力弱,玄黄阳神受损,曲无劫只是个留影残余,影鬼则是被照神铜鉴吞吃了绝大部分力量,只余残魂而已。心内虚空大可从容“描摹”,甚至直接吸纳也不妨事。 何清则完全不同。 纵然她也是分切阳神生机,一身修为十去***,可境界摆在那里,且长生真人的玄微精妙之处,又岂是现在的余慈所能“描摹”的?将其映现在心内虚空中,其气机的纷繁复杂,已经超出了虚空容纳的极限,这种情况下,就是何清什么都不做,也能把余慈活活撑爆! 何清何等样人,一眼便看出其中关键,惊讶消去,又是摇头:“解良确实是宗门数劫以来仅见的天才,但你也不差。这种奇思妙想,难得你能复现出来……只是连解良都要到步虚境界才渐臻完善的法门,你敢在此时使出来,胆子更是了得。” 说话间,余慈那边的天龙真形,就是有神通外相合力,也抵不过有真人境界的对手,且在心内虚空显现得更为直观,被一记甩尾打得鳞片纷飞,险险维持不住形体,就此崩散。受此影响,心内虚空又是抖颤,余慈肉身神魂伤情只有更重。 胜券在握,何清更是从容,她好奇地远眺海天交界处,已经发现了暗海上的冰山,虽不像是曲无劫那般一眼看出究竟,却也发现不俗之处,不免多打量了两眼。 便在此时,余慈的声音响起:“那是太玄封禁,应是源自于太玄魔母留下的印记,里面还有一些东西,暂时用不到,只好先封印起来。” 只“太玄魔母”一个名号,就使得余慈的解释具有相当的震憾力,何清讶然回头,只见余慈显然是受到她的压力影响,显化在虚空中的人影闪灭不定,随时都会消失掉。 不过余慈的话音相当冷静:“前段时间我收获颇丰,罗刹教那边、论剑轩那边、元始魔宗那边都有些好东西入手,几乎让我挑花了眼。说起还要感谢何仙长,正是偷师你的鱼龙之道、取舍之理,我才能知进退,辨吉凶,及时将之封印,化解危情。一时之‘舍’,为日后之‘得’,故曰‘舍得’。何仙长行事,想必亦是遵循这一道理吧。” 几门典籍说得都很模糊,更能让人浮想联翩,至于什么“偷师”之类,全是胡言乱语,余慈就是要挑起这个话头。 何清没有说话,仔细观察一番冰山之后,又回过头,很安静地看他。 “就‘取舍’之道,我还要向何仙长请益。我感觉,‘取’与‘舍’之间,其实有一个冲突,取什么、舍什么,里面的‘度’很难把握。犹记得于观主曾对我讲:‘千万个修行法门、千万种灵丹妙药、千万条人情干系,你取哪个,舍哪个?你取了它,可真能长生?你舍了它,日后真不后悔么?’……我深以为然。” 一边说着,余慈一边利用心内虚空的感应,仔细体会何清的心态变化,可惜,未有所得。 余慈并不气馁。如果何清情绪上有可趁之机,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就是在这些取舍得失上。余慈所要做的,就是试探、碰触、以至于……发难! “为什么要舍弃它呢?” 随着余慈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代指称呼,半崩溃的心内虚空,蓦地有阴影显化,而且,正是从何清脚下冒出,瞬间将她罩了个结实。 “好胆!” 自今夜见面以来,何清还是首度这般声色俱厉,叱喝声里,她身外金光大放,如艳阳高照,灼灼欲燃,那阴影承受不住,被金光刺得千疮百孔,倏地退开,与何清进入对峙状态。即使已经面目全非,仍然能够看出来,阴影与何清在形体上极其肖似。 不错,这正是何清分切下来的魔化阳神,原本已经是天外劫魔的级数,但在照神铜鉴中走了一圈儿,实力衰减得厉害,其经历倒和影鬼差不多。 为什么要把何清拉进来,这就是原因之一。 即使没有直面何清金光冲击,对方勃然的杀意已经足够厉害,余慈在心内虚空的影像愈发模糊,但他还是坚持住了,声音依旧清晰: “将心比心,我觉得何仙长你‘舍’得太果断了些。你在担心方回带给你的局限吗?你才刚刚迈入真人境界,没有任何失败的度劫尝试,若以修为论,距离那‘局限’,甚至还有百年、千年的代差,何必着急?你就连一刻都不愿忍受了?” 他词句清楚,语气平稳,就是说得慢了些。这是因为他其实是边说边整理自己的思路。原来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如今却是越发地清晰明确。 听闻此话,何清反倒从之前的怒气中回复,衰弱不堪的魔化阳神,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不过她盯着余慈越发黯淡的人影,终于确认,虽然极其相似,可眼前的年轻人要更为锋利、坚韧、且……疯狂!他她慢抬起了手,只要再一动念,她就能让这片心内虚空和那年轻人一起崩溃掉。 孤岛另一边,天龙真形之间的冲突已经到了尾声,她这边大获全胜,正全力放开夺杀元气的手段,绞杀垂死的“同类”。 “那就去死吧!”她终于将杀意明确。 也在此时,余慈光影黯淡的手中,多了一把剑,紧接着,便听他长声吟哦一句莫名的话: “证我绝学,你也算死得其所!” 第413章 屠龙 第413章 屠龙 何清讶然凝眸。 她感觉到,随着余慈的话音,那个黯淡的光影之中,有奇妙的意念生发出来,但也仅仅是意念而已,缺乏统驭元气的力量,在当前局面下,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效果。 “应该是有什么异处……却快不过我!” 一旦有了决断,何清就会做得干脆利落,不再给余慈任何机会,她心念驱动力量,手臂落下,长生真人的力量至此毫无保留地碾压过去。心内虚空已经无法解析和描绘这种力量,只显化出灼目的强光。 衰弱的魔化阳神根本抵挡不住,当即剧烈扭曲四散,而在此之前,心内虚空已被撑破了极限,先一步溃散开来。 何清心神回收,回到现实世界,也毫不意外地看到,面前余慈七窍流血,全身骨骼肌肉都发出细密的响声,其血肉神魂结构已在分解的边界线上。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四分五裂,很是出乎女修的意料。她此时与心内虚空还有气机牵连,稍一用心便“看”清楚了,心内虚空没有完全崩溃掉,是因为暗海深处,那垒垒冰山,勉强将那片天地支了起来。 “太玄封禁么?果然有几分运道……” 略一摇头,再看余慈,神智也还清醒,正是怒目圆睁,直瞪过来。女修无动于衷,也不纠结,直接一指点向余慈眉心。 而就在此时,她看到余慈双唇蠕动,启合间,说的依稀还是那句话:“……你也算死得其所。” 是说我吗? 荒谬的喜感在女修心中一闪而过,但接下来,她忽然发现,她似乎表错了情。 随时都会崩溃的心内虚空中,余慈的意念微弱,却是稳定而清晰。在此意念的驱动下,几不成形的人形光影挥剑,自上而下,斜斩而出,目标指向两条天龙真形搏杀之地,但也不是属于她的那条。 全无征兆,余慈所收之天龙真形一剑两段! 心内虚空中,夺目的血光迸溅,那是至大至刚的天龙精气显化,随着精气散开,鱼龙所牵连的生机霎时湮灭,毫无疑问,这加速了心内虚空的毁灭。脆弱的心内虚空已经承受不住何清神意哪怕一丝的份量,直接切断了联系,不知是否是就此崩塌掉了。 现实层面,余慈已经变成一个血人,天龙真形牵涉到他血肉神魂的方方面面,这一下当真是损及根本的重创,明眼人一看便知,其生命之火行将熄灭。这时何清指尖已要触到他眉心,但女修怀疑这还有没有意义。 也在此刻,何清看到了余慈的眼睛。 不是余慈! 这是女修头一个念头,但紧接着她就醒悟:其实是的,只不过此时余慈眸子像是最纯粹的无色琉璃,用最少的损耗,将深蕴其中的奇异光芒导出。那正是余慈念颂古怪的句子时,所生发的意念。意念本是虚无,可当它斩杀天龙真形,在迸溅的天龙之血中滚上一遭之后,倏地化现实质。 “证我绝学,你也算死得其所!” 此言语已是响了三遍,唯有此次直透心间,令人凛然。 也在此时,何清刺出的一指终于中的,正中余慈眉心。设想中,余慈的脑袋会直接炸开,但在劲力将吐未吐之际,眼前虚空开裂,裂隙中,幽暗的潮水带着寒气汹涌而来! 这不是心内虚空的影像么? 换一个人或许会莫名其妙,但何清却是立刻想起来,类似的场面,她也曾见过的:“内景外成?” 这正是玄元根本气法修到深处时的表征,整个离尘宗,修炼此法的人不少,但也只有创出此法的解良一人方能做到。虚幻和现实的错乱界限确实让人头痛,但真正要命的,还是潮水寒气中别样的凛冽杀意。 这是在天龙之血中化现的…… 她不知该怎么个形容,但却知道,正是此物洞穿了内外虚空的界限。潮水已经漫过了这片万丈高空,将心内虚空的某些规则投射至此,她的天龙真形蓦地显化出来。虽然没能吞掉“同类”,但贯鳞顶角,双眸透光的天龙真形依然是神威凛凛,不可一世,有一种勃然向上的气度。 可何清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她想回手格挡,然而杀意的具现速度超乎常规,下一刻,虚空一道简洁线条抹过,天龙真形忽然一分两段,便如其“同类”一般,至大至刚的天龙气血喷洒,瞬间生机湮灭。 女修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其手臂已经回撤到位,然而她的动作更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眼睁睁看着天龙真形显化、随后中分两截、以至崩解。她血肉神魂中,忽地就缺了一块! 猝然生变,以何清的心智,竟也是呆了。 等到真形法体和阳神同时发出重创的***,体内元气大乱,她才如梦方醒,胸口满溢的,尽是滚如沸油的暴戾杀意。干脆不去管已经***的体内境况,挥手横斩,要将余慈格杀当场。 前方,余慈摇摇晃晃,已经很难再支持“虚空神行符”的损耗,随时可能摔下去。此种状态,无论如何都挡不下何清含恨一击,可偏偏就有人架梁,烟气过处,已经消失很久的铁阑突然现身,挺剑接下。 虚空中锵然剑鸣,只有步虚修为的铁阑竟将她重击接下,且顺势后撤,裹着余慈便走。 何清擅长的是咒法,肉身攻击本非她所长,可如今,她所具备的天龙真形被一剑斩灭,血肉神魂遭受重创,敕令发咒之时,总是难有平稳心绪,焦躁之意直冲顶门,受此影响,后续攻势又是一缓,那铁阑速度再增,和余慈双双远遁。 看着余慈消失在夜空中,女修又是发怔,眸中却渐如燃火,最终一声厉啸,衔尾狂追。 *********** 摘星楼上,朱老先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其实是有些心不在焉。 他曾经是劫法修为,洞彻千里方圆气机变化,直若掌上观纹。可如今修为散尽,除了身体强健些,比常人也好不到哪去,对楼外情形,可说是一无所知。初时还好,随着时间流逝,不可避免就有些担忧。 对面方回就从容得多,以其实力,只要有心,离尘宗山门内外,少有事情能瞒过他,如今大概是一切尽在掌握吧。朱老先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觉得余慈不太会有性命之忧,但随后而来的惩罚,却是关键,如何消解,让人煞费思量。 正想着,他看到,方回的脸色变了。 然后,这位一直稳坐席上的离尘宗大佬慢慢站了起来。 *********** 余慈被铁阑带着,如飞电穿云,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是数百里开外,速度非但不减,还有继续提升的势头。铁阑虽是修为了得,却还没有这般本事。其实包括前面挡下何清含恨一击的动作,都是刑天在背后操刀,铁阑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余慈伤得极重,刑天很体贴地为他消减了高速飞行的强压,可一路下来,仍是吐了不知多少口血,其身体状态让人怀疑,若稍稍用力抖落两下,说不定就会掉两个零件下来。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四肢百骸莫名地散出丝丝暖流,纵横相连,渐成规模,开始修补他残破的肉身。余慈知道,这是玄真凝虚丹的功效。当初在界河源头,于舟在他昏迷时,喂他服下此丹,其药效强劲,一时吸收不掉的,都散入四肢百骸之中,化为他成长的潜力。 故而在摘星楼一年,他突飞猛进到还丹初阶的瓶颈,而此时重伤之下,剩余的药力也激发出来,缓解他的伤势,仍然有相当明显的效果。 “只凭这个,你为于舟讨个公道也是应该。” 刑天慨叹一声,转而又问道:“你使的是诛神刺吧,是屠龙一系?” “是,来自屠龙化芒纱。” “怪不得,这屠龙一系,在昊典大人所做诛神刺外道法门中,已经是最接近诛神刺原貌的,难得你竟然能使得出来!” 余慈微笑不语,其实这里面涉及到一些不好给刑天讲的东西。他本身连十阴化芒纱的法门也只是略窥门径,如何能使出这更高端的剑诀?能够做到这点,还要多亏已经发芽长成的云楼树种子,多亏了曲无劫。 曲无劫将陷入永沦之地的十七位剑仙的灵性印记都封入云楼树种子里,使之成为故友归来的道标。上回云楼树种子突然发芽,其实就等于是将那些灵性印记唤醒。此次余慈就是从中借用属于昊典的印记,结合在归来庄的体验,再用自身天龙真形之气为祭,使之符合剑诀真意,化虚为实,一举建功。 “就是毁了天龙真意……”刑天为他可惜。 “有生死符在呢。” 余慈算得很清楚。若是没有剑园中重塑心象那一回,此次以天龙真形为祭,可就真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了,如今他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但此时有生死符为根本,天龙真形之气只是神通外相之属,已化为对应的符纹分形,盘踞于核心符纹之外。只要此符纹不毁,天龙真意总有能恢复的一天。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你做了一笔好买卖啊,你那一剑,半毁何清的道基,几乎绝了她上进之途……” 余慈淡淡应了声:“未必只是如此。” 第414章 担子 第415章 求解 第415章 求解 等天魔劫煞真正飞降肆虐之时,余慈已经远去了百多里开外。此时铁阑已经维持不住形体,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脱身,全身浴血,实在辛苦。 但和另一位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后面阴翳铺展,鬼声啾啾,但余慈明白,那其实都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念魔之属,甚至攻不进何清身外一里区域,真正的魔头,来自于何清心中。 按照余慈的估计,何清道基起码有三部分:方回影响的是一块,鱼龙影响的是一块,何清本人修行是一块。三部分彼此扣合,情况大概和他心内虚空的生死符各分形结构相当。 事实证明,“方回”、“鱼龙”、“何清”这三部分之间并不协调。 这三部分之中,当以“方回”那块最为强大,这一点只看切分阳神时的损失便可知晓。早先何清判断,问题出在“方回”那块上,便想以裂心剑锁一了百了,看似成功,但是结果恰恰相反。失去了这块最大的拼图,原本一直受到压制的另外两块一下子反弹,表现在外,就是之前一连串莫名之举和微妙情绪。 尤其是何清本心,这块一直在深处受到重重包围,平日里用惯了另外两部分,真到全凭自己用力的时候,反而不得力了。其影响之大,甚至超出了余慈最乐观的估计。 “借势用力无妨,但只是因人成事,何其可悲!因人成事也就罢了,真能受其浸染,提质换性也好,可她这几十年修行,竟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这一刻,余慈想到的是摘星楼上,朱老先生用传音符送来的方回言论: “她有野心,很好强,这是基础。但最要的……她自卑!” 没有信念的野心只不过是膨胀的气泡,没有底气的强韧也不过是无根的大树,本心惑而不明,外在的力量再强大有何用?七十年艰难,早将她本心拆得千疮百孔,凭那一口气吊着,一朝乘风得志,反而就此朽坏崩盘,这该怪谁? 一念至此,他心头触动,便见那边大气剧烈动荡,随后就是刺耳的尖啸,激荡八方。朽坏的本心早成为天魔的乐土,此时一气迸发,将为那里栽入新的意识,但无论如何,那都与何清无关了。 余慈回头,正要加速远遁,心口又是一跳。 云霞似锦的天边,一波明显细密的震波自后方扫来,并不如何强劲,然而扩张速度极快,顷刻间就漫过百里虚空,从那边众域外天魔阵群中切过,余势不止,又往这里推进。 影鬼怪叫一声:“神意转质聚形,运化如水波……这是方回!” 余慈这才知道,那震荡虚空的,竟然只是方回扫过的神意力量,一时心头凛然,但出奇地没有紧张的情绪。当双方差距过大,找不到一点儿胜算的时候,再做计较又有什么意义? 倒是影鬼比他更紧张:“相隔数千里,他也不可能精准定位……按我说的来!” 这个家伙终于展现出它的价值,当下要余慈处理了伤势,又封闭全身毛孔,务必使气息不再外泄,随后疾速下行,直接撞进地表中去,同时还传授一个藏匿气息的急就章法门,为的就是暂时瞒过方回的感知。至于效果如何,说实话,影鬼也没有把握。 余慈引动虚空神行符,穿透云气,向下急坠。速度不可谓不快,但神意水波扩散的速度更是惊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躲过,终究还是被扫到,当即觉得全身发麻,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影鬼低咒了一声,还好这也在它预料之中。大劫法修士要锁定一个目标确实容易,像余慈这样水准的,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逃不掉,但幸运的是,神意水波触及余慈之前,先接触到了那边的天魔劫煞,多少要受点儿干扰。所以影鬼挑选的路线,就是尽量以天魔劫煞为遮蔽的阴影,争取时间,只要能在方回跨空而至之前,深入地下千丈,就有一成把握能够逃脱。 还有何清,她如今心魔爆发,魔化已成定局,处理这件事,方回也要伤一番脑筋才是。算上这个,脱逃机率又能再加一成。 “两成机会,小子,你要拼命了!” 不管怎么说,影鬼也是开宗立派的大能,对人心变化颇有见地,此时便一直为余慈鼓劲,兼陈说利害:“离尘宗这帮人的心思我明白。若你事情做不成,不管出了什么手段,他们都不吝于送你一个大义名份,给你寻个理由,囚你个百年刑期便罢,以示宽宏;可真等你做成了,这就是私相报复,纵然这些人对何清不以为然,情理所迫,怕是怎么重怎么来。更别说还有方回,看他这态度,怕是连话都不说,举手一掌拍死你便罢!” 余慈不言不语,在他眼前,苍茫大地的轮廓已延伸开来,似乎永无尽头。他速度不减,只运起土遁之术,如穿水波,一头钻了进去。 *********** 天魔劫煞像是涌动的灰潮,是由千万个无生念魔和聚阴煞魔汇聚而成。由于太过密集,原本无形无相的魔头更聚起方圆千里的一切负面元素,形成这令人心悸的浅灰大潮。这也就是在万丈高空,若换了任何一处人烟密集之地,势必会惹出天大的乱子来。 而灰潮也有个中心,在那里,何清的身影站得笔直,发髻已经打散,长发正随风狂舞,双眸血红欲滴。方回就屹立在灰潮正上方,看着波涌浪卷的“云气潮水”,也看着那里的人影,久久不语。 “何至于此?” 山门外的一连串变化,让玉虚上人等都有无所适从之感。由于距离过远,只有玉虚上人才对远方的局面有所了解,但也很是片面,但接下来,天魔劫煞降临,方祖师强行破开虚空,直落山门之外的举动,却是人人都看到了。所以,以玉虚上人为首,一行人也都先后到达最后的事发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就是意见最大的鲁德,此时也不由呆住。 自何清亲去给余慈“交待”那刻起,鲁德心中已认定余慈的结局,大概就是被宗门锁禁十年八年之类,在他看来,这就是个狗屁的结果,但至少还没有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来。由此引起的“离心离德”且不说,他一直在想给年轻人脱罪的办法。 可如今,这都叫什么狗屁事情? 玉虚上人相对来说镇定些,毕竟他也经过了四九重劫,见惯了劫数中陨落的同道,已经习惯了这种惨烈。他上前去,轻声道:“师叔,事情宜早不宜迟,此时分明已经是魔种萌生,邪意夺舍,若再不动用手段……” 方回竟是笑了一笑:“什么手段都迟了。” 见此,玉虚上人眉头一皱,未等再说,却见头上金光罩落,竟是法天绝牢重为方回操控,只一击,灰潮凝定,此时中间人影循本能仰头,方回便在此刻虚捺一指。 玉虚上人见此失声:“师叔……” 话音未落,下方何清人影剧震,万魔消歇,整片天空都为之一滞。方回那一指,瞬间抹消了百里方圆一切魔心邪意,那些域外天魔尽都灰飞烟灭,更重要的是,中央女修躯壳之内,已成气候的心魔,也一并抹杀。 理所当然,被抹掉的,还有何清的生机。 鲁德猛地屏息,旁边人都是一样。此时此刻,方祖师的态度表露无遗: 此处决绝,后事亦当决绝无二! 鲁德只觉得热血冲顶,他正要挺身抗辩,天上忽有一个声音落下: “弟子有惑难解,请与祖师论道!” “他回来了!”鲁德重重握拳,心中却不知是悲是喜。随后,便有人出现在他眼前。瘦高个头,容色木讷,看上去不起眼,但却是他生平挚友,宗门三代弟子中最特殊的那个。 “解师弟!” 来人正是解良。 解良与谢严遵师门令谕,前方北地公干,随后又去了九天外域,就是剑园生变,回召弟子时,也没回来,鲁德也只是在于舟虹化后给他及谢严发讯,没指望他们能及时赶回。却不想解良非但回来了,时间也卡得刚刚好。 解良却没有回应,而是直接来到方回和玉虚上人身畔,向两人行礼如仪。 玉虚上人怔了怔,忽然有些明白解良的心思,想要阻止,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方回看了解良一下,并没有立刻答理他,而是示意远处苏己人上前,将何清遗体交付。这才道: “临乱而论道,不脱学究气息……你说。” 方回对解良有极高的容忍度,但越是如此,他的心志也就越发地坚定不移。解良神色不动,依礼跪坐虚空,真摆出问道的架势,随后,这一片天空便回响起他平板的嗓音:“弟子读书,见有‘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的故事,惑而不解,请祖师解惑。” 这种粗浅的问题……方回面色不动,淡然道:“你是真的不明白?” 解良脸上依旧木讷,像是预先背颂了,再依序讲出来:“弟子读书,见有‘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又见有‘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之句,感我辈求天人交感,当行何道,请祖师解惑。 “弟子读书,见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之句,引生‘慎始而敬终’之语,不知正谬,请祖师解惑。” 至此稍顿,他用最清晰的发音说话:“弟子读书时,都还见得明白,但见祖师时,却一发地迷惑起来。此为何故,但请祖师解惑!” ************* 昨晚上趴桌睡着了,上午十点才醒……汗,唯一的星期天一眨眼一半儿没了,好惨。 第416章 燃髓 第417章 离歌 第417章 离歌 黑暗中,余慈忽然从酣睡中醒来,是因为露水浸湿了头发,凉森森地顺着眉骨滑落。睁开眼睛时,身后岩石的阴影笼罩了他,挡住了山风,阴影之外,是浓浓的雾。 大雾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范围广大,不过现在起了风,想必也是强弩之末。如今他这是在某座山峰的顶端,具体的位置不好确定。这些天来餐风露宿,又碰上这一场大雾,让他除了方向感以外,其他的地理认知全部完蛋。他只知道,现在就是向西吧,更多的,只有等到看见那些标志性的山川之后,再做判断了。 他摸摸下巴,感觉有些扎手,衣物也脏得可以,外表的上狼狈便罢了,现在他全身上下当真没有一个地方好过。 那一日,他依照影鬼的建议,藏在千丈深的地底,不想还是逃不过方回的大神通,被渗透过来的血光照住,然后全身骨骼肌肉都难受起来。 截经断脉?分筋错骨?万蚁噬心?那些传说中的形容词都不怎么贴切,余慈的感觉是,全身的骨头都被砸碎了再拼接起来,全身的肌肉都被撕裂了再粘合一处,全身的元气都滚沸了再冷却下去,如是再三。 更难受的是,那感觉并非是爆发式的,而是后劲绵长。此后一段时日,类似的感觉一直存在,就算是强度逐日降低,那滋味儿也叫一个惨烈!但不得不说,人的适应能力真的没有极限,从最初十天十夜合不上眼,到昨晚酣睡如常,其中历程,实在让人感慨万千。 “昨晚上,你的骨肉筋膜整体又强了半成左右,抱丹真煞略增两分,阴神那边差不多停了,照这个势头下去,再有七八天,这轮潜力激发就要到个极限,嘿,恭喜。” 影鬼从来都是连讽带刺,不过给出的信息倒还有几分用处。 余慈握了握拳,自发忽略了身上的不适,认真体会其中汹涌澎湃的力量。这种感觉,只有在他最初成就阴神,激发全身潜力时才有一回,且绝无这般激烈。 从那日至今,除了例行的痛苦之外,余慈感觉自己筋骨强韧、气血健旺、真煞充沛,阴神凝炼,像是一个烧得红彤彤的炉子,状态实在了得,就是燃料不怎么合适…… 这时候,山顶大风吹动,居高临下,雾气散得比平原要快得多,只看着层层白雾推挤着往远处飞卷,视野越来越开阔,到最后用足目力,已隐约可见另一座山头,往上看,有几颗星子闪耀。 “这是……下半夜了吧。” 余慈站起身,随着雾气流动的方向远眺,渐渐越过附近几座山头,隐约看到那边雾气倒是更深重了些,细看去,只觉得万里云动,如海如潮,似无边际。见到这情形,他愣了愣,猛一击掌,被大雾迷惑的认知一下子清晰起来: 原来是天裂谷。 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像鸟儿一样飞掠在虚空中,在高崖深谷间穿云破雾,盘旋数周,余慈心中颇有些感慨,具体是什么,他却没兴趣深究,只是体会着心中涌动的奇妙情绪。 从他这边看,天裂谷的云雾似乎在无限延伸,理智上他却知道,这里终究有个尽头。 往西去,是西极佛国,当初三千剑仙陨落之地;往北走,则通往天底下最自由也最混乱的北荒区域;往南行,则是要抵达封印万千妖鬼魔王的‘万鬼地窟’,还有大妖盘踞的六蛮山系。 当余慈还在“凡俗三关”挣扎的时候,只能凭借腿脚走路,莽莽断界山就显得无边广大,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而如今,他已经迈入还丹初阶,驱动虚空神行符,便像有一对无形的翅膀,任它天高海阔,我自遨游太虚,飞遁如电,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天地是变小了呢?还是更为广阔? 余慈回头,遥望来时的方向,半晌又转过脸,面对无边无际的云雾,深吸口气,忽地在高空纵声长啸,音波扫荡四面八方,冲击云雾,震惊百里,谷中猛禽凶兽为之骚然。 啸罢,余慈就咧嘴而笑,又突然扬声开口:“解师叔,你在吧?” 这是问话,可完全是确认的口气。 没有人回应,可是数息之后,瘦高的人影从翻腾的云雾中显现出来。 解良很奇怪,以他的修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余慈发现才对。但眼下他也没心情深究,只板着脸,遥望余慈,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倒是余慈表现得更为自在,他手指在袖中将镜子紧了紧,方笑道:“辛苦师叔了,跟了这几天,也好生难为人。” 换个人来听,或许会认为他在讽刺什么,但谢良不一样,他还是比较喜欢按部就班,直来直往:“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余慈听了又笑,这次他干脆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有件事你必须要清楚,方祖师的燃髓咒……” “啊,是叫燃髓咒吗?”余慈为之恍然:“原来如此,确实比较贴切。” “你……知道?” “是啊。” 余慈微微一笑,七星剑已在手中,凌空虚划,侧方流动不休的云雾竟是为之一滞,被剑气填了什么东西进去,随后整个地崩解,打开一道长及百尺的甬道。 解良默然不语。 余慈收了剑,笑吟吟地道:“这种状态,就是傻子也知道不正常吧。我体内真煞强度起码暴增五成,而且还在不断地增长,虽然势头有所放缓,但最终增个一倍不成问题,这就是方祖师的手笔。可这一位,决不会让人平白占了便宜,后遗症肯定是不小的。” “是这样。” 解良涩然开口:“这燃髓咒激发人身潜力是不错,却是以损耗人之先天元气为代价,激发的潜力越大,损耗也就越多,其实就是折损你的寿元!我测过当初那块地域,估计其折损应该在一半左右……” “一半吗?”余慈抬头看天,不让解良看到他的表情,半晌却又露出笑容。 真狠哪! 他登入还丹境界,成就无漏之身,寿元极限约在三百年,然而中了此咒,就只剩下一百五十年,还要剖除前面近三十载的的消耗,最后保留的,也不过就是百年。 百年! 对常人来说,或可算是一生,但以修行界来说,一百年也就是打瞌睡的时间吧。 “这种损耗是不可逆的,又是持续的。就算你进入步虚境界,这损耗依然存在,也就是你,你永远会比同阶的修士少一半儿的寿元,除非是成就长生,否则……” 除了羽清玄那样的天纵之材,又有谁能够在百年之内,获得长生成就? 当然,也不只是百年,若他能在百年之内登入步虚境界,自然又可延寿,为后面的修行赢得时间。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极狠辣、极致命的手段,正掐在修士最恐惧的关键点上。 “但也有好处不是吗。” 余慈回应得轻描淡写,他比解良估计的要更清楚一些。虽然已和刑天失联,可毕竟有影鬼这样的家伙傍身,连猜带蒙,也知道这种“燃髓咒”,激发人身潜力的同时,也会人亢奋,导致爆发力大增,同样是一分力,使出来就有一分五的效果,而在潜力耗尽之前,修行速度也会提升等等…… 解良又不说话了,余慈则对他露出大大的笑脸:“我知道,解师叔,这是一场交易对吧。” 不等解良回应,他就紧接着道:“你不用说,让我猜猜。方回肯定有那种‘只要小辈低头,就既往不咎’的条件可对?当然,要是我不识抬举,其后果也不用说。若非如此,师叔你不会跟我跟了整整十天,一会儿犹豫这个,一会犹豫那个……哈,我看得都心急!” 他说得越是轻松,解良越知他看得通透,也明白他心意越发坚定。 “是了,你不回去。” “我当然不回去!” 余慈清晰回应,这不是赌气,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断:“突然回去,看看方祖师失算的表情也不错,可是既然是交易了,从来没有谈拢了价钱之后,再加码的道理。我回去了,破坏了大家的默契,谁知道日后是什么模样……从利上说,没错吧?” 解良皱眉,即使此事上他也算是始作俑者,但他还是不喜欢这种论调。 随后余慈又笑:“我喜欢用剑,一剑既出,生死互见,哪还有举手告饶的余地?除非我以后不再用剑了,否则,我不会回去……从修行上说,应该也对吧。” 对此,解良默认。 “然后就是于观主……” 解良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余慈笑意微微:“这几天,我有时会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观主他老人家会在摘星楼上那样去了?去的轰轰烈烈,让人想忽视都不成。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他也是要让我走啊,以我的性子,要不是何清把事情做绝了,在了解缘由之后,说不定真会一走了之,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去,也许,那是观主也向往的地方?只不过何清比他想象得更狠,也更可悲…… 解良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胡思乱想!” 对解良的回答,余慈哈哈大笑,笑音将落,他在虚空中长躬施礼: “解师叔,多谢你,这时候是你在这儿。送行的人有了,气氛也好,要比之前丧家之犬的模样好得太多。我这也算是尊师命远行,就不再耽搁了……” 解良一句话打断他:“胡说八道!” 余慈却不辩解,他听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耳畔却清晰地响起了那清悠的旋律,故击掌而歌:“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解良嘴唇动了动,在下阙将至时,终于哑声嗓子唱起:“我报路长嗟日暮,学仙谩有真人渡……” 这两句,余慈却是略过,在那低哑的声音将逝时,才亢声唱起:“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峡谷穿长风,带动云气,拍崖而过,待散去时,虚空中仅有解良与那长歌余韵,余慈形影俱消。 ************* 今天算是在纵横发文一周年吧,稍稍感慨一下。 第一部在今天结束纯粹是巧合。这一章离歌,于情节处平平,在情感上写的时候则动情了。 在此我宣布,问镜就此结束。 呃,是第一部结束。 在繁体出版上,诸位有能力支持的支持一下吧,不要被我今天一语成谶……囧。 第418章 万全 第419章 地下 第419章 地下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余慈好奇所谓的磁力,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反应慢了些,等了下才回头,这时候万全已做恍然状,忙不迭地笑道:“是晚辈唐突了。要说北荒这鬼地方,实名实姓行走的人反而是少数,大都顶个绰号,人们也都只记绰号…… 余慈哑然失笑,也不解释,这个万全谨慎得过头,他再说名字,也没什么意思了,便问道:“那你的……” 万全嘻嘻笑道:“晚辈这个‘万全’,既是实名实姓,也是绰号,不外乎就是做事用心,生意上顾得上周全之意。” “哦,那你做的什么生意?” “晚辈是个牙人,就是做一些牵线搭桥的活儿,蒙各路前辈照顾,混口饭吃。刚刚给前辈指路,倒是本职……唉,可真是砸招牌了。” 余慈倒是眼前一亮:“那你给我搭个线如何?” 万全就拍胸脯道:“前辈不说,晚辈也要把招牌救回来。没说的,我在前面带路,包管找一处上好的铺子,决不会是这样欺客的奸商,当然,也请前辈您担待,要是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小万在牙行里可就真成了笑柄了。” 看他打躬作揖,笑容讨喜,余慈也笑:“能卖个好价钱当然好,不过我说的是另一桩生意。” 万全一怔,但他反应很快:“呃,敢问前辈是要买卖?委托?担保?还是……” “给我介绍个活计。” 说着,他伸手在虚空中划了道符,曲里拐弯的十分复杂,看得万全眼花缭乱,末了更是迷惑:“还请前辈明示?” 余慈就笑:“有什么招魂捉鬼之类的生意吗?” 万全为之愕然。 不过很快的,吃惊的就变成了余慈。 万全拿出本事,将余慈带到了黑沙城下两百丈深的地底。这时余慈才知道,黑沙城下面几乎全被挖空了,形成了一个大空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地道,光线不足,但横竖成网,四通八达。 按照万全的说法,像黑沙城这样的地方,日日受北荒独有的“黑暴”侵袭,环境艰苦,资源贫乏,只有那些低级修士才在此聚居,而稍有地位的修士,则主要集中在北荒地下深处开辟的十个地下城中,两人现在要去的阴窟城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万全也说:“要说阴窟城,住起来比黑沙城舒服一百倍,但真要找活儿,还是黑沙城这些地上城机会更多些。北荒十大城,平常看着没人管束,但说不定就会犯到那些大堂口的手中,风险太大。” “堂口?” 万全应道:“在北荒,除了最北面两个大城受北地魔宗的影响,宗门势力比较大之外,其余的地方势力,都是大大小小的堂口。在这里,宗门未必有堂口,堂口里倒是十之***都包着大大小小的宗门,嘿,和其他的地方是不太一样。” 余慈缓缓点头,他倒是听明白了,北荒的势力,和凡俗世界的黑道草莽有点儿相像。势力强弱不论,向心力或许有点儿问题……当然,具体的情况,还要进一步观察。 万全果然是一个趁职的牙人,就是给余慈带路的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而是放出了一个叫“无啮阴鼠”的小东西,先一步钻入地道深处,说是先找自家牙行探探消息。 “晚辈所在的红牙坊,说实话,在牙人这行,算不得什么,只消息还算灵通,若有什么适合的,就先汇集起来,再用我家小牙传回,由前辈您过目,会省不少功夫。” 小牙就是那只无啮阴鼠,外表像是寻常的灰毛老鼠,突出的嘴部却是一种滑稽的长方块形状,看不见牙齿。余慈往无啮阴鼠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方笑道:“小东西懂遁术?” 万全一怔,就向余慈伸出了大拇指:“前辈好眼力,无啮阴鼠别的不成,但天生通地遁之法,在地下速度极快,可用来传递消息。晚辈这只花了七百龙宫贝,价格不菲,但也物有所值。” “确实挺快……” 晃晃眼就十里路出去了,换了他在天上飞,也不过如此吧。 “哎?小万!要么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 有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余慈眉头一皱,在他感应范围里,竟然没有此人的存在。追寻音波时,才在通道拐角处见了一个中空的圆口,音波就是从这个地方发出来。 万全则是见怪不怪:“是老拐啊,今儿我身边有客人。” “不急,回头按老规矩捎点儿回来就成。” 万全应了一声,引着余慈进了另一个岔路。不等余慈询问,他就笑道:“这是阴窟城的大椎堂在这儿设的一个卡子,从黑沙城往阴窟城去不用去管,但要是顺着另一条路往北边去,就要缴纳平安钱。当然,要是不交,以老拐那身板,也拦不住,可是经由机关记下形貌,大椎堂也不会轻易饶过。” 随后一路上,两人又经过了几个岔路,据万全说,有的地道甚至通往数万里之外,但这种路径一般都把持在大堂口手中,里面甚至布下禁法机关,通过时,要缴纳的平安钱自然更重。 说着,万全就半说半唱起来:“莫看天下的路径千千万,修士遁地又飞天,别的地方管不着,北荒就认平安钱。” 余慈听得愕然,旋又大笑:“我以为北荒是散修的天下,一向无法无天来着。” “前辈其实说得没错。北荒确实是散修的天下,也确实是无法无天。” 万全点头赞同:“什么堂口都是由散修聚集来的,只要背后有个大堂口,或者是自家修为厉害,在北荒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至于此外的那些……” 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刚刚那老拐,爱贪***宜,不过人还不错,做这事儿说不定得罪哪个大能,就算猫得再严实,也有风险,更何况回去堂口还要追究,所以他要点儿小酒什么的,我也都给他捎过来……嘿,也是盼着他回头多照应我两回。” 余慈若有所思,慢慢点头,万全见状,暗吁口气,他这话有个名目,叫“放心话”,就是说些掏心挖肺的言语,示人以善意,很容易就拉近双方的距离,消除对方的戒备心理。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顺利,可是他心中迷惑也越来越重……这一位看样子确实是刚到北荒没错,洪爷那边儿,是不是摆乌龙了? *********** “客人慢走,日后常来照顾。” 店伙计强堆着笑脸,送余慈和万全出门。汇入店外人流之后,余慈五指内握,将手中三枚乌金似的蚕蛹转了一转,心满意足地收起。 这三枚乌金蚕蛹,正是他之后一段时间所需之物,其本来价值至少是他两年猎获的兽骨妖丹的四成,但万全这个牙郎颇有几分本事,经过几次倒手交易,竟是硬生生压落一半,让他手边宽裕许多。 北荒资源贫瘠,但商贸发达。南方多个大商家都在此设有分号,地下十大城中,亦是商会密布。依照余慈原来的打算,是要到随心阁寄卖了,却让万全以专业眼光制止: “随心阁在阴窟城的生意,让海商会挤得厉害,已经是开不下去了。据说近几日就要北迁到千幛城去。故而在收购原料上不会上心,但处理积货就相对大方些;相反,海商会正扩张的时候,原料上的口子大,可外售又不比随心阁了。这里面来回倒换,差价很是不少,若前辈不嫌弃,不如让小万我使把力?” 余慈无可不可,就让他试试看。没想到这个面容青涩的修士,当真有几分手段,将他的兽骨妖丹、随心阁的如意钱、海商会的龙宫贝、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回倒换几次,竟然真给做成了。不免感叹,术业有专攻,古人诚不欺我。 他在这儿感叹,一旁万全其实也在眼蹦。 这位看上去很和气的人物,猎获的兽骨妖丹竟然个个都是精品,只那十几枚鬼猴利齿,什么都不用做,拿出来就等同于极品匠器,换个巧匠,稍用用心,足以制成一件值得长年祭炼的法器了。要是拿回红牙坊的话…… 他摇摇头,挥去不切实的念头,反而愈发谨慎起来。 鬼猴……那可是群居的凶兽,在天裂谷中,寻常还丹修士见了都要绕道走来着! 不管洪爷认没认错人,这回怕都是个惨烈的局面啊! 正想着,那边余慈示意他伸手,随后将一把东西拍在掌心。万全看了眼,头皮就是一麻:这不正是他刚刚还在流口水的鬼猴利齿吗? 而且这一把,起码是十五枚往上,险险就拢不住——这就是一件中品法器啊! “权抵佣金吧。” 余慈微微而笑:“万小哥儿做事,让人觉得熨帖,后面还要麻烦你。” “前辈太客气了,这……其实用不了这么多。” 万全早就觉得这位前辈就是个大气的性子,眼下再一次确证,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但十五颗影猴利齿,实在是让他难以推却,正纠结的时候,耳边又听人说话: “亏得万小哥儿本事,刚到这儿就接了活计。但我在儿人生地不熟的,莫要绕迷了路,就想耽搁万小哥儿两天生意,请充当一回向导,如何?” “这个……” 余慈不给他推拒的机会,握着他五指向内收拢,做定了这桩买卖:“这就是一事不烦二主,万小哥儿也能省心吧?” *********** 诸位,《问镜》要上深入阅读了,以后看书,大伙儿可能要登录之后才能看到新章节,稍稍麻烦了些,但请继续支持……其实我想厚着脸皮说另一件事儿,既然看书先登录,不妨看完之后点点红票啦什么的,让红票成绩往上涨一涨,新地图要有新气象哈! 第420章 追魂 第421章 宝蕴 第421章 宝蕴 此时两人还没有离开真修圈,这一片区域非常清净,所以他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相隔半条街,一处三层木楼,像是茶舍之类,临窗有一个中年人,穿着湖绿长衫,冷冰冰看过来。 “你们这儿‘爷’还真多。”余慈随口一说,便笑问道,“这是何人?” 万全有些魂不守舍:“大椎堂副堂主,宿通宿爷。” 双方的相隔不过半里左右,对还丹修士来说,已经是非常危险的距离了,余慈眯眼打量了一回,见那人面目还算端正,只是长了一对吊八字眉,眉宇间阴气森森,周身气机则盘结如珠,若有若无,收拢得颇见功底。 宿通在大椎堂中地位极高,真论职位,还在洪爷之上,只是洪爷手中拎着外事大权,两人才差不多。不过万全就不明白了,洪爷那边明明说是要引人入伏的,宿通却在此时出来,且看他样子,根本就是要动手了,难道要提前发动? 稀里糊涂的时候,却见楼上有人匆匆走去,递了一枚玉简。宿通也是一愣,看着玉简,很久都没有抬头。 “看来是临时有事儿,打不起来了。” 余慈笑了一笑,不再管那边,自顾自地往前去,万全一时却没有动弹,而是看远处楼上,宿通果然是起身,甩手走开,再没有看余慈一眼。 原来如此!万全终于反应过来,他刚刚是乱了心绪,混淆了前因后果……他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周鬼手和宿通因为一场口角引发了争执打斗,当时还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是周鬼手请了城中一个耆老化解,不了了之,但宿通这人,一来睚眦必报,再来他确实是阴窟城中极精擅魂魄心意之术的一位! 周鬼手落得那般下场,十有***是宿通下了黑手,故而对余慈横插一腿十分不满,但他得了消息之后马上收手,果然还是更看重那边的事情…… 万全只有苦笑的份儿,这时候余慈已经把他落下了十多步远。说实话,看着前面的背影,他有种掉头逃走的冲动,但最终,他还是咬咬牙,快步跟上。 “前辈,前辈!” 万全不用装也是紧张的样子,追上去道:“宿爷是大椎堂的头面人物,在这阴窟城,大椎堂几乎就是半边天,这个……”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露骨,因为怕引起反效果。他现在想趁着宿通现身的机会,游说余慈按照他的安排行事,按照前面余慈对他的信任,他还是有把握的。只需稍加引导,就可以让余慈自己朝大椎堂设下的陷阱里跳。 “嗯,挺麻烦的。”余慈点点头,坦率承认。 “如此,前辈最好……” 话说半截,他忽然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倒不是他良心发现什么的,他小万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桩两桩了,良心或许还有,但从来都是事后才冒出来的。他吞吐的缘由,说到底还是恐惧。 这感觉看似来得突兀且没有道理,但万全却不敢轻下结论。做这种事儿,要的就是个直觉,或者说是所谓疑惧之心,真要做得肆无忌惮,尽早都是个死字。 这时候,余慈却主动相询:“最好什么?” 万全背后凉浸衣衫,却再也犹豫不得,一咬牙道:“前辈应该也是个有身份的,若是在这里有什么关系,最好请人调解一回,把事情说开了,也能免得误会和麻烦。” 一句既出,他全身都要虚脱。 说到嘴边,他终于还是改口了。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诱余慈入伏,而是确确实实存了提醒的意思。他是想着,这位“追魂”前辈,实在不太像是五哥所透露的那一位,要是及时明确了身份,或许会省了那一回血杀场子,那样,他也就解脱了。 可惜,余慈回应得很干脆:“初来乍到,哪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他又侥有兴致地询问:“你说大椎堂是‘半边天’,城里就还有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堂口了?” 眼下余慈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要息事宁人的样子,万全心中哀叹,仍只能做出回答。 要说阴窟城这座地下大城,在北荒已存在了超过两劫时光,但对北荒整体而言,仍只能算是个新贵。相较于北部和东部的那些大城来说,本土势力其实还没有稳定下来,缺乏一个能够长期压制异己的强大力量。 这百来年,大椎堂确实风头极盛,诸方不甘寂寞的散修纷纷来投,实力水涨船高,但与之同时,他们跋扈的行事作风,也招惹了不少对头。阴窟城确实没有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堂口,可是各方隐约形成的联手势头,仍能够让大椎堂投鼠忌器,不至于真的全无约束。 “像是常年驻守在百转风洞的房先生,是城中各势力公推的百转风洞大总管,负责这一修行之地的分配,声望很高。周鬼手和宿通的争斗,就是他调解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醒悟,周鬼手之死,说不定就是大椎堂给房先生眼色看,却被“追魂”前辈搅了一通,怪不得宿通恼火。 那边余慈也明白了,百转风洞应该是一个利于修行的灵脉窍穴之类,他便道:“小万你帮我在百转风洞要个位置?” “这个,一时半会儿怕是办不下来。” 万全这是实话实说:“百转风洞是真修圈的核心,对修行有大用。可里面空间有限,算上长住的、租住的,已经占得满了。真想要的,要等缺额出来,再下力气争抢……” 余慈想了想,也没有纠缠于这个问题,又道:“我长途到此,有些乏了,总要找个清净地方休息,小万你有什么好地方推荐?” 万全本想一口答应,忽地想起件事,忙道:“不知前辈想住多长时间?” “五天吧。”余慈随口道。 万全登时脸色发白。 “唔,等等,三四天也可以了……” 万全没有一点儿好转,脸上甚至都有些发青。而不等他缓过劲来儿,街口上忽然有人招呼:“小万?” 嗓音腻甜,还有一个戏弄式的半长音,荡漾的音线让人入耳难忘。万全一震扭头,只见一个火红的人影在这边招手,看着是穿一身轻便的春衫纱裤,腰间围了一幅短裙,十分利洒。招手时窄袖的袖口褪到臂弯,露出雪白的小臂,很是吸人眼球。 万全见了此人,当即唬了一跳,未等回应,余慈已经笑道:“这是何人?” “是晚辈在红牙坊里的师姐。”万全额头见汗,只能勉强维持着心态不崩掉,“她和晚辈嬉闹惯了,前辈勿怪。” “倒是不假伪饰。” 余慈的赞语声中,那女子见万全没有回应,干脆笑吟吟地走过来,她身姿并不甚高,然而玲珑有致,稍有动作,薄薄的春衫下近乎夸张的曲线起伏,当真是惊心动魄。万全却完全没有观赏的心思,离得近了,他便要埋怨: “我这里有客人……” 女子一头乌发盘髻,却垂了两缕在脸侧,更添妩媚。其眼神也极是大胆,乌噜噜地一转,便将余慈上下打量了个遍,紧接着便向万全道:“坊里有急事儿,陆姐叫你呢,不妨暂由我来招待客人,怎样?” 话是询问的意思,但女子可没有给万全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脸就向余慈福身行礼,笑道:“奴家宝蕴,来得冒昧,这位前辈可莫怪罪。家中确实有急事,要小万回去。要是前辈不嫌弃,奴家愿暂代几个时辰,无论如何,务必使前辈满意。” 余慈打量着这妩媚大胆的女子,面上不置可否。那边万全却是急了,换了平日,万全绝不会争,但眼下则是万万不可,他把头连摇,尚未说话,有个声音响起: “好啊。” 余慈笑吟吟地开口,代万全回应:“小万你既然有事儿,悬在心里也不好,不妨回处理完了再来。我想令师姐在此,做事也不会比你逊色。” 万全立时就不言语了,想给宝蕴暗示点儿什么,但莫名地手脚微颤,全身力气都化掉了大半,竟是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宝蕴见他这模样,秀眉几不可察地微蹙,旋又妩媚一笑,娇小丰润的身子往余慈身边靠了靠,温热的香气氤氲缭绕,薰人欲醉:“既然前辈不嫌弃,宝蕴敢不用心?” ********** 作为一个地下城,阴窟城肯定是没有日夜更替的,但在一些有条件的区域,修士们还是会用各种方式加以模拟,免得因为单调的光色,造成那些心理上的损害。 此时,位于阴窟城最繁华旺铺地带的红牙坊,就已经进入了“夜晚状态”, 万全站在光线昏暗的屋里,发挥他记忆力方面的长才,一句句复述他和“追魂”交谈的细节。屋子里面还有一个女子,穿一身粗布衣裙,默默地擦拭屋内桌椅家具,像是最普通的侍女仆妇。 但也就是这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在擦拭家具的时候,一句句说话: “你捡了条命回来。 “我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想法,但他显然在给你机会,你也比较幸运地把握住了。 “此人决不是灵犀散人,大椎堂想必要空欢喜一场。 “至于其实力,看看宝蕴是个什么说法。” 话音刚落,外间就有人嚷道: “气死人了。” 第422章 见光 第422章 见光 伴着话音,屋外有人一阵风似地卷入,带进来满室温热香风。 万全正是冷汗潸潸的时候,但见了来人,也喜得叫起来:“宝宝姐,你没事儿吧?” “真是气死人了。” 宝蕴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妩媚风流的模样,便是发恼,也自有一番风情,她径直解去盘髻的发簪,任青丝垂瀑而下,顺势咬着一缕,狠狠挫牙: “那家伙看着派头十足,其实就是个色胚,还是没胆的那种,挨挨挤挤的逗人火气,临到头来却说要休息,把人给赶了出来……” 万全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但又觉得宝蕴的话好没道理,他路上曾经有意带余慈到阴窟城最繁华的地带转了一圈,为的就是看一看有没有可趁之机,可没发现余慈有什么寡人之疾。 再说了,难道还真要那个……赤膊上阵,才让她宝宝姐满意么? 万全有点儿尴尬,没有再接话碴,宝蕴仍在那里发脾气,不过当屋中那位正清理案上描金玉瓶的“侍女”开口时,她马上不作声了。 “侍女”还是问万全:“你说那人发力之后,脸上血红?” 万全连忙应是,又问道:“这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法门?“ 听他们在说正事,宝蕴也不纠缠了,她天资平平,修为平平,但对这些很有兴趣,依旧轻啮青丝,含含糊糊地道:“还有这事儿?是什么邪功吧,听说北边有一种‘血灵大法’,一使出全身血红,到厉害处,直接放血光什么的……” “不,这不是法决,而是气血冲关之相。” “咦,是样吗?”宝蕴和万全都是迷惑。 “侍女”收拾房间终于告一段落,又揭去四壁明珠上的遮光罩,很快房间光亮透穿而出,她这才挽落袖口,淡淡道:“听小万说起此人的性情,起码是一个颇有心计,沉得住气的人物。小万已经露了破绽,他便是色胚,也不至于和宝蕴纠缠。” “陆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宝蕴听得有些不爽,“他明明有动……” 话说半截,她才想起,其实从头到尾,余慈还真没有什么特别轻薄的举动,倒是她主动试探的次数不少,那人来者不拒,分寸却把持得极好——哼,就算不是色胚,也绝不是个清清白白的雏儿! 这时候“侍女”,也就是陆姐开始问她:“此人实力如何?” “还丹初阶。” 宝蕴回答得十分干脆,她修行上乏善可陈,不过天生感应敏锐,陆姐也专门培养她这方面的能力:“我用‘通机法’试探了,又用‘五色云盘’测过,现在上面痕迹应该还没消去呢。 说着,她从随身香囊里拿出一件仅杯口大小的精巧物件,看上去像是个罗盘,上面有赤黄青紫黑五色分列,此时云盘中央的小小指针正停在赤色区间。 “果然如此。” 陆姐已有定论:“所以他并非真的轻薄,而是身上气血过旺,你又对阳气敏感之故。看情况,他大概是缺少丹诀,或是别的什么缘故,还丹迟迟未成,气血鼎沸,却疏导不利,以至于此。” “原来也不过如此。” 即使陆姐已经纠正了她的错误,宝蕴仍没有改变已有观感的意思,表现得幸灾乐祸。陆姐也不管她,转脸又对万全道: “还丹初阶确实不算什么,但如此情况下,大椎堂为何会把人认错,才是最奇怪之事。小万,这件事儿,你去查查,可以从那个孙五身上下手。” 孙五也就是那个威胁万全的“五哥”,论修为,小万肯定不是对手,但比心机手段,则要胜过太多,当下点头应承。 陆姐沉吟道:“连孙五也能探知风声,事情也不能遮掩太久,大椎堂随时都会变卦发动,你身陷其中,有些事情做出来就再无转圜的余地,所以要预做准备,像今天这样给那人透露些善意,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宝蕴却有些不满意:“首鼠两端也不好吧,大椎堂可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 陆姐摇摇头:“正因为如此,我们还要担心,大椎堂事成之后,封堵消息时,会用什么手段。” “喂,不是吧,杀人灭口?” 陆姐没有回应,只是进一步分析道:“若大椎堂真把他当成那个灵犀散人,要确保万无一失,也要高手齐聚才成。但如今唐禾携强手北上,就是闻讯赶回,时间来不及不说,说不定还要引来旁人注目,难以独吞,我想他们最可能的就是召回千幛城的楚河,再加上宿通、洪远等,纠合十个左右的还丹战力,出其不意之下,或可成功。” “楚河?” 宝蕴脑中浮现出某人的形象,随即“恶”了一声:“也就是说,楚河那个色胚一回来,就是他们发动之时?” ********** 青芒渐渐收敛,室内光线变得昏暗起来,余慈倚靠在清凉的洞壁上,瞑目养神。 不得不说,那个外表热情妩媚的红衣女子虽然敌意深藏,但安排的这处地方相当不错。此地名为“百转行馆”,也是在“真修圈”内,既名“百转”,当然是要沾百转风洞的光。 事实上,它离百转风洞区域也确实不远,号称沾着风洞余脉,也能说得过去。更难得区间布局很下功夫,通过在地底上下分切,让每一个住客都有超过一里方圆的**区域,外围又以层层禁法布控,最大限度地保证住客的私人空间。这样的地方,租住下来价格不菲,但物有所值。 余慈特意要了最上面的一层,不在于位置好坏,只是方便行事。 耳边有影鬼在聒噪:“快点儿处理乌金蚕蛹吧,把法坛早早建好,能省不知多少事。” “还早呢。” 相处两年,明知这厮自有算盘,余慈对他的容忍度也高了许多,他微微一笑:“建一座步罡七星坛,除了坛体,还要祭牌、令牌、法印、旗幡等物,如今有了乌金蚕蛹,也不过是旗幡沾了点边儿,一两年之内能收集完材料也不错了,有的是时间抽丝织绵。” “嘿,我急你也急啊。九曜六符中,就一个追复生魂定星咒,差一线不能结成种子真符,才闹得气血鼎沸,内火焚心,要是有法坛在,行几场法事,高屋建瓴,说不定早就办妥了……” “是吗,但愿如此。”余慈语气轻松,是真的不甚在意。 我忍! 影鬼忍得差点把附魂的妖物头颅牙齿咬碎,但也没有办法,只因余慈确实有底气这么说。它只好转移了话题:“就算是误会,这边的地头蛇看来是也不是个愿讲理的,你招惹了这场麻烦,想好怎么应付没?” “怕什么,先看看吧,顶不住了,就跑到你徒子徒孙那里当爷去……” 余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对桌案上恨不能跳起来的妖物头颅摆了摆手:“我去见见天光,你去吗?” 影鬼余气未消,很想有骨气地说一声“谁在乎”,但最后从干瘪的口腔***来的声音却只是一个字: “去!” “那就去吧。” 余慈一直半闭半睁的眼睛倏地睁开,冷光迸射,映得一室皆白。有一道清光从眉心处射出,在室内一卷,便渗入头顶的岩层,不见踪影。桌案上,妖物头颅没有动地方,不过闪耀的赤芒已经黯淡下去。 重重禁制的岩层可以屏蔽绝大部分修士的神意探测,封堵超过万钧之力的巨力冲击,但在此时的余慈眼中,便如透明水波一般,清光介入真实与虚幻之间,便似有穿梭虚空之能,岩层不能造成任何阻碍。 在穿透岩层之时,清光还在变化,渐渐拉长、放粗,上面次第铺开细碎晶莹的光片,慢慢也有了头尾之分。 此时岩层终于到了尽头,外面就是砂暴飞卷,遮天蔽日,已经变化形态的清光长影却视之如无物,一路上行,转眼高蹈入空。 ********** 北荒从来不见天日。 汹涌的“黑暴”在这片贫瘠的荒地上肆虐,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永不停歇。但它终究还有一个极限,在近百里的高处,黑色的风暴势头已弱,再也碰不到更高处的澄静天空。 一些修为高强,又急着赶路的修士便根据这一点,冒险穿过黑暴区域,到达这个高度以便全力飞行,待到了目的地上空,又冒险钻下去。这是速度最快的方式,也可以避过北荒地下层层哨卡,然而必须要说,一般情况下,这种做法,风险和收益是不成比例的。 要知黑暴不仅仅是黑暴,里面还生活着许多不惧飞砂飓风冲击的猛禽妖物,它们大多生存在高空区域。这些强大的生灵,平日为了生存,自相残杀已经腻了,若有新鲜的目标进来,它们非常乐意多花上一番力气,从红了眼的同类嘴下,分上一杯羹。 不过在北荒,甘冒奇险的人从来都不缺乏。此时便有一个灰黑色的梭状飞行法器,几乎是贴着黑暴顶部的“巨浪”滑行。飞梭上的人已经非常习惯于类似的行为,此时阴窟城在望,他们各自调整,准备迎接最危险的一段旅程。 此时,负责观测周边环境的修士呼道:“东北方向有浮云船,不是过境,像是本地猎团……” “先藏一下,看看虚实。要是不成,通通抹掉,无论如何,咱们回城的消息,都要给封着。” 飞梭体积不大,里面只有五个人,但高踞主座的那位口气不小。观测的修士也很沉稳,只应了一声,但紧接着,他那边猛地一静,再开口时,嗓音便是荒腔走板,也不是惊惧还是兴奋: “怪……怪物啊!” 第423章 夺丹 第423章 夺丹 主座上,楚河正摸着光滑无须的下巴,听到手下的呼声,稍稍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他透过飞梭内特设的观察口往外看。下面是潮水一般的黑砂风暴,更高处则浮云船,看得出来,那边的蠢货应该还没有发现半藏身在黑暴中的自己。 “噢哦,船上好像有个娘们儿,身条儿不错!” 楚河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家的爱好,在还丹上阶蹉跎了将近四十年时光,修行上进已经完全绝了指望,他除了这点儿爱好,也没剩什么了。当初他投入大椎堂,不正是因为在这里可以更为肆无忌惮地玩女人么? 不过…… “哪有怪物?” 他视线转了一圈儿,有些不满。在北荒,确实有一些特别强大的凶兽妖物,会猛不丁地跳出来,但那种只具备原始野性的家伙,从来不会掩饰它们的气息,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任何感应。 “老梁,啥咋呼什么……娘的!” 话说了半截,就变成了粗口,楚河一下子站起来,盯着观察口里相对狭窄的视界。 近百里的高空中,没有黑潮遮蔽,空气澄澈,今夜月光又好,可视距离是相当远的,像他这样的还丹上阶修士,真运用目力,足以看到百里开外。 所以他看到了,远方相隔近五十里的汹涌黑潮上层,有一条长影在里面翻动,刚刚应该是一次潜游,现在那家伙腾飞起来,在高空皎洁的月光下,肆意展示着它修长的身姿。 相隔这么远,还能如此清晰,块头想来也是不小,其颜色乌黑,几乎与黑潮同色,这才让楚河之前走了眼: “蛇?蛟?还是……龙?” 那种体积长度,还有模糊的轮廓,让楚河只能想到这三种可能。但不管是什么,这样一个大家伙,而且是从未在北荒出现过的大家伙,肯定价值不菲,若是后两者,说不定还能取得所谓“精血丹珠”之类,以之炼丹,价值更要翻上不知多少倍! 当然,向这种怪物出手,危险也绝不可忽视。 不过楚河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拍板道:“如此奇物,绝不能错过。” 有手下就奇怪:“咦?阴窟城那边?” “什么阴窟城?” 楚河冷瞥了记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奇物当前,什么灵犀道人,什么黄泉秘府,统统滚蛋去吧,蠹修为什么称之为蠹修?北荒为什么称之为北荒?那就是因为在这里的人从来不指望什么长远的利益,而只是盯紧眼前的收获。 要知道,这里是北荒,充满着诡变和绝望的北荒,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有可能完蛋,在这种情况下,指望着按部就班,完全按计划行事——那是笑话吧。 他就很奇怪洪远这回的行事风格,太求稳妥了,万里迢迢把他从千嶂城召回,还是为的黄泉秘府这么一个大宝藏——他有这么大方吗? 动手!看着黑潮中的龙蛇长躯,又看向浮云船上那个姿色应是不俗的女修,他心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再不理睬手下的蠢话,楚河开始下令。当然,他还没有傻到让自家五个人直接冲上去的地步。现在局面对他很有利,两个目标都没有发现他这几人的存在,偏偏浮云船上的猎团,应该是看中了那个龙蛇难辨的怪物,他大可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利。 两个目标都没有让他失望,从他这个角度看,那条长影仍在黑潮间嬉游,真把黑砂狂潮当成海水玩耍,而高空的浮云船上,则已经亮起了符法灵光,一群人马,至少二三十个,都在蠢蠢欲动。 他只需稍稍拿出一点儿耐心…… 呃? 他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便在前一刻,奇特的元气震荡从混乱的黑暴中分切出来,就像是水面乱波中,一圈未受影响的涟漪,无比地醒目,也无比地古怪。 涟漪的中心,就是那条龙蛇长影。也不知它用了什么神通,数十里方圆的天地元气都受到影响,紧接着,他看到龙蛇长影昂起脖颈,大口一张,就有金光透出,在高空凝定,滴溜溜打转。 离得太远,楚河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是颗色泽淡金的光珠,然而这答案,就是用脚趾头想也想到了,刹那间,楚河的眼珠子就变得血红: 精血丹珠! 高空明月正与之生出感应,月华如水,恍若实质般投下,注入悬空光珠之中,再透过光珠一路顺下,渗入龙蛇长蛇巨躯,一旦开始,便无休无止,澄静的月华甚至将龙蛇长躯的漆黑颜色也洗掉了一层。 “这难道就是吸收日月精华?” 如此场面,不要说是别人,就是自诩见多识广的楚河也是首次得睹,一时都看得呆了。 这边还在发愣,浮云船上却是意外地早早做出了反应,不知是谁出手,一道银光划空而过,楚河的眼力不错,立刻分辨出来,那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银盘,观其轨迹,恐怕不是去直接“屠龙”,而是要切入龙蛇长影和精血丹珠之间,来一个“龙口夺珠”! 紧接着,又有两道人影追着银光轨迹飞掠而上,竟只比那飞盘慢上一线,速度惊人。 那速度看得楚河一皱眉头:“两个还丹……不,至少是三个。刚刚掷盘的那个,没可能恢复这么快。唔,敢在四五十里外出手,就算法器了得,也很托大啊。” 这个猎团的实力看上去倒不是他预想的那种水平,不过楚河仍不担心,只是将原计划稍做调整: “不用再想着把那群人杀光了,从黑潮里潜过去,先夺精血丹珠,再视情况去留。搞出这么一场,别人只会觉得咱们是为这条龙蛇怪物来的,反而不会疑心阴窟城那边,也算两全其美。” 手下齐声应是,意气高昂。这也算是一伙子骄兵悍将,几乎是大椎堂在千嶂城的所有精锐,五个人中最差的也是还丹初阶,五人合力,足以在阴窟城这种地方横着走。 飞梭一个猛子扎进黑潮之中,在砂暴中穿梭,迅速与龙蛇长影拉近距离,速度比前面两个还丹修士还要强出一些。 楚河见士气可用,愈发智珠在握,他嘿嘿笑了几声,然而下一刻,笑声便猛地给扼在了喉咙里, 五十里距离其实不算太远,飞掠的银盘是一种颇为物殊的法器,在其自旋中不断抽吸周边天地元气,速度越来越快,杀伤力也越来越强,到得最后,已经完全失去了形体,化为一道纯粹的光,眼看就要从龙蛇之首和悬空丹珠之间抹过。 这时候,那道龙蛇长影才有所感应,眼看已是迟了。便在此刻,一直缩在龙蛇长影前腹的两只利爪,突地前探。 相较于百尺长躯,两只利爪的长度实在不算什么,照视觉感受,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已经越过头顶的银盘流光。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高空中“当”地一声响,斜刺里撞来的尖勾利爪击中了银盘流光侧面,用力极巧,一下子将银盘崩飞出原来的轨迹,从丹珠和龙蛇长影之间的月华连线外飞走。 银盘是有修正轨迹的灵性的,一击不中,就要再攻一次。可是没等它修正轨迹的圆弧绕完,又是那对利爪,冲着银光轨迹前端准确撞击,又发出“锵”地一声震鸣,随后,这声音就哑了。 两只利爪内收,将银盘牢牢固定,然后……硬夺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 楚河也曾注意到龙蛇长影收在前腹的两只利爪,却绝没有想到,爪子上还有这般神通。刚刚是延长了?还是幻化了什么东西? 没等他看明白,后面跟上去的两个还丹修士已经做出了反应。 那二人都不是弱手,也计算过银盘一击不中的种种可能,立时就做出合理的变化,两人身形一分,各划一道弧线,做出左右夹攻的虚实变化,以此牵扯怪物的注意,依旧是打精血丹珠的主意。 便在此刻,那龙蛇长影摆了摆脑袋,似乎打个喷嚏,一圈稀薄气雾扩散,把两个还丹修士迎头罩住。 下一刻,月光明亮的高空中,响起两声长长的惨叫,两个还丹修士连还手之力也无,一头撞向下方汹涌澎湃的黑暴里。 这种情况下去……他们还活着吗? 这一刻,正在迅速接近的两拔人马,都猛地一滞,不知该如何反应。 ******** “哪边来的毛贼?影鬼!” 在用太阴炼形法修炼的时候,余慈的感知灵敏度是在下降的,而且还有一些原因,导致他感应范围受限,这时就要靠影鬼帮忙警戒,哪想到影鬼这厮也是一门心思吸收太阴月华,竟将要紧的事情忘掉了,险些被人冲了修行,反激受伤。 影鬼也知道自己理亏,闷声不响,暗地则全力运使两年间恢复的那点儿力量,以绝妙精巧的手段,化为一张弥天盖地的感应大网,转眼将周边环境探测一遍。 “两拔人,实力……相对你来说,比较不错了。” 具体的情况它还要再细查,但大体就是如此,末了,他多嘴问了一句:“走还是打啊?” “看情况。” 余慈回答得很随意,不过心象所幻化的鱼龙长躯没有半点儿移动的意思。 第424章 船上 第424章 船上 “这怪物,有古怪!” 楚河也顾不得用词上的错谬了,在北荒生活了几十年,自认为也见识了不少凶兽妖物,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稀奇古怪的家伙。 从头到尾,这个怪物不过出了两回爪子,打了个喷嚏,便将局面控制住。要说它厉害,确实厉害,但真正奇怪的是,这怪物反击得太简洁了,没有一点儿兽性的狂躁,而是恰到好处。而且,在重创了两个还丹修士之后,它也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而是非常沉稳地悬浮在半空,颇有些渊深难测的味道。 楚河可以断定,这家伙一定有着极高的灵智,或者干脆是已经成了精……呃,难不成是六蛮山的哪个大妖路过? 一念至此,他忙给驾驭飞梭的手下发令:“别急着过去,再等等,再看看!” 不错,他又变卦了,但一点儿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从利益最大化到安全求稳,也是见到那个龙蛇怪物不好欺侮之后,最现实的考虑。很快,飞梭停止向前,潜伏在黑砂大潮中,不过也不能停留太久,否则便有被黑暴吞噬的风险。 楚河不认为在损失了两个战力之后,浮云船上的猎团会淡然处之。要么灰溜溜地滚蛋,要么拿出全部战力,一雪前耻! “快动手吧!”楚河喃喃催促。 浮云船上的那些人真的很给面子,又或者是两个还丹修士生死不知触怒了他们,虽然没有人飞出来,但巨大的船身开始向那边移动,船上一层层灵光亮起,显然是开动了预设的符阵,说不定有什么威力巨大的武器行将发动。 楚河不得不再次修正自己的看法,也暗抹了一把冷汗。这艘浮云船看上去不起眼,原来也是一种伪装,不说别的,就说这满溢的符法灵光,若他真按他之前的计划,意图来个人宝两得,说不定就要崩掉门牙! 这时候,楚河看到,那个龙蛇怪物仰起头,那颗淡金光珠带着如水月华,开始缓缓下沉,眼看就要没入口中。 *********** 余慈抬起头,头顶那颗色泽淡金的光珠,正是他将凝成而未凝成的本命金符,如果凑近细看,便能见到上面无数复杂得让人眼蹦的玄奥符纹,只不过现在绝大部分都只有极淡的轮廓,只有一小部分放出生机勃勃的金光。 不得不说,那些毛贼一出手,还真就攻向了他的要害。 本命金符已经是极要命了,更别提本命金符核心处,可就是他的生死符道基所在。他本是在借助太阴炼形法,吸纳、运化周边天地元气,精进修为,却不想旁边还有人窥伺,且二话不说就要夺珠,也不怪他当场就下了杀手。 莫看数百尺鱼龙体积巨大,威风凛凛,那只是神通外相的显化,不过枝节而已,可要是生死符让人给伤到,可就真成笑话了。 嗯,这也要怪影鬼,是它撺掇着自己摆出这个造型来着,说是最符合生灵天道,修行起来效率最高,眼下效果不说,招惹麻烦的能耐倒是一等一的。 “想惹麻烦的是你吧。” 影鬼阴森森回了一句,这话倒也没错,因为眼下余慈确实不是一个息事宁人的态度。毕竟,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来验证一下两年来,他在玄元根本气法上的造诣。 在天裂谷中这么长时间,触目全是些猛禽凶兽,只能偶尔斩杀些妖魔调剂,他早腻歪到死了。眼下碰到这么一群修为不俗的修士,就远在百里开外的本体中,血液都似要燃烧起来。 “来一场吧,过把瘾再说。” 他哈哈一笑,然而尚未真正发动,一道碧光已到眼前。 “哇噢!” 完全没有预料到是这种攻击,余慈忙来一个扭动,碧光便擦着鱼龙大头过去,随后是一声闷响,身后数十尺,高空水汽凭空凝结,变成一团冰块,又崩碎开来,爆炸冲击强劲,而其中的寒气更是惊人。 “这是碧波阴雷,那艘船上的配备很不错啊。” 余慈发现,受限于距离,感知方面还是有些吃力,要是再回撤二三十里,想必会轻松一些。 念头未绝,浮云船上碧光连发,以超出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一气儿轰出几十发碧波阴雷,打得鱼龙外相周围寒气四溢,冰封十里,形成了一偌大的寒气圈。与之同时,浮云船也慢慢加速,看着竟像是要来一记大冲撞? 船上阴雷连发一直没有停止,真不知是如何储备的,也真叫一个财大气粗。不过鱼龙外相展现出了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相称的灵活,一一避过。直到某一刻,余慈忽然有所感应,紧接着就是一声闷爆,漫天碧光中,有一道突然炸开,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迎头罩下,每一根丝线上都泛着幽碧的光。 这大网开始伪装站碧波阴雷模样,发动得十分突然,且在大网铺开的瞬间,便与之前形成的寒气圈交相呼应,大片虚空都被深重的寒气凝滞了,巨大的鱼龙正好给堵在里面,缠得严严实实。 “这玩意儿总不是专门拿来抓鱼的吧!” 铺开的幽碧大网有点儿像李佑的一气千结阴雷网,但各网结丝线可都是实体。感觉着上面因层层祭炼的而生成咒力,余慈不免腹诽。 五十里的距离真不算远,浮云船几度加速,已是不远,长达二十余丈的船身很有压迫力。在贴近寒气圈的瞬间,船上竟然又有三名还丹修士跳出,先一步飞上,轻车熟路地贴着网结,灌入精纯真煞,刹那间,整张大网都迸出愈发阴冷的碧光,朝着已困住的目标筋骨血肉中浸透。 紧接着,船上又有一个人影飞射如电,直逼已经降到鱼龙头顶不过数尺的淡金光珠。 前二后四,一艘船上跳出六个还丹修士,让余慈也不得不刮目相看:“要真是个活物在此,十有***逃不掉了。” 余慈赞叹一声,这些人实在是专业得很哪,只可惜,他们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 鱼龙外相遵循他的心念,做出反应的,却是两年来渐复旧观的天龙真意。这点儿太古天龙的本能,驱动鱼龙外相猛一挺长躯,自喉间迸发出一声清越穿云的吟啸。 啸音一起,本各司其职的四名还丹修士竟都是一昏,尤其是已经冲到鱼龙近前的那位,音波轰击脑宫肺腑不说,那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怪物还将一直半闭的眼缝张了一张,金光直透魂魄,像是猛砸进去一根钉子,刹那间,他整个身子和思维都木了。 淡金光珠下落,收回到鱼龙口中。 也在此刻,天空中向这边注目的修士们眼前齐齐一花,等视界清晰时,那条龙蛇长影竟已经从幽碧光网中脱身,口鼻间又是“哼”了一声,漫天寒雾中便掺进了什么东西,当头那个欲夺“精血丹珠”的修士同样是惨叫一声,向下翻落。 远方飞梭中,楚河看得呆了:“那怪物难道懂得通玄变化?” 非此无以解释,偌大一个龙蛇长躯,竟然如幻影一般脱出捆缚大网,连个鳞片都没掉下来。 余慈哈地一笑,心中畅快。 浮云船上那些人当然是困不住他的,因为此时的他,其实是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他是将自己的心象投射在现实层面中,更准确地说,是将心象幻化的鱼龙外相展现在人们面前。 是的,这就是心象的投射。 两年前,余慈在心内虚空中,斩却天龙真形之气,换得剑仙昊典诛神剑意,重创何清,直接导致其心魔大劫降临,以至横死。也是那一刻,诛神剑意撕裂内外虚空,打破壁障,硬生生将玄元根本气法的造诣,从“引气入境”,提升到“内景外成”的水平。 从那时起,在理论上,余慈心内虚空就可以在现实层面显化,并将力量完全作用于此,击破了真实和虚幻之间的屏障,开辟出一道新路。 他为什么不怕“气血鼎沸,内火焚心”的恶果?正是因为他虽然在常规修行上陷入了停滞,可在玄元根本气法上,仍然可以继续精进,运化精炼因为“燃髓咒”而日益暴烈的元气,使之有一个宣泄转化的途径,也使得心内虚空的成长持续加速,心象显化在外,就像是一个拥有着余慈全副实力的分身,且真幻莫测,别具神通,如今发挥出的力量,更在他本体之上。 脱出大网捆缚,只看船上那些人的表情,余慈就知道他们再拿不出什么新东西,再加上又用十阴化芒纱放射的诛神刺,连斩了三人,也就不愿再纠缠,摆摆尾巴,转身要走。 “砰”地一声响,浮云船的船头开裂,惨叫声搅拦在彻骨的寒意中,弥散开来。 ******** “陆掌柜,你赢了。” 宽敞船舱内,高踞主座的男子毫无风度地呸了一声,任唾液飞溅到华美的长绒织毯上,然后他随手拿起座椅旁连鞘长剑,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老子只觉得这帮废物尚堪一用,没想到他们比我想得还要蠢笨一百倍。” 与他相隔数尺,刚刚赢了赌赛的女子脸色苍白,没有任何喜意,她暗叹口气,闭上眼睛。下一刻,惨叫声从舱室迸发,一路延伸到浮云船头,随后便如刀子切过一般,戛然而止。 第425章 浑燎 第425章 浑燎 抱歉,上一章的“陆掌柜”应为“沈掌柜”,笔误已修改。 ************* 等惨叫声断绝,女子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是染透了血色。一个在旁服侍的女侍身分两截,死得不能再死,尸身后方,一道狭长深痕划在舱壁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已经中分的船头,还有更多的血渍残尸。 女子脸上血色仍未恢复,但坐姿端正,并没有因为几条人命在眼前消逝而有所变化。这时候,干瘦男子鹰隼般的利眼刺过来: “愿赌服输,不过输也要输个明白。沈掌柜,你不妨给我说说,刚才凭什么认为,那帮废物办不成事儿?” 女子没有立刻回应,似做沉吟,片刻后方道:“贵属下废或不废,沈婉不清楚。之所以敢下注,却是从浑燎道兄您那边判断而来。” 她的语气与多年训练成的商人式的圆滑背道而驰,毫不意外的,主座上那个脾气糟糕的家伙笑容收敛,眼神阴冷。 在沈婉身后,一直非常紧张的护卫更是要窒息过去了。如果有可能,这可怜的家伙大概会抢上来捂着她的嘴,但现在已经没意义了。女子稍稍调整了下呼吸,维持着语气的稳定: “那龙蛇怪物的形象,有九分肖似天裂谷特产的鱼龙,且是化龙点睛的级数,浑燎道兄下令时,也是将它视为鱼龙来办。然而以我看来,这条‘鱼龙’多了一对利爪,而且口吐丹珠,吸纳月华,如此变化,从未有典籍记载,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当如是乎?” 华丽的舱室内,阴冷的风吹过,那干瘦的浑燎森然一笑:“沈掌柜怎么不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声音像是阴影中鬼物的尖笑,让人从心底感到畏惧。沈婉也怕,但想到此人嗜杀好虐的恶名之外,也有一诺千金的信誉,且那个死不瞑目的女侍仍横尸在前,她仍未磨消的那点儿血气便顶上来: “浑燎道兄多心了。” 简简单单的回应,表现出的也是简单明确的态度。 “好胆色,也怪不得随心阁会把沈掌柜送到北荒来坐镇!” 浑燎嘿嘿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握着走向舱门:“输了也好。既然是做生意,我们阴山派也愿意与随心阁、与沈掌柜这样的伙伴一起发财。扣下的那船货物,我如数发还,愿沈掌柜财运亨通,生意兴隆!” 沈婉看着此人背影,终于吁出已经积了很久的郁气,然而就在此时,耳畔又响起了阴冷锐利的声音: “对了,沈掌柜眼力高明,不如给我提个醒儿,要捉那个怪物,该如何做法?” 沈婉稍一思索,道:“万变不离其宗。” 浑燎用剑鞘击掌,尖笑而出。 ********** “啧,是个麻烦的家伙。” 看见船头被剑气撕裂,影鬼便提醒道:“修为大概是步虚初阶到中阶,这没什么,可那剑意纯粹得很哪……” “嗯,看到了。” 余慈连看带猜,大约能判断出,浮云船上是起了内哄之类。那一剑扫过,船上自家人至少七八条命完蛋,其中还有一个还丹修士,船头处至今还有戾气缭绕不散。 那人也真下得去手!余慈有些佩服。当然他更佩服的是一剑横斩之时,让人心头一凛的剑意煞力。原本是要走的,但碰到这样的人物,不照照面就可惜了,鱼龙长躯就悬在半空,稍做观望。浮云船上,幸存的那些人都是惊魂甫定,也没有人搭理他。 很快,那戾气剑意的源头就开始移动,不一刻到了船头,停了下来。 余慈调动神意,想弄清那人是个什么模样,但在此时,明月照耀的夜空陡地一暗,剑光如雷轰电闪,破空而至。 “这家伙……倒也干脆!” 纯以修为论,余慈还是有差距的,他也不愿莫名其妙地和一个步虚修士来番生死大战,鱼龙长躯只一摆,周身元气的波动倏然间虚化了,对附近虚空的作用一下子消失,相对应的,周围环境也再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虽可目见,但已经是真实与虚幻的两个世界。 剑光切过,虚空光线扭曲,鱼龙似乎变了形,事实上却毫无损伤……唔? 余慈久经磨砺的灵觉突生反应,来不及细究,他猛地提振神意运化的层次,鱼龙昂头长嗥,一直潜而未出的天龙真意勃然而发,在真幻交界处,与一股凶横至极的力量对冲一记。 这片虚空陡地染上了一层青灰颜色。 哦! 余慈惊叹一声,对方剑意之凶邪强横且不去说,这反应可是超出他预料。 心象确实是在内外虚空中自由移换,可既然映射在此,总要留存一些神意印记,对方就是窥准这一点,直接以剑意冲击,正是抓住他万变之中不变的支点。尤其难得的是,对方在真幻变化中,准确寻觅到他缥缈神意所在,这种本事,简直可与他窥得“生死一线”的手段相媲美。 若是当初从归来庄出来时,那种状态下的天龙真意,如此正面碰撞,余慈倒也不惧,然而自从引动昊典真意,令其屠龙显化之后,那一股最精纯的天龙真意已经毁掉,现在这一股,乃是余慈两年间又慢慢培育出来,雄浑或有,但论刚正纯粹,实是还差了一截。吃对方犹如凶横剑意一撞,显化的鱼龙外相,竟然有些明灭不定起来。 对方也是一怔,但紧接着,皮包骨头的脸孔上,又是呲牙一笑,凝剑不发,却是剑意纵横,虚空阴风惨惨,青灰色愈发浓重,且尖啸连绵,恍若厉鬼横行,翻落九幽。 “真是好剑!” 影鬼大声赞叹,不为别的,就为此人撼动虚空的妖鬼剑意,虽是邪气森森,但其纯粹到极致的强横,就是在当年的论剑轩中,也足可称道了。 余慈闷声不响,若对方以为,捕捉到他神意印记,就可破掉这“内景外成”之术,那也想得太过简单了。不过说实话,看到此人超卓的剑道造诣,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内景外成”再玄妙,又怎比得过剑分生死来得直接和痛快? 可惜,可惜! 也在此时,余慈终于看到对方的脸。那是一个应该用“干瘦”来形容的家伙,远远看去,那是真正的皮包骨头,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骨头支立,全身上下有没有二两肉都值得商榷,标准的饿死鬼形象。 余慈记下了这张脸,再不耽搁,鱼龙长影再一扭动,直扑下方黑暴狂潮中去。 “装神弄鬼的家伙,别逃!”后面那人尖啸追来。 余慈只当听不到,一头扎入黑暴深层,真幻变化的特质在此刻显露无遗。飞舞的黑砂纵然可以洞穿金石,却无法伤他分毫,甚至连点儿阻力都做不到。只一瞬间,便把那人落下了近千尺距离。 后面啸音愈发尖锐,凶邪强横的剑意贯空而下,剑气溢出,与飞砂相激,如万鬼嚎哭,撼人心魄。 余慈心神却是反常地安定,也没有再驱动天龙真意相抗。只在剑意触及的刹那,将生死符外,一颗早早结成的种子真符轻轻激发,铮声鸣响。 后面,浑燎正将剑意运转得兴发,忽地一声惊咦,身形陡然定住,长剑横起,摆了个防御的架势。一缕剑气碰在上面,化为轻烟。 这很正常,还丹级别的剑气固然锋锐,却也破不开他的护体真煞,然而让他无法忽略的是,剑气中含蕴的剑意,却是直刺入他剑势转换间最薄弱之处,像如一根插在心口的尖针,即使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也令人不由悸然。 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遮蔽一切的黑砂风暴,当然,目标早已不见。他皮包骨头的脸上表情愈显狰狞: “你跑什么、跑什么、跑什么、跑什么!” 浑燎仰天尖啸,妖鬼剑意裹着他的怒火,横贯十里,搅得周边黑暴呼啸潮涌,砂石飞溅。 稍靠上一段距离,飞梭之中,楚河脸色发青,破口大骂:“是阴山浑燎,这个疯子,快走,快走!” 不用他说,几个手下已经驱动飞梭,也不管什么阴窟城方向,只求离那个浑燎越远越好。如此狂飞百余里,几乎不辨东西,楚河才喘上一口气,正要吩咐手下确定航向,耳畔传来“咚”的一声响。 楚河猛一激零,回头,却见一张枯瘦的脸贴着观察口,与他打个照面,又森然一笑: “谁说我是疯子?” *********** 余慈睁开眼睛,耳中似乎还响着万鬼恸哭的轰鸣,之前剑意对冲的场面也历历在目。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如果是他真身在那边,拔剑相对,当时会如何应付。 结果只有摇头。 他在剑上本有天赋,早早就贯彻以“生死”之机,又有叶缤的半山蜃楼剑意催化,可谓是***甚高。以往交手诸人,修为有大把胜过他的,但剑意层面,他却一直占据着优势。 这是很正常的,一般来说,修士剑意成形、稳固、纯化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还丹境界时不过仅有雏形,真要成熟,步虚境界是最起码的,推迟到长生真人境界才完备的也有很多。 所以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见到一个在剑意层面上,也堪与他平齐的对手,不用别的什么,被燃髓咒烧化的气血已在沸腾。 但与之同时,理智告诉他,就算剑意可与那人相抗衡,可是修为上仍有一段难以逾越的差距,真是现在与人对剑,几无胜算可言,那不是去比剑,是去找虐。 快点,快点儿结丹吧! 余慈双手撑着膝盖,慢慢握紧拳头。 第426章 集市 第427章 尾随 第427章 尾随 啧啧,愁云惨雾,相互攻讦,大椎堂里倒是好生热闹。 在洪、宿两位“爷”的争吵声中,余慈得到了一个新的消息,原来昨晚上,他和那个厉鬼般的剑修大战时,那几个鬼鬼祟祟的玩意儿是大椎堂的?看起来,昨晚上他拍拍屁股走人,给那几位带来很大的麻烦啊。 余慈也是靠综合信息得出来的判断。这件事,大椎堂那边没有确切的答案,只知道原本应该昨夜到达的楚河一行陡然失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楚河留在堂口的本命灯却是熄灭,显是凶多吉少。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大椎堂那见不得人的计划胎死腹中不说,还折损了几个主要战力,元气大伤。纵然余慈一直不怎么上心,也不由失笑,这时候耳边传来别的声音: “前辈,呃,前辈?”这是万全在小心翼翼地招呼。 余慈毕竟没有分心多用的本事,注意了那边,在万全这里就有点儿走神的意思。万全也知道这位前辈心思渊深难测,指不定心里在盘算什么,可眼下已经到了目的地,他势必要提醒一声。 “哦,这是哪儿?” 从照神图的视角中回来,余慈也注意到眼前这片区域和“南海街”的繁华以及凹坑的混乱都不一样,这里人流虽也密集,不过来来回回走动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儿说不出的怪味儿。 “晚辈凭一个牙人的身份,在各处店铺里都能说上话,将前辈需要的东西在那里挂上号没有问题,但在这儿,只能请前辈您亲自过来才可以。” 万全言语中有点儿神神秘秘的味道,这是职业习惯,倒不是他故意耍弄手段。 “这里就是黑市?” 余慈说得很直白,万全嘻嘻一笑,来个默认。 经由这么一提醒,余慈倒是明白了,刚刚那“怪味儿”是怎么一回事儿。应该是周围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劲儿,气机绵密交错,所带来的压力。其实这也就是群体情绪的影响,使这里的氛围比其他地方显得阴暗些。 万全引着他,拐进了一个小道,口中解释道:“好叫前辈得知,这里的坊市也分成三六九等,良莠不齐。门儿清的,一进一个准儿,但若是不懂得门道,指不定就要让人骗个血本无归,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晚辈请前辈去的,就是这里信誉最好的……” 话说半截,万全肩上突地一沉,却是余慈把手按在上面。 万全不由得一个激零,虽然大椎堂那边突然变了卦,取消了那个要命的计划,他也从多个渠道,知道这件事儿很可能就此抹过,虽是松了一口气,但面对余慈的时候,心中终究是有些发虚的。 还好,余慈只是问他另一件事:“那一位去的是哪个坊市?”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万全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位身披藏青色外袍的窈窕美人儿,在这片阴暗的地域里,女子行步间从容不迫,袍袖随风轻摆,微露里面素白的裙袂,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却分外让人想知道正面的优美风致。 当然,万全是没那个胆子了,那女子身边,有一位颇英俊的年轻人伴行左右,以他行走北荒多年的利眼,那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有点儿过于神经质的样子,但却是实打实的还丹修为,要是他真凑上去,说不定就被一拳轰成渣子。 回头再看余慈,这一位正盯着那美人儿不放,脸上神情颇值得琢磨。 “难道他喜欢这一类型的?” 万全不可避免地就往这边想,险些就忘了回答,还好及时反应过来,道:“既然是走这条路,肯定去‘三家坊’的,正是与我们一路。” “三家坊?” “是,虽然性质有点儿那个,但这三家坊还是阴窟城乃至北荒最有名的坊市之一,比一些南方商家的影响力都要来得强。”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哦!” 说到这儿,余慈已经有点儿明白了。万全则是笑道:“前辈您见得明白,北荒这地方,虽是穷山恶水,不过流动性大,奇珍异宝可是从来没断过。有些的来历就不是那么严丝合缝,为了避免麻烦,类似的坊市还是低调些好。” 余慈点点头:“这三家坊的名字倒怪。” “这倒是有缘由的,概因这坊市自分为三类,分别为百川坊、无尘坊和真华坊,其中‘百川坊’一日一开,‘无尘坊’一月一开,‘真华坊’一年一开,高低有别,售卖物件也是大大不同。三类坊市合起来,是为‘三家’。”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小路,到了一面崖壁之前,万全领头,又沿着崖壁前行,这里却不见了前面的美人儿。 万全一边走路,一边察颜观色,小心翼翼地道:“出了小路,通往坊市的路径就不只一条,那位或是走了别的路。” 余慈也没有什么表示,只道:“今天开的是什么坊?” “除了百川坊外,还有无尘坊。” 万全忙抖擞精神,卖力解答:“百川者,取百川归流之意,是说这个坊市里品流复杂,货源来自四面八方,坊市没有特意加以甄别。当然,因为这里不比别处,闲杂人等进不来,质量一般来说还是有保证的。相比之下,无尘坊的货源就都是坊市甄别过的了,那个‘无尘’,其实就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意思……哦,到了!” 只见万全往崖壁上一靠,整个身子就都转进了岩层里,但又很快出来,恭请余慈进去。 看万全一进一出,余慈已知道崖壁上的机关所在。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幻术,里面或许还有别的防护措施,但对守规矩的人没有意义。 破开幻术岩层,里面的布置倒也是寻常。听万全讲,这样的入口,“三家坊”共设了二十个,每个都可通往“百川坊”的所在,不过要去“无尘坊”甚至是最高的“真华坊”,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万全修为不怎么济事儿,本是连“百川坊”也没资格进来的,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牙人,凭借各种关系,不但能进来,还有资格带人进入更高一级的“无尘坊”,眼下自然要好好表现表现: “前辈,咱们这是去……” “百川坊吧。” 咦?这个真的出乎万全的意料,百川坊是天天都开的,无尘坊则是一月一次,机会难得,这位追魂前辈就这么能沉得住气? 不过,在进入百川坊地带之后,万全便有点儿明白了:那个青袍白裙的女修,可就在里面逛着呢。 百川坊位于一个颇大的圆顶洞穴内,乍看起来,其实和外面的凹坑集市有点儿像,都是岩洞加地摊的格局,看上去比较混乱,规模则要小很多,气氛也没那么热烈。在此的修士许多都用兜帽罩头,看上去神秘兮兮,说话的声音也小,合起来就是嗡嗡的杂音,在近乎封闭的空间内回响。 万全眼中那位女修,也用一幅轻纱遮住面容,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在这片晦暗的空间内,仍然很是醒目,她很快又翻上了兜帽,让人彻底看不到她的面部轮廓。即使如此,旁人仍然被她那优美的体态所吸引,引发了不少议论。 这下子,她身边那个年轻人是越发地紧张了。 万全也是男人,不可避免就有一些男性的通病,且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余慈态度温和,且大椎堂的压力过去,他性子里较轻浮的一面就抬了起来:“真是欲盖弥彰啊!这一下,不知给多少人盯上了……呃,应该是个美人儿吧?” “是不错。”余慈用肯定的语气回应。 这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对万全来说,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原来这位追魂前辈真的比较喜欢这方面的话题,那他就要调整下策略了。 正想着,余慈却出人意料地走向与美人儿前行的反方向。 现在不应该贴上去吗? 万全疑惑,余慈却胸有成竹。 是的,那个风致优雅从容的女修,就是沈婉没错。说起来,他和沈婉只有一面之缘,就是在绝壁城的时候,随心阁二开易宝宴,正是此女前来,主持宴会,心计手段都有可取之处。 余慈很好奇,一个随心阁的管事到这里来的缘故,不过他当然不会傻呼呼地上前去和“旧识”打照面,而是通过照神铜鉴,确认连带观察,两不耽搁。 这就是照神图的效果。 当年,与何清那一场险死还生的冲突,余慈使出了缴获自东阳正教的虚空镜盘,用“仿品”反过来给了照神铜鉴这个“正品”最正确的引导。从那一刻起,照神铜鉴残破依旧,但这半边的运转,已经恢复到了余慈所知的最佳状态,其最直接的体现就是照神图回归。 在照神图下,方圆五十里范围内,几乎没有事情能再瞒过余慈的耳目,把握一位女修的行踪,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照神图和以前终究也有几分不同。 第428章 追踪 第428章 追踪 照神图的基本运行原理,是将使用者的神魂力量导入照神铜鉴中,化为神意星芒,其实就等于是一个植入生灵脑宫的魔种,由此共享寄生者的感知,将一定范围内所有生灵的感知范围拼接在一起,形成的全景图像。 这里面有两个要素:一是使用者本身的神魂强度,二是感应范围内的生灵密度,它们直接决定了照神图显化的清晰和细腻程度。 余慈在通神境界的时候,神意星芒无法突破还丹修士的防御屏障,而在此刻,还丹境界已不在话下,但步虚及以上的境界层次,仍是望而兴叹;而最初显化的照神图,空中地下都有一个极限,就是因为从那里开始,生灵密度已经不足以拼接成有效图景的缘故。 不过,在照神图失效的那段时间里,余慈把握到了神意星芒的使用技巧,这就使得他此刻驱使照神图,再不是以前那种全凭宝镜自发运转的僵化模式,而是能够随心意调转重心、视角。 也就是说,完全可以规避强大的目标干扰,只要目标周围有生灵的感知覆盖,就不会逃脱他的窥视,最多就是视角受限而已。那种“雾霾”的情况,很大情况下得到了缓解。 同理,只要及时调转视角,他也可以在生灵密度极小的地方探索,只是感知范围受限而已。 当然,此时的百川坊,还没人有资格给余慈造成困扰,这里还丹修士是有几个,但更高层次的“大人物”则是一个也没有。余慈可以非常轻松地“盯”着沈婉不放,不必担心任何干扰,尤其沈婉修为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更深入些,不过他还没有恶俗到那种地步。 他只是对沈婉的举动感兴趣。 女修和她的跟班一直在坊市中走动,且时常停下来,向摊主问问价,聊上两句,偶尔也买上两件东西,不像是闲逛的样子,但要问目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把握。 余慈不动声色地盯着,一旁的万全则比他更直白些,仗着人流的掩护,伸长脖子往那边看,见他一会儿发笑,一会儿点头的模样,余慈心中一动,问道: “你可知道,那一位在做什么?” 万全闻声忙扭过头来,见余慈并无不悦之色,方挠头笑道:“大概是碰上同行了,那位正探行情呢, 这倒比较于符合女修的身份,不过,堂堂随心阁的管事,用得着这样纡尊降贵?再说,都在阴窟城开了铺子了,对这种信息再把握不清的话,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这时候,他又想起昨天万全说过的随心阁在阴窟城的店铺经营不善,马上就要关张的消息,稍一思忖,又道:“随心阁在阴窟城的头脑是谁?” 对万全来说,这个思路跳跃得太大,他愣了足有一息时间,才懂得回应:“是郭禄郭老爷,不过传说他生了重病,要回去南方调养了。人们都传说,他是被眼下的局面气得。至于接手的,现在怕是不会……咦?” 万全可是机灵得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位是随心阁的?” 余慈瞥他一眼,只笑了笑。 万全又惊又喜,他不知道余慈的消息是从何而来,不过想来这一位也不至于专门费神坑他,作为牙人,类似的信息决不能放过。女修的出现,可以说表明了随心阁的某种态度,本来已经板上钉钉的“关张”举动,又生变数,早一步知道,有许多手法操作,都有了施展的空间。 当然,纵使随心阁在阴窟城过得不如意,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能更进一步攀上交情,就更好了。 这边摩拳擦掌,不过余慈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要往无尘坊去,万全无奈,只好跟上。不过他倒是始终记挂着此事,路上又放出无啮阴鼠传递消息,要红牙坊里的同伴也到百川坊去试试水,尝试与那女修接触,余慈对他的小动作并不在意。 此后,万全还是很有职业水准地收了心,专心致志地为余慈介绍坊市情况,重点介绍这里面一些忌讳。 “坊市期间,私斗是绝对不允许的,天大的仇怨,都要去外面解决。若有违犯,不说当时的处置,日后是别想再踏入‘三家坊’半步。 “这里也不提倡究根问底,不管是什么宝贝,拿到这儿来就是卖的。卖主有权利隐瞒自己的身份,也权利不解释宝贝的出处。 “在这儿最好也不要打听别的买主身份,会让人以为是图谋不轨,打听得多了,坊市会很警惕,下面再想进来,怕是要费周折。总结起来一句话,就是‘动眼动口不动手,论货论价不论人’!” 余慈点点头:“应有之义。” 这几条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一个黑市要想长久,这些准备是必须要做足的,否则什么坊市,早晚要乱一锅粥,说到底,还是要看‘三家坊’的控场实力。在余慈看来,总体上,“三家坊”的实力应该不如南方那些大商家,不过很有些地头蛇的风范,也无怪乎“三家坊”做得风生水起。 无尘坊的环境果然比百川坊强上太多,模式也和百川坊不太一样。因为这里的物件都是经过筛选,过了坊市的一道手,故而售卖时,是脱离了卖主,弄成了展示的形式。倒和当初随心阁的易宝宴有些相像。 成百上千件异材奇宝分门别类,排列整齐,还是很有震撼力的。不过,这种震撼,只有余慈一人能够享受到。 因为现实中的展示售卖,是按门类分成了七八个展厅,放置各自**的岩洞中,中间虽有通道相连,但要看个通透,也不可能。唯有余慈的照神图,在上面稍加调整,便将几个展厅拼接起来,一览无余。 不过很可惜,这里面并没有他需要的那些材料。 万全倒是早料到这种情形,在旁轻声道:“前辈,这儿也是可以挂名求购的,只不过需要前辈亲自办理,在这儿将几个材料列出来,若是期间收集到了,不回等下回开市,‘三家坊’自然会安排您和卖主碰头议价……” 他正说着,忽然发现余慈有些走神儿,自然停了口。 从万全眼中去看,余慈是看着某样展品陷入了沉思,但事实上,余慈的注意力早透过照神铜鉴,来到了百川坊地界,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骚动的起因和结果,余慈都没兴趣,他只注意到,骚动发生在距离沈婉不远处,造成周围修士一阵混乱。这一瞬间,沈婉和她的伴当都十分警惕,刺激到脑宫内寄生的神意星芒,引来了余慈的关注。 原本这也没什么,余慈只当这是一场意外,连那边沈婉二人也是这般判断,紧绷的心神已经缓和,余慈正要收回心念,心中又是一动。 这一刻,有人踉跄着从沈婉身前过去,看起来是被拥挤的人流推动,很快就骂骂咧咧地离开,这本来是很正常地情形,可是余慈却发觉了不妥。 那人,可是个还丹修士! 此人刻意收拢气息,还用了遮掩罡煞波动的法器,准备不可谓不周详,但余慈摆开照神图时,自然会投注神意星芒,寄生在其脑宫中。所以在一开始,余慈就看透了他的修为,将其列入注意对象之中。 虽说这种临时的寄生持续不了太长时间,但现阶段,在星芒的照耀下,此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余慈的眼睛——一个还丹修士差点儿被人推倒,这是在讲笑话吗? 所以,余慈看到了,在那人与沈婉最接近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从其手中漏出来,扑在女作裙袂边沿,可肉眼看去,没有任何痕迹。 飞速得手,沈婉还和她的伴当都是浑然不觉,那人则是迅速离开,不一刻,就直接出了三家坊,没入阴窟城的熙攘人流中。 “这算什么?下毒?” 余慈没搞明白,隐约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 他一边关注沈婉,一边分出部门心念,追终那个还丹修士。不过那人真是干脆利落,出了三家坊,一路疾行,竟是直接出了阴窟城,没入四通八达的地底通道中去。 “换个寄生方式看看?”余慈动了念头。 寄生神意星芒的方式有两种,一种就是眼下这种临时性的,无形无质,无声无息,极难发觉,但有效用时限仅六个时辰,过期则自发湮灭;另一种则是将神意星芒嵌入目标神魂深处,这种方式时间极长,可要是目标修为强劲,则很容易被查觉。 余慈尝试了一回,对方的警觉心超乎他的预料,而且修为亦在他之上,“嵌入式”寄生没有成功,便在这期间,那人已经到了五十里外。 想了想,余慈收了照神图,进入“孤星”感应状态。 ************* 打乒乓打到低血糖,真叫一个囧。抱歉这章更迟了,且没有打招呼。在此重申一下,以后零点一刻之前若无更新,则更新顺延到早上八点,大伙儿别再熬夜等更了。 第429章 交错 第429章 交错 自照神图恢复以来,唯一让余慈有些失望的,就是它的映照范围仍是方圆五十里左右,并没有随他的修为增长而有什么明显的增幅。这并不是说映照范围和使用者的修为没有直接关系,而是这种扩张的势头被镜子本身限制住了。 这是修行法门的问题。 想这照神铜鉴,乃是元始魔宗极重要的祭器之一,不会也不可能大方到让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操持控制,经过他和影鬼的研究,明确了一点——若不修炼相关的魔门法诀,便不可能真正催动照神铜鉴的深层功效。 想扩大照神图的范围很简单,余慈不是还揣着一份儿《无量虚空神照法典》吗?只要他着手修炼,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但余慈压住没动,他没有门户之见,但有更现实的考虑。 若只论结丹过程之繁复,天垣本命金符恐怕能在此界丹诀中排上前三位,想当年,朱老先生评点时,给他定下来的还丹大成的计划,都是“三十到五十年”,余慈并不狂妄,以朱老先生的眼光见识,定下这个时间,自有他的道理。 即使他现在中了燃血咒,激发潜力,或可加速结丹进程,但为保险起见,时间判断仍要保守一些,这处情况下,他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涉及旁门。 影鬼也说,道魔双修不是不可以,但这条路太过险急,尤其是后期玄门罡力和魔门煞气的调和,涉及非常复杂的气机搬运,没有大机缘、大毅力,只会弄巧成拙,不是现在的余慈所能应付了的。 所以,照神图的范围,仍然限制在五十里方圆,时刻诱惑着余慈,进一步去挖掘。 还好,余慈仍能把持得住,而且也开发出许多实用的技巧。 “孤星”感应正是其中之一,其实就是以单颗神意星芒为介质进行观察,使用距离比照神图的范围要大得多。 进入地底通道后,那人的速度有所放缓,似乎对阴窟城周边的环境并不怎么熟悉,当然,他就是想提速也没那么简单,为了向过路客索取平安钱,像大椎堂这样的本地堂口,恨不能三里一卡,十里一哨,把周围地底通道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处处都是禁制,就是用上土遁,也很难规避,只能老老实实掏钱。 那人有还丹修为,哨卡未必敢占他便宜,但是这种控制力还是处处存在,这也正是大椎堂等堂口区域控制的手段。 “一个、两个……” 余慈在帮着数数,那人看上去真的有做贼的自觉,一路上已经有意绕开了四五个哨卡,虽然多绕了几个圈子,但大体的方向还是渐渐远离阴窟城。 余慈最初没当回事儿,但到后来,却是心中一动:“这岂不就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偏僻小路?绕开了那么多哨卡,在北荒,可有着不小的价值。” 他对那人的兴趣更大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发呆”太久,确认神意星芒一时半会儿散不去,便暂时将心念移回来。 旁边万全一直没有打扰他,不过灵活的眼珠可是把所在的展厅看了个遍,也一直关注着余慈的变化,这边余慈稍一动念,就转过脸来,叫了一声“前辈”。 对前面的“发呆”,余慈本没必要解释,不过见他心态摆得很正,就说了个理由:“想起一个修行上的问题……” 万全十分佩服,怪不得人家是还丹修为呢,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入定的本事,他是学不来了。 余慈本来还想在“无尘坊”里逛一逛的,但眼下有了一个感兴趣的目标,就不愿再浪费时间,他对万全道:“你说的那个手续,咱们办一下吧。” 万全自然乐见其成,之前余慈发呆的时候,他已经预做准备,这时候就直接引余慈过去。 办手续的地方,其实也在无尘坊这边,一个是在展厅角落里,依次排号登记的那种,还有一个就是比较高等的约见,但要选择后一种方式,要么是看买主的身份,要么就看中间人的本事。 不得不说,万全在阴窟城还是比较吃得开的,不到半刻钟,二人已经在展厅侧面开辟的岩室中喝茶,稍坐片刻,便有人笑哈哈地迎出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出来的是三家坊的一个管事,姓温,是个标准的富泰商人形象,一笑起来,两眼眯起一条缝。万全和他是很熟了,称呼是“温老哥”,对方则笑眯眯称呼一声“小万”,也是很亲切的样子。 两厢寒喧几句,温管事便先入了正题:“听小万讲,追魂道兄收集材料,要从我们三家坊过手,却不知都是哪些?” 余慈也不多言,将预先准备好的玉简递过去,温管事搭眼一瞧,就有些惊讶: “哟,这材料挺杂的。” 说了这一句,他又仔细看下去,其实玉简上列出的材料只有四样,分别是五雷灵木、玄水曜岩、通心灵玉、妙洞真香,并不甚多,他说的“杂”,是指这些材料很难拼接在一起,不像是为一件法器准备。 温管事想了想,道:“这几件东西,本号还真没现货,追魂道兄挂个号也好。别的不说,本号货品流动极快,虽是地处北荒,天下奇珍灵宝却也都过了个七八成。像道兄所列的这五雷灵木,本号至少曾经过手了三五回,收集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余慈要的就是这个回应。 像三家坊这样的黑市,收集各类材料宝物,用的手段可比其他的商铺高出太多。据万全讲,只要在三家坊挂了号,当天就能散出消息,三五日就能传遍北荒,不知有多少散修,摩拳擦掌,希望靠这类消息狠宰一刀,让拮据的日子快点儿过去。 理所当然的,这种途径过来的材料价钱,要比正常店铺高出一大截,但为了尽快突破,区区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后面就是交些押金之些的琐事,自然不用余慈费心,万全便一手办了,这时候温管事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请贵客担待,这段时间,为保险起见,本号暂不收如意钱。” 万全看了余慈一眼,脸上堆起笑来:“理解,理解……” 嘴上这么说着,万全心中却是真的大喜:连三家坊也没收到消息,实在是大有运作的空间,这番真是要发财了! 余慈却有些好奇的样子:“如意钱是随心阁发行的吧,我在别处时,觉得也还方便……” 温管事便笑眯眯地回答:“随心阁确实信誉良好,只不过近段时日,在北荒经营不善,尤其是阴窟城这边,当家的郭掌柜已经病退,新来了一位女掌柜,还没有正式交接,从南方发过来的一批红货,便被阴山派劫了,如今内外交困,传言已经要全面退回到北方四城……本号也是未雨绸缪。” 万全险些栽一个跟头,他还是看轻了三家坊这样的庞然大物。人家哪是没收到消息,分明是知道得更详尽。 这回丢人丢大了! 万全心情大起大落,折腾得实在不轻,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发僵,又想到刚才通知家里主动和那沈婉联系,更觉得脑仁儿疼。 此时诸事已毕,余慈和万全就起身告辞,温管事欠了欠身,目送他们出去。照理说,他是应该送到门口的,不过身为三家坊的管事,他怎么说也有一点儿傲气,在生意做成了之后,矜持一些也可以理解。 不过眼看余慈要出门了,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问道:“温管事,不知阴窟城这边,有没有高明的炼器师傅?” 温管事一怔,随即流利地答道:“要是贵客有这方面的要求,本号可以代为联系。不过嘛……” 他微微一笑,看向万全:“仅就个人建议的话,这件事儿,小万应该能打理得更好。” “哦?” “怎么,贵客不知道吗?红牙坊的陆姑娘,可是阴窟城数一数二的炼器大家。” 余慈有点儿惊讶,看向万全,万全正元气大伤的时候,反应慢了半拍,愣了愣才回答道: “陆姐确实精擅炼器这术……” 嘴上说着,他心中也在懊恼,收集材料,自然是要炼制法器,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昨天实在是进退失据,心思完全没放在本职上,才会漏掉这么一个信息,要不是温管事讲道义,这一笔买卖就要从手边滑掉了,在牙人这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越是这样,越要补救,万全忙道:“要是前辈有什么需求,我可以转告陆姐,必会尽力使前辈满意。” 这下,事情算是比较圆满了,余慈和万全便告辞出门。 经由这么一打岔,随心阁的事儿,万全也不管了,先问余慈炼器的事儿。 可这时候,余慈的视线却是往别处去。顺他目光所指,万全扭头,便是“咦”了一声,原来那位还未正式交接的沈婉沈掌柜,此时正在展厅中走动。看这个距离、路线,刚刚要是余慈不说炼器的事儿,直接出门,说不定恰好与女修打个照面。 万全有点儿疑惑,看向余慈的时候,却见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嗅着什么: “嗯,好香。” 第430章 始动 第430章 始动 余慈的声音并不大,远去的沈婉是肯定听不到的,只有身边的万全听得清楚。 然后万全看余慈的眼神就有些变化,随即垂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余慈不管万全怎么想,他那话不是轻薄,只是单纯的评价。之前他用照神图,只能看到那个还丹修士撒了粉末轻烟状的东西,沾衣便化,隐蔽性极强,如今他想从气味儿上找些端倪,可沈婉身上熏香品流极高,虽是清幽淡雅,也能遮蔽别的气味,就算他有一个好鼻子,也感觉挺吃力的。 更奇怪的是那人的做法,动了手脚之后,立刻远遁。要说是什么剧毒之物,隔衣用药,用法还如此随意,未免不合常规;但要说是追踪粉一类的东西,对沈婉下手后,又何必跑那么远? 他正想着,忽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变化。 扭过头,周围人流并没有明显的变动,但很快,刚才留在屋子里的温管事急匆匆撞出来,富泰的身躯像一阵风似的远去了,万全向他打招呼,他也没看到。 出事了?余慈算是比较敏锐的那一类,此时绝大部分人都还投身在琳琅满目的珍贵材料和法器中间,流连忘返,对这角落里的小小变故一无所觉。 余慈本能地打开照神图,想弄明白温管事要去哪儿,可是心念方一接触,他便看到,一片扭曲的雾霾将包括他在内的中央区域都给遮蔽掉。 有步虚强者到了。 余慈眉头微皱,开始调换视角,在心内虚空铺开的照神图,中央区域的色泽一下子变得昏暗,附近许多地方再不能变化视角,只能从单一的角度观察环境,不免多了许多盲点,整体感觉就像是有根无形的钉子,把照神图给钉死当场。这就是步虚强者的影响! 还好,作为重点关注对象,温管事所到之处,色彩也有所恢复,让余慈得以较清楚地观察。 当前温管事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在无尘坊展厅范围之外,也不在百川坊,让人见识到,这处黑市所在的宽阔地盘。蓦地,从温管事的视角中,见到有一行人走过来,温管事倏地一震,三步赶做两步,直迎上去,刚刚不卑不亢的气度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贺五爷……” 只叫了个称呼,温管事就说不下去。那个贺五爷身量中等,却是粗壮有力,全身上下都似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面容粗犷,尤其那对眼睛,冷森森地透着碧光,看人一眼,就有夺魂慑魄之力。温管事就是被他目光所慑,后半截话才吐不出来。 此人就是那个步虚强者,但却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真正吸人眼球。是他身边那位, 那是一位老人。 由于修行能够延缓衰老,以及更直接的严酷环境,修行界想找见一个垂垂老矣的人物还挺有难度的,便是当年的于舟,就算寿元将近,肉身也保持了相当的活力,飞天遁地不在话下。 真要说肉身撑不住劲儿的,当年的屠独算一个,不过那位颇有自知之明,肉身临近朽坏的时候,就以阴神出游,总算还能行动自如。而贺五爷旁边这位,则是老朽到了一个境界了。 此人高不过五尺,脸上的皱纹足以夹死苍蝇,露出衣外的皮肤干枯得便如朽木一般,躬着腰背,仍穿一身灰色的拖地长袍,让人怀疑是不是他走得快一点儿,就能把自个儿绊倒。 又是一个攻不破驻形关的可怜人,大概辈份很高吧,那个贺五爷对他相当看重来着,有意压低了步速,慢慢走来。 余慈曾经这么想过,但这修为……呃,通神上阶? 这两人后面还有六人,都是跟班的角色,但实力一点儿都不弱。从照神图上看,起码都是还丹修为,气势精悍,相当了得。 这还是修行界中,最荒芜落后的北荒吗?余慈在阴窟城这两天,光是见到的还丹修士数目,就大有赶超离尘宗山门的势头,这让他很不习惯。 “那是你孤陋寡闻。” 今天一直没有说话的影鬼忽然开口,例行先刺他一记,才道:“散修和大中型宗门的差距固然是全方位的,但结丹本身龙虎交汇,定鼎枢机,没有上品丹诀也能凑活,还丹境界上,其实不是那种天壤之别,真正的分水岭,是步虚之术的有无。所以,你别因为在离尘宗学了两手,就目无余子,否则有你哭的时候。 “当然,丹诀质量也很重要,宗门里出来的,和这些人交手,要么是凭借更深厚的道基,以势夺人;要么就是用出宗门玄奥手段,比拼效率,如此而已。” 对影鬼的讥嘲,余慈并不在意,只是奇道:“怎么有心情出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没有,古里古怪的有一个……” 在余慈没有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影鬼是能够通过心内虚空看到照神图的,它盯着图上这一行人看了很久,方道: “那个风吹就倒的,走的不是寻常路数。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来历,你小心些。” “总不是针对我的。”余慈虽然被大椎堂硬栽了个什么身份,但已经知道那边动机不纯,且已胎死腹中,也就不再关心,现在也是一样。 此时,温管事已将贺五爷一行人迎入了某个岩室内,里面已经备好了茶水灵果等,不过这些人都没有享用。他们走路的时候就在说话,此时话题仍在继续。 “那厮奸狡贼滑,实在可恨。” 贺五爷嗓门宏亮,说话时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在跳,但也就是表达个意思,话中不带什么情绪,余慈感觉着,他是在对某些人施加压力。 老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下,真像是个老树根撑了幅灰布定在那里,全无反应,气氛一时间就有些僵滞。 温管事是个玲珑心,见不是头,虽然“人微言轻”,也一咬牙顶了上去:“昨天大椎堂似乎有消息……” “大椎堂?” 贺五爷找到了台阶下,当即冷笑一声:“他们那边就是个笑话,北边多少人在那儿盯着,他们嘴皮子一动,阿猫阿狗也成了灵犀散人了?唐禾也是个人物,手下却有许多不堪!” 温管事便没有再说,倒是远方的“阿猫阿狗”算是见识到了北荒传递信息的速度,对自家的新绰号,也颇有些无奈。 这时候,岩室内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显或隐晦,都盯在了那个老人脸上,形成一个无形的压力大网,换个心志稍次的,早就撑不住劲了,老人却稳稳坐着,真像是扎根在这儿了。 贺五爷眉头慢慢锁死,但出于某种考虑,仍不敢过份强逼。 室内又沉默片刻,那老人终于有所动作,他伸出一只手,五指自然弯曲,从中滑落出一个萤火虫似的小东西,在室内绕行,忽左忽右,像是蜜蜂舞蹈一般。 看到这一幕,贺五爷眉头展开,使了个眼色,温管事早有准备,轻轻一跺脚,室内光影流动,竟是在案几上凝成了一片高低错落的影像,细看去,正是这片在地底深处开凿出的“三家坊”区域全景图。 远处余慈倒是吃了一惊,乍一看,这玩意儿和照神图很像呢。北荒这地方,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真不少。 “萤火虫”稍稍一滞,落在了影像上某个位置。 “百川坊?” 贺五爷转脸盯住老人:“然后呢?” 这时,老人终于张开干瘪的嘴巴,缓缓道:“灵巫之术并非万能,甚至可说是一无是处,也惟有与天地精灵沟通这一桩本事。那人应是已经知道这种手段,每每先到人气旺盛的繁华之地,削弱天地精灵的感应,然后远遁,咳……” 他蓦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不过贺五爷已经听到他的弦外之音,而且并不怎么吃惊: “灵巫的意思是,我们这边有他的耳目?” 温管事很伶俐地上前帮老人顺气,又侍候着他就着茶水,服下一颗药丸,待咳嗽稍止,老人才道: “贺五爷应有自己的判断,我这不入流的手段,也只是做个参考……唔?” “怎地,捉到了?” 贺五爷一直关注老人反应,见他有些惊讶的样子,立时动问。老人却是摇头,四面扫了一眼,道:“大概是无尘坊陈列的法器灵材过多吧,刚刚一直有些干扰……” 远方,余慈身上陡地一震,立时掐断对照神图的心念联系。前一刻,他植入老人脑宫的神意星芒,竟被某种难以测度的力量推挤出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影鬼倒是挺淡定的:“原来是灵巫,传说中不畏天地,却可借天地灵秀;不敬神主,却可与神主沟通。那个将死之人不知是借了哪路神灵之力,这时候,还是不要窥探得好。” 余慈深以为然。 *********** 时间是在外间天地的深夜,按照自然作息规律,这是休息修炼的时段,街上人流变得稀少,便是南海街上、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地带,也有大半铺子关了门,只有留守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街上算是难得有一份安静。 不过,有些人注定是不会休息的。 沈婉刚刚与卧病在座的郭掌柜交接完毕,心潮并不平静,她缓步走在店铺后的院落小径上,目标是后面的库房。 前些时日,尚未正式交接,她为了打开局面,动用关系从本部调运的一船贵重货物便被阴山派劫去,为此,她不得不以身涉险,凭借口舌之利,还有一些运气,从那个凶人浑燎手中将货物赌回。虽是有惊无险,但从此事上,她也见识到了所面临的糟糕局面。 照这么下去,铺面关张、随心阁名声大损、失去阁中耆老信任,一件件事情似乎都顺理成章,这就是她为了所谓“野心”,要付出的代价吗? 沈婉并不沮丧,只是感伤。 这种心情下,女修到了库房前面。下一刻,她看到了,库房周围她亲手布设的封禁,分明已经松动。 第431章 灵犀 第432章 互击 第433章 织锦 第434章 碰面 第435章 论香 第436章 孽灵 第436章 孽灵 你用? 余慈第一个心思就是警惕,妙洞真香妙用无穷,又与敬神祀鬼之事关联密切,以老人灵巫的身份,联系他到阴窟城的来意,拿这玩意儿的用途还用说么? 要是这东西在他手中,他一定想办法婉拒了,不过现在这东西,还在别人手上呢。 再看靳昌化,自老人现身之后,本来还很强势的他,眼下却有些萎了,老人一开口,他便拱手道:“既然是张师需要,哪有不依的道理。” 老人冲他点点头:“我记的,你是千幛城的。称呼我为‘老师’,我愧不敢当,莫看皮囊如何,真论年纪,其实你还比我大上不少……” 看上去有些荒谬,但这就是还丹和通神境界的差距了。靳昌化在千幛城横行百多年,年岁当在二百以上,老人境界差了,活到垂垂老矣,也不过是百五十年。当然,修行界哪会真的靠“尊老爱幼”排位? 靳昌化便连道“达者为师、达者为师”,忌惮之意表露无疑。 老人哑然失笑,也不再客气,颤巍巍上前,伸出还在抖动的枯瘦手指,抽了一根线香出来,就这样收在袖中,再向屋中诸人颔首示意:“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那边还有事要忙,就先去了。” 说着,他慢慢转身出去,温管事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侧。 眼看要出门的时候,老人却又回头,目光昏浊,弄不清是对着哪个人说话:“占个便宜,我也就多说一句,福祸无门,为人自招,天地间孽灵无数,伺机而动,本来你情我愿的事儿,就不要弄得仇人相见一般,徒乱人心。” 余、靳二人并无视线流,支都是垂头应是。 老人出门,原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靳昌化生出了心事,余慈又何尝不是?等温管事回事,便觉得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暗中佩服张师神通之余,也就开始做和事佬,总算有点儿做中人的意思。 一刻钟后,双方各让一步,打了个大折扣,以一万两千龙宫贝成交。这个价钱,比真实价位要高很多,但与最初的荒唐价格相比,也算靠谱,勉强算是双赢。 做完了这笔买卖,双方都没有久留之意,婉拒了温管事留饭的提议,匆匆离开。 余慈一路上都皱着眉头,万全跟在身边,见他心情不好,以为是大破财的缘故,便想活跃一下气氛,没话找话说:“前辈辨识妙洞真香的手段……啧,怎么说呢,这一门香料,也能分出这么多枝儿来? “精益求精嘛。” 余慈淡淡回了一句,其实说这话,他是有些心虚的。今天这杀价的本事,完全是现学现卖。来源正是从灵犀散人身上得到的一部典籍。 典籍无名,似乎有意隐去,巨量信息都封存在一枚精致的蜃影玉简上。里面从礼敬神明为始,逐步延伸,备述修行界十数万种香料的性质、产地、加工,乃至运用法门等大量信息,细节详实,面面俱到,简直就是一部关于香料的浩繁专著。相较于此,余慈从《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得到的信息,简直粗陋得让人脸红。大概这也就是“选集”和“专著”的差别了。 余慈还发现,灵犀散人精擅迷香之术,其一身本事应当就是从这部典籍上得来。他在一个名为“破真蚀元香”的条目下面,找到了一种修炼法门,讲述的就是如何将周身元气炼化,如烟似雾,进而成就‘九窍迷神丹’的一整套过程,分明就是一种旁门丹诀,也能与实际对应起来。 这种丹诀对余慈无用,不过里面一些应用性极强的小窍门,却很有研究的价值,闲来看看,权作消遣也是好的。 可惜,余慈短期内,注定是没有这种闲情了。 万全说着话,忽又想起了几件事:“前辈交给陆姐炼制的‘太阴幡’已经成了,前辈随时可以去取……” 余慈哦了一声,想起开始变得拮据的腰包,便问一声:“用价几何?” 万全一愣,作为一个牙人,他对客人的财货底气是相当敏感的,好险没忍住笑,忙干咳一声道:“具体的价格,还是陆姐最清楚。不过因为前辈是自带材料、自备设计,费用应是了了。” 他不敢直接开口免了钱款,那样说不定就要弄巧成拙,刺伤了余慈的自尊心。不过有件事,却已经是回避不过去了:“还有,百转风洞空了一个位置,晚辈已经按照前辈的吩咐报了名,验证就在这几天。” 迟疑了下,想到长痛不如短痛,他还是咬牙道:“至于费用……” 余慈重重一拍额头,骂了声娘。 万全一缩脖子,见面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失态的样子。 正懊恼刚才脑子发昏,没找准说话的时机,却又觉得不对,愕然扭头,只见自家主顾旁若无人,当街笑得欢畅,胡须遮掩下的面孔,此时显得分外年轻。 余慈的心情真的不错,至少要比之前好很多。他失态骂娘,自见面来在万全心中营造的高深莫测的形象,大概要塌掉一大半,但感觉地是出奇地轻松。 自从到了这阴窟城,他拿着架子,不自觉就有种居高临下的心态。或许是离尘宗出来的,对着一群散修,有了优越感? 现实冷不丁抽他一记。现在,不说别的烦心事,只看这临到头来的拮据状况,便可知晓,这里虽然是北荒,是一群堕落者的乐园,却也不是能够轻松混下去的。这里仍然有头痛事情,仍然是险阻重重,和他在天裂谷、绝壁城、在剑园、在离尘宗山门面临的艰难事态,没有本质区别。 人生在世,最怕就是摆错了位置。摆在上面的时候,总有着掌控欲,想着面面俱到,相应的就要有强大的实力,才能应付各方面的反噬,否则就要出丑;然而只要换一个位置,从下往上看,突然间就会甩掉很多负担,不管事情多么艰难,只看眼前,见招拆招就成,再不济,搞搞破坏也是可以的…… “不思进取!”这是影鬼抓着了讽刺的机会。 余慈却不管它。不说这心态正误与否,他只觉得,自己脚下踏实不少,之前一段时间,他和北荒离得太远了,现在尝试融进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拍拍万全的肩膀:“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囊中羞涩,日后开销怕也是如流水一般,以后有什么挣钱的买卖,不要忘了知会一声!” 万全呆头鸟一样点头,完全被弄得糊涂了。 ********* 调整了心态自然是件好事,不过余慈当前面对的事情,可不只是一个好心态就能解决了的,弄得不好,他大概会用最尴尬的方式融入北荒——烂在土里,变成肥料! 余慈没有回百转别馆,而是以闲逛为由,和万全分开,在城中闹市汹涌的人流中绕了几绕,窥个机会,用上出有入无飞斗符,遁入地下。 他已经打开了照神图,其实他一直用宝镜锁定着目标,也就是那个老态龙钟的灵巫。按照影鬼的说法,窥视灵巫作法,是有风险的,不过关键时刻,他还要冒险一试。 在某个特别开辟的静室中,老人的法术已经结束了。或许是施法占用了太多精力,老人本就瘦小佝偻的身躯几乎要埋在拖地黑袍下,但他的指示非常明确: “往西北方向试试。” 桌案上,那根线香已经完全催化,成为一缕深青色的烟气,在虚空中辗转盘旋,透露出只有老人才能明白的信息:“天地间孽灵十分活跃,主杀戮阴谋之事,且与灵犀散人关系密切。具体的情况,要到现场去才成……” 在他身边,贺五爷缓缓颔首:“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是五爷你们去,我留下。” 老人张开牙齿缺漏的瘪嘴,微笑道:“那里火行之气强燥,环境恶劣,以我如今的状态,真去了,怕就回不来了。” “是吗?” 贺五爷眼中幽碧光芒闪烁,沉吟道:“你说的这地方,我倒有点儿印象……” 远方,余慈挫了挫牙:老家伙果然厉害,竟然真给他找准了地方。 余慈知道,灵巫老人所说的地域,是一处已经荒芜的矿区,乃是当年开采元磁矿的遗留。因过度开采,操作不当,打通了一处地心火眼,引发地脉混乱,岩浆上涌,将那里变为绝地,人迹罕至 更重要的是,这儿正是他处理灵犀散人尸身的地方! 余慈看中了那口火眼,将灵犀散人的尸体扔下去,此时早该尸骨无存。 这手段狠辣却有效,只要灵犀散人就此人间蒸发,人们只会以为他潜藏不出,决想不到最关键的“玄灵引”已经易主。就是那个老三、老七后面的赵姓人物,也只会以为杀掉自己同伴的是灵犀散人,不至于怀疑到别人身上。 余慈自认为手尾做得干净,但那个看似随时都会咽气的灵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硬是用什么“孽灵”感应,将位置找了出来。 有点儿麻烦啊。 第437章 栽赃 第437章 栽赃 余慈出了城,他也是去那个废弃的矿区。 就常理而言,一个“凶手”回到“案发现场”,是很平常的心理倾向,但也是很愚蠢的选择。不过,人家灵巫都不按常理出牌了,余慈又怎能不接招? 一路急赶,但因为修为的差距,还有回避哨卡等原因,他的速度与贺五爷一行相比还是逊色一些,不过还好,他也没有想着真的进去。在矿区之外,他寻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潜伏下来,之前,贺五爷等人已经进去矿区。 贺五爷的思维非常清晰,问清了这里的环境,头一个去的,就是余慈毁尸灭迹的地心火眼。火眼周围,温度极高,生灵绝迹,不过托他讲究排场的福,余慈仍将神意星芒寄生在他随行手下的脑宫中,拼接出一幅照神图来。 火眼径约半里左右,火眼边沿下约十尺左右,就是涌动的岩浆,偶尔翻起两个巨大的浆泡,洞口热气蒸腾,使上方虚空为之扭曲。 一圈人围在火眼周围,贺五爷也就罢了,其余人等都是面面相觑,要说这里,可是最好的消除痕迹的所在,只要往里面一丢,就是铁也化了,那个灵犀散人在这儿,又是弄得哪一出啊? 贺五爷倒是不动声色,在火眼旁站了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香袋,袋口用金线扎紧,但袋子却是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在人们的注视下,贺五爷抽离金线,打开袋口,稍一晃,从中便溢出一缕青色的烟雾。 这是妙洞真香燃烧后形成的烟气,那个老灵巫没有过来,却让贺五爷将这团烟气携来,并说明了用法。贺五爷依言而行,又拿出一个窄口瓶子,拔掉瓶塞,立时从中飞出一个荧光闪闪的小虫,一头扑进前方将要散去的烟气中,转眼间,烟气不再散溢,反而向内收缩,应是被小虫所吸收。 余慈还有印象,当初贺五爷一行人初到三家坊的时候,老灵巫就拿出这个荧光小虫,作法感应,想来也要有几分异处。 吞噬了烟气之后,那个荧光小虫看起来涨大了不少,扇动透明的薄翅,又飞到火眼上空,在扭曲的热气间飞舞,连绕了十几个圈,在周围一圈人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忽地换了个方向,一下了扯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虫随即在火眼边缘的某个位置,那里已经站了人,见小虫过来,一时手足无措,总算在贺五爷严厉的眼神下,挪开了位置,然后就看到小虫带着荧光,在这片区域绕圈儿。 不一刻,荧光小虫又继续向前飞,这次飞得却远,一直到火眼所在岩窟坑道的边缘。 “跟去看看。” 贺五爷当下分派人手,一批跟着荧光小虫记录位置,一批在火眼边缘查看,至于他本人,则直接飞到火眼上空,虚悬在刚才荧光小虫飞绕的中心处。他道: “仔细检视,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众手下齐齐应诺,这是由十位还丹修士组成的队伍,实力精强,更重要的是一个个经验丰富,都在上百年的历练中养就了一双利眼,群策群力之下,当真是不会漏过任何痕迹。 余慈面色严肃,却不是因为十个还丹修士,而是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只要是生灵,实力又不是太强的话,便逃不脱照神铜鉴的异力。在荧光小虫飞出来不久,余慈就将神意星芒成功寄生了进去,所以此时在他眼前铺开的,就是来自小虫的独特视角。 这个奇妙的生灵,没有嗅觉,也没有听觉、味觉、触觉等等,它有的只是极简单的视觉,还有一种妖异的感应。 在余慈完全进入荧光小虫的“视界”后,天地一下子暗了下去,却又不是纯粹的黑暗,相反,在幽暗中,次第亮起几片萤光似的暗绿光亮,像是阴冷的鬼火颜色,照亮了这片区域。 那正是荧光小虫绕圈飞舞的位置。 在贺五爷等人眼中,这些位置只是疑点而已,但在余慈眼中,这些暗绿光亮却有着特殊的意义。 火眼正中那处,是他抛下灵犀散人的位置;火眼边缘那块儿地方,则是他在抛尸前最后一次搜检的所在,他就是在那里把灵犀散人的尸体从云楼树形成的空间中提出来,扔进了岩浆里。 此时此刻,他不由想起老灵巫的言语:“天地间孽灵十分活跃,主杀戮阴谋之事……” 这个荧光小虫,就是能够辨识孽灵的异种么? 除了这两处,还有一道暗绿长痕从火眼边缘一直沿伸到远方,也就是荧光小虫此时飞行的路线,中间还隔着一个突出地面的岩刺,他有印象,那个应该就是他来此的…… 不,不对! 余慈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细思后猛醒:这个路线大方向是对了,可是具体的路径却不对。他记得当初走进来的时候,是从岩刺的右边过去,走的时候则是直接以遁法离开,没有原路返回。 可是荧光小虫眼中这条暗绿光带,却是从岩刺左边过去…… “五爷!” 那边有人叫了起来,余慈与贺五爷都是一惊,前者迅速调整视角,后者则是直接飞过来。 “怎么回事?”贺五爷到了近前,便见手下正从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幅撕裂的袍角,不过就是两分长短,原本是贴在一处地面突起的岩石侧面,已经被此地的高温烤得酥了。 这种线索,若是别人,或许还要挠头,但绝不包括贺五爷。就是没有灵巫的手段,他手下也是多有人材。在他示意下,便有人接过这幅袍角,很谨慎地嗅了嗅,很快得出结论:“像是‘破真蚀元香’……” “别给我‘像是’,究竟是不是?” 贺五爷的喝斥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兴奋。那位手下也是机灵,忙用最肯定的语气回应:“正是‘破真蚀元香’,是灵犀散人的独门手段!” 得到这回答,贺五爷瞳孔中碧光剧盛,一把将袍角夺过去,举在眼前:“灵犀散人?” 和灵犀散人斗智斗勇多次,贺五爷对那个狡猾如狐的家伙也有很深入的了解了。破真蚀元香可谓是那厮最厉害的手段之一,非遇大敌不会使出来。显然,在他们不清楚的情况下,灵犀散人与他人进行了一场激战。 当然,傻子也知道这里不是第一战场,仅从这些线索上看,还分不清结果,但若是结合灵巫的判断,贺五爷不可避免地就想到了一种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可能: “看这情况,难不成,灵犀散人吃了亏……被杀了?” 余慈远在数十里外,却觉得心头发冷。 不管什么孽灵善灵,首先必须确认的是:他行事的时候,非常小心,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若是有痕迹,也只能是他将灵犀散人尸身从云楼树空间内取出的位置,也就是火眼边缘,而绝不会是那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鬼地方,且又是这种近乎弱智的东西! 这是栽赃! 他的思维定义上有些荒谬之处,不过大致的意思是没错的。 余慈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他斩杀灵犀散人的事情,莫不成已经走漏了风声?或许,有一个他所未知的家伙,正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也许现在这些线索,还不足以指证出他来,但只要那人有心,稍稍透露些消息,整个北荒,不,整个修行界都会掉转方向,蜂拥而来,让他也深切品尝灵犀散人这些年来的滋味! 一时间,余慈整个脊柱都是凉浸浸的。 余慈的心思,外人无从知晓,但聪明人的想法,总有相似之处。相隔数十里,初时的兴奋过去,更多的疑惑从贺五爷心头翻出来,他刚刚的设想是有几分道理,但若是顺着结果反推,还有一些不怎么圆顺之处…… “再找找!”贺五爷将袍角收起,命令手下继续。但此时,荧光小虫却不再出力了,摇摇摆摆飞回来,径直落入之前栖身的瓶子里去。 “咦?” 两边都是一愣,不论是余慈还是贺五爷,都发现了其中不对劲儿的地方。 尤其是余慈,他能够代入荧光小虫的视角,看问题也就愈发直观。在这小虫子的独特感应中,那种暗绿光芒,应该就是灵巫所指“孽灵”的某种表现,或者说,就是“孽灵”的移动轨迹。若按常理推断,这“孽灵”应该掺着灵犀散人的印记,否则世上“杀戮阴谋之事”何其多也,又怎么判断那与目标相关? 余慈还能够判断出,隔着云楼树另辟的空间,荧光小虫是不起作用的,否则他来的路上早该铺满那暗绿颜色了。而这就引出一个问题: 那一道延伸出去的线路,又是怎么来的?又为何中途而绝? 刹那间,余慈与贺五爷都是醒悟,余慈尚未有计较,贺五爷已经一闪身,来到火眼边缘,盯着那不规则的裂隙,眼光炽热。 但紧接着,他就猛吃一惊,身子突向后移,身前,巨大的浆泡炸开,裂隙中红光剧盛,滚沸的岩浆像是具备了潮汐的力量,猛地拍击岩层,发出低沉的轰鸣。 比他面临的情况更早一线,余慈眼前,照神图倏然灭去。 影鬼尖锐的意念刺过来:“快躲!” 第438章 双杀 第438章 双杀 照神图灭去,但远方的变故还没有通过一般媒介传导过来,这里有一个时间差,影鬼便在这紧促的时间内嚎叫: 快躲,快躲,快躲! 影鬼意念尖锐而集中,换了个人,早被它嚷得心烦意乱,这正说明了它的心态。不怪它紧张,因为影鬼早就明白了一个事实: 至少在现阶段,余慈在,它未必在,余慈亡,它肯定完! 瞬间压灭照神图的力量,毫无疑问要超出步虚境界的,往上,自然就是劫修。 劫修与否,实力差距不说,仅六识神通就是天差地别。以余慈和地心火眼间的距离,能避得过步虚修士的感知,但就是面对最不擅长感应的劫修时,也是要极端考验运气的。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这样一个强力人物杀出来,莫看余慈当年也是敢与何清这样的长生真人放对的主儿,他却非常清楚,那是在多种因素齐齐作用的前提下,一场不可能再复制的场面。相反,真的见识到了劫修的厉害,他没有了初生牛犊的鲁莽,而是比任何人都明白,真人修士的威能所在。 “是该躲,往哪儿躲去?” 寻常的潜形匿迹的办法对劫修来说很难奏效,比较靠谱的办法是深藏地底深处,用充沛的地气遮蔽本人气息。然而这个办法在眼下却行不通,因为这片矿区之下,就是一片岩浆地带,藏得浅了没效果,藏得深了……是想换个死法么? 余慈屏住呼吸,远方的震荡要想越过近五十里的范围,到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可是劫修的感应神通横扫这片区域,也只在弹指之间。 他没有时间了! “嗡!” 有如实质的神意波纹扫过,这个矿区边缘地带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半点儿浮尘也无,所有的细微飘浮物都被虚空中绵密强韧的力量压下,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力,也将最详尽的信息传导回去,没有丝毫遗漏。 不过数息时间,阴冷空气中,有一人凭空出现,带来了澎湃的热风,周围温度迅速攀升,原本幽暗的空间,也弥漫一层极淡的红光,映得周围岩石乱影纷纷,如坠鬼狱。 来人慢慢踱步,瞳孔中的强芒便如烧红的铁水,在眼眶中缓缓流转。伴着他的步子,脚下岩层表面像是蜘蛛网一般崩裂,暗红的火流在裂隙中流动,所过之处,原本的地貌面目全非,好不容易在此生长的几根植株,也都起火燃烧。 在这片地域走了一圈,来人没有任何发现,冷嘿一声,转身就走,临至半途,忽又一脚跺下,地面崩碎,火焰风暴裹着土石,化为火雨流星,瞬扫席卷了五里方圆,“单薄”的地壳撕开了几条大缝,下面的岩浆涌上,将这片地域化为一片火海。 来人这才满意,再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因高温而扭曲的大气中。 足足三个时辰之后,地下岩浆才开始回潮,油锅似的废弃矿区终于得以冷却。一片狼籍的某个角落,虚空微有波动,余慈凭空翻了出来。 他现身第一件事,就是翻找身下的火岩废墟,不一会便从中摘出一株草木不分的植株,高不过尺许,这便是云楼树。刚才余慈将它拿出来,自己则钻到其开辟的空间中去,由于空间隔绝,终于避过了那个劫修的感应,但这种情况下,云楼树再无法藏起,只能伪装成地下比较常见的“僵尸草”,硬挨了一回岩浆冲刷。 看着在高温下几欲枯绝的根茎叶片,余慈心疼得呲牙咧嘴:这株云楼树,本来就是经过两回不正常的催生,虽是开辟出了一个不小的空间,却也有些病态,眼下又遭火劫,就算是天地异种,也要损伤元气。要是曲无劫英灵不灭,见到托附的宝物这般模样,大概就要一剑飞至,斩他的脑袋下来。 余慈无奈摇头,解开上衣,将半死不活的云楼树铺开,贴在背上,感应到余慈体内充沛的血气,这株天地异种的根系立时分出数股,***余慈背肌,与血脉相接。 扭了扭腰,余慈倒没觉得多么不舒服。这玩意儿并不吸血,而是吸收余慈气血运行中,生成的清妙阳和之气,聊为补充,维持活性。其真正成长,还是要到高空之中方可。 “真要补回来,怕是要等到步虚飞空,进入九天外域,直接汲纳至粹玄真的时候……” 那可是遥遥无期啊。余慈挠挠头,暂时将云楼树的事情放在一边,注意力回到更迫切的事情上去。他急切想知道,那个“大手笔”的劫修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心火眼中。 影鬼便提醒他:“灵犀散人!” “灵犀散人依旧存世的可能性很大,不过刚才那个肯定不是他……风格相差太多了。” 影鬼也没说那个是灵犀散人,只是要他先关注另一件事:“要是灵犀散人还活着,你先想想怎么逃命吧。看他的举动,分明就是要把黄泉秘府的包袱丢给你。如此,只要散布一两个流言……” “事发至今,已过了大半个月,若有流言,我怎可能站在这儿?” 这些事情,余慈在云楼树开辟的空间中,已经想了很多遍:“要么是这段时间,那厮不良于行,毕竟被诛神刺一剑破脑,又丢进岩浆……他怎么可能不死的?” 对这件事,余慈仍是难以理解,顿了片刻,方续道:“要么他也在忌惮什么,宁愿隐在暗处,自行动手,也不要别人涉足,这样就有一件事……” “玄灵引!” 余慈和影鬼的念头少有的这般默契。 说一千道一万,最关键的环节还是在“玄灵引”这儿。若那灵犀散人当真不死,情况就有两种:要是余慈手中的玄灵引是真的,对方很可能也低调行事,只盯紧了余慈一人,伺机而动,以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重夺回去,来一个脱袍换位,借机甩去负担;反之,灵犀散***可放出消息,把余慈和假的玄灵引推上前台,吸引视线,为他挣得时间空间,他则借机取宝。 这算计不可谓不妙,这里唯一的破绽,仅仅是那灵犀散人没有想到老灵巫的手段。有荧光小虫辨识“孽灵”,其移动轨迹还有相应的思路都无所遁形。 当然,还有那个突兀跳出来的劫修,同样是个搅乱局面的因素。不过余慈觉得,此人和灵犀散人的计划未必有什么牵扯,而影鬼的判断也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那人使的是‘熔核焦狱功’。” “大梵妖王?” 在剑园,余慈曾见识过类似的场面,又有“焦狱”一类的字眼,印象深刻,当下脱口而出。 影鬼被他绕得一愣,随后就嘲弄道:“亏你也修炼了快三十年,这种常识也不晓得。大梵那厮所在的是无天焦狱,里面燃烧的是赤火妖炎;而‘熔核焦狱功’则是融炼地火、地肺毒气、地心元磁等,成就的一门外道邪法,当然,要说和大梵扯点关系也不错,至少都是信奉魔主吧。” “元始魔宗!” 这次回答对了,影鬼却不会给什么奖励,而是冷笑道:“是聪明人就赶紧跑吧,熔核焦狱功在魔门算不上顶级法门,但在熔岩活跃的地带,却是神通无限。刚刚是你运气好,但要是再来一回……” 余慈深以为然。 由始至终,余慈和影鬼都没有讨论当时正在地心火眼附近的贺五爷一行,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 余慈回到阴窟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在百转别馆,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下,然而屁股还没坐热,传讯飞符便直抵中门,显示有人求见。 来的是万全,这个出色的牙人一副急匆匆的模样,一进门来便嚷道:“前辈,你这两天最好不要出门。” 贺五爷的事儿发了? 想想时间也差不多了,余慈便嗯了一声,想摆出好奇的姿态,但如今他心事较重,也就没有装腔作势的兴趣了。 万全正在一个兴奋点上,倒是没有发现余慈态度的不合情理之处,他也不卖关子,直接便道: “昨晚上,灵巫张掖张大师暴毙在三家坊里,现在那边正疯了似的满城找凶手呢!” “哦,嗯?”余慈猛地发觉不对,愕然抬头:“张师?” 没等万全再说,又一道传讯飞符射进来,余慈接过一看,名字倒有些眼熟: “温匀百拜。” 余慈将飞符递给万全,只一眼,那边就吓了一跳:“温管事?他来干什么?” 换了平日,三家坊的管事上门,那是求也求不来的,可如今那边刚出了捅破天的大事,温管事这时候登门,怎么看都不像个好来路。 余慈稍一沉吟,反手一道符打回去,这就是放开了外围禁制,请人入内了。 万全很机灵,当下道一声“我去看看”,便出了正厅,这是代余慈迎客去了,无形中提升了余慈的派头,余慈厅中一接便可。 温管事进得厅来,连连拱手,富泰的脸上微有汗渍,颇有些行色匆匆的味道。他看了万全一眼,苦笑道:“想来余道兄也知道本号那边的事了。眼下事情紧急,我也不多客套了:听闻道兄在市面承接招魂驱鬼的买卖,不知可否接本号一桩生意?” 第439章 同行 第439章 同行 因为有门槛较低的百川坊,三家坊的坊市,日日都是极热闹的,然而今日,当余慈迈入坊市的时候,见到的只有冷清。 百川坊没有开,今天这边肯定是没有心思做生意了,偶尔见到的修士,都是三家坊的内部人同,一个个神情严肃,行色匆匆,气氛紧绷得快要炸开了, 由温管事带路,余慈一路直达事发的静室。这里已经是坊市的核心地带,通常情况下,是不对外人开放的,但余慈对这里并不陌生,昨天,他还用照神图探查过的。 余慈迈步进屋,按照温管事的描述,现场保护得很好,和事发时没有任何变化,和平常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歪倒在蒲团上的老灵巫。 和昨天的记忆稍加比对,老灵巫所坐的位置也没有什么改变,这让余慈对事发的时间有些怀疑。询问温管事,也不知其所以然,只说是昨天贺五爷走后,这位张掖大师便一直在静室内休息,直到今天下人按惯例送去茶点,敲门不应,这才发现老人暴毙于室内。 余慈一边听,一边观察。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老人僵硬的面孔,上面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感觉中平静得过份,好像对到来的死亡完全麻木一般,越看越觉得阴森。 余慈叹了口气,昨天老人说那几句,怎么说也是助他和靳昌化二人调停,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哪想到一夜过去,就是这般结果。 他半蹲***子,凑近了些,又问道:“致命伤在哪儿?” “在心脏。” 在现场,温管事就有些神不守舍,这件事情既然发生在这儿,他们这些管事便难辞其咎,命运一下子变得飘摇不定,无论如何他都很难提振起精神来。 余慈慈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毕竟他是过来招魂,而不是过来查案的。 他习惯性地开启照魂法眼,扫视四壁,这里并没有残魂之类留存。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说到底,这种事情,尽人事听天命的成份更多些,想来温管事也没有指望他真能够把老灵巫的魂魄招回来,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已经是幸运了。 正要动手,背后有冷意刺来,余慈皱皱眉头,扭过脸去,入目的却是一位半生不熟的人物。 这人是……宿通? 宿通穿着上回那件湖绿长衫,从外面进来,很不爽地盯着他。 事情有点儿荒谬,因为黑市的本质,三家坊可说是阴窟城里最不给大椎堂面子的势力,但三家坊出了事,宿通这个大椎堂的头面人物,却是急匆匆地赶过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时候,从宿通后面又转出一个人来,衣着打扮和温管事有些相像。他见了余慈,也是一愣,随后便对温管事道: “老温,这是何人?” 温管事也没有直接回应,瞥了宿通一眼,面色微冷,沉声道:“宿堂主何以在此?” 在发现老灵巫暴毙之后,温管事便下令结束了百川坊,***场地。至于消息是***不住的,但至少也表明了一个态度。可是宿通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张师身份超然,却不幸逝于本坊内部,宿堂主闻讯赶来,是想尽一份力。宿堂主精擅魂魄之术,用在此处,最恰当不过。” 说话这人,也是三家坊在此的一个管事,姓李,平日里和温管事各自分管一摊,谁也压不过谁,这回插手此事,明摆着有些别的念想。 温管事光是眼前一摊子事儿就焦头烂额,哪有心情再去勾心斗角?他心中咬牙,扯着李管事到外面,劈头就道:“张师之事,涉及黄泉秘府,不知多少人对这个感兴趣,怎能不慎?别的不说,洪远那事儿,你也不知道?” 他指的是大椎堂的洪远“误认”余慈为灵犀散人之事,这已经是阴窟城比较有名的笑话了。 大家不分高下,你训我?李管事便有些着恼:“城中精擅魂魄心意之术的人物,你找个更厉害的来?再说了,宿通不可信,至少知根知底,你带来的那人,又算什么?” 这话倒是有些底气,连温管事也不得不承认,宿通能耐是全城公认的,便是他选择追魂,也是因为听说了他和宿通冲突的事儿,又出于谨慎考虑所致。 他们两人的争执,屋中也偶有得闻,余慈和宿通之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一团和气的情况出现。因为周鬼手那档子事儿,双方可是余怨未清来着。 余慈倒还淡定,他想知道,三家坊会是怎么个安排法。这不只是“同行是冤家”的问题,招魂之事,不是人多力量大的活计,就算老灵巫残魂仍在,真让双方一块儿施法,被扯碎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宿通也在冷笑,他惹不起三家坊,幸灾乐祸的胆子总还是有的,乐得看其内部人士内讧。但他今天到此,还真是为了张掖的招魂之事。要知灵巫完全是靠天赋吃饭,据说其魂魄天然与常***不相同,对精研魂魄心意之术修士,大有借鉴价值。所以他一听到张掖暴毙,就主动前来,正好碰上李管事,两人也是一拍即合,倒真不是有什么预谋。 那边温、李两管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眼看就要爆发第二轮的争吵。忽有一人神色仓皇地冲过来,远远就叫道:“家主亲讯。” 这是三家坊背后的大佬直接对分号下命令,温、李二管事都是一惊,高涨火气都为之一滞。温管事当先拿来看,下一刻,他富态的身子就整个地僵掉了,然后就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贺五爷的本命灯,熄了?” 三家坊的重要人物,在总坊是点着本命灯的,若有不幸,灯火随即熄灭,这个可不存在错报的可能。 也就是说,贺五爷……死了! 怎可能?贺五爷昨天出去的时候,身边还丹修士就有十个,他老人家又是实打实的步虚修为,这“死了”又是从何说起? 温管事险些当场瘫在地上,若说老灵巫死去,他努力辩解,可能只受申斥了事,而当贺五爷死讯传来,阴窟城这边,不管有没有关系的,肯定要被洗上一遍,如今他就是想挨申斥也不可得了,等着他的,将是总坊那边的雷霆之怒,便是不死,他在三家坊内的一切,也都要灰飞烟灭! 李管事也被惊得傻了,呆了半晌,才喃喃道:“这肯定是那凶手干的,是凶手干的……” 现在就算三岁孩子的思路都比他清晰,不过温管事却从中得到了一线灵光。不错,老灵巫死了,贺五爷死了,一天之间,两个追查灵犀散人的关键人物死去,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是了,如果运气好,这里说不定还能找到线索……咦? “宿堂主,你干什么去?” 温管事现在是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便是宿通,只要能查明真相,他也能用。可宿通却是从静室里出来,径直离开,温管事吃了一惊,忙叫住他。 宿通阴着脸,拂袖道:“既然你温管事信不过本人的能耐,我何必在这儿用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说着,他脚下丝毫不停,转眼去得远了。 温、李二管事愣了愣,忽地同声咒骂,什么“信不过”,全是托辞!这宿通分明是听以贺五爷死去的消息后,心生忌惮,不敢再趟混水才是真的。 也怪不得宿通如此,能将贺五爷杀死、又潜入三家坊杀人的凶手,步虚境界是起码的,甚至是一位劫修,那黄泉秘府,可是对此界所有修士,都有着足够的吸引力的! 越是这么想,温管事越是无力,如今,他只保留着一丝极渺小的希望,牵系到了仍在静室中的那人身上。 静室中,余慈正有个疑问待解:“是一个人么?” 他是用心念询问影鬼,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绝对不是。不说时间对不对得上,单只是修炼‘熔核焦狱功’的人物,怎可能用这种手段杀人?要是这边被夷为平地,才差不多。” “唔,也对。” 余慈再次检查老灵巫的死因,他注意到了,老人死去,是因为心脉断绝导致的血气崩散。致死的力道很是轻巧,恰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如此云淡风轻的杀人术,和之前那个魔门修士的风格迥然不同。 是谁呢? 他扭过头,此时温、李两个管事又走进来,却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余慈便问:“还做不做了?” “做!” 温管事的胖脸上血色全褪,呈现出绝望的死灰色,但对眼前的事情,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执著。这是他脖子上的绞索,但也是唯一一根救命槄草,他无论如何,都要死死抓住。 余慈摇摇头,温管事是为了身家性命,他又何尝不是?要不是影鬼说灵巫的魂魄可通天地幽冥,别有神妙,对“炼度”一系的符法有借鉴之功,他又怎会明知危险,还一脚踏入这个漩涡? 他定下心神,挥手用了一道追复生魂定星咒,老人额头上,一颗星辰般的光珠凝聚,外围似乎燃烧着惨白的火焰。 然而下一刻,这颗夺目的光珠倏然转暗,光焰尽收,呈现在外,便像是一颗全无瑕疵的黑珍珠,吸着人的视线,难以移开。 第440章 惊神 第440章 惊神 “唔?” 余慈和影鬼都是惊讶,这两年运使追复生魂定星咒,还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情况。这一瞬间,余慈与符箓相通的意念,突地就陷入了一个漫长的甬道中,一路下行,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底。 他忙稳定心念,心中疑惑,这就是贯通天地幽冥的异处吗?这老人的遗体,倒像是某个介质或是通道,果然与常***不相同。这还是肉身而已,传说中的灵巫魂魄,又会是怎样一番神通? 不过这个时候也可以下个定论,老灵巫的魂魄肯定是招不回来了,不管它是否还存在,都已经招出了余慈的能力上限。 这时候,影鬼便道:“把这具尸身拿回去研究……” 余慈只当没听到这句话,影鬼动的念头直接但荒唐,不说三家坊愿不愿意,只这个作法,也实在过分了些。 不过影鬼除了出馊主意,别的本事还是相当了得,尤其在这种余慈不是太擅长的领域,大有发挥长才的余地,它指点道:“灵巫都是精通魂魄心意之术的大师,如果找不到生魂,你就看看有没有寄魂法器之类,从他留下的神魂印记上着手。” 受他提醒,余慈神意运化,化为蛛网似的感应网络,仔细分辨老人身上的各个物件,但老人身上出奇地干净。当然很有可能是把法器都塞进了储物指环中,可如今温、李二管事都在,余慈总不能扒开了去看吧! 正沉吟的时候,他忽然有所感应。目标不在老人身上,而是在老人尸身前的案几上。 余慈瞥去一眼,却见案上摆放着一具香炉,内中积了一层香灰,香灰中,却插有有一根仅半分长短的香头,略呈青色,鼻头微动,他就分辨出来,那是妙洞真香。 “咦?”余慈迷惑了,昨日通过照神图,他分明看到那根线香已经完全催化,其烟雾也被携去,作为荧火小虫的养料,怎么这里还有一点儿? 影鬼也发现不对,忙道:“就要这个!” 余慈不动声色,继续在老灵巫尸身前静坐,一会儿他就皱起眉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取出一根昨天刚刚买来的线香,点着了,小心翼翼地插在香炉里面。 这可是妙洞真香来着,乍一点起,便有香气清妙绝俗,如丝如缕,渐渐弥散开来,就算温、李二管事甚至颓丧,闻之心头也不由一清,对余慈的动作,凭添了几分希望。 可惜,今天余慈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不一刻,余慈一声叹息,站了起来,冲着温、李二管事摇了摇头:“请恕我无能为力。” 两个管事都是面色惨淡,但也没法说什么,不管余慈能力高低,能在宿通脱身后仍然做下去,甚至点起一根价值不菲的妙洞真香,也称得上仗义了。况且,他们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念头,难道还真指望余慈把已经死掉的老灵巫还阳? 见二人如此,余慈也是知趣,把袖一拂,起身告辞,当然,临去前,不忘将线香掐灭,将剩下半截收起。这个举动有些小家子气,但思及妙洞真香的珍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温管事张了张口,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这回请余慈过来后,顺势也侦察一下其来历的,哪想到变故横生,此时早没了那个心思了。 余慈慢慢踱出屋外,也是出了一口长气。他的小动作还是瞒过了那两位,成功将那个香头起出,至于他用半根妙洞真香,换这个香头究竟是赔是赚,还要后面的研究成果。 回到百转别馆,余慈立刻闭门谢客,在修炼用的静室中,取出那香头,放在眼前,仔细察看。 在三家坊,余慈是凭借嗅觉确认了香头的来历,此时仔细察看,便发现了更多特殊的地方。 原来他还怀疑,这香头是昨天老灵巫要走的那根,现在看来,应该还是老灵巫本人的收藏。原因无他,这香头虽小,其品质还要在余慈昨天收购的妙洞真香之上,上面略微发青的颜色,除了本色之外,竟还有另行绘制上去的朴拙纹路,使之充满了玄奥诡奇的意味儿。 翻看半天,不得要领,余慈却忽地想起一物,他取出得自灵犀散人的蜃影玉简,搜检到妙洞真香的条目。作为有名的玄门香料,妙洞真香出产有限,但用处甚广,条目后面洋洋洒洒的用法,竟列出了近两百种,其中就有“巫以敬神,绘其灵图”一处,一下子将其根源说得清楚。 这下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连影鬼也对这部无名典籍大加赞赏,称其为“详尽备至”。 按照典籍上的说法,灵巫用此香敬神时,会用其独特手段镌刻一层复杂的灵图于其上,等于是一种祭炼,经过这道手序,妙洞真香会更适合冥冥中神主的感应,并具多样神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样就对上了!有了参考,余慈的思路登时明晰起来,不过许多事情,还是要实际确认一下才好。 他做了下准备,将香头点起,青色的火光一明一灭,最终化为袅袅烟气升腾。燃烧的速度很慢,因为燃烧的已经不是线香,而是灵光! 余慈眯起眼睛,等待着更明确的变化。 燃烧的灵光与烟气混染在一起,确实有了变化,只是这不变则已,一变就快得出人意料。就像是点燃起了引线,后面缀着一连串爆竹! 虚空中复杂的气机变化,就是以近乎于爆炸的方式展开的,迅速而激烈,以余慈如今的神魂感应水准,竟然也无法捕捉到全貌,只觉得虚空波荡,然后那一片烟气缭绕之地,就有一个晦暗的意念探出来,余慈莫名其妙地就与之搭上了线儿: “诃鲁亚克南莫多摩亚契舍安不罗……” 什么玩意儿? 对余慈来说完全无意义的意念以音节的形式刺入,短短十来个音节,他便觉得脑子猛然一涨,晕乎乎的不知东南西北。 意念接触时,感应完全是双向的,他的困惑自然也传输回去,那边音节陡地断绝,随后,一个简单明确,决不会理解错误的信息反馈回来: 杀意! “你个蠢货!” 影鬼的意念猛地横***来,只来得及骂这一句,它就用同样莫名的意念刺入那片气机剧烈动荡之地: “南诃希摩洛亚戈……” 大部分时间,余慈和影鬼是心意相通的,这次影鬼的意念也没有什么保留,余慈是听不懂那外放的意念,但隔过一层,却能利用影鬼为媒介,转译过来,头一句便让他冷汗潸潸而下: “高妙无上统天大化元始天魔王……” 这正是魔门天尊神主他化自在天魔王,亦即元始魔主另一个称谓,因元始魔主化身无数,称谓多不相同,这个名号通常是用于祈禳仪轨之中,相对平和,多有祈福之意。影鬼用在这里,那它面对那位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便在此刻,香头上的火星骤然熄灭,影鬼的话音亦戛然而止,良久,才是它如释重负的长吁:“好险!” 随后,这位就没好气地道:“你这是什么烂命?随便点一根香,也能惹来魔主心念?多亏我以前修炼过天魔法门,勉强可以沟通,否则今天咱们就要一块儿完蛋!” 余慈明明已有猜测,但还是愣了半天才道:“是元始……那一位?” 他总算还记得对待神主的规则和态度,影鬼嘿了一声:“可不是?当然,只是分神心念而已,这就清楚了,那个灵巫是借用的哪位神主的力量……厉害啊!” “确实厉害,魔主嘛……” “你根本就不明白!” 影鬼是抓着机会就要给余慈难看的:“魔主之威,哪用再来废话,我是说出手杀人的那个。” “咦?” “你没听到头一次传来的信息吗?那是魔主回应灵巫的答案,这说明什么?” 余慈眨眨眼,忽地就有悟于心:“灵巫是在求问的瞬间被杀,而且,没有惊动魔主?” “不错,在灵巫施法时,就是以照神图的神通,也被他生出感应,是他借魔主之力,具备部分神通的缘故。可这一回,凶手入室杀人,他竟然毫无反应。这下,凶手瞒过的,不只是灵巫,还包括魔主的部分神通……一直瞒到你再点香为止,显然这人手段高明,且非常熟悉魔主的运作模式,出手一击,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嘿,厉害啊,厉害!” 余慈默然,这种人物起码也是个长生真人的神通,甚至要更可怕!影鬼便感叹:“阴窟城已成是非之地……娘的,我倒觉得只要有你在,什么地方都要变成是非之地!” 余慈无语,但很快收拾心情,扫了眼已经熄灭的香头:“不说这个,魔主的回应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么古怪来着?” “那是魔门咒音,其实就是将大量信息挤缩在一起,变成相对简短的音节,你若修炼了魔门秘术,自然就懂得。” 影鬼放开心念,共享这段信息,余慈就可以通过它进行转译:“那句话的意思是……” “哧”地一声轻音,传讯飞符穿入,带来讯息: “随心阁沈婉拜会。” 第441章 寄卖 第441章 寄卖 沈婉将要步入客厅的时候,余慈刚刚起身。 说实话,偌大的居所,没有家仆侍女,让客人从前门一直走到前厅,是比较失礼的行为。不过,余慈相信沈婉不会计较这个,毕竟严格来说,他们之间,还有点儿龃龉的,些许的疏离会更利于两人摆正位置。 余慈的视线透过厅内外光线的明暗间隔,落在女修脸上,稍一思忖,他便抱拳,微笑招呼:“沈掌柜,上次匆匆而别,有失故人之义,见谅,见谅。” 当余慈坦然说起“故人”的时候,在他和女修之间,似乎有一层障壁无声碎裂,原本沈婉进厅时,还是用一种淡淡的职业的笑容,但这一刻,她眉目间笑意宛然,一发地生动起来,也拿出了旧时称呼: “果然是余仙长。” 说着,沈婉裣衽施礼,身姿轻柔,令人赏心悦目。不过这样的礼数,还是显出两人间的距离,当然,似乎还有点儿弱势,其中微妙,存乎一心。礼罢,女修便道: “在红牙坊时,惊鸿一瞥,尚不敢确认,登门拜访,也觉得唐突。如今便好了,省了许多尴尬——余仙长确是光明磊落。” 余慈哑然失笑,他本来就没有想着刻意隐瞒身份,只是当日万全太过心虚,阴差阳错,才拖延到现在。他和沈婉虽只是一面之缘,但以对方的精明,只一副络腮胡子,是绝对遮掩不住的,他也乐得坦白。 倒是沈婉不愧是生意场上的高手,不管以前交情如何,见面送高帽的本事,还在水准之上。只是这时节,奉茶什么的都免了,余慈请她坐下,也不和绕圈儿,直接便道:“沈掌柜亲自登门,不知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生意而来。”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回答,余慈眨眨眼,等着女修说下去。不过沈婉忽地换了角度:“余仙长应是刚从那边回来,应该知道其坊中惨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你是说灵巫与贺五爷?” “正是。” 沈婉笑意微微,余慈则再一次感叹北荒消息传播的速度。不过,这与沈婉何干? “有干系的。” 女修娓娓道来:“想来余仙长也有感觉,如今本阁在阴窟城举步维艰,传统生意被海商会挤压,又遭了许多碍难,一时难以振作,正是要另辟空间的时候。偏在此时,三家坊出了这种意外,生意萎缩的可能性极大,我们这些商家,自然要抓住机会,争夺三家坊吐出来的份额……” “是这样吗?”余慈对商家行事一窍不通,但他至少知道常识,以如今阴窟城中随心阁的实力,自保尚且艰难,谈何争夺份额?更何况,贺五爷死在这边,三家坊背后的头头脑脑们,恐怕正红着眼睛杀过吧,这时候和他们竞争,是寻死么? 所以他道:“三家坊乃是地头蛇的身份,贵阁或是强龙,然而对沈掌柜你,支持怕是有限。” 余慈已经直接点出沈婉的命门了,女修依旧从容:“余仙长所言甚是,但这并非一城一域之争夺,而是全局的消长变化。” 对此,她只是轻轻一点,很快又回到自身情况上来:“我虽是受贬到此,总还有些旧友护持。本阁在北荒总柜的大管事皇甫先生,乃是我亲族长辈,虽是碍于某些人、事,不能直接援手,却也给我一个机会:半年之后,在北地‘丰都城’,将举办一场盛况空前的‘随心法会’,上面陈列此界诸多奇珍异宝,初步定下至少三千件以上,更有至宝一流,供修士竞购……” 余慈便笑:“这是和真华坊打擂台么?” 真华坊就是三家坊设立的档次最高的坊市,乃是北荒黑市中的翘楚,地位无可动摇。 沈婉莞尔一笑:“算是吧,但其实时间错开的比较多。” 听起来,随心阁对北荒这个大地头蛇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忌惮的,但若沈婉描述不假,其心气儿也是相当之高。 余慈略一沉吟,道:“贵阁的随心法会,想也是件难得的盛事,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作为阁中分号,我这边也有收集奇珍异宝,为盛会捧场造势的要求。” 沈婉轻笑道:“若我能够向会上提供几件影响力颇大的法器珍宝,提涨本阁在北荒的影响力,日后发展,会顺利许多,皇甫先生能帮我的也只有这个。所以,我就来找余仙长了。” “奇珍异宝?找我?” 余慈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杀人灭口了,这女人难道真有什么验宝观气的神通,看得出他身上有许多见不得光的宝贝? 沈婉当然不知道余慈心中的想法,她的思路早已铺好,如今只是用恰当的言语组织起来: “为随心法会之事,我愿求购仙长手中所有从剑园中得来的奇珍。” “剑园?”余慈觉得自己有点儿跟不上女修的思路了,他重复了一遍,有些困惑。 “不错,正是剑园。” 沈婉从容微笑,显得智珠在握:“大概是余仙长这两年深居浅出的缘故,对市面行情不太了解。自从三年前剑园封禁破除,离尘宗与洗玉盟联手,把持了这处宝藏。不得不说,他们运作得很不错,这三年来,剑园***土的各类物件价格,已经飙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一应法器,不论优劣,只要涉及‘剑园’一词,立时就身价猛涨,这种局面当然不正常,但短期内不会变化。我便想趁此机会,收集一些剑园秘宝,拿到会上去,也算借个势头。” “原来如此!”听到这儿,余慈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微微点头。 难得沈婉能找到这样一个切入点,可惜有一点没有料中:他确实是曾经出入过剑园,收获也是不小,但是真正能拿出手的却是不多,唔,等等…… 余慈心中灵光一闪,与之同时,女修又道:“若是仙长觉得现在售出,可能亏欠了,也可以用‘寄卖’的法子,通过这边的渠道,进入法会,在竞卖中售出更高的价钱。对此,本号非但不收渠道费用,还愿付租借款项。” 听她这么说,余慈的判断愈发清晰。沈婉有备而来,目标恐怕不只是求购宝物这么简单,如今她准备的香饵应该还没有完全洒下吧。正想着,便听到女修轻柔话音中,带着点儿希冀,响在耳畔:“余仙长意下如何?” 余慈心中已有定论,嘴上则道:“租借款项怎么个算法?用如意钱?” “以物易物也是可以的,且不论何种方式,本号还可免费赠送一个消息。” “哦?” “玄水曜岩矿脉所在,如何?” 余慈眼皮一抬,眸光如电,在女修脸上打了个转儿,随即抚掌笑道:“成交!” ********** 余慈与沈婉最终仍没有钱货两清,因为他选择了寄卖的模式,最终款项,要到半年后随心法会结束后,才能到帐。但在此期间,沈婉非常大方地表示,余北若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可以随时到阴窟城随心阁分号柜上支取,半年后,再一并结清。 沈婉这是真下本钱了,但事实就是:求人以鱼,哪比得求人以渔? 余慈非常明白,沈婉现在不是没钱,她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她没有办法安全地花钱!缺乏了上面的支援,沈婉就是单门独户,偏偏还顶着“随心阁”的帽子,承受着不对称的强劲压制,随时都有崩盘的危险。 这种情况下,找到能压住阵脚的强援,是她如今最关键的任务。 余慈不过是她一系列举动中的一例,且未必是很重要的那种。女修巧立名目,刻意将账面扯不清楚,等于用柜上的款子供养了余慈这样的还丹高手,不管买卖成不成功,先把交情打下,玄水曜岩矿脉,亦是此理。为的还是万一出事,能有一个求援的地方。 相较于天翼楼上的咄咄逼人,现在的沈婉,手腕圆滑很多啊! 余慈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没占太多便宜,但所得到的,都是他需要的。玄水曜岩矿脉不说,就是“寄卖”出去的几件东西,颇有些是他以前想动,又有些忌惮的好玩意儿。 他在剑园获得的那批法器,真正打着剑园烙印的还真不多,大部分反而是在其中身死的修士——比如文式非的收藏,还有像巽风八焰旗之流,用做步虚修士的主战法器都完全够格,可这种东西,弄不好,就是一身麻烦。 之前他手中拮据,也未出手,就是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渠道,担心款子没入手,先惹来了仇家,如今沈婉主动上门,又有随心法会这样一处好的平台,他自然是顺水推舟。 当然,玄水曜岩矿脉的吸引也非常大,不只是步罡七星坛的主体材料有了着落,他还可以趁机暂离这个是非之地,避避风头,这也是他需要的。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将法坛的另一个组件拿到手。 余慈迈入红牙坊的正门,按着上回到此的记忆,往后面的院落去。走到半途,耳中忽地传入一声有些熟悉的轻呼: “客人,别,别这样!” 余慈微愕扭头,未及看清,呼声便已变成了一声低细绵绵的轻吟。 第442章 奇人 第442章 奇人 坦白说,红牙坊和余慈在世间流浪时见过的青楼颇有些相像,虽说这里女子的正职,是为阴窟城的修士创造一下拉拢交情,介绍生意的环境,但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万全也不否认,坊中颇有几人在这里做些皮肉生意,结交几个恩客,倒更有利于所谓的“正职工作”。 这算是北荒的常态,余慈其实不怎么吃惊的,就是刚刚那声低呼让他觉得耳熟,才多看一眼。他的视线穿过了假山和花墙形成的障碍,落入隔壁那个半**的院落中。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经如软泥一般半瘫在人怀中的宝蕴。 这个极具妩媚风情的女子给余慈的印象还算深刻,当初头一回见面时,此女便表现出远在万全之上的胆色,性情是极泼辣的,然而此刻,她全身上下,不见有半点儿力气,火红的裙装已半褪下来,只有同色的亵衣遮掩,见得肌肤雪腻,香汗潸潸。 在如今这个角度,余慈看不到另一人的模样,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掌,在宝蕴雪肤上抚过。 “客人哪!” 宝蕴腻声轻唤,分明已是情动,不过余慈透析人心,总觉得这话音里还有些不自在,有点儿放不开的意思。一念至此,余慈却是哑然失笑,原以为是轻薄,其实是嬉戏,那他在这儿听墙角又算什么? 摇摇头,他举步前行,没走多远,那边花墙后,宝蕴的低吟地蓦地拔高,随后又落下,未及沉底,又是扬起,中途却被什么截住,随后就是喘息乃至于哭泣声,错杂在吟声之中,依稀间甚至起承转合,若有节拍。 余慈听得咋舌的时候,忽有歌声从花墙后散出,清悠轩敞:“清静家风,无为活计。个中别有真消息。阒寂湛湛契玄机,杳冥恍惚通幽理。七宝山头,五明宫里。陶陶恣饮醍醐味。醒还醉了醉还醒,醉还!” 清越歌声与美人吟声合在一处,高下相和,清浊相应,末了却又音调变化,懒散低回:“陶陶恣饮醍醐味,醒还醉了醉还醒……” “这么玩?” 余慈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了,用女子低吟为伴乐,视美人媚态如无物,高歌道词,吟诵玄理,这手段,简直,简直…… 他一时间想不出个准确的形容词来,只觉得原本让人血脉贲张的艳媚场面,却因之而带出许多荒谬和疏离感。那人的心肠真不知是什么做的,宝蕴如今风流妩媚的姿态,便是他都怦然心动,却只换得在其手中为琴弦、为萧管,如此意趣,他是自叹不如。 这时,前面有人招呼:“前辈!” 他进来红牙坊,万全就知道了,只是手边有事,一直脱不开身,这时才迎上来,在这边碰上。万全也是有玲珑心肝的,见余慈神情,顺着目光往那边一瞥,也是呆了呆,后面的言语就有些磕绊:“这……呃,前辈,陆姐在制器坊等着您呢。” 这话像催促似的,有些不礼貌,但余慈见他表情,倒也理解,嗯了一声,不再管这边,自往前去。一侧万全探头探脑了好几回,才一脸恍惚地跟上来,分明是走神了。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制器坊,见了陆青,也没好转,后来干脆又跑掉,不知去干什么了。 余慈不关心这个,如今他的注意力已经太阴幡吸引过去了。 此幡杆长约丈许,幡体垂落,长五尺,宽约尺余,通体漆黑,没有别的缀饰,上面并无神名,也无经咒文字,只是用素鸟绒羽编入数个符形,整体来看,就像是在边缘数个曲折的长线。说实话,看起不甚起眼,但余慈并不关注外形,只看它的用处。 持幡在手,便知杆子也是有讲究的,是用‘九叠竹’制成,注入元气稍一抖落,丈许长的杆子就能缩到三尺余,比幡布还要短些,更利于存放。余慈点点头,定鼎枢机后,愈见精纯的罡力注入。 幡面亮了起来,光华如水,符形反倒隐去,从别的角度看,漆黑的幡面上似乎有一个光源,却又无可寻觅,十分奇妙。 余慈浅尝辄止,但已经非常满意,陆青制器的手艺确实精妙,比他希望的结果还要更胜三分。 后面就是钱款之类,正如万全所说,陆青只是收一个手工费,以及九叠竹之类配件的成本,相对于此幡的价值,很是了了,余慈爽快付了,正向陆青致谢,外间万全大叫着撞进来: “不得了,出事了!” 等余慈一行人到了事发地时,周围已不知有多少对眼睛在看着。北荒的修士在修行上未必多么得力,但在找消遣、凑热闹的事儿上,却是从不落后于人。他们未必真如市井村俗般,站地围观,但周围假山花墙后,却是人影绰绰,等着好戏上演。 余慈作为客人,本是可来可不来的,不过刚接过太阴幡,就算是钱货两迄,人情终究还是落下了,自然要跟来看看。 红牙坊是阴窟城中最醒目的**建筑群之一,没有岩洞的间隔,而以错落的屋宇和假山等形成相对**的院落空间,在柔和的灯光照明下,影绰迷离,忽隐忽现,还是颇有几分雅致的。 就像是余慈刚刚见到宝蕴那样,当人们行走在特定的位置,往往可以看到一墙之隔后的院落中,某些隐秘的景致,不管是不是刻意安排,总给人别样的感受,这也是红牙坊在阴窟城颇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但这种结构,也就是今天出事的源头。 出事的院落,原本是阴窟城一个小有势力的堂口主事包下,和自家在红牙坊的相好**嬉戏,哪知正火热之时,却听到外面路过的两人嘲讽之语,不外乎就是“女人如何如何,可惜男人不过如此”之类。 主事大怒之时,祸从天降,先嘲弄的二人却是暴起发难,一击将那堂口主事打得吐血重伤,然后…… 强行不轨? 院落中激斗还在持续,万全等见机得快,先一步打开了护院的法阵,如今这片区域亮起了一层薄薄的绿光,吸纳四溢的冲击波,总算没造成更大的破坏。 而院落之中,已经躺下五六个人,那主事后面是有个堂口的,自然有人出头,可在两个率先挑事的家伙手下,不过几个照面,就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地面上已是猩红点点,细看去还能见到细碎的血块儿。而在院落较深处,余慈依稀能看到,一个身姿柔美的女体软伏地上,不着衣缕,身上血迹斑斑,还在微微的抽搐,情况显然是不大妙的。 便在女体边上不远,有两人战成一团,还有一个笑嘻嘻地掠阵,掠阵这个,竟也是浑身上下,不着寸缕,且是体毛浓密,让人看了便有一个印象: “他们是野兽吗?” 余慈看得皱眉,回头想看陆青,却是眼前一花,一直沉默的女修已经直***战圈,劲力潜爆,随即便响起一声闷哼。 掠阵那人反应甚快,想着拦截,却不想陆青纤细五指内合,反手一拳,看似飘忽无力,真落到实处,却如山崩一般,爆发力强绝,将那人伸出的手臂硬压回去,其势不减,又轰在他额头。 那人一声痛吼,五官同时爆出血雾,额头几乎是凹了下去,脚下便如软泥一般,硬陷尺余,但就是这样,竟然还有还手之力,另一只手勾指凝爪,又去拦截,手至半途,嘶嘶风啸,不知放出了什么东西。 陆青有些忌惮,移形换位,让过这数缕锐风,顺势转折,勾回地上已陷入昏迷的女子。 就是这么一个变化,给了掠阵那人喘息之机,他大叫一声,提醒自己同伴注意,也因为如此,那边战场情势急转直下,一声惨叫后,有个人影打着转儿飞出去,一头撞在不远的廓柱上,哗拉一声响,将半边回廊都给带塌掉。 “老古,怎么回事?” 一击得胜,掠阵那人的同伴便叫,这时余慈看清,此人身高竟是近九尺,皮肤暗红,面目凶恶,额头鼓起一圈,骨骼已经是异化了。他也是赤着上身,发力时涨起的肌肉浑如铁铸,呼吸间带起的真煞灵光,更是凝若实质,束而不发,让人确信,刚刚那场交战,他并未尽全力,不过是玩玩而已。 陆青仍保持着沉默,回手将昏迷的女子扔回,万全忙接着,余慈想了想,往前迈步,却听得周围人声骤起,多个强势的气息向这边汇聚。 他想起万全曾说起过,阴窟城不禁打斗,但是在最繁华的“南海街”周边,却是都签着协议的。在这里,还丹修士可以挑衅、出手、打斗,但也要面临着被整个“真修圈”惩戒的风险。 如今,这两个先挑衅,又杀人,无法无天的家伙,就要面对这等局面。 “走!” 个子高壮的那人,显然是头领,一语既出,掠阵的老古就应声飞退,陆青明眸中煞气充盈,一步踏出,又是看似轻飘的一拳隔空印上,老古本能觉得危险,架起双手,又有一圈护体灵光放出。 “卡嚓”一声脆响,连着老古的惨嘶,护体灵光粉碎,他双手都硬给倒撞回去,肘尖正中胸胁,不知碎了多少根骨头,此时空气中才响起郁郁雷鸣,外围法阵的浅绿光壁,也是一阵摇动,随后无声熄灭。 “贱女人!” 那个九尺壮汉怒吼一声,接过已经吐血的老古,却仍是退去,但在飞出院墙之时,反手一挥,一个幽绿光球便被他扬上半空,鬼啸之声骤起! 第443章 祭幡 第444章 猎场(第二更) 第444章 猎场(第二更) 余慈没让他们等太久,他左手不再变化印诀,而是再度握住太阴幡下端,将抖动的幡布展平,同时右手一掌拍下,正中幡布中央。刹那间,灵光如轮,又像是巨石砸入湖面生就的细浪涟漪,一圈接一圈的光波绽开,旁边雪肤红裙的宝蕴美人儿,在光波照耀下,便似美玉一般晶莹剔透,可是这一回,没人再把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不管是懂行还是不懂行的,视线都死死盯着院落中那幅长幡,看着上面符纹分形凸现又隐去,灵光翻起又盘转,最终返璞归真,还原成一幅漆黑的长幡。 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换了种眼光。 漆黑的幡面上,终于有天然发散的灵光,或许和人们手中常备的法器相比,还是薄弱得可笑,可没有人会轻视它。因为就在几次呼吸的时间前,这支长幡还只是一个“白板”,而如今…… 不知是谁吐出一口长气:“已是六层祭炼完满……这是‘一气贯重天’的手段!” 尾音随即被嗡嗡的低语声打破,明处暗处,不知多少人的视线在余北和他手中太阴幡上来回移动。这是瞬间祭炼六层……六层啊! 有人学着那动作,拿拳头在掌心猛砸,好像这么砸砸碰碰,那顷刻之间祭炼六层的手段,就能落到他手里似的——天罡地煞祭炼之术中,以六层为一重天,算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环节,从此法器与器主气机贯通,无有窒碍,这是最基础的东西,祭炼完满不算什么,但又有谁能在这几次呼吸的时里间加持上去? 这是祭炼,不是染布,就是染布,也要泡一会儿吧? 见微知著,一重天是这样办的,那么二重天又如何?三重天?四重天? 越是这么想,周围的看客们越是纠结。无庸讳言,对修士们来说,祭炼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趣的活计。 “若是把祭炼法器而消耗的时间,全转移到修行上,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对在场的很多人来说,类似的念头,很多时候就像是阴魂的低语,在耳畔心间回绕。 修行界从来都不缺乏因为祭炼法器而耽搁修行的倒霉蛋,在北荒,比例还要更高。只眼下的红牙坊中,也不止一个。惨痛的经历和眼前的事实对比,冲击分外强烈。不管余慈接下来如何动作,在场这些阴窟城的头面人物,肯定是牢牢记得他了! 余慈举着长幡,开始调整角度。看周围修士的反应,他就知道,这回他要出名了,但他明白,这一手噱头的成份更多些。 要知早在两年前,他就依照《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上所述,构思太阴幡等步罡七星坛组件的结构,自然也包括祭炼的手法。在这一点上,他是面对着玉神洞灵篆印这件堪称世间最具备参考价值的法宝级印玺磨练出来的,一切早有腹稿,又有玄元根本气法的加成,甚至还用半调子的阴阳化生之术推演过,再不顺利,他这两年就真可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什么“一气贯重天”,不过就是手熟罢了。按照朱老先生的话中,也就唬一唬那些一窍不通的外行——当然在他老先生的眼界中,此界的内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个而已。 也就是这些人被“一气贯重天”的手段震住了,其实只要动脑子想想就明白,就算真祭炼一重天,难道就能将摄魂球压过了?说到底,太阴幡只是幌子,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他驾驭长幡的太阴役禁厉鬼术,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八宿秘符,就算余慈修为今非昔比,用出来也是很吃力的。当然,若太阴幡不加祭炼,就算役禁厉鬼术再玄妙,也什么效果都发挥不出来。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造势的问题,想那宿通的实力算不上拔尖,但先前几乎主导局面,就是因为在魂魄心意之术上的权威地位,让人自然就以他的话为准绳,既然此刻摆明了要针锋相对,不打破这种权威地位怎成? 怎么说也是邪教里混出来,故弄玄虚的手段余慈也算是门儿清,小试手刀,效果还成。 长幡垂落,一圈月轮似的明光从中溢出,漆黑的幡布完全成了背景,彻底嵌入了黑暗中,余慈稍稍摆动,长幡便生出世大的吸力,透过十丈深的岩层,依然起作用。 人们便看到,岩层中有薄薄的灰雾腾起,旋又收束在一起,投入到长幡放出的月轮明光中,其势绵绵不绝。 陆青感觉到,摄魂球中,躁动的阴魂正在迅速减少,阴爆之力也开始衰减,她神色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催化拳力,持续给摄魂球强压,帮助余慈抽取内里的阴魂,再转存到太阴幡上。 这个过程比“一气贯重天”的速度要慢得多,还想着再看些热闹的“看客”们不够有些失望,但作为仅有的几个内行人之一,宿通却是看得眼皮乱蹦,心口绞痛。 他依稀看出来太阴幡的运转方式,是用摄魂球里的阴魂为原料,磨洗一番后,迅速储备阴气,这手段不能算错,可是在他看来,怎么都脱不了一个“暴殄天物”的评价。 “要是我有这数万阴魂,以蛊饲之术豢养,弄几头上乘阴魔也不是不可能,哪像这追魂……” 他再看不下去,甩手便走,这行为也为二人第三度交锋做了注脚。 宿通的离开算是开了个头,无论是来援的强手还是周围的“看客们”,也不能总在这边看余慈捉鬼,一阵纷乱后,也走了一批。万全和宝蕴便抓住机会,重新撑起附近的法阵防护,这就有“送客”的意思了。 “挺有趣儿呢。” 阴影中,假山下的阴影中,人影唇角勾起,只是边缘便如刀锋一般锐利,同时在正散开的人流中举步上前,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应突生。人影脚下一顿,稍稍思忖,再迈步时,便形影俱消。 余慈终于将摄魂球中的阴魂吸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还有一些,但已经超出了太阴幡的承受力,就是这些,已经足够太阴幡消化几个月的了,毕竟是新制法器,胃口有限。 他也不在乎,翻手一道无生劫星宿破魂神光,直透地下十丈,将残余阴魂戾气一发地打散。这可比什么太阴幡利索太多,陆青还没什么,她此时终得解脱,还要应付外间来援的那些高手,事情正多。不过刚削了宿通的面子、正兴奋不已的宝蕴便是大发娇嗔,抱着余慈的胳膊恼道: “有这么厉害的手段,怎么不早使出来。” 可以把这理解为撒娇吗?余慈微笑,随后瞥她一眼,宝蕴冰雪聪明,如何不知趣,便把手放开,但在此之前,还是故意用丰满的胸口蹭他一下,才笑吟吟整体半散开的衣物。 见她这媚态,多年不知肉味的余慈倒真有了点儿火气,偏在这时候,他想起了那位将眼前美人摆弄得死去活来的怪人,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了出来。 这话当然有些失礼,不过宝蕴姑娘的脸皮却还在水准之上,仅仅是双颊微红,她便像发现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那样笑嚷起来:“原来追魂前辈喜欢那样的……” “啊哈?” 正似明非明之时,脚下突地震动,初时还是微有感觉,转眼之间,便是地动山摇,哗啦连响,周边的屋舍收山竟有倒塌下来的,转眼红牙坊中就是一片狼籍。 宝蕴呀地一声叫,差点儿直接跳到余慈怀里去,仓促之间,也是伸手紧抱着余慈的臂膀,半边身子贴上来。只是她的语气可是不善: “喂,你不是把摄魂球处理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摄魂球。” 余慈回应得非常简洁,但说实话,他对这个妩媚大胆的女子真有点儿招架不来,便示意万全过来,将宝蕴硬扳下来交过去。 得了一时的清静,余慈便仔细感应,这里震荡虽然剧烈,可震动的源头还远在数十里外呢,如此规模,难不成是地震? “不是,是两个长生真人在争夺猎场。”影鬼阴恻恻道破天机。 长生真人!余慈心头重重一跳,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件,算了一算,使出熔核焦狱功的是一个,暗杀老灵巫的是一个——这不正好是两位? “应该就是他们。”影鬼做出初步结论,“阴窟城这点儿地方,容纳两个长生真人已经是极限,若有敌意,势必会造成猎场冲突,如今不过是刚刚爆发而已,还有的打!” “猎场?”这已经是影鬼第二回用这个词汇了。 “就是猎场,像是猛兽给自己划定领地,真人修士其实也差不多。只要是进入长生真人,阳神圆满,感应范围动辙数十里、上百里方圆,就像你的照神图,圈了一大片区域,这就是真人修士的领地。在这儿,他的元气吞吐、气机变化都非常敏感,那些比他弱的也就罢了,只不过是‘吃食’,可以不论,但若是来了一个层次差不多的人物……一山岂容二虎?” 影鬼嘿嘿一笑:“这就好比两个人站得极近,彼此总在对方脖子里吹气,要是俊男美女也罢,若不是,哈,那可有的打了。我本来还在奇怪,怎么这两位如此谦让,现在看来,只是性子迟钝了点儿!” *********** 现在脸皮越来越薄了,索要一回红票就觉得很不好意思,那就再发一章吧,嗯嗯,现在可以嚷嚷着要红票了没?大伙多榨出一点啊。 第445章 挟持 第445章 挟持 影鬼话中大有幸灾乐祸之意,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可信。要知它本身也算是长生中人,只是如今虎落平阳而已。其切身体会,很有值得借鉴之处。余慈也就很难得地正式请教一回:“现在该怎么做?” “快走。” 影鬼说得斩钉截铁,随后又道:“在猎场里很有趣吗?要知道猛兽打累了,可是要捕食补充力气的。更何况,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两人是为何而来,你别忘了,玄灵引现在在哪儿!” 余慈悚然而动。 ********** 在旁人眼中,余慈在原地稍一思忖,便叫过在一旁的万全,问道:“百转风洞那边,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在半个月后。” 万全正因为地动山摇之事,被宝蕴问得要发疯,见余慈召唤,如蒙大赦,忙凑过来,也是颇为兴奋:“不说别的,就凭前辈今天这‘一气贯重天’的手段,就绝对没有问题。” “暂时推掉吧。” “啊?”万全给闪了一下,“前辈莫不是……” 他想到的是余慈囊中羞涩之事,不过余慈的回应是:“我刚刚得到玄水曜岩矿脉的消息,要外出一段时间,百转风洞之事,回来再说吧。” “这样?” 这个理由勉强还算充足,万全只是不理解,矿脉在那儿又不会跑,早去晚去半个月,又有什么差别?还好作为一个牙人,像余慈这样强势客人的要求还是需要遵从的,他应了声是:“回头我就安排。” 这时,震荡再度袭来,万全也顾不得多说,告了声罪,跑出去叫道:“地动了,快张开大罗罩……” 地动?见过两处震源相隔三十里的地动吗? 余慈摇摇头,目光扫了一遍,想要离开,忽有所感,扭头便看到陆青刚刚结束和那些来援修士的交谈,正往回走。旁的了就罢了,她的脸色却让余慈吃了一惊。 不过小半刻钟的功夫,女修的脸上已经血色全无,连唇瓣都透着淡淡的青,宝蕴也见到她的模样,忙上去询问。余慈也上前问了一句:“陆坊主可无恙么?” “***病了,不妨事。” 陆青难得微微一笑,很正式地向余慈施礼:“今日多亏道友相助。” 余慈自然不会居功,看得出来,陆青似乎有着心事,便是微笑的时候,眉头也是锁着的,两人客套几句,便无以为继,陆青就问余慈近日的安排,余慈还是对万全的那套说辞,陆青倒是点头同意: “天材地宝,早一些出手还是好的。最近也是多事之秋……” 她忽有一些感慨,但没有深入,而是让手下捧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有人头大小的浑圆晶体,开着十多个孔窍,另一件则是个玉牌模样,微有弧度,像是倒扣的贝壳。 “那两个凶人手段狠辣,若非道友出手,不知会酿成多大祸端。我观道友精通招魂驱鬼之术,此物正当其用。另外,区区程仪,以壮行色,望请笑纳。” 余慈有些讶异,托盘上摆放的正是摄魂球,以及存有若干龙宫贝的牌子,不管这些东西贵重与否,余慈出手时可没有想到过这个。欲待推辞,陆青面上已是疲色尽显,只轻声道: “当初小万得罪之处,道友可以视若不见,本坊却不能故作糊涂。道友收下这些,也能让我们心安。” 都说出这话来了,拳拳之心可以想见。余慈也知道红牙坊在阴窟城只图一个安稳生计,最需交好各派人物,这是她们的生存之道。想了想,也不再矫情,而且龙宫贝什么的就罢了,摄魂球倒是能够研究研究,他便将两样东西收下,旁边宝蕴倒对他展露笑脸。 末了无话,两边就此行礼告别。 余慈出了红牙坊,还在想日后的行止。玄水曜岩矿脉肯定是要去的,而在此之后,还要去一趟丰都城,半年后的“随心法会”是个颇不错的去处,在那儿应该也能避一避风头。 想着便来到百转别馆之外,正要进去,斜刺里忽地撞出一个人来,伸手便抓,余慈一惊,元气自发外烁,带动肢体,一记掌剑便要出手,那人却是哎哟一声,叫道: “贵客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温管事?” 余慈见是熟人,忙止住掌剑,免了他被洞穿之祸,但见这个富泰的家伙满头大汗的模样,忽地心叫一声不好,果然,温管事已经抓着他的袖子,如释重负:“贵客,快随我来,我们家三爷到了,正请您过去议事呢。” 他扯了两扯,余慈巍然不动,只是皱眉道:“那可真不巧,我正要出门远游……” “不急的,不急的。” 看起来温管事真的急上了火,已经是语无伦次,正拉扯不清的时候,有人哈地一声笑:“这就是那个招魂的假道士?” 声音粗豪,入耳就让人皱眉头。温管事听了这话,猛地一个激零,揪着余慈袖子的手更紧了,回头便应道:“三爷,这位便是追魂先生。” 余慈回头,眼前却像是过了一阵风,眨眼间人影已到眼前:“你要出去,我们也要出去,走走走,正好顺个路!” 路还有这么顺的? 来人的身躯遮住了附近照明的光线,余慈个子已经算高的,但是直面这贺三爷,还是要抬起头来,对方如巨熊般的身躯,带给人极大的压力,当然,压力真正的源头,还是此人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 这是个步虚修士,余慈没有被这人完全夺去注意力,他的目光外一瞥,又见到这人身后,还有几个人影,气机或张扬或暗沉,都不是善茬儿。 他眉头皱起,还没回应,贺三爷背后已有一个人转出来,朝他抱拳笑道:“三爷性子急,话是糙点儿,莫怪莫怪。” 说话的是一个阴柔男子,肤色白皙,笑起来时倒很顺眼:“这次我们是请追魂道友帮忙来的,仍是道友最擅长的生意,报酬好说……” 说着,阴柔男子往旁边扫了眼,温管事忙提振精神,道:“贵客若是参与此事,在本号求购的几个物件,优先向贵客供应,我们也不再抽头,且价钱直降五成!” 这就等于是帮着余慈出一半的价钱,用阴窟城比较坚挺的龙宫贝计算,不管已经到手的妙洞真香,还有已知线索的玄水曜岩,只五雷灵木和通心灵玉两样,便能为余慈节省至少上万钱财,这已经是一件祭炼八重天的法器了。 看起来是个正常买卖的样子,不过就是这样才真叫奇怪。在肆无忌惮的北荒,强者主动和弱者公平买卖,和“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是同样的意思。 他倒没有一口拒绝,这时候硬着脖子,只会给人一把扭断,他没那么傻,只是问道:“去哪儿?干什么?” “就是去干道兄的老本行,至于位置嘛,离城不远的。” 余慈立时恍然,是了,这肯定是去那片埋葬了贺五爷等人的废弃矿区。这些人……确认不是去寻死吗! 即使贺三爷等人对现场情况不怎么了解,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如今,感受着时断时续的地层震荡,就是蒙也能蒙到是怎样的力量层次吧,这时候去挖人家的底细,究竟是无畏还是愚蠢? “恕难从命!”余慈摇头,“你们高门大户的事情,我掺合不起!” 那阴柔男子就笑,向后退了一步:“那就没办法了!” 紧接着,贺三爷庞大的身形向前一步,狞笑声里,蒲扇般的大手抓下来: “今儿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等等!” 余慈一声断喝,震得贺三爷一愣,然后便见到余慈苦笑竖起手:“要是现在就动手,我还是去吧!” 这下子,轮到贺三爷不敢确认了,他扭头看温管事:“这假道士真能做事?” 温管事只能尴尬地笑。 第446章 发现 第446章 发现 不管怎么说,既然余慈已经答应了,原本要用强的三家坊方面,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在贺三爷严重怀疑的目光下,余慈加入了这个队伍,一行人随即向城外进发。 此时,两位长生真人争夺“猎场”的战斗方兴未艾,每隔十余息的时间,都有一次剧烈的震荡,影鬼就根据震荡频率判断:双方应该有一人修为稍微逊色,采取的是大范围游走战术,处在弱势,但整体上,交战还处在试探阶段。 从这里可以进一步推论:使熔核焦狱功的魔门修士应该是占据上风的一方,否则以熔核焦狱功的性质,就是弱势,也不会采取这种游斗的方式。 听了这些,余慈很长见识,这里除了基础的推理判断,还有一些有关长生真人的常规思维,在影鬼这个层面的家伙讲来,极具应用价值。同时确认了两位真人的交战方位,余慈也暗吁口气,总算不是在他们要前去的方向! 话又说回来,在此过程中,余慈还发现了一件事:贺三爷一行人虽是朝着那个废弃矿区的方向去,却不是走的直线,速度也不甚快,尤其是每当地层震荡袭来,他们的方向都有一些微调,有时候宁可绕远路。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回回如此,由不得余慈不多长个心眼儿,他问影鬼: “这是怎么回事?” “似有章法。”影鬼也没有轻下结论,只说:“再看看!” 看什么呀,余慈的好奇也没那么重,他在城中答应前来,乃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他脑子一直是非常清楚的,世间事最大莫过于生死,招魂之术则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往往会触及一些很敏感的东西,那时候,别人介不介意,全看运气了,在北荒,杀人灭口可是再容易不过…… 一路上他一直在寻找脱身的办法,可是贺三爷这一行人,虽是看起来不怎么看得起他,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但外松内紧,位置始终站得极好,自然形成某种战阵,不给他半点儿机会。 也没有什么观察的时间了,一行人最差也是还丹修为,速度再慢,也快逾奔马,到城外矿区,直线距离也就是百来里路,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就是这儿!”贺三爷看着已经被熔岩肆虐得面目全非的矿区地面,咬着牙下了结论。此时奔流的岩浆已经冷却,不过相对封闭的空间使得热量发散不出去,这片区域就显得非常闷热,和外界迥然不同。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贺三爷再次确认: “这就是当初的战场。” 什么战场,是屠场吧。亲眼见识过魔门修士熔核焦狱功的手段,余慈不认为当初的贺五爷有抗手的力量。 一行人走过凹凸不平的熔岩地面,或许是心理作用吧,脚下的岩石好像还是热的。余慈感觉到,上自贺三爷,下到每一个随行手下,此时都有些紧张,呼吸之声几乎屏绝。 他们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嘛,为什么还要冒险过来? 疑惑间,前面贺三爷招他过去,余慈也是第一次来到被那魔门修士肆虐过的地心火眼周围,一眼望去,地心火眼周边比上回见时,垒高了半尺有余,应该是熔岩冷却所至,至于尸身遗物之类,或许有吧,但在坑坑洼洼的熔岩层下,肉眼很难见到。 这种时候,人们的目光就都移到余慈脸上,贺三爷横肉扭结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怀疑的样子,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就是这儿,你试着作个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凡是残余的魂魄、生出感应的物件,统统都翻出来,不得有点儿隐瞒!” 他话中殊不客气,余慈则平静以对,径直举步,绕着狼藉的现场走了一圈儿,还探头看了看地心火眼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在红牙坊中,也许很多人的修为都在他之上,但在魂魄心意之术上,却没有人能质疑他的权威,他可以趁机多踩踩点儿,为可能的变化做准备。 光是走场,就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贺三爷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余慈却不在乎,反而扬扬下巴,对他道:“要么收敛气息,要么退远些,有你们在这儿,便是有些残魂,也都给扫灭了!” 这依然是凭借权威行事,也是给自己留退路,这时候贺三爷反倒冷静下来,示意诸人退后一些距离,也封闭了全身气息,末了对他呲牙一笑,便像捕食前的黑熊。 余慈如何不知这人杀心已动?但他面上半点儿不显,两脚站定,微瞑双目,开始画符。 其实,他虽然没有把追复生魂定星咒凝成种子真符,但早就到了念动即发的水准,根本不需要这些程序。可现实是,他在走场踩点儿上等餐前甜点上花了太多时间,要是正菜挥手而就,贺三爷大概会直接掐死他。 影鬼便笑:“无用功!熔核焦狱功是连神魂都能烧化的霸道法门,你大概要再丢一回脸!” 余慈觉得也是如此,从老灵巫再到贺五爷,连续两个生意都砸了的话,他的招牌也就毁得差不多了,正好给了别人发难的理由,这时就要做准备了…… 念动间,符箓已成,符法灵光化为介于虚实之间的光波,向四面扩散。 “咦?”余慈忽地一惊,还真有反应? 追复生魂定星咒的运作原理就是放出灵波,在碰触到与魂魄心意有关的目标后作出反馈,并根据反馈的信息确定目标性质,再将同一性质的目标聚合,理论上,可以将碎成千百块的魂魄重新拼合,送回到濒死者体内。 这一回,余慈感应到的目标强度微弱,像是残魂之类,但它确实存在,性质也不尽相同。 影鬼立刻不说话了。转眼间,形势已经大变,余慈必须相应变化。 想了想,他拿出了太阴幡,残魂太过微弱的话,收拢起来很困难,一个不慎就要灰飞烟灭,还是借助工具把握更大些。 丈许高的长幡一出,贺三爷那边倒是一惊,但随即就看到上面稀薄的灵光,这头粗鲁的巨熊男才不会给人留面子,便叫道:“喂,你行不行啊!” 在高手眼中,可怜的六层祭炼实在是个笑话,余慈也不管他,换了一个位置,抖动长幡,一层醇厚的阴气铺开,这是由于不久前吸收的巨量阴魂还没有完全消化精炼的缘故,否则这股阴气当是若有若无才对。 余慈控制阴气,当空一刷,此地虽是闷热,也觉得有凉风吹起来,余慈则是借机运用太阴役禁厉鬼术中的技巧,打下两个封禁,先护住不令其消散,同时也将位置圈好。 正要进一步动作,耳畔忽地听人道:“等等!” 余慈一怔回头,见是之前那个在他和贺三爷之间打圆场的阴柔男子,突然发声,然后一步踏入了阴气弥漫的场地。路上他已经打听到此人姓夏,便疑道:“夏先生?” 阴柔男子微微一笑:“追魂老弟果然了得,为安全起见,后面的就不用老弟你出手了。” 说着他往前来,小绕个圈子,走向某个位置,余慈眉头微皱,那里正是他探明的目标之一。 这人竟能感应到? 存了这个心思,余慈便将意念投注过去,双方气机通过弥漫的阴气相接,余慈就是心头一震:“灵巫!” 此人气息隐约中竟有已死去的张掖大师的运转法度,这纯粹是一种感觉,若不是余慈接触过请神的香头,对类似的气息正值敏感之时,说不定便给漏了过去。 要是神神怪怪的灵巫,余慈倒是不用惊讶了,灵巫天生就能感通天地幽冥,对阴魂之类,自然也很敏感,可既然如此,还找他来干什么? 此时,阴柔男子走到目标上方,小心翼翼挖开岩层,取出了一样东西。 ********** 其实我想说的是,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三两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而且还是四角形的。关于红票神马的,再榨大伙儿一次! 第447章 眼球 第447章 眼球 出于角度问题,夏先生确认余慈不可能看到他拿起了什么,其他人也都看到,余慈很知趣地持幡站在原地,甚至微眯眼睛,看着洞顶出神。 很快,夏先生将那件东西装盒,收入怀中,刚刚崩紧的气氛就此缓解。 “啧,这算什么玩意儿!”余慈心中念头闪动,转而就问影鬼,“看到了?” “嗯嗯。”影鬼对那东西颇感兴趣,通过心内虚空中的照神图,仔细打量。 余慈“看”得最是清楚,大概也只有亲自入手的夏先生可以比拟,因为两人极本就是用着同一个视角。不过,余慈对这一位还是很佩服的,那种东西,也敢往怀里塞: 夏先生从熔岩中刨出来的,是一颗略呈浅碧色的半透明圆形血肉晶体——说白了,就是一颗眼珠子!从他的视角近距离观察,眼珠的质地很硬,与常人显著不同,放大的浅碧瞳孔和白中透青的眼白,甚至还有扭结的细小血管拼合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当真了得。 “这是……贺五爷的?” 余慈想到了那位比较特殊的眼睛,以前一直怀疑是修炼了某种特殊的法门,现在看来,这法门似乎能够极大强化这处人身最脆弱的器官,就是真形法体完蛋了,眼珠都能保存,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无聊啊! “嗯,以前好像听说过这种门道儿。” 影鬼在沉吟的时候,余慈也另有感应。他能感觉到,在搜检出这玩意儿之后,夏先生很失望。 神意星芒寄生在人之神魂中,理论上五感六欲七情都可探知,只不过余慈受限于修行,只能利用最浅层的感官感应,但若是宿主某种情绪特别强烈,那又另当别论。 夏先生此刻的情绪便是如此,他脚步有些滞重,又移向下一个位置,现场的气氛又崩紧了,余慈仍然在“看”岩洞顶部,似乎那里雕着花。 随着夏先生二度刨开岩层,感觉突然剧变。 突来的狂喜一下子占据了阴柔男子的大脑,以至于正常的五感都模糊起来。片刻之后,余慈终于看了个清楚,那男子手中握着一个斑驳的玉瓶,瓶口连着瓶塞已经被冷却的熔岩封住,夏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便闪出极淡的光芒,有东西要移出去,又被夏先生的手指堵了回去。 “是那个荧光小虫啊。” 余慈对其印象深刻,应该是事发时贺五爷已经将小虫收回瓶子里,形成密封的空间,使这个小东西能够存活下来。 夏先生站起身,走路时都有些轻飘飘的,脸上喜意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他对着贺三爷点点头,随即将之前封入碧晶眼珠的盒子递过去,贺三爷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有些难看,但更多还是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他的视线便投到余慈这边。 来了! 余慈脸上仍无表情,却是做好了一切准备。铁阑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透气了,如今正好用来打乱局面,牵制这头熊男……当贺三爷他们见到有一个步虚级数的鬼修出来串场的时候,反应必然很有趣。 可出乎意料的,夏先生却是微不可察地摇头,随即递去一柄传讯飞剑。余慈还有印象,这柄飞剑是夏先生在路上接住,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如今给了贺三爷,不过一两息时间,便见那头巨熊横肉纠结的脸上,露出实实在在的讶异神色。 随后,贺三爷将视线移转,先看的是余慈手持的太阴幡,然后才落在他脸上,谦虚,嘿然道:“我原以你就是唬人的把式,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这长幡是你用‘一气贯重天’的法子祭炼的?” 很显然,红牙坊中发生的事情,已经传过来了。刚刚那传讯飞剑,应该是城中三家坊的眼线收集的情报,“权威”的影响力,比余慈想象的还要好。 余慈收了长幡,微微一笑:“粗浅手段,入不得行家法眼。” 看似谦虚,实则高傲,但要在北荒站稳脚跟,这是必须的。果然贺三爷很吃这一套,非但不恼,脸上还大见缓和:“你这手段若算粗浅,其他人还不给羞死……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他有意绕开了话题,问起招魂的细节,余慈一边思索其态度转变的因由,一边回应:“没有了。”“那好,大伙儿不要在这儿呆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其他人都无所谓,余慈却是一皱眉:“这边的事儿还没完吗?” 不等贺三爷回应,旁边夏先生便笑:“我说话直一点儿,道兄莫要见怪。谁家的财货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本坊拿出上万龙宫贝的钱款,请道兄来帮忙,也不是一两个法术就能了结的……当然,要是道兄觉得钱款少了,只管和我们提,有商有量,才是为商之道嘛。” 这话里软硬兼具,道理也还清楚,不过余慈却是从中听出很微妙的态度变化。 之前,贺三爷明显是不安好心的,心里恐怕打的是事后杀人灭口的主意,姓夏的面上和气,心里的想法怕也不比贺三爷平和到哪里去,是个典型的阴狠人物。 但如今,这个局面莫名地就变味了…… 余慈没有再和他们纠缠,他现在也需要一些时间重新分析。毕竟,三家坊是北荒最大的地头蛇之一,其影响力绝不止阴窟城一处,他以前的计划,一个弄不好,就是与之不死不休的局面,凭添许多麻烦,若是能和平解决,自然最好不过。 当下,他就与贺三爷一行人向东边挪了二十里路左右,寻了一个宽敞干爽的岩洞歇下。人们都是盘腿一坐,闭目养神,余慈也是如此,但贺三爷却和夏先生转出去,就是有事情商议。 余慈自然用照神图盯着,由于步虚修士的干扰,他只能用夏先生的单一视角, 原本以为二人是要谈与他相关的事,可出了岩洞之后,贺三爷却是向夏先生贺喜:“恭喜夏老弟,拿到‘飞荧’,走上灵巫宝座,也就是眼前的事儿了!” 夏先生矜持一笑,摆出从容淡定的样子,但微微***的唇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能不能分离出张师的巫法烙印还不好说呢……” “夏老弟出手,自然是马到成功。”反正喜庆的话不花钱,贺三爷乐得奉送。 阴柔男子却是感慨万千:“我从千山教破门而出时,何曾想过今日?” 千山教?余慈却是想到了另一个千山教中人,乃是千山教的少教主夏伯阳。‘夏’在千山教中是大姓,也不知这两人有什么关系没有? 只是念头转一圈儿的功夫,贺、夏二人已不说话,各自往僻静处去了。他们这一分开,余慈就傻了眼,夏先生那里当然没问题,可关键是贺三爷,他一个步虚修士,神意星芒根本无法寄生,现在身边又没有旁的生灵,这岂不是断线了? 心念转向夏先生,见这人寻了个僻静地儿,已经完全沉迷在荧火小虫身上,对外围全无反应,余慈叹了口气,不再关注。 这时候,影鬼突然发声:“我明白了!” 余慈给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 “有两件事儿,关于这些人的行止,你发现没有,他们是有意避着地底岩浆流动的区域走。” 余慈一怔,他对地质方面了解不多,不过从一路行来的情况看,经过的地方确实没有什么地层活动,现在休息的地方也是如此。整个过程中,只有在地心火眼时,不得不为,其余时段,可是谨慎得很哪! 等等,影鬼的意思是…… “他们比咱们想的可要聪明得多,说不定使熔核焦狱功的那人底细,他们早就知道来着!” 余慈默默点头,原本以为这群人在长生真人争夺猎场是冒险出城,是无知的表现,但现在看来,说是有备而来还差不多,果然不可小觑天下人…… “另一件事呢?” “那个眼珠子,我想起来是什么来路了!” “哦?” 影鬼正要解释,贺三爷狗熊一般的身躯走入岩洞,直接朝这边来。到了近前,他半弯***子,居高临下地道:“这儿有个临时小买卖,你做不做……呃,道友?” 后面那个敬语添得当真别扭,余慈听得一乐,而这时候,贺三爷已经递了枚玉简过来。余慈想了想,终将其接下,神识扫过,就是微怔:“什么意思?” 第448章 等待 第448章 等待 玉简上就写着短短几句话,什么发于水中,气如缠丝,伤人制人于十里之外,后面还特别批注强调:二十窍以内,多则不合。 余慈看得一头雾水:“你就明说你要干什么吧!” 贺三爷便拿出“你装什么糊涂”之类的眼神,很快又干咳一声,道:“你不是精通符法么,那边的客人想问你,能不能拿出符合这种要求的符箓……呃,道友。” “神经啊……”余慈喃喃说了一句。 “嗯?” 余慈一笑,抬头看他:“多少?” “什么多少?” “报酬啊。” 贺三爷早想到这一回,当下便正色道:“只要你能办到,不会逊色于你这回的收益。” 余慈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直勾勾地看他,贺三爷给他看他满身不自在,最终忍不住恼道:“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说,这样的买卖不知多少人盼着哪!” “我想也是。”余慈嘟哝一句,随后取出一枚空白玉符,灵光闪烁,转眼书就一符,交了过去:“喏,你看看。” 贺三爷有些发愣,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去接。余慈就笑:“怎么,还在想价钱?这玉符算送你了!” 贺三爷终于回醒,狠瞪他一眼,将玉符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但他显然是个外行,看不出眉目来,最后干脆翻身便走,余慈也不怕他赖帐,微微一笑,自顾自地闭眼休息。 不一刻的功夫,贺三爷便兴冲冲地赶回来:“很好,做得不错……啊,道友。” 最后他紧急降温,要保留前面的矜持,不过余慈闻声睁开眼,还是看到他满脸的横肉都活泛起来,余慈便笑:“既然如此,咱们就谈价钱吧。之前你们说过,我求购的几个物件,优先向我供应,你们不再抽头,且价钱直降五成,现在要有一样的报酬,那五成也降下来吧,至于抽头什么的,也不好倒找,暂且免去,只要贵坊尽快落实,将那几样东西交到我手里就成。” 贺三爷虽然是三家坊高层,对具体的经营不怎么关心过问的,也险些一口鲜血吐出来,明白余慈根本就是故意曲解其意。他的原意是再给余慈万余龙宫贝的报酬,先笼络住,可余慈一张嘴,就要让三家坊把那几个求购的物件付了全款,再送到他追魂大爷府上去! 正常情况下,也许价钱差不了太多,可万一碰上个“屠夫”,狠宰一刀,三家坊就亏得大了,更别说这个味道,怎么想都觉得憋气! 看他脸上变色,余慈微微一笑,终于不再逗他。偶尔摆摆架子,会抬高自己的身价,但若是不知分寸,弄个人憎鬼厌,莫说发财,便连性命都难保。 说又说回来,被他这么玩,贺三爷还能忍住那个爆脾气,怎么看都是古怪,莫不是背后有人按着? “起来了,起来了,起来干活。” 贺三爷憋了一肚子火,干脆就转移到手***上,咆哮如雷,在这废弃矿区里,便像是个粗暴的监工,把手下们支使得团团转。 余慈本还等着他回呛两句,送他个台阶下,却不想他真还能忍得下去,失算之余也感觉到,能让这个粗鲁的家伙忌惮的人或势力,可是不好对付啊。 “那一定是魔门了。”影鬼突然开口,上去就下断语。 余慈一怔:“怎么说?” “就是刚才那眼珠的事儿。我刚想起来,那是元始魔宗一个很古怪的法门,叫诅魔碧血瞳术,平时也就是摄人魂魄,算不得上乘,但若是遭人击杀横死,其人之怨气却能留在眼球中,有一定机率凝成这种结晶。以特殊法门驱使的话,可以追索凶手的踪迹,什么神通都遮掩不住!” “还有此事?” “当然,这法子最阴损的地方在于,它不只是追踪你一人,而是将你停留的所有地方都打上标记,不管是过去、现在、未来,都可以通过那眼珠侦察到。范围根据修为,从一月到数年不等,这样,你平时驻留的一些关键地方也无法瞒过去,元始魔宗大可循迹上门,杀你个满门绝户,就是对强者,也能从容布置,当年魔门与人争斗时,没少用过这种法子。为什么这瞳术被称为‘诅魔’呢,就是因为这见鬼的效果,说是‘天魔诅咒,中者烦忧’啊。” 余慈听得直呲牙,打定主意,以后碰到瞳孔发碧的对手,绝对要绕着走,否则图一时之快,后半辈子怕没有一日安生!但转念一想,他又不解:“等等,那个使熔核焦狱功的长生真人,你也说是魔门修士来着。” “魔门倾轧,本就是常态,甚至比对外时更狠更绝,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影鬼又是冷笑:“恭喜,被魔门盯上了,到哪儿都能犯冲,你还真是个奇葩!” 余慈暗呸一声。影鬼的判断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北荒虽是个三不管的地带,但由于地处北地,魔门的势力也很是昌盛,元始魔宗分裂后,大大小小的宗门几十个,谁都可能在这里设下代理代办的傀儡势力。三家坊这等黑市操控者,正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啧,想着安安稳稳修炼都不成,难道还来个隐姓埋名么? 此时在贺三爷的喝斥下,众修士都起来准备。其实他们也没怎么休息,长生真人争夺猎场战斗一直持续,已经变化了十多次方向,有时甚至会靠过来,人们心中的弦也就一直崩着,难以放松。 夏先生也从外面进来,观其面色,对“飞荧”的研究应该是暂无进度。余慈忽地想到:“灵巫不是全靠天赋么,还有成或不成这一说?” 影鬼保持沉默,灵巫在修行界,是挺神秘的一脉,影鬼的那点儿认识其实也就是半桶水,自然无法回答。 贺三爷和夏先生一起,对共计五名手下做了分派,现在余慈知道了那颗眼珠的效用,再看贺三爷和夏先生的指令,就能品出味道来:这回他们的行动不再刻意避开岩浆流动区域,相反,还积极地靠上去,应该是从“眼珠”那儿得到了确切的位置,探测其起居移动的轨迹和规律,或者是寻找什么东西。 这当然比来时要危险得多,正因为如此,一行人也不再扎推,尽可能地分散开,免得霉运临头,像贺五爷那般,被跳出来的凶人打得全灭。 余慈并没有被分派出去,而是与贺三爷、夏先生在一起,享受了一回首脑待遇。贺三爷还在问他有关符法修为的事儿,但因其是个大大的外行,说起来话就有些驴头不对马嘴,后来还是夏先生接过去,才勉强说得投机。 既然被人盯上,再藏头露尾也就没意思了,余慈也很好奇这几人究竟想要他干什么,便也顺着话碴往符法上靠。当然,他也记得,他符法的根基之一“诸天飞星”之术,来源于上清宗,乃是当年元始魔宗的死对头,心中这根弦始终崩着,看似滔滔不绝,其实都是一些不成系统的散手技巧,旁的不说,实用性倒是很强,也听得夏先生连连点头。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逝,很快就是两个多时辰过去。这其间,派出去的几个还丹修士也回返几次,带来的都是“无异常”的消息,贺、夏二人也随即分派了新的方位,看起来那个凶人在这附近的落脚处还当真不少。 这段时间,余慈肚子里那点儿旁门技巧固然给榨出来许多,夏先生也问得是口干舌燥,贺三爷干脆都要睡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三人忽然有了默契,都是闭口不言,呆等着那些还丹修士往返来回。 这不,又来一个! 余慈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看着那个青衣小帽的修士近前。这人应该是贺家的家仆身份,与贺三爷的关系比较亲近,余慈有点儿印象,进了岩洞,那人垂眉敛目,直趋上前。 “不对……” 影鬼的示警声方起,来人忽地抬头,唇瓣便如浅紫的鸢尾花,轻轻绽开。 ************* 求两件事:第一个当然是红票,第二件……大伙千万别养成看两更的坏习惯啊! 第449章 雀儿 第450章 斗符 第451章 逆推 第451章 逆推 一行人在地层与地层间移动,随着时间流逝,两个长生真人对“猎场”的争夺终于告一段落,很长时间没有再发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对翟雀儿等人来说,其实危险性又提高了。 几人对阴窟城周边环境都不怎么熟悉,完全是凭借着诅魔晶体,也就是贺五爷那颗眼珠确认目标,也不管方向如何,就照着上面指示的黑袍曾经的驻留地前进,反正都精通遁术,裂土穿石都不在话下,在铺设好的甬道中时间反而很少。 不过随着翟雀儿和余慈的交谈渐渐进入实质层面,贺三爷、夏双河都觉得,原定的巡查探索已经不用再进行下去了,他们稍做商议,便选了一处比较干净的空旷区域,让两人继续探讨。 翟雀儿见余慈承认懂得“叠窍合形”,便笑吟吟的,比较开心的样子。但很快她眼珠一转,翻手取出一样东西:“那我就要考考你,这个符箓,你能把他简化到什么地步呢?” 女修拿出来的是一个卷轴,展开后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符箓的分形结构,余慈扫了一眼,便这些分形结构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拼接在一起,没有经过任何优化,极度消耗元气,要是有人要将这玩意儿催运起来,可要倒八辈子霉了! “雀儿小姐的意思是……” “看看你能把这东西简化到什么地步。” 翟雀儿依旧是笑着的,但是微妙的感觉注入进来,使纯粹的笑意淡去,令人捉摸不透。由此生成的迷惑,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揣想猜测,一般而言,这种氛围下,人们的想法总是会往比较糟糕的那方面滑去。 余慈第一个想法是翟雀儿正对他施压,但接下来,女修又不再理他,转而目注旁边另两位,素白的手轻扶小帽,轻笑道:“黑袍曾经停身的地方,不算远吧,那我们就去看看?” 咦?贺三爷和夏双河面面相觑,没想到在斗符上长篇大论之后,这位大小姐还记着“正事”呢,而且半分敷衍的感觉也无,这让已经打定主意要暂时偃旗息鼓的二人,都有些谨慎起来。 不管贺三爷和夏先生怎么一个想法,旁观的余慈非常佩服。这样的女子,精灵纯美的外表下,却似乎有一种能放能收的圆熟,如此上位者,不是时时刻刻给人压力,却让人不敢欺瞒,深思一层,感觉更是凛然。 可怀着这样的心思再看,翟雀儿已经敛去了那奇特的感觉,笑吟吟道:“这样,追魂可以在这儿多看一会儿,我们也不至于浪费时间,怎样?” 贺、夏两人哪有拒绝的胆子,说不得只好点头同意。 看着他们三人远去,翟雀儿还回头对他眨眨眼,余慈只觉得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缭绕周围,这时候,他想起了影鬼:“喂,现在和你说话,总不是笨蛋了吧。” “现在还没明白过来的,不是笨蛋,也差不多就是个死人了。” 影鬼终于做出回应,照例刺他一句,才说起正事:“小心哪,这女人心神感应的敏锐程度远在你之上,又精通秘术,你的情绪要稳当点儿,否则被她侦知,用不了什么力气,就要被她误导了……嘿,或许是神魂颠倒?” 余慈才不它他低劣的调侃,只问:“他连你我交谈也能识破?” “直接识破很难讲,不过你分心旁顾,她肯定有感应。顺藤摸瓜的话……” 余慈这才知道,影鬼对翟雀儿的忌惮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心中也自警惕——这种针对心神变化的手段,正是域外天魔的拿手好戏,也是北方魔门最正统的无上魔功,无论怎么高看,都不过分的。 稍一思忖,余慈在心内虚空打开了照神图。这种情况下,全景模式是打不开了,但通过夏先生的视角,仍能见其局部。不过这时候,那三人间并没有什么对话,算是白费了力气。 不过这时余慈倒是心中一动,开始尝试着将神意星芒真正寄生在夏先生神魂中,弄一个长期的信息源。当然,仅仅是一个尝试,毕竟还丹上阶修士,精气神已经凝成金丹,和合相抱,几乎瑕疵,像是前几日对灵犀散人,便没有成功,余慈也只是顺手为之。 哪想到,事情竟是出奇地顺利,神意星芒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在其神魂深层扎下根来,开始接收更丰富的感应信息,甚至是其喜怒哀乐的简单情绪,也依稀得见。 “这个……” “别问我。”影鬼没好气地回应,“话说回来,要么你快点儿走人,要么就抓紧时间把手边的差事儿做了吧,真做砸了,你以为那个小美人儿会再拿正眼看你?” 是走是留?选择前者立刻把人得罪到死,选择后者则看起来还很有内容可挖,这种选择没有任何难度。微微一笑,余慈再度展开手中的卷轴,看向上面密密麻麻的分形结构。长年修行带来的强大专注力,让他很快就沉浸到了符法的世界中,浑不知时间流逝。 “唔,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单纯的。大部分都是龙章凤文,看起来,是一种拟化符箓,模拟某个瑞兽神通?”余慈按照朱老先生传授的诸般原则,寻找核心符文,再逐步推演合理的结构,倒是渐渐摸索出了脉络。 不过一上手,他就发现了,自己还是手生。两年来他的符法修为虽是突飞猛进,但多数精力都放在凝结种子真符上,在把握符箓真意,催发符箓效能等实用层面上,进度喜人;但在符箓结构组合等具有高度技巧性、需要更多理论支持的方面,就有些差强人意。 余慈现在除了用心回忆朱老先生讲授的基本理论,就是需要把已经化为本能的符法造诣,重新分解还原,也就是逆推实例,临时总结理论,再用到分形结构组合上去。 这是很麻烦的一项的工程,但专注中无视时间压力,他倒也乐在其中,至于这回的效果,倒不是特别看重了。 其实还有一种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动用他的本命神通,即“解析”之术,势必会几十上百倍地提升速度,但那是以消耗本命元气为代价的。自从两年前中了燃髓咒后,余慈的修为日益精进,但本命元气却是缓慢而稳步地持续消耗中,其消耗速度是常人的一倍,“叠窍合形”很有趣,但余慈没有大方到拿自己的寿元去交换的地步。 *********** “足有两个时辰!” 贺三爷低声嘟哝,但以他的嗓门,十丈外都能听得清:“这家伙终归还是不行,斗符时,‘叠窍合形’环节最多一个时辰的期限,像他这样,早让人给赶下台去,还斗个鸟符?” 一时激动,出了脏字儿,他便有些紧张,然而瞥眼看去时,翟雀儿却还是倚在岩壁下,一腿伸直,一腿屈起,像男儿那般闲适地坐着,紫唇轻抿,别有一番叛逆的魅力,却没有任何别的表示。 他们三人是在半个多时辰前回来的,当时想着无论如何追魂也应该交“作业”了,却不想那位还是在深层入定中,且是没完没了的样子。随着时间流逝,贺三爷的耐性也逐分逐分地磨消干净。 夏双河轻咳一声,正要劝说,前方余慈却是睁开了眼睛,见到周围三位,就有点儿惊讶:“什么时辰了?” “为什么不问是哪一天了?” 难得贺三爷能损这么一句,夏双河就笑,顺势打圆场:“追魂道友感觉如何?” “唔,只凭那两三回经验,还真有些难度,差强人意吧。” 说着余慈又取出一枚玉符,皱起眉头,灵光断断续续十多次闪烁,足足用了小半刻钟的功夫,才将这枚玉符制成: “九十二个窍眼……”余慈苦笑,临时推演出来的理论,还是有大把的不圆熟之处,这个结果若给朱老先生看,戒尺抽掌心是妥妥的了! 听他说话的口气,贺三爷就是冷笑,然而一直低眉垂目的翟雀儿却忽地睁眼,与夏双河一起,目光灼灼,直刺过来。 第452章 天篆 第452章 天篆 余慈是真的在懊恼。 按照朱老先生传授的理论,将符箓用于实战,天罡之数,亦即三十六个窍眼以下为最佳,便如“诸天飞星”上的符箓一般,过多则笔划繁复,消耗的元气也大幅提升,并不合用;一些特别复杂、高深的符箓,实战需求也不强的,可以适当多一些,但超过地煞之数,也就是七十二个窍眼的话,价值又要低一档;至于超出天罡地煞合数一百零八个窍眼的,就符箓的实用性而言,已经毫无价值! 余慈这个九十二窍的符箓,就是在一无是处以上,及格线以下,制符的时候他就发现,若不预先准备,直接画符使出,以他此时的修为,至少有六成可能被抽成人干,实用性几等于无。尤其让他恼火的是,到了最后成符才发现在,前面有个分形结构的处理出了问题,以至于后面的思路连着错了大半,走了许多弯路…… 然后他听到夏双河的惊叹声;“九十二窍!” 啊咧?余慈的反应是很快的,闻声就知道不对。而这时,夏双河已经向翟雀儿问道:“雀儿小姐,你拿出来的应该是‘天篆社’的乙类卷轴吧,多少窍眼来着?” 翟雀儿笑眯眯地回应:“二百七十余个分形,窍眼一千两百个。” “均贯五窍为合格,均贯九窍为新锐,均贯十二窍为优选,十五窍以上则是上乘!”夏双河如数家珍,逐一道来,末了击掌道,“算起来,追魂道友贯窍均在十三个左右,乃是优选无异,不愧是能够‘一气贯重天’的高人,出手不凡!” “天篆社?乙类卷轴?”余慈听到了新名词,不免动问。 夏双河便道:“天篆社乃是修行界最大的符修集社,传说是由八景宫一位符法宗师创立,气魄极大,不论出身,只看符法造诣,选纳人才,聚而论道。虽是本劫之初刚刚成立,但百多年发展下来,已经是群贤毕集,堪称符法修行的最权威之处。至于这乙类卷轴么,就是该社为选纳贤才,每年由顶尖儿的符法宗师造出的题目,专用于‘叠窍合形’之法,分甲、乙两类。” 余慈还是头一回听说天篆社的事儿,想那朱老先生符法学问上渊深如海,应该不会没参与过类似的集社,不过听说是本劫之初,倒也释然,那时候朱老先生已经因为宗门残破且度劫失败,困居于离尘宗,自然不会掺合进去。 他想了想,又问道:“甲类、乙类两种卷轴又有什么分别?” 夏双河又看了翟雀儿一眼,方道:“有功用之别,甲类卷轴乃是天篆社内部诸符修切磋较艺所用,而乙类卷轴则是对外选纳人才的标准之一。又因天篆社之权威,有时候两种卷轴也被拿来作斗符的工具。” “那就是有上下之别了。” 很明显,被吸纳进入集社内部的修士符法水准,普遍要在外人之上,余慈只是很正常的推论,夏双河却想多了,忙笑道:“能够在乙类卷轴上得到优选之评价,已经是上上之选,想来就是拿来甲类卷轴,道友也足堪胜任……” “就是时间长了点儿。”贺三爷闷声插话,他今天是真和余慈较上劲儿了。 夏双河就摇头:“所谓慢功出细活儿,能够均贯十三窍眼,追魂道友的本事就明摆在那儿,也不用非要一个时辰不可。要知道,斗符需要计时,可天篆社选材却是时间不限的,而且咱们之前也没有和道友说明。” 现在的局面很有趣,贺三爷一力打压,夏双河则是力捧,看似作对,但是从另一角度看,二人又好像是在唱双簧,你捧我逗,把一出“遇贤记”唱得抑扬顿挫,荡气回肠。 翟雀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俏脸上笑意不改,一挺腰肢,以充满活力的姿态跳起身来,对余慈道:“不管怎么样,能够成符就很厉害,让我看看?” 余慈道一声惭愧,将玉符扔过去。翟雀儿出手接着,稍一过眼,五指用力,直接将玉符捏碎。灵光缭绕指间,随后化为一道光束,照在空地上。这一刻,众人看得清楚,光束中有一个小东西由灵光凝合成形,在地上一滚,现身出来,伴着一声极细的声响: “喵!” 一行人都愣了下,看着光束中滚出一只皮毛漆黑的小猫,站在那里,尾巴缓缓摆动。接下来,它透着碧光的瞳孔往翟雀儿那边一扫,奇妙的波动透过去,翟雀儿轻咦一声,身形竟显得模糊起来。 这一下子,夏双河就明白了:“原来卷轴依据的是九命幻灵符……这是符意化形!” 他看着余慈,一时间竟是发起了呆。 在符修群体中,九命幻灵符是一个非常新奇且有名的符箓,这是南方一位名气极大的符法高手所创,符成后,可遮蔽身形气息,又加持一种损伤经脉的奇毒,十分厉害。 但这样的符箓,名气大、流传广的因由却不是这两项功能——那造符的高手是个女子,平生最喜灵猫一流,此符本是为了拟化此界一种“暗曜幻猫”而造出来的,精髓就在一个“化形”上,即可将一只暗曜幻猫凭空塑形,存世一段时间,兼具观赏和实用价值,以此风靡一时。 既然是观赏与实用并重,此符所幻化的灵猫可不只是可爱而已,而是确确实实注入了灵性,便如施符者的分身一般,这一点,绝大多数人根本做不到,他们能做的,就是放出一团充斥着隐身灵波和损脉奇毒的光雾,加持身上,以之护体或攻敌。两样做法,实是天差地别。 夏双河恰好两种例子都见到过,那些只懂得放光弄雾的例子可以不论,仅见的一回成功例子,是一个还丹初阶的修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得到了一枚存有完整九命幻灵符的玉符,危机时候放出来,便见得一只乌黑灵猫,如飞魂幻影,忽现忽没,聚散由心,非但恰到好处地为主人加持隐身灵波和损脉奇毒,甚至亲身攻击,使之战力大增,硬生生将高他一个位阶的强敌击杀,那种奇妙的符法,给夏双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至今没有褪色。 而如今,他又看到了那只凭空塑形的灵猫,而且是在一个刚刚接触该符,甚至只见到此符分形结构的人手***来——他该说什么才好? “哈,真的成了!” 翟雀儿笑着击掌,嘬起弧线完美的浅紫唇瓣,发出“咪唔咪唔”的声响,让猫儿过来,此时的她,真的就像一个纯真无邪的少女,只是很可惜,黑猫完全没有反应。 余慈看着那只塑形成功的黑猫,挠了挠头。常年为种子真符奋斗,他在把握符意的方面已经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灵性,把握到此符的真意所在并不困难,可是结构上的缺憾此时就表露无疑,便是掌握了真意,也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这猫儿站在那里,除了摆动尾巴、为翟雀儿加持基本的两样功用之外,就没有更生动的变化,双眸也无神采,徒具其形——果然还是出了差错啊。 见到猫儿没有反应,翟雀儿有点失望的样子,但很快又展露笑颜,对余慈竖起了大拇指:“真了不起呢,我想我们可以谈一场大生意了” 她用少女的姿态提出“生意”两个字,像是孩子的吹嘘,但在场的没有一个对此表示怀疑。这种情况下,虽说对自己的作品依然有许多地方不满意,但余慈还是及时从“学究”的角色里脱身出来,说道: “只要价钱合适,愿意为雀儿小姐效劳。” 他仍有保留,但这时候就是一直站在反面立场上的贺三爷,也没有再质疑什么,因为余慈用自己的符法造诣赢得了这样说话的资格,北荒世界的现实之处,便体现于此。 “那好,这就和我们走一趟丰都城吧……”翟雀儿一点儿都不担心报酬的问题,她是有资格说这样话的人。 余慈却没有想到双方竟是殊途同归,都往丰都城去,但他还想着玄水曜岩矿脉之事,便想和翟雀儿商量一下。也在此时,脚下忽如波浪涌起,熟悉的地层震荡轰传过来,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猛烈和清晰。 紧接着,一声惨叫透过地层,刚传至此,便被更强烈的音波碾成粉碎。 第453章 穿梭 第454章 火河 第454章 火河 在出有入无飞斗符的加持下,余慈在土层中便如游鱼一般,飞速下潜,但过了数息时间,他忽然感觉有些古怪,回头去看,却没有什么发现,略皱眉头,才将注意力投注到眼前,却又猛地再度扭头,这一回,在近乎全无光亮的环境下,他终于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形,以更胜过他的流畅,从土层中穿出来。 “翟雀儿!” 不是要分开走吗?余慈心头一凛,贺三爷他不知道,已经被他神意星芒寄生的夏双河则明显走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方向,这种情况下,翟雀儿想干什么? 正疑惑时,翟雀儿已经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加速,直撞入他布下的真煞圈子里来。世间遁术,出入五行,靠的就是这么一个“圈子”与外界发生元气交换,本是最严密不过,也不知女修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视若无物地直钻进来,且没有造成任气机冲突。 余慈本能想要拉开距离,却见这位看上去精灵纯美的女修正以手比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她身子微蜷,整个人便似缩小了一圈儿,直贴到余慈怀里去,更早一些,她身上青衣小帽皆脱体而下,莫名地竟有无形的力量撑着,化为一个人形,瞬间与二人拉开距离,速度骤增,朝远处飞射。 是分身投影一类的技巧。余慈很快做出判断,不过这时让他印象更深刻的,还是胸腹间女子特有的温香,当然,翟雀儿不是莫名其妙就来投怀送抱的,她脱去借来的青衣小帽,内里还穿着一身玄黑劲装,可那感觉却从馨香的气息发端,从鼻端、肌体的感觉,直送入心窍。 “咦,你的脸红了耶!” 余慈没有立刻说话。他今天又是叠窍合形,又是飞遁脱离,真煞调动甚速,燃髓咒的影响自然遮掩不住,不过他才不信翟雀儿看不出那只是气血的自然流动,说到底,还是在逗他,或者说,是让他分心罢了——坦白说,确实有一些效果,但若翟雀儿认为这种手段就能让他神魂颠倒,未免把他看低了: “我觉得把事情说清楚更好些。” 余慈“怀抱”美人儿,依旧在土层中下潜,他把头垂下来,嘴唇正好贴着翟雀儿的鬓角,似有若无的香气便从发际渗入鼻窍:“雀儿小姐,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啊,形势很紧张!” 翟雀儿伸手环着他肩背,把娇躯固定住,同时拿出理所当然的语气:“只要被我那师哥发现了,我就死定了。你这人这么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现在是借你的气息掩饰吧!” “有意义吗?”余慈不认为这种小伎俩可以瞒过一位长生真人,就算一时迷惑住,方圆数十里范围内,目标总共就那么几个,一个个筛选又能有什么难度? “帮帮忙啦,一小会儿就可以了。”翟雀儿话音愈来愈低,“师哥的对手不是个善碴,要是他分心太久,怕是要难看呢。” 这理由不是太过硬,但美人儿在怀,除了暖玉温香之外,余慈也没有忘记,这一位其实还是个实力远在他之上的强者,说是要帮忙,但那只是威胁的客气说法吧。 说话间,两人又下潜了七八里的深度,在这里,地层压力已经很大了,多少影响到了余慈肢体活动,但相应的,来自于真人交战的强压,也被逐步增大的压力和上方复杂的地层结构隔离大半。 这一过程中,余慈身上至少闪过两回灼热的感应,头一回无所谓,第二回那热力在戾气的催化下直透进来,差点儿把他五脏六腑都烧穿掉。这就是长生真人神意运化的水准,以黑袍在熔核焦狱功上的造诣,若是对上个通神修士,一个眼神大概就能把人烧成焦炭。 余慈缓过一口气,立刻就道:“他好像发现被耍了。” 翟雀儿没有立刻回应,余慈有些奇怪,正要低头,胸口却是一凉,当下倒抽口气,却是怀中美人儿将略显凉意的纤手直伸入他衣襟中,贴着胸口皮肤轻轻摩挲。 猛打一个寒颤,余慈怒道:“你做什么!” “谢谢你喽……我们丰都城再见了!” 翟雀儿笑语声中,往他怀里塞了样东西,随后身躯脱离,依然是收敛气息,便如一团没有形质的幽魂,朝地层深处降下。 莫名其妙!余慈完全被这个女人绕晕了,但这种时候,他也不敢耽搁,与翟雀儿所去的方向岔开角度,但也是朝着地层深处急降。 影鬼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快看看那是什么东西,莫要被她算计了。” 余慈嘿了一声,一边急降,一边伸手入怀,将那玩意儿取出来。其实只凭皮肤触感,他已经猜到八成,拿出来只是最终确认一回。 “卷轴?”那玩意儿入眼,影鬼就很奇怪。 “是天篆社的卷轴吧,不知是甲类还是乙类的。”说着,余慈便看到了立轴上的刻印,“是甲类。” 一个卷轴便能体现出翟雀儿的狡猾之处,说这是谢礼吧,恐怕最希望余慈做成题目的,就是翟雀儿自己;但反过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可供钻研的符箓,更能够打动符修心思的?况且这是天篆社内部才拥有的甲类卷轴,外面想找也找不到,就算余慈称不上纯粹的符修,也对卷轴中的内容生出好奇心。 不管怎么说,因为塞进来这么一个东西,或许也有一些前面亲呢姿态的缘故,余慈无法对她生出恶感。 此刻危机虽不能说是迫在眉睫,可也随时会有麻烦临头,余慈不再多想,收起卷轴,暂时把此事放下,继续朝地底深处下潜。 与之同时,余慈也对整体的局面有了些把握。除了亲身经历的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不久前植入夏双河神魂深处的星芒,正源源不断地传回那边的大量信息,给余慈参考:一轮潜伏奔走之后,两边的距离已经相隔五十里以上,夏双河运气不错,迄今为止还活得好好的,似乎已经脱离了高危险区域,心神比较平稳的样子。 而翟雀儿离去的方向,似乎也没有问题。 计算一下三人的方位和角度,余慈似乎已经可以做出结论:黑袍的关注重心已经远离了这片区域,两个真人修士的对战也远在数十里外,危机真的已经过去了。 只是如此轻易地避过去,难道那个倒霉蛋是贺三爷? 余慈哑然失笑,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情绪。而下一刻,影鬼轻咦一声,叫他注意。 “哪边?” “那个姓夏的……”影鬼分享着照神图的便利,同时也起到一个哨探的作用,就现在来看,它很称职,“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余慈将注意力投注过去,顺势代入了夏双河的视角,发现这一位的注意力也是高度集中,其目标却是手中一个封了口的瓶子。余慈记得,这正是夏双河从废弃矿区的地心火眼周围找到的张老灵巫的遗物,里面封存的是一个荧光小虫,叫“飞萤”的,似乎关系到夏双河成就灵巫的关键物件。 这种时候,拿出它来是什么意思? 余慈熟稔地切换夏双河六识感应的信息,很快就发现,那个小瓶是在发颤,里面的小小飞萤也不知哪来的力量,猛撞瓶壁内侧,相当躁动的样子。 可惜没法捕捉到夏双河的心思,不过余慈猜测,这一位心中也应该是犹豫纠结吧,过了好一会儿,那位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深吸口气,拔开瓶塞,飞荧立刻带着一溜荧光,从里面飞出来,一刻不停地钻入到土层中去,速度还很快。 这小东西原来也懂得遁术? 灵巫之物,果然都是预测不到的古怪玩意儿。余慈嘀咕一声,那边夏双河也动了,他追着飞荧急速遁行,看方向,倒是往余慈这个方向来。 当然,夏双河,或者说飞荧的的目标不是这里,大概遁行了三五里路便停下来,然后,余慈通过夏双河的视角,看到前面透出来的隐隐红光,当然还有扑面而来的热浪。 夏双河放慢了速度,口中颂念召唤飞荧的咒文,那小飞虫在热浪中转了个圈儿,还是听话地飞了回去,被夏双河接入瓶中,又上了瓶塞。做完这一切,夏双河才小心翼翼地向前去。 这里已经有了一道较为宽敞的岩隙,火热的红光就是从中透出来。夏双河穿了过去,视野陡然开阔,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滚动的深红液浆,巨大的火泡鼓起、炸开,火舌喷涌,足以吞噬不自量力过来的一切生灵。 “这是岩浆……河?” 余慈看到这浓稠的岩浆正慢慢流淌,从一道岩隙流入另一道岩隙,又注入到某个或许更宽广的空间去,这就像是一道夹在险滩中的大河,“水流”或许没那么湍急,可暴躁的火力,又远非前者可比。 夏双河犹豫了一下,又往前去。他似乎生出了感应,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通过神意星芒转化,就显得模糊了些,余慈只能被动地观察。 但很快,他也有所发现:“那个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飘?” 第455章 池鱼(第二更) 第455章 池鱼(第二更) 余慈只能借助夏双河的视角,观察的方式和角度都不是太习惯,不过岩浆河上那东西也算是比较醒目,漆黑的颜色在深红的岩浆中载浮载沉,偶尔还扭动一下,似乎是个活物。 夏双河又靠近了一些,几乎就要走到岩浆河的边上,那个漆黑的东西倒是非常敏感,身躯再一次扭动,张开了一直合起的眼睛。三个滚金溜火的瞳眸齐齐瞪视的感觉,那是相当有震撼力的,夏双河明显窒了一下,惊讶中低呼道: “火岩蜥?” 这个能够生活在岩浆河中的生灵,脾气看起来相当暴躁,它身躯猛地一涨,余慈这才发现,原来这家伙之前一直是趴伏着的,此时撑起身躯,约有五尺高下,全身布薄铁片一样的鳞甲,暗红的岩浆从甲片的缝隙中流出来,还燃着火,这家伙却是全不在意。 夏双河颇为谨慎,他马上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这本来很正常,可岩浆河毕竟是在流动的,他这边一停下,和那个怪物的距离就一迅速拉大。夏双河只一迟疑,就立刻发力追击。岩浆河上,火岩蜥被他不友善的动作激怒了,口中嘶嘶发啸,三个巨瞳再张,红光耀眼的岩层中,忽地就掺入了刺眼的金光。 余慈听到夏双河低咒一声,身形骤然位移,稍迟一线,凌厉的金光射线便将他原来的位置穿透了三个小孔,边沿尽是火炙的焦痕。 金光是从火岩蜥瞳孔中射出来的,从光色来看,倒比它脚下岩浆的温度还要来得厉害,被这玩意击中,还丹级别的护体真煞绝对没有半点儿用处。 夏双河倒还保持着冷静,他能一口叫破这怪物的底细,对其情况也就有一定的了解。他仍然跟上去,口中也开始念颂咒音,这应该是某种刺激情绪的法门,因为随着音波集束透出,火岩蜥明显有些焦躁,它在岩浆河上原地转圈儿,想扑过去,却又忌惮着什么,最后只能再度放出瞳眸金光,这回又打空了。 “咦?” 余慈原本好奇为什么夏双河会对火岩蜥不依不饶,但看到交战双方攻击的方式,他心中就是一动。 火岩蜥明显不是个好脾气,可在夏双河的挑衅之下,始终缩在岩浆河上,宁可气得原地转圈儿,也不离开那片区域,而且仔细观察它脚下,似乎还撑着什么东西——余慈原以为这个怪物有在浮在岩浆上的能力,但现在看来,结论下得太早了。 有了这个发现,余慈就注意到,夏双河在和火岩蜥纠缠时,精力其实大半也放在怪物脚下。 岩层间嘶嘶连响,除了火岩蜥口中的怪响之外,还有夏双河接连甩出的三个玩偶似的古怪东西。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却能在岩浆河上如履平地,分成三个方向,一摇一摆地往火岩蜥那边去。速度不算快,可是它们三个身上放出的气机,却早早地纵横成网,将火岩蜥裹在其中。嘶嘶的声响中,有一大半都是它们活泼的气机所带动的元气流动之音。 出于生物的本能,火岩蜥非常讨厌这三个小东西,它之前瞳眸金光放得多了,要省着点儿用,便等那三个玩偶靠近的时候,大嘴一张,彤红的火流喷射,将它面前的那个玩偶吞没。 火流出口,周围气机骤然一变,遭到火流喷射的玩偶在瞬间化成了飞灰,然而三个玩偶之间,早用气机联成了一个彼此影响的整体,这边折损一个,另两个突然加速,飞撞上去。那种突然性,使得火岩蜥反应不及,粗大的尾巴甩击也打了个空,被两个玩偶撞……不,粘在了身上! 一层灰蒙蒙的光陡地在火岩蜥身上蔓延,这个体积巨大的怪物似乎非常痛苦,它猛地张大嘴,想要嘶叫,但就这么一下,它全身似乎都麻痹掉了,就保持着仰头张嘴的姿势,无法在岩浆河上保持平衡,轰然侧翻,摔入了岩浆之中。 “是巫毒魂偶……”影鬼竟有些感慨的样子,“当年论剑轩连发七道斩雷辟劫令,搜遍天下,尽诛巫门,没想到还有留存?” 这个……对影鬼的感叹,余慈无言以对,早就知道五劫之前,是一个剑修纵横天下的时代,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纵横”法。 似乎这夏双河是千山教的叛徒一流,而千山教又有上古巫门传承,他懂得什么巫毒魂偶也不足为奇。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火岩蜥被巫毒魂偶麻痹之后生死不知,它原来所在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余慈和夏双河一起投注视线,却没有从中发现任何东西,不免都觉得奇怪。 夏双河稍做沉吟,又暗颂咒文,岩浆河中央忽地生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搅动,末了突地向上提,深红的岩浆便带起一股,随即拟化形体,依稀是个巨汉的模样,半身都在岩浆下,没有成形,但只上半身,便高有八尺上下。 又是傀儡之术,这一手看上去和黑袍的熔核傀儡有点儿相似,层次上却相差太远,还好干点儿脏活累活是没问题的。 数十里外,余慈持续关注。从夏双河的心理状况来看,他应该也只是报有一定的好奇心,对岩浆河中的东西有些猜测,但并没有什么概念,他驱使着傀儡,很快摸到了目标,发力上提,当下岩浆河发出一声轰响,灼热的岩浆横流,火焰一层层地向外飞溅,相隔数十里路,夏双河和余慈一起睁大眼睛,要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物件上浮,颜色也是通红,还燃着火,一时半会儿看不清楚,但能够在灼热的岩浆中保持形体不失,本身也不应该是凡物。 夏双河又往前靠了靠,看着那物件完全离开岩浆河,但这时候,他还是没看清那玩意的模样,只因其块头虽大,但大致呈椭圆形,少有棱角,没有一个可供辨识的标志,只感觉材质略有些透明…… 卡索! 突兀的声音在夏双河耳畔响起,他愣了愣,没弄清楚声音传播的轨迹。但也在此刻,抱着那物件地岩浆傀儡忽地僵住,无论怎么驱使,都再无反应。夏双河也是个警醒的人,试了两回便知不好,也不管原因何在,飞身便退。 便是这瞬间,岩浆河上,呼声冒出一层红光,转眼把岩浆傀儡和它臂膀中的椭圆形物件一发地包裹进去,后者也就罢了,那岩浆傀儡当即消融,再不成形,至此外涨的势头依然不减,转眼充满了这片地层空间每个角落。 夏双河比较幸运地早退一步,在红光充斥整个空间前,先一步撞入身后的岩层,形影俱消。远方的余慈既惊讶又疑惑,正想进一步观察,极不舒服的感觉忽然袭来,他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与远方神意星芒的感应,侥是如此,远方的信息反馈到脑宫时,他的身体也做出了反应,前半边身子都像是被油浇了一遍,感觉糟糕透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将真煞过遍全身,才觉得好些。那红光好生厉害,隔了一厚厚的岩壁,又是从夏双河那边转接过来,还是如此痛苦,那夏双河岂不是要去了半条命? 此时影鬼也是奇道:“竟把人给看轻了,这是熔核大灭绝磁光!” “哪个?” 影鬼又重复一遍:“熔核大灭绝磁光,是熔核焦狱功修炼到大圆满时,炼就的魔门神通,到极处时,磁光照下,千里方圆立成焦狱,生灵灭绝……” “不是,我是说,这是谁使出来的?” “自然是那黑袍……” 影鬼话音倏绝,更早一步,余慈已是二话不说,扭身便走,而在遥远的上方地层,绝大强压便如天坠陨石,轰然而落。 “往下,往下,往下!” 影鬼尖锐的呼叫算是一种激励吧,余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骨骼尽都沸腾,由此鼓荡起全身各处一切的力量,剖分土层,朝深处急降。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但刚刚沉降两里,一波无与伦比的冲击,以远方岩浆河为中心,急剧扩散,传播之快,已远非人力所能抗衡。 “他娘的池鱼之殃……” 这个念头刚念过去,冲击波贯穿土石,将原有的结构尽数粉碎。余慈低吼一声,七星剑出,涨开一圈绵密无瑕的剑气圈,挡在身外。 ************* 嗯嗯,四边形的太阳公公休息了,三角形的月亮婆婆又升起来。周一啊,红票什么的,恳请大伙强力支持。 第456章 锤炼 第457章 危局 第457章 危局 结束了好啊!这边余慈缓过一口气,头一个念头就是远遁,然而某个疑惑却在心头缭绕不散:那两位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 当然,这是谨慎的说法,其实余慈就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引动了两个长生真人前所未有的大冲撞? 藏东西的人很明显,肯定是黑袍,也只有黑袍才会把东**到岩浆河中,而且那家伙还别出心裁,没有藏在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放入岩浆之中,顺河漂流。 对别人来说,这是个纯粹胡闹的办法,可是对修炼熔核焦狱功的黑袍而言,只要是有岩浆的地方,与在他手边也没什么差别。更何况他还在周边设下了熔核大灭绝磁光的禁制,其触发条件应该就是将那件东西完全抬出岩浆河面——夏双河操控的傀儡就是这么办的。 倒是那个火岩蜥看起来倒像是个意外,大概是找到了栖身的地方,反而将岩浆下的物件位置暴露。 不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余慈稍稍犹豫,还是定下心神,遥感神意星芒,其实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以夏双河的修为,中了熔核大灭绝磁光后,又身处两个长生真人战场的核心地带,能保留些残渣都应该庆幸的。 然而出乎意料,那边还有反应。只是那反应与之前感觉大异,五感六识感应都有些模糊,这个……不是夏双河! 余慈在夏双河身上的神意星芒已经成功寄生到神魂深处,而这个明显只能贴在外围,是一个临时性的依存关系。最重要的一点是,从常理推断,夏双河便是活着,也应是重伤垂死之身,尤其是熔核大灭绝磁光的杀伤,绝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消除。可余慈感应到的目标,明显的身上并无伤损,相反,余慈还能感觉对方重重的心跳声,以及由此所展现的强悍的生命力。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换了目标,余慈猜测,可能是夏双河真的已经死掉,而寄生在他神魂中的神意星芒则脱离出来,自发寄生在附近另一个生灵身上。 只是,真人战场附近,普通生灵早该死绝了,便是没有这场杀伤,深近百里的地层下,哪儿来的生灵? 那个火岩蜥?不对! “要去看看吗?”这是影鬼的表示。 “别开玩笑!”余慈忙给拒绝,但一转念就知道影鬼这是提醒加讽刺,这种局面下,以他如今的修为,就该是有多远躲多远,乱掺合进去,前面那场无妄之灾就是最好的警示。 再不用多说,余慈切断与神意星芒的联系,转身就走。其实,能让两位真人修士如此表现的东西,便是难以猜出实物,大致的方向总还是能猜到的。越是如此,他越要远离。他可没忘记,那个不知真假的玄灵引,可还在云楼树开辟的虚空内存放呢——黄泉秘府,当真是害人不浅! ********** 余慈一口气奔出数百里路,有影鬼随时提醒,选取就是最快速远离危险区域的方向,等到停下来的时候,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他也不管,找了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稍加布置之后,倒头便睡。 由于先天元气的抽取,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成,但触及生机本源的损伤,终究是有些妨碍,对此,在缺乏补全寿元的手段时,没有比自然睡眠更好的恢复方法了。 不过,余慈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因为他一直在做梦。 他似乎停留在一处广袤的空间中,上下四方均是虚无,但莫名地有些图像闪灭,其流动太过迅速,余慈又在半睡半醒之间,记忆不得,到得后来,这些图像满布虚空,忽地一发地湮灭,化为万千流光,不往别处去,却往余慈所在的虚空中心处来。 余慈给唬了一跳,也在这时,他蓦地发现,此时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体,悬浮在虚空中的“自己”,其实是一颗黄中泛红的莲子,受那些流光注入,慢慢地竟放出淡金色的光,十分神奇。 是梦吗? 稀里糊涂的时候,他又感觉到有一个声音,在耳畔回荡,仔细去听,有一段经文似的句子入耳: “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不设障锁,六道浑一,难分贵贱,混染泥中,挣扎无从。惟诸佛子、诸善信、善布施者,必得涅槃永离三涂生死之患……” 正听得入神,一声叱喝炸响:“什么邪魔歪道! 这是影鬼的心念攻入,余慈猛然警醒,一下子从梦境中弹出来,翻身坐起,一切异相均是消散,然而袖中感觉有异,翻开时便见青光弥漫,却是照神铜鉴生出感应。 “怎么回事?”影鬼刚刚见余慈心神有些不对劲儿,就以心念刺了一记,但具体的事情它也不清楚。 余慈没有说话,又闭上眼睛,细细感应,好半晌才吁出口气:“植进去了。” “什么意思?” “神意星芒,刚刚植入到一个家伙的神魂深层……那家伙也在昏睡,六识闭塞,暂时还不知身份。” “等等,先等等,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影鬼是真的困惑,可是余慈也不比他好多少。他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分析:“夏双河必是死了,那颗寄生在他神魂中的星芒,自发转移到眼下这个目标身上。但这个目标现在是自闭六识,全无知觉,星芒植入再深,也无法获得信息,倒是从他隐识层面得来一些零散的回忆,此时都记不得了,再就是那篇经文……” “经文?”这个影鬼倒是知道的,刚才就是这篇经文反馈到余慈神魂中,自发颂响,十分妖异,影鬼见不是路数,忙将余慈惊醒。此时再回忆,印象依然深刻,“似是佛经,但里面掺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不是什么好来路。” 余慈嗯了一声,眉间却又微皱:“开始动了,速度很快!” 影鬼与他共享对神意星芒的感应,随即便道:“是长生真人的速度,应该是被带走了。不是黑袍,还是……” 这一刻,双方都想起那个只是惊鸿一瞥的椭圆物件,除了那东西,别的可能性都不大,这样的话,那东西内层,是个生灵?想想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断,再去想飞荧之前的兴奋反应,还有它本来的任务,余慈抿起唇线,一个人名堵在他喉咙里,终究没有吐出。 但他不说,难道影鬼还猜不出来吗?这家伙便阴恻恻地在旁说了一句:“看起来不妙啊,要是你当日手尾没做干净,等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对了,灵犀散人醒过来,把事情向黑袍或是另一人讲起,可就有你好看的了!” 灵犀散人! 想着这个理应抹消的名号,余慈久久不语。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从理性角度来说,当众多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的时候,就算再怎么荒谬,那也就是答案无疑。 影鬼刺他这一句,其实心中的担忧一点儿不比他少,心念转了好几圈,方道:“要不,来个改头换面?你这个‘追魂’的身份,本就是假的,‘余慈’的本尊也没什么了不起,天底下易骨换形的手段多了去了,趁还没有人锁定你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余慈缓缓点头:“不错,先下手为强!” “嗯……嗯?”影鬼突然发现不对,“你想干什么?” 余慈露齿一笑,站起身来:“既然他现在没醒过来,以后也就不用再醒过来了!” 现在,他已经不用考虑,为什么灵犀散人未死,还封在那样一个古怪东西里面之类的事情了,他要做的,就是最单纯也最困难的那一件事。 “喂,你傻了?”影鬼大骇,它觉得余慈的脑子突然就混到了三岁孩儿那个层面,“不管是谁看着,你都绝对没有机会再杀人灭口的!以你的层次,什么偷袭、暗算,对他们都没有半点儿用处!” “有灵犀散人的话,什么改头换面,也没有半点儿用处。” 余慈比影鬼想得更深入:“那家伙在迷香上的造诣你也都看到了,毫无疑问,此人在修行上专注的就是相关层面,我敢和你打赌,不管怎么改头换面,只要气息变不掉,都逃不过那人的追索。” 此话并非无地放矢,从那部记录天下香料及应用法门的典籍上,余慈便看到了五花八门的追踪之法,其精妙入微之处,当时看来拍案叫绝,如今再想,却让他心如悬丝,坐立不安。 有那样一个对手,实在是人生之大不幸。所以,要在那家伙“醒来”之前,彻底将其抹掉……最起码,要在那家伙找到他之前,做到这一点。 天幸,还有一颗神意星芒。 *********** 继续来! 第458章 难度 第458章 难度 余慈放开感应,远方的信息非常单调,但仍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无意间种下那颗神意星芒,大概是他这段时间碰到的最幸运的事,寄生在目标神魂深处的星芒,存在时间极大延长,一年半载完全不是问题,比之照神图五十里的限度,对其感应范围更是远远超出,目前余慈测试的最高记录,高达一千五百里,是照神图感应范围的三十倍,这就给了余慈充分反应的时间和空间。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这种极被动的局面下,余慈正是凭借神意星芒扳回了一城,使得两边的天平不至于倾斜得那么厉害 但同时,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非常多!他要真正确认目标的身份,收集最详细的信息,毕竟现在只是猜测和推断,一个不好,判断失误,他绝没有再来第二回的机会。 当然,还有具体的手段…… 余慈沉默下去,在这地下深层的空隙中,仔细思考。他之前豪言要在灵犀散人醒来之前,将其抹杀掉,但说实在的,该怎么做,他心中仅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灵光一闪时出现的答案,究竟有几分可行性,所以他还要仔细研判。 影鬼初时还不知道余慈在想什么,但紧接着就看到他取出一束丝帛书卷,慢慢打开——那是《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 同样是来自上清宗的符箓典籍,这部符经比朱老先生亲授的“诸天飞星”之术要驳杂许多,收录的符箓数以千计,有最基础的清心咒、五雷符,也有那些动辙成百上千窍眼,繁复无比的所谓上乘仙符,“诸天飞星”体系中,便有一个“玄藏飞星大炼度术”,也收录于其中,两相参照,相当有趣。且还涉及到一些符法修行及符器制作之法,余慈所要炼制的步罡七星坛,便来自于此。 入手十多年,余慈早将此部符经记得七七八八,留它在手中,一是里面那些特别符杂的符箓,不可能完全记忆无误,要随时参照,二是这部符经庞大的信息量,也是诸多灵感发端之处。 此时,余慈将丝帛书卷展至后半段,盯着上面一个符咒发愣。影鬼借他眼睛观看,一见就是大悟:“你想用这招?” 马上他又道:“这钉头七箭书,乃是玄门变易上古巫术而来,名头很响,难度更高,你想用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余慈嗯了一声,又道:“钉头七箭书是一个,或者是用‘北斗劾魂注死术’……你觉得如何?” 北斗劾魂注死术却是“诸天飞星”系统中的一个符箓,而且是周天星数的符箓之一,与上洞真霄辰光感应神雷符乃是同一个级别,和大名鼎鼎的钉头七箭书一样,都是杀敌于千里之外的符咒法门! 影鬼大概明白余慈的思路了,还别说,这确实是个可行之策。 若是一般情况下,不管是钉头七箭书还是北斗劾魂注死术,在天差地别的境界差距中,都没有实际意义。以长生真人的感应灵敏度,小小的还丹修士想打他们的主意,动念就要给反制回去,保证施术者死得惨不堪言。 不过眼下又有不同,一方面,余慈并非是针对长生真人本身,而仅仅是其身边的目标;另一方面,那颗成功植入的神意星芒,可说是最好的介质,如果运用得当的话,千里之外的符法咒力,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进去,一击致命! 就是不成功,相隔千里,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黑袍修为再高深,还能冲过来咬人不成? 问题是,余慈有施展这种高深符箓咒法的能耐吗? “现在还不能。” 余慈的脑子非常清楚,不说那个号称是“巫门玄宗咒杀第一”的钉头七箭书,便是已经略有小成的“北斗劾魂注死术”,真要发挥其千里咒杀的神通,以他如今的条件,也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钉头七箭书只要舍得下本钱,分段施法行咒画符,有二十一日的、有四十九日的、有六十四日的,甚至是八十一日、百零八日都可以,逐日累积,期间小心翼翼,不使泄露,总有能积蓄成功之时,但那灵犀散人给不给我这个时间,还要另说;至于北斗劾魂注死术,遥击千里之时,需呼应天星,考召鬼神,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不过倒也不是没办法将就。现在最直接的问题是,要施展这两种符法咒术,都还缺了一样东西。” “哪个?” “当然是法坛。” 余慈合上丝制书卷:“事情绕回来了!除非我能将步罡七星坛制成,借法坛之力,梳理运转天地元气,否则两样符咒一个也弄不成,可如今法坛还没影子,你说我该干什么?” 稍顿,他摇了摇头,咧嘴笑道:“其实最有效的手段,还是精进修为。若我天垣本命金符结成,这桩事起码省去三成力气,把握则要多上两分……” 笑容很快消去,在影鬼面前,他不用也不必故作姿态,心腑间热度便如油煎一般。时不我待,他要继续在北荒安安稳稳地呆下去,一切的进度都要加速了! *********** 天下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在你闲来无事的时候,时间就像凝固一样,将无聊的时段无限拉长,而当你心中紧迫之时,时光长河偏偏就要加速流动,推得你定不下神,站不住脚。 转眼,距离那次惊心动魄的真人猎场争夺战已经是七八日过去,余慈仍滞留在北荒不见边际的地层深处,为寻找玄水曜岩的矿脉,也为准备艰深的咒杀符法而努力着。 其实当日沈婉拿来交易的玄水曜岩矿脉信息还是比较清楚的,可架不住余慈不熟悉本地环境,地层深处,照神图也不好用,中间迷路了一回,耽搁了两日时间。而且,余慈也怀疑,北荒来了黑袍这样修炼“熔核焦狱功”的大能,其神通大半都在岩浆热毒之上,前几日刚来了一场大战,期间真来个移山填海式的大神通,改变了岩浆分布情况也犹未可知。 那样的话,要想找到依附于岩浆河、湖的玄水曜岩矿脉,就真的要全凭运气了。 余慈例行打开了照神图,首先感应极远处神意星芒的存在,依旧没有反应,这便证明对方至少是在千五百里开外,暂时不用担心。至于其他的信息,依旧匮乏。 接下来余慈倒是发现了一处积聚岩浆的河池,规模不小,可惜并没有玄水曜岩的影子,他干脆就顺着这处岩浆流淌积聚的痕迹溯源而去,看是否能另有发现。明知这种区域,除了少数如火岩蜥一类的凶兽之外,很少再有生灵光顾,余慈还是习惯性地开着照神图,偶尔扫去一眼,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线索……唔? 手中青光倏然亮起,低头看时,光源来自于照神图。这种光芒就是生灵的迹象,发端于边缘地带,让死气沉沉的半虚无图景一下子生动起来。 然后他听到那边有人笑:“小娘皮果然有点儿气魄,可惜是闹不清状况。今儿俺们兄弟两个,就把你好好炮制一番……” 后面的污言秽语余慈不感兴趣,他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方向,那里正显出一位熟人的身影。面对两个彪形大汉的威吓和羞辱,那位只是收拢五指,拳头合握,一拳轰出。 半里方圆,拳压所及,地层凝固如钢,什么污秽语句,都被强压硬堵回去。 如此拳劲,果然是出神入化。 余慈佩服之余,也在奇怪:“陆青?她不在阴窟城,到这处荒凉的地方来,是什么意思?” 第459章 老古 第459章 老古 照神图容纳了三人进来,其各自的感应范围拼接在一起,已经可以照耀周边数里区域,余慈就看到,三人的位置是在一处天然熔窟之外,熔窟内应该有一个比较宽敞的空间,但不知为什么三人都没有进去。 不过这不是重点,认出来陆青,再看她两个对手,竟然也能认得。 那不正是他离城前那一日,扔出一颗摄魂球,在红牙坊里造成骚乱的两人吗?虽然多穿了几件衣服,但两人都是体形独特,尤其是那个九尺大汉,面目狞恶,额头上那一圈变形的头骨,让人一见难忘。 这两人果然是睚眦必报的家伙,听他们言辞交锋,似乎是陆青出城后行迹被他们追踪到,今天刚刚把她堵住。 只是,这二人修为虽都是不弱,甚至可以说是强劲,但与具备出神出化拳术的陆青相比,余慈仍不看好。这一点,在红牙坊里已经证明过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二人有没有特殊的合击之术,嗯,等等,还有一点来着…… 余慈眯起眼睛,看着主动迎上陆青的那个家伙。这人给他的印象,不比其同伴来得深刻,不过余慈还记得,这个叫“老古”的家伙,当初被陆青打得胸骨粉碎塌陷,重伤而遁,这才十天左右的功夫,怎么一点儿伤势都看不到了? 没等余慈想明白,双方已经交上了手。 面对压迫式的拳压,老古相当有勇气地直迎上去,但很快就是一声怪叫:“又是这招!” 陆青的拳锋看似朴实,实则凌厉,一拳中变化较少,可不管什么情况,都能保持对敌人的高压态势,余慈虽然没有直接对上过,但旁观两回,颇有感触。 敢与陆青这样一个还丹上阶修士对撼,那老古的修为怎么也不至于弱上太多,其气机作用层次和范围,也显出这一点。可是真正交战时,陆青总能在一拳之下,将其压制,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如此手段,当真让人佩服。 当然那老古也不是个愣头青,以前吃了大亏,再冲上来的时候,除了勇气,也有对策。他怪叫一声,音色极其尖亮,乍听去竟像是婴儿的嚎哭,便在这音波中,他身上一震,硬生生从陆青的拳意压制中脱出来,一个闪身,在地层中穿出近百尺之遥,来了一个大挪移,然后就再没有停下。 余慈看得眉头皱起,此人在土层中游动的速度,比在空气中也逊色不到哪里去,更借助土层岩石遮蔽,神出鬼没,偶尔探出一爪,指尖嘶风,凌厉非常,绝对在水准之上,当初在红牙坊中,大概是空间局限的缘故,才被压制得那么惨。 陆青倒也从容,她采取的是以逸待劳的战术,站在原地,拳意如万钧巨石,蓄势待发。相对来说,她的神意运转非常活泼,便如一张不断收张的网,扣不住便扣不住,一旦捕捉到目标,必然是雷霆万钧的一击,立分生死。 如此策略,对付老古的游斗是很对症,但她眼下的情况并不算好。 因为她必须要分心二用,说到底,真正影响战局的还是那个一直没有动弹的九尺大汉。此人气机外放,凶悍凌厉,虽一直没有插手,可造成的压力,还要在老古之上,就是此人横插在附近,使得陆青的神意运化受到干预,已经连续错过了两次发力的机会。 看到这种情形,余慈心中微动:去帮帮忙好了。 两个对手都是还丹上阶,论绝对实力,肯定在他之上,不过一时半会儿也能应付。 重要的是,陆青总是一位熟人,且为他织出了太阴幡,质量极佳,便是正常的交易,也可以称之为人情,碰到这种事情,既然是力所能及,帮一把也是好的,还可以再拉拉交情。再说,以两个对手表露的性情,若是真的得手,陆青的结果怕是糟糕。 既然念动,余慈就不再耽搁,发力往那边急赶。五十里的距离其实不用花多长时间,与战场越来越近,那边的局面仍在僵持。余慈已经算好,待会儿要如何***战局,在不引来对方“重点照顾”的前提下,给陆青分担压力。只要给陆青机会,让她迅速解决一个,就算功德圆满。为防万一,余慈还准备了几个符箓。 已经接近战场周边十里区域,再向里走,对方肯定会生出感应,余慈换出体内浊气,精神提振,便要跨步进去。 偏在此地,照神图上,局面又有变化。 一息之前,陆青刚错过了第三次机会,将发未发的拳力再次收敛。也就是她将拳术练到了随心所欲,刚柔并济的地步,否则收放之间,那万钧拳力已经先一步把她给压死了!可就算是收放自如,她的精力也不可避免地有所分顾。 老古两人看上去是一人出手一人压阵,但事实上却是一明一暗,两人角色时时互换,这都体现在气机的强弱变化上,而非是一动一静之类的表面文章。表里不一的矛盾,更会造成种种错觉,人力有时而穷,任陆青拳术再精,也不可以永远维持全无破绽的局面,这一次,她拳力收放间,就有了瑕疵。 拳意重心本来是应该摆在老古身上,但那九尺大汉则气机骤然凛冽,竟是马上要出手的架势,引她注意,使得陆青拳意转换稍稍一缓,老古立刻就抓着这机会,尖啸声中,从另一个角度扑出来,一种厉害手段便要发动 九尺大汉“呵”地一声,硬顶着陆青拳意,又重重踏前一步,限制陆青的变化。这显然是一个计划好的战术,要的就是一击而定! 陆青终究没来得及再次转移重心,她甚至连身子都没转回去——她也不用转! 白练贯空,便从她外袍襟领内飞出,乍看是一条长长的白绫飘带,转眼却化为一道虚无的雾气,渗入土层,可在其飞贯之时,人们耳中分明听到一声利器的鸣吟。 老古惨叫一声,脖颈几乎被切了半边,鲜血泉涌,遁术中断,整个身子嵌入地层间,难知死活。 正发力向前的九尺大汉愣了。 余慈就苦笑,没想到陆青还藏着这么一手。那飘带似的法器,不想如此锋利,能一击贯穿还丹上阶高手护体真煞,祭炼层数怕是不下九重天吧! 也对,现在天底下哪还有不用法器的修士?尤其是陆青这样的炼器高手,更不用说,有一两样保命的东西,最正常不过。 余慈摇摇头,止住步子。现在再过去,就是马后炮,那还有什么意思? 念头刚转完,照神图中,突又响起一串尖啼。 不只是照神图里,就是现实层面,余慈也隐隐得闻,那声音有如婴儿尖泣嚎哭,极是诡异。 余慈方一怔,那边九尺大汉便厉喝一声:“老古!” 话音中分明有警告之意,然而嵌进入老古的那块土层,依然响起那种婴儿嚎哭似的怪响,这时候甚至还抑扬顿挫,若有节拍。九尺大汉狞恶的脸孔阴沉下去,额头上则微微发赤,衬得那一圈变异的骨头更显丑陋。 怪音很快告一段落,随后就听到老古嘶嘶吐气,用远比以前尖锐的嗓音道:“帮着把把风……对了,十里外有个老相识啊!” 十里外,余慈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老古的话意:老相识你妹! 他猛地提气戒备,便在此刻,他也发现,已经嵌入到老古脑宫内的神意星芒,硬生生给挤了出来,反映在照神图上,那边的场景瞬间变得雾蒙蒙一片。 第460章 现形 第460章 现形 余慈迅速切换到陆青的视角,也只有通过这个,才能大概了解那边的局面。 在陆青的感应中,嵌入地层中的老古占用了较大的比例,那边阴森透骨的杀意便如寒潮般袭来,完全将她淹没掉,想忽略也做不到。至于九尺大汉,已经从原来的位置消失了! 很快,强劲的压迫感由远而近,随着距离的拉近,甚至还在一路走高,转眼就冲破了还丹修士的极限,且还在攀升! “这位比那老古可要干脆多了。”余慈磨了磨牙,这段时间他的运气真的糟糕到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能碰上夹了尾巴装样的步虚修士? 十里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它不至于短到让人反应不及,但也没有长到余慈所需要的程度。 有限的时间内,余慈快速做出选择,他张开手,依附在他背上的云楼树张开那片小小天地,将里面一样东西送出来,却是一颗乌黑透红的光珠。乍一遇外间空间,光珠“嗖”地飞起来,没入地层之中。 余慈冲着那个方向拱拱手:“有劳铁兄了!” 伴着他的话音,地层间有灰雾漫出,透土穿石,将要凝实之际,前方强敌已欺入五里范围。 “锵”声剑鸣,灰雾中泛出剑芒,结成一个径约十尺的圆环,穿透地层,一息之后,便出现在冲来的强敌眼前,只见这剑芒圆环光芒内敛,在昏暗的地层环境下,似有若无,偏又法度森严,方圆一里的天地元气都受到影响,杀机四伏,寒意森森。 冲过来的九尺大汉,本来已经蓄势到了某个节点,要一击而定,此时却是惊咦一声,周身气血运转竟被森冷的剑气“冻住”了刹那,气势不可避免地窒了窒。 “步虚级数的剑修!” 这……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不成? 不等他明白过来,剑气便如幽冥中的阴风,呼啸而来,他怒吼一声,本就巨大的身躯竟然不可思议地再度涨大一圈儿,将外面衣物撑得碎了,周身气血像是点火的沸油,轰声爆燃,无数妖异的深色条纹从皮下凸显,衬得他妖异狰狞,愈发地狠厉凶悍。 他一拳轰出,与剑气正面碰撞,大战立起。 ********* 余慈像一个幽灵,从刚刚形成的战圈外围抹过去,对此,没有人能够拿他怎样。 步虚级数的剑修,自然就是铁阑。 自从在离尘宗山门与何清一战后,铁阑就受了伤,这伤是由真人修士造成,伤了根本,绵延日久,此后两年,它一直都在温养恢复中,余慈一般也不叫它出来。这次请出迎敌,算是进入北荒后的第一回。 余慈对铁阑的印象向来都是很好的,这位鬼修、剑修,从剑园中的普通剑鬼修炼到步虚境界,机缘、努力缺一不可,虽然它效忠的对象是影鬼这心怀鬼胎的家伙,但随之修行上千年,依然保持着相对纯朴的心思,也算是难能可贵。 铁阑不是那种心眼活泛,能给人惊喜的类型,但安排下来的事情,总能不折不扣地完成,余慈让它缠住对手,便很放心,短时间内,那个九尺大汉再不足为患。 稍迟,余慈已经从这个战场绕到了另一个战场的边缘,观察陆青与老古的战局。他的气息瞒不过人,可是正陷入气机碰撞比拼的交战双方,一时都顾不得他。 陆青是因为层次上的差距,被彻底压制,至于老古,此时还陷在土石深处,似乎是突破境界限制的技法不怎么熟练,如今气机强劲却紊乱,还在不断收拢。与之相比,他的同伴就要从容多了,显然有一个高下之分。 多亏还有铁阑。 余慈心中感叹,但并没有忘记他到此的目的,趁着这个机会,他传音过去:“陆坊主,方便抽身么?”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余慈不知道她是无暇分心还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个局面有点儿棘手,双方的气机紧紧缠在一起,无论是哪个退让,都会引发对手的最强攻势,这里陆青受的限制肯定更大些。 但要等着老古气机理顺,情况只有更糟。 余慈有些挠头,便在此时,老古尖亮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小子滚蛋!” 余慈脑子一昏,便知此人肯定精通音杀之道,一声喝斥,音波如箭如矢,直贯脑宫,其中更有心神攻伐之术,辅以步虚对还丹的境界压制,以有心算无心,一般还丹初阶修士,被吼得魂飞魄散,也是寻常。 老古不是傻子,他对同伴在远方的遭遇战也有感应,本来只是个还丹初阶的小虫子,突然跳出来一个剑术通神的步虚修士,他又怎会不忌惮?所以便趁余慈立足未稳之际,立下杀手,来个先下手为强。 他的音杀之术不可谓不犀利,然而音波贯耳的刹那,余慈腰间灰绿丝绦却无风自动,“叮”声尖鸣,同样有音波传出,多次变幻,将老古的音杀中和一些,至于攻伐心神的之术,更是完全没有作用。 余慈腰间丝绦,其实就是得自鬼兽巢穴的捆仙索,同样有借音波攻伐神魂之能,此时已统驭在他心内虚空心象周边,成为神通外相之一,运使由心,危机来临时,应机而发,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如此反应出于有意无意之间,也是余慈长年祭炼之功 不过,步虚修士的音杀不是那么好接的,就是捆仙索神妙无方,也没有完全挡住,余慈还是被音波残余撼了一记,脑中微眩,身体的反应更大,为此他直接后移,竟是个要远离战场的模样,转眼远去千尺。 一击无功,老古也是一怔,余慈随后远走,更是让他困惑,难道是看错了?念头未绝,警兆突至。 “哪里?” 老古感应到了某个不舒服的刺激,可是急切间竟然锁定不住,这是完全没道理的!他是步虚修为,因本身血统,又有极强的直觉感应,论敏锐程度,远超同阶修士,可如今这模糊的感应,当真是岂有此理! 一个转念间,护体真煞震荡,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终于撞在了实处,老古心头微松,此物力道似不算大……也在此刻,周边土石猛地凝滞,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拳意,正面攻来。 “贱人找死!”一旦拉开境界差距,原本让他无法抵御的拳意,说到底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老古甚至能够窥得其中一些细节变化,应对起来轻松太多,他正要出手,身上骤然一寒。 一道尖利如针,偏又聚散无常的锐气攻入体内,视围追堵截的真煞如无物,在血肉骨络中穿行,忽地集中一点全力突破,又忽地散化为千丝万缕,不管如何,目标都直指他气血运转中枢。 这道锐气的来由,正是刚刚撞在他护体真煞上的……剑气? 剑气强度对他来说,其实也就是那回事儿,但直攻中枢要害,放着不管也不成。老古忽然发现,他一方面要调理气机,另一方面要应付陆青,除此之外,还有这道阴损的剑气,一时间竟是捉襟见肘起来。 老子已经上了步虚境界,哪来这些烦人的玩意儿? 老古可从来不是好脾气的家伙,烦躁的情绪一旦爆发,便是不可收拾,又是一声尖啼,他再不管还有些滞涩的气机,已经盘积许久的力量怒潮般喷发,环拢他身外的土石硬生生被挤开,周边地层结构也是连片崩塌。 这种力量层次之下,再没有什么能伤到他了吧?但事实就是,那道剑气仍然伤损他一道经脉,才被湮灭,而陆青攻来的拳意,朴拙中自有神通,穿土隔石,送来绵绵阴劲,硬是破开他的护体罡煞和坚硬如铁的毛翎,伤到他的肌体。 都是小伤,可老古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尖喙中留下了口涎:“老子生吃了你们!” 婴儿似的啼叫声扩散,周边土石轰声垮塌,显露出一具高逾丈寻,通体如铜浇铁铸一般的巨躯。 虽是地层深处,余慈仍似听到声声波涛之音,周围气温骤降。 第461章 合击 第461章 合击 “怎么有水声?” 余慈问影鬼,却没有得到回应。而且他发现,波涛声响起后,周围浑厚的地气显得紊乱无序,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此时余慈已离得远了,只有借助陆青的视角,才能看到那边老古的新形象。崩塌的土石再难遮蔽其身形,但幽暗的地层中,细节不好把握,看着那模糊而臃肿的轮廓,余慈只能确认一件事:那老古,再非人形! “刷”地一声响,黑影变得苗条一些,两翼则有长翅展开,边缘毛翎锋利如刀,在黑暗中也能感受清楚。 那个老古似乎是变成了一只站立着的大鸟,身影反常地粗壮,头部形状怪异,似乎还顶着一只角,黑暗中只见双眸鲜红欲滴,气势凶厉,同时,周边元气愈发地乱了。 “这该死的地底下!” 老古的诅咒声颇是尖亮,与之同时,水声伴着寒意,四面扩散,竟将方圆里许左右的地气排开,形成一片独特的区域。这下余慈终于弄明白,地气紊乱的原因,是因为对这位的气息极度排斥,双方角力所至。 “哦哦,原来是这种东西!” 见到这些变化,影鬼终于想到了对方的来历:“形如雕,头生角,水行而声如婴啼,似有食人之癖,这是蛊雕吧!” “蛊雕?妖怪?” “是啊,颇有名的一种妖怪,奇怪了……”影鬼还有个地方没弄明白,自去沉吟。 此时,自战起后一直沉默的陆青低声开口,语音沉沉:“原来是两位大妖,是来自六蛮山么?” 老古尖声大笑,张开的双翼抖动,又是刷地一声收拢,却没有回答陆青的疑问,只道:“原本是想好好炮制你几回,玩腻了再说,如今现了形,兴趣也淡了,还不如直接下嘴,看看你这辣手的女子,是怎么个嚼头……” 话音还没落尽,地层中又有声音震荡:“哪来的废话,速战速决!” 轰声巨响,那九尺大汉竟是又杀了回来,后面铁阑保持沉默,剑气森冷,紧追不舍。不过,铁阑驭剑速度虽快,短距离上也没有太多优势,终究没能赶在九尺大汉前面。 一进入老古张开的妖气圈中,差别立刻就分出来了。铁阑驭剑之势猛地一窒,九尺大汉的速度不减反增。他与老古长年搭档相处,自有一套气机相融之法,两边妖气卷缠,可以互相刺激,使凶煞戾气更上一个层次。 铁阑也知不好,鬼身剑气倏地虚化,化为一道轻烟,此地散去,彼地重聚,神妙非凡。 然而九尺大汉撞回来的时候就预做准备,怎会允许它轻易退去,当下又是一声吼,已经膨胀到不可思议程度的身躯竟然再次放大一圈儿,全身上下筋肉跳动,无数斑纹在上面纵横排列,再看他的头脸,已经渐去了人形,隐约有个虎豹之相。 铁阑感觉着妖气炽烈,偏又阴寒透骨,对阴魂鬼体竟然也有杀伤,心中微紧,要再移动时,气机却已被锁定,一动之下,便引来九尺大汉呼啸的爪劲。 爪劲所过之处,地层被搅得如稀汤一般,铁阑知道躲不开了,便凝神于剑,准备对撼。可这时候,它也能感应到,那个完全现了原形的蛊雕正蠢蠢欲动,一旦剑爪相接,随之而来的,肯定就是狂风暴雨般的联手合击,它能支撑多久,只有天知道。 便在此刻,稀汤般的泥土中,有隐隐雷鸣。 陆青一言不发,在这个已经是举步维艰的妖气圈中,又是一拳虚印。 九尺大汉吃了一惊。他之前根本没管陆青的事儿,在他看来,陆青虽是自具拳意神通,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还丹上阶,在它们两人解除禁制,现出或者半现出原形之时,只是境界压制就足以将其困住——这本不是还丹修士能够介入的局面。不见那个还丹初阶的小辈,早早就逃出五里开外了么? 可事实就是,陆青竟然仍可有所作为。 女修一拳击出,妖气圈为之震荡。其实这一拳并没有击向哪个目标,影响的幅度也相当微小,可关键的是冲乱了这里面纠缠的气机,让两个大妖之间的联系有些摇动。 铁阑鬼眼一亮,突地化守为攻,主动迎上,硬是将双方剑爪交击的时间前提了一线,如果没有陆青那一拳,这样做法没有任何意义,可如今两个大妖的气机联系稍有窒碍,这种节奏上的变化,就给它挣得了脱身的机会。 剑爪碰撞,剑芒妖气四面迸发,瞬间将方圆百尺之内的土石排挤干净,后方老古又一声尖啼,音杀先至,黑沉沉的水雾也扑杀过来,但这时候,铁阑再度身化轻烟,转眼散逸无踪。 这一刻,九尺大汉虎豹般的头脸变得分外狰狞,利爪前跑了铁阑,他势子丝毫不停,只一转身,打空的合击之势便如同触堤回涌的大潮,前浪后浪堆成一处,稍换了个角度,重新压上。 这回,目标换成了陆青。 九尺大汉要的就是一击之下,将这个可恶的女修碾成肉泥! 陆手出拳搅乱了气机,但她同时也被卷入了这片气机中,就像是一拳砸进了乱麻团里,急切间抽不出手。不过,当两个大妖的合击轰然而至之时,她眉间倒是没什么变化,似乎是认了命。 便在此时,铁阑半虚无的身形从黑暗中抢出,剑气嗡声作响。 陆青一人面对之时,等若死局,生机渺茫,可等铁阑驭剑杀入,再一次搅乱了气机,分流了压力,她能做的选择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回手竖在胸前,双手前后相错,陆青摆了个拳架子,这个姿势似乎有些门道,原本被缠进去的部分气机瞬间收回,凝实如一体,感觉中便如水流冲刷多年的礁石,稳固而圆滑,堪称无懈可击,除非硬以强大的力量打碎,再无他法可想。 照说两个大妖是有能力这么做的,可是铁阑驭剑飞来,同级别的实力还有绝对上乘的剑意,带来的压力不小,它们势必难用全力,陆青便抓着这个机会,抗过了第一波的冲击,一声清叱,盘结的气机轰地炸开。 乱崩打! 这一下子反借了两个大妖的力量,从内压逆转为外崩之势,看似狂野,实则精妙到了极至,恰好铁阑剑势在此刻飙到了一个顶峰,双方角度交叉,气机则自然打成一片,联手之势立成! 各个击破的局面,转然变成这样,九尺大汉也是愣了愣,但很快哈地一声笑。他是不怎么在乎的,只要这些人不走脱便好,至于那个快要跑到十里外去的小辈,也绝逃不过他们的追杀。 他的信心十足,都是联手,双方怎么能比? 这不只是默契的问题,最关键处在于,战斗时,还丹和步虚的眼界、思维都不尽相同,层次上的落差、明显的短板,强要联手成势,必然要让修为高的迁就修为低的,也就注定了联手的低效率…… 念头还没转完,他的眼珠子便要瞪出去:竟然能跟得上! 铁阑剑气突杀没有丝毫减速,直冲他刺来,陆青乱崩打的势子却才起又落,含而未发,表面上像是不敢发力,但事实上,她的气机一直紧随铁阑剑意变化,丝毫不乱,收束的乱崩打势子也自然形成了后续之力,分出了层次,思路非常清晰。 九尺大汉感受最深,才挡下铁阑剑气,陆青拳劲又来,由于经过了借力、蓄力的过程,杀伤竟然不小,至少是打乱了他的节奏,铁阑得了回气之机,转眼就是另一道剑气斩下。所幸老古也不是吃干饭的,及时赶来,长翅挥动间,黑气潮涌,分去他的压力,才没有当场出丑。 转眼间,两妖一鬼一人分成两拔,在五里方圆范围内,连续三次对冲。这片地层彻底顶不住了,扭曲坍塌,连锁带动周边区域,影响所及,几百里外都有震感。 九尺大汉不关心这场人造地震的影响,他刻意以快节奏、高速度开展攻防,几个来回,心中也有了底:对面临时搭配的组合,破绽还是有的,毕竟修为上有差距,陆青强要自己跟上节奏,耗力之巨,可以想象,更不用说默契不足,造成的理解上的差异。 这根本无法避免。 终于,在一次气机交错间,陆青错误理解了铁阑的想法,走位失误,导致前后攻守失序,一人一鬼立刻被两个大妖硬生生冲开,九尺大汉一马当先,迎上陆青,要将其各个击破。 也在此时,他心头微寒,本能偏了偏脑袋,“咝”地一声轻响,肩头便是溅血。与之同时,侧后方老古的怒啸声响起,坍塌的地层外围,竟是莫名地有岩浆撞开了岩层,喷发出来,原本充斥这片区域的水汽,立时受损。 连续两个耽搁,铁阑和陆青已经重新整合,弥补了破绽。 第462章 搅局 第463章 幻影 第464章 化血 第464章 化血 突变就发生在眼前,除了那莫名的感应之外,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九尺大汉已经来不及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个情况,不论是对什么种族来说,后脑都是身体上最脆弱的位置之一,也是距离要害最近之处,就是九尺大汉已经将真形法体修炼到极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也不能让脑宫挪到胸腔里去。这一刻,它只觉得全身的毛发都为之倒竖,血脉中的记忆更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直打在它心头上。 “昊典的诛神刺!” 正如其凶厉的名声一般,诛神刺展开了其天下无双的突防能力,就是已臻圆满的真形法体,它也一突而入,冰凝的死气寒意直贯入脑。九尺大汉大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周身妖气几乎要燃烧起来,力拒那寒意突进。 它是如此专注于此,以至于其他的东西全数忽略。 然而那冰寒死意,在燃烧的妖气之下,真如一根尖锐却是由冰块做的尖针,瞬间融化,再无痕迹。 没了?九尺大汉绝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昊典所传,凶名昭彰的诛神刺啊,怎么会这般容易就解决的? 等等,他记得刚刚也是很容易就抵挡住……是了,就算那小虫子是昊典传人,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还丹初阶修为,诛神刺的神妙他又能发挥几成? 这个时候它的思路才转过弯来,说到底,他是被血脉传承的记忆和突如其来的要害攻击给吓到了,判断出现失误,整个地弄错了方向。 此时,缥缈莫测的白绫利刃已当胸搠至,妖气燃烧爆发的余劲未散,可在其之前,竟如一张薄纸似的。如此利刃,比那诛神刺驭使的太初无形剑,也只逊色一筹而已! 而且,九尺大汉也从中体会到一点儿别样的感觉,这路数似乎在哪儿听说过……是个威胁! 但在此之前,它还要应付那两道特殊音波。 两种音波同时炸开,攻击方式却不相同。一种内蕴至阳威凌之气,似乎来历不凡,竟在血脉上形成隐约的压制,让它怎么都不得劲儿。这个还好,感觉中也并非如何精纯,以它的绝对优势实力,也仅仅是不得劲儿而已。 另一个则是趁着前者发力的时候,由音波先攻肉身,顺延至神魂,杀伤力也就罢了,诡异的动摇灵智,百幻丛生。它心志坚凝,本不至于如此,可是先是在诛神刺那边虚惊一场,又是这样数面齐攻,不可避免地有所分神,这内蕴的幻法就趁虚而入,即便不至于造成幻相,却也能干扰它的判断。 “什么鬼玩意儿!” 受其干扰,九尺大汉极其恼怒,它就不明白了,那小虫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多?末了,他干脆舌绽春雷,大喝一声,要强行扳正受影响的心智感应,同时伸手,准备接下前方白绫利刃的突刺,就在此刻,他眼前一花,眼前的陆青突地变成了两个。 “又是这招!”九尺大汉出离愤怒了,它不知这招的名称,但接二连三地被类似的招数戏耍,难道很有趣吗? 但很快,它发现不对。 如果其中一个是幻影,就应该有两道白绫利刃才对,可是当前,当胸搠至的只有一道,上面气息诡谲莫测,难以捉摸;至于另一个,却是拳意浑然,分明就是大部分时段下,那个“正常的”的陆青。 一个?两个? 在九尺大汉眼中,诡谲白绫、朴拙拳意,截然不同的气机变化,便在它身前交错,突然有那一刻,两个“陆青”倏又重合,好像往滚沸的油锅中倒进水去,繁密的气机整个地炸了锅! 这是无以伦比的爆发力,陆青的气机便如炸开的烟花,节节攀升,顷刻间竟似是没了极限一般,一举突破到它也要为之震惊的地步! “步虚境界……是了,这是天魔裂魂化身!” 强敌! 九尺大汉全身毛皮又是一炸,随即身上妖气爆燃,今天带给它的惊怔已经多得过分了,层出不穷的变数让它呕心,它要速战速决! 在步虚修为的催运下,白绫利刃已经完全失去了形体,锋刃未至,诡谲气息已与这边妖气卷缠在一起,极大消蚀其抗力。九尺大汉全神贯注,伸出手去。 也在此刻,它忽觉有异,在它脚边,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便如同一条毒蛇,无声无息贴在它脚踝上,重重一口! 它的灵觉这才发现那为何物——那是一道形制奇特的双钩长索,钩如弯月,此时正有一个锋利的钩尖刺入它脚腕。其实说“刺入”不是太准确,它已臻大成的真形法体不是那么好破的,这钩子只是钩着了外面一层表皮,然后便尖锐震鸣。 那声波,就是刚刚在耳边响起的第二种尖音。 粗壮的腿脚莫名地猛一抽搐,然后就是全身,不知怎地,这妖异的音波震荡竟然遍及全身每一个角落,贴合它周身气脉。是了,这是第一回渗进来的…… 念头未绝,前方白绫利刃已经杀至,因为此事分心,它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拦截时机,便没有时间多想,骤然发力。 然后就是浑身剧痛! 发力瞬间,体内渗入的震荡扭曲变化,九尺大汉全身经络都似被勾子勾住,猛力一扯,那种分经错脉的痛苦,猝不及防之下,什么上古大妖都禁受不住,当下一声惨嘶,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扭曲痉挛,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它绝对优势的修为下,那些撕扯经脉的“勾子”并不强韧,只一下子就崩溃掉了,脚腕上的双钩索也自行脱落,但这时候,它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反应机会。 白绫贯胸而入,真形法体只是稍事抵挡,便被其中阴冷的消蚀力量破开,利刃穿刺,滚沸的气血激射,喷溅在白绫上,染得一层血红颜色。乍沾了血,白绫便似乎变成了活物,不停地扭曲蠕动,恐怖的吸力传至,暗红的血液倒流,沿白绫而去。 这玩意儿不只在吸它精血,同时还将一种足以致命的邪门儿毒素注入到五脏六腑之中。毫无疑问,这是一件邪道魔兵,且还是最阴毒的那种! 九尺大汉一口血喷出来,知道事情再不可为,厉啸一声,背肋处突地骨肉突起变化,两道长翅嗡声伸展,虽是九地之下,周边元气竟然也急速旋动,掀起足以绞碎地层的乱流。 周边地层颤动不休,九尺大汉肋生双翅,整个身躯竟是硬生生从插胸白绫上拔出来,灼热血液喷洒,却再无东西能钳制它,此时陆青秀美的面颊上着了一层赤红颜色,乍看去倒和余慈的状况有点儿相像。 又是一声轰鸣,九尺大汉插翅巨躯一下子穿出了近里许的土层,急速向上拔升。 这是要逃了! 此时,铁阑已经赶至,不言不语,以斩妖剑法门杀来。它剑势判断极准,眼见落到九尺大汉头颈结合处,借其冲势,甚至可一剑枭首,但此时,后方蛊雕也追上来,二话不说,就是黑潮飞卷,为同伴掩护,铁阑无奈,只好移开位置。 没了钳制,九尺大汉天赋尽展,长翅再扇,无人能够追及,转眼不见了踪影。 这种局面下,蛊雕又哪敢久留了,尖啼一声,也往上飞,同时放出了场面话:“他日再见,我必将你们碾碎了骨头,拿回山去,让万灵分而食之……呀!” 暗红长影倏地闪灭。 已经吸满了大妖之血的长绫不复本色,阴毒却是远甚,在土层中穿移游动,竟是无声无息到了蛊雕背后,如毒蛇吐信,一穿而入。蛊雕嗓音陡地哑了,同时长翅猛振,向上便逃,暗红长绫完全没有了长度的概念,穿在蛊雕身上,如影附形。 有段时间没说话的影鬼啧啧称奇:“好辣手!” 话没说完,便听到蛊雕又一声尖啼,全身雕翎倏地倒竖,随即嗡然射出,那速度好快,且又密集如雨,长绫受刺连震,最终还是收回,蛊雕趁机远遁。 “魔门至阴化血刀,见血则神通暴涨,那家伙未必能活……” 影鬼还在感叹,忽地发现危机,忙叫道:“快躲,这是本命神通!” ********** 话说已经深入阅读了,大伙看书可能不太方便,请见谅。新的一周,还要请大伙儿支持。 第465章 伤死 第465章 伤死 蛊雕临去前飞射的雕翎,威力竟是远及数里开外,且在地层中越飞越快,全化为流光一般。余慈也在攻击范围内,他本能地张开无瑕剑圈,要消卸雕翎来势。 影鬼的警告终于是慢了一步,余慈猛然发觉,蛊雕放出的翎羽竟有破罡的效用,什么剑气防御全无用处,这才要闪躲。他精通遁法,反应也快,眼看大部分雕翎都躲了过去,哪知接下来霉运临头,遁走的路径上,竟然横着一片金属矿脉,虽不能挡路,却让他遁速骤减。 随后就是惨哼。 危急时刻,余慈强行打横,嵌了半边身子到含着金属的地层中,终于将要害避过。随后又挣扎着坐起来,但一条左腿却不能动了,上面插着至少三根雕翎,两处在小腿,还有一处,也是最险的一处是贴着大腿根,直刺入腿骨,稍偏那么两三分,余慈大概就可以抹脖子去死了! 这时候,整条腿连带着左胯都麻木起来,蛊雕本命神通还是带着毒的! 余慈忙将雕翎拔出来,捏碎解毒丹洒上,可惜效果不佳,忙又施展天河祈禳咒,先将毒素控制住,要说辟邪解毒,诸天飞星一系中,倒是没有更好的手段了,不过翻一下《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应该有一些不错的选择才对。 即便如此,“诸天飞星”之术仍显精妙,天河祈禳咒成功将毒素压制,至少不再朝骨髓里渗透。松了一口气之余,他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以发泄这回死里逃生的压力和快意。 便在此时,有人到他身前,轻声道: “要帮忙吗?” 能这样说话的当然只有陆青一个。此时,女修的气机正在逐步敛藏,境界也在一路下行,说话的空当里,已经回落到还丹上阶的水平。 “呃,暂时不用吧。” 余慈抬起头,话语有些模糊,一方面他不知道腿上的毒素究竟有多么厉害,不好把话说满;另一方面他还没有想好该用个什么态度和陆青交流。最后,他干脆苦笑起来: “原来陆坊主修为如此精深,倒是把我瞒得好苦……我前面做的是不是像傻子?”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便微微垂眸:“抱歉。” 这回轮到余慈发愣了,他看起来是抱怨,其实是在装傻。刚才一战,他发现了陆青至少两个秘密,一个是步虚修为,另一个自然就是天魔裂魂化身。尤其是后者,瞒得过他,又如何瞒得过曾精修魔功的影鬼? 不过,余慈知道轻重,步虚修为还能解释为低调,可那天魔裂魂化身乃是魔门中也极其精妙上乘的法门,又岂是寻常人物能修炼的?还有那个至阴化血刀,据影鬼讲也是魔门很有名气的一件利器。坐拥如此资源,这一位怕是魔门分支或是暗桩之流吧。 所以,余慈就只在步虚修为上做文章,对于另一个秘密,只要陆青不挑明了,他绝对会持之以恒地装傻下去。但陆青的表现也是奇怪,难道现在的步虚修士都谦和到这种地步了? 余慈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修,他忽然发现,之前的交往中,他对陆青的记忆和认识其实并不怎么深刻,认真打量的话,甚至有点儿陌生,如果在别的地方擦肩而过,他未必就能把女修认出来。 怎么说也是一位美人儿呢,便是那对长而媚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影鬼在此刻插言道:“此女气机敛藏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了,连本身特质都能掩盖,藏身在阴窟城,要么是所图非小,要么……” 这时候,陆青又问了一次:“真的不用帮忙?” 余慈再拒绝的话,似乎有点儿不近人情,想了想便道:“有没有个歇脚的地方?” “本来是有的。”女修轻叹一声,又想了想,道,“你稍等,我去整理一下。” 看着女修离开,余慈愈发地不明白了,不过女修的善意他倒是可以体会。 这就是几人在刚才的战斗中结下的交情吧,连续几次互相援助,也不好说是谁帮了谁,正是打出来的交情。若是前面余慈视若不见,又或者其间女修借机抽身,日后……不用说日后,现在他们已经被两个大妖吞下肚了。 手指敲了敲还在麻木的左腿,余慈有些发愁,要是这毒素清不出去,他的乐子可就大了,身上还有没有什么有效的…… 影鬼忽地插言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咦,对了!” 余慈忙发力,将已经沉入地层深处的玉白法印提出来,收入云楼树形的空间内,这正是当年他得自羽清玄分身上的玉神洞灵篆印,可说是真正的杀手锏,但事态激变,倒是省了这一回。 影鬼不忘给讽刺两句:“也就是那女人突然放开境界,否则你那点儿算计,哪能有这种效果?” 余慈不以为意,原本也就是为了脱身,谁能想到将两个步虚级数的大妖给赶跑来着? “这回仇也结得大了,蛊雕不说,我观那个大汉,虎头生翅,毛发如刺猬,气息中极具凶悍荒古之意,极有可能是上古四凶之一的穷奇血脉,这可不是个善茬儿,且还有昊典那回事儿……” “穷奇!” 余慈看那些传说志异,常见这个名字,也可说是如雷贯耳,不过他不明白,这一位怎么又扯上已经坠入永沦之地的剑仙昊典,而且还是这么苦大仇深的样子? “当年昊典为了以剑意重塑诛神刺,天上地下都跑了个遍,什么血狱鬼府、域外虚空都是杀了个几进几出,在六蛮山系拿诸大妖练剑也是有的。据我所知,其中的‘百灵化芒纱’就是那个时候搞出来,这个妖怪,大约就是当年哪个倒霉蛋的后代。” “百灵?”余慈怔了怔,“是妖血吧?” 当年昊典以剑意复现诛神刺,由浅入深,取百灵、十阴、妖血、天魔、屠龙以及诛神正宫六部,现在余慈手**有三部半,即百灵、十阴和屠龙,外加一个连昊典也没有完成的半部诛神正宫。这里论威力,明明是逐部递增来着。 影鬼就笑:“妖血是指血狱鬼府的妖魔,百灵中的‘灵’字,才是指修行界这些万物生灵。要知妖怪、妖魔虽都有一个妖字,却绝不相同。后者纯粹是天地间浊气戾气化生的产物,血肉不过是其衍生;前者才是与常人一般,取天地阴阳之气化生,又以血脉承继的生灵。所以说,真要分清楚的话,你们和那些飞禽走兽算是一类,血狱妖魔是一类,域外天魔则算是另一类……” 原来如此,余慈倒是少见这样的分法,对那些自许为万物之灵的人来说,这言论听来怕是不爽,但确实有些道理。 影鬼也不介意为再为他提提醒:“那‘百灵化芒’虽然是借重外物,走了旁门,但威力才叫一个强悍。其实,要是你真想短时间大幅度提升战力的话,练练这个很不错的。” “是吗?” 余慈有些迷惑,他以前在三种化芒纱中,舍百灵、屠龙而取十阴,一是因为屠龙化芒纱难度太高,二就是百灵化芒纱借重外物,少用内炼,与其说练剑,不如说是炼一种法器,但现在看来,这里面还有别的说法? “诛神刺原本就是一种特殊的法宝,只不过昊典喜欢它无坚不催的威力,才用剑意重新描化。这样看来,百灵化芒纱上的法门,反而是最正宗的。当然,要是你能到昊典那种境界,肯定是内炼之法更占上风,本就是青出于蓝么……” 了解了。 余慈连连点头,正要再与影鬼讨论,忽地大惊,一直开启的照神图中,忽地现出一个巨大的展翅妖物,在地层中急速飞来,观其形貌,正是蛊雕。 难道是回马枪? 余慈正要强撑着站起,却又猛松了口气:“铁阑啊!” 细看去,那妖物完全没有步虚修为应有的雾霾,只是一个空壳,而在边上,铁阑分明也在,且是其飞行的动力来源……咦? 这么说来,蛊雕那家伙,死了? *********** 习惯性地放出黑色星星……为什么我说习惯?咳,红票有没有? 第466章 内丹 第466章 内丹 蛊雕的尸身就摆在余慈眼前。直到这时,余慈才算真正看清了这大妖的模样。这家伙果然像是一只大雕模样,只是很少有雕类会有如此巨大体型,且什么雕类也不至于头上长角吧。 由于前面放出本命神通,蛊雕全身雕翎有大半都倾泄出去,故而巨躯上多处露出褶皱皮肤,呈暗灰色,可以看到,下面再无丝毫生机。不过余慈仍能从它尸身上感觉到浓郁的阴寒之气。 铁阑刚才奉命追击,确认两个大妖远去,却不想在半途,见到了蛊雕的尸身。便给拿了回来,这也给余慈带来了困扰:“怎么也是个步虚级数的大妖,就死得这么容易?” “嘿嘿,容易?” 影鬼冷笑一声,也不多说,通过余慈命令铁阑,将蛊雕的尸身翻过来,找到刚刚被至阴化血刀刺入的伤口,又撕裂一些,血液汩汩流出。虽然地层下光线昏暗,余慈还是看到了,那血液竟是透明的! “看到了?这就是至阴化血刀的厉害!一旦刺入肉身,立刻借助目标血液流动,强力抽吸生机,更释放出一种要命的毒素或是诅咒,将血液的活性全数抹杀,到头来就是这个样子。” 余慈倒抽一口凉气:“这么毒?” “要么怎么是魔门排得上号的邪兵?我先前还以为这只是一把仿品,现在看来,怕是正品无疑。” 影鬼有些疑惑,也在感叹:“穷奇运气好、反应快,及时脱离,这样因血液刺激生成的毒素诅咒,就大部分砸进了蛊雕体内,偏偏这家伙又动用先天元气,放出本命神通,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余慈一边听它说话,一边在尸身上翻找:“听说解生灵之毒,往往要求诸生灵自身,这上面有没有能解毒的玩意儿?” 影鬼还没回答,陆青的气息由远而近,很快到了眼前。见到蛊雕的尸身,女修愣了愣,随后就道:“这就好了,可将内丹取出,或对解毒有帮助。” “也是多亏了陆坊主的手段。” 余慈也不矫情,让铁阑动手,在蛊雕尸身上摸索,寻找依旧浓郁的阴寒之气的源头。不一刻,铁阑手起剑落,将尸身颅骨剖开,一层极强烈的寒意挥发出来,又极具刺激性,余慈当场就打了个喷嚏。 “怎么是在脑宫?”他有些奇怪,这世上不是没有类似的法门,不过一般都是专修阳神的手段,大妖向来以肉身强横著称,精修真形法体有先天优势,专修阳神的话,未免就舍本逐末了。 铁阑并不在乎这些,它直接伸手,将其取出。 “是刚刚移上去的。”看着透出的寒意光芒,以及尸身内显示的痕迹,影鬼下了定论,“原本应该是发现事不可为,想要以半成的阳神裹胁着内丹远遁,但临到破顶出窍时后力不继,又或是诅咒毒素发动速度想象,故而功亏一篑。啧,好一桩宝贝。” 能够让影响开口赞赏的,绝对不俗。 余慈便看到,在铁阑掌中,有一颗圆珠,径约两分,整体呈深蓝色,外表光滑,像是琉璃珠的模样,而在其外围,正有一圈乌光涨缩翻卷,扩到最大时,能将铁阑整个手掌都包裹进去。 这就是蛊雕的内丹? “就算是吧,看起来和寻常的不太一样。”影鬼仔细看了半晌,勉力辨识出一二:“这里面肯定有至阴化血刀的作用。大概是蛊雕中刀后,因为血脉中生机精华正被化消,出于本能,残余生机便以内丹为核心,极力收敛,使所蕴的生机远在正常水准之上……啧,这玩意儿是珍贵了,可是不太合用啊!” 影鬼叫余慈将内丹取在眼前,让他看上面如潮汐般起落的乌光:“所有残余的生机精华都在里面,当然也包括其本命神通里携带的毒素,这一条就把原本的解毒效用抹消,但最厉害的还是它未能逃脱的阳神,此刻灵智已泯,化为这浓重的怨厉之气,缭绕不散,正是顶尖的法器材料,放在懂行的人手中,这是无价之宝,但要是用此解毒的话,嘿,只嫌你死的不够快啊。” 余慈有些失望,但不是太强烈,他本来也没有想到蛊雕会死在半途,且留下内丹来,不过听化血刀以及法器等字眼,余慈不免往陆青那边瞥了一眼,陆青神色却是淡淡的,对铁阑拿出来的妖修内丹并不如何在意,见余慈往这儿看,以为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便摇头道:“此物可由道友支配,我不感兴趣。” 听她这么说,余慈也开始摇头。击杀蛊雕,主要还是由陆青出力,一个步虚大妖的内丹已是珍贵非凡,至于这加了料的玩意儿,其价值更不用说。余慈估计,自从他到了北荒,所花的那些钱款全加起来,怕都抵不上这东西的一半! 要么说风标品格都是礼让出来的,陆青可以云淡风清,他也不能小气了:“这内丹也没法解毒,倒是个炼器的好材料……” 陆青仍是摇头,看起来确实是没什么想法,影鬼则在后面撺掇:“收了收了,这玩意儿可少见得很!对了,你忘了诛神刺的‘百灵’法门?这玩意儿正合用啊!” 影鬼明显是临时想出的理由,余慈心中一动,却也没有太过在意。难得碰上一位对外物不甚上心的主儿,他倒觉得陆青愈发地对脾胃,多想一层,近期内拿着这玩意儿,怕也是烫手的山芋,那边可还有穷奇在虎视眈眈呢。 影鬼也觉得不可大意,但它也说:“短时间内,穷奇肯定也不好过。你看它连自家同伙的尸身都来不及收取,想来至阴化血刀的诅咒毒素就算没有浸入太多,总还是有的。这可比天底下任何毒药都来得阴损绵长,要想完全清除影响……” 说着,它突地打了个磕绊,它又不是至阴化血刀的主人,如何能算出这里面的时限? 余慈只好去问陆青:“陆坊主,穷奇中那一记化血刀,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哦,那是穷奇吗?” “呃,我猜是的。” 余慈这才想起,他和影鬼的交谈陆青并不知晓,忙加以解释。听他说明,陆青点了点头:“怪不得,那穷奇为上古四凶之血脉,想来抗性不凡,完全排除‘化血咒’影响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 余慈嘴角***,也就是说,一个月后,就有一个红了眼的仇家满天下的追杀他了,若是运道不好,可能要更早些。 敲了敲已经完全没有知觉的左腿,余慈觉得嘴里发苦。 不过,在异性面前,他总要拿出一些气魄来。陆青已经将容身之地整理干净,请他过去。余慈便对铁阑道:“铁兄,且帮我一把。” 铁阑依言上前,扶着他的臂弯,搀他起来。近距离接触,余慈便发现,铁阑的鬼体已经不是那么凝实,显然刚刚的激战,对重伤初愈的它来说,也很不容易。 影鬼便道:“要是看它辛苦的话,帮着聚点儿阴气吧。” “那是自然,太阴幡如何?” “才祭炼一重天的破幡,顶个屁用?也就是那些没见识的,拿它当宝贝。” 影鬼极是不屑,但它说的也对。就铁阑这样步虚级数的鬼修来说,想到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要么到九天外域,冒着被太阳真火蒸发的危险,汲取至粹玄真,要么就从本身性质着手,大力吸收阴气。 可是步虚强者需求的阴气有多大量?莫看太阴幡里收拢了来自摄魂球中的万千阴魂,真用的话,还不够铁阑两顿吃的,况且,铁闸精修剑道、力求纯化,对那些带着戾气的玩意儿,也未必看得上眼。 “那就只有等到步罡七星坛建成了。” 余慈对铁阑道:“铁兄再等段时间,待法坛建成,我将铁魂还灵珠嵌在上面,既有利于吸纳阴气,也让铁兄为我护法。” 铁阑垂头应了声是,这样一个还丹修士和步虚鬼修的奇妙关系,让旁边的陆青有些困惑,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第467章 分心 第467章 分心 余慈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没有再处理蛊雕的尸身,影鬼便道:“内丹已是如此,别的也就不用看了,本来肝脏什么的也有解毒之效,可如今生机精华要么收去,要么化消,别的也没什么看头……” 便是有看头,余慈也懒得办这种事儿。毕竟是堂堂大妖,灵智不凡,取了内丹已经足够,真地给剥皮挖心,料理干净了,很有趣儿么? 陆青整理出来的落脚之地,其实就是刚才战端初起时,那处天然熔窟。原本已经崩塌掉了,但陆青却是很快收拾出了一片约二十尺方圆的空间。里面甚至还有一些石床、石凳之类,可供休息。 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个泉眼,冒出的清水微温,其中带了点儿琉璜气,但稍加处理,也能饮用。 余慈已经半躺在床上,背后靠着一个包裹,这是陆青提供的现成的东西,还算舒坦。见无其他事,余慈便让铁阑“回去”休养,铁阑应声化烟不见,余慈是习惯了,但看到陆青讶然的表情,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铁阑乃是我的鬼仆。” 这一句当然有许多错谬之处,但却是旁人最能接受的说法,至少陆青便是释然,影鬼则在暗处冷笑。余慈也不管它,径直转移了话题:“这个……陆坊主原是要在此长住吗?” 这些床凳之类,做工朴实却不毛糙,显然早已有之,泉眼之类更不是随意就能找到的,余慈故有此说。同时对陆青能在短时间内,就从废墟中清理出这么一个区域的本事,非常佩服。 陆青脸上微露笑容:“我初至北荒时,曾在此生活过一段时间,床凳之类,就是那时制成,不想多年过去,此地还保存原样。可惜,刚刚那一战,已经把这儿毁了大半。” “原来是故地重游。” 余慈有些奇怪,北荒地下大城繁华,陆青何必在此地隐居?但再究根问底,就太没礼貌了,他就顺着陆青的语气,道了声“可惜”。 现在的情况有些像当时的红牙坊中,陆青不是那种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和她说话其实很闷,余慈当时可以结束话题就离开,可如今共处一室之内,却不好立刻冷了场,想了想,他还是将话题移回到蛊雕的内丹上。 “那玩意儿确实价值不菲,如何能不劳而获?若是陆坊主不介意,便先收在我这儿,待到了哪个大城,估个价格,我照价从坊主手中购买,如何?” 陆青仍是不置可否,倒是另有疑惑:“一般而言,大妖内丹解自身之毒,颇有灵效,怎的这个不成……” 稍顿,她也有所悟:“是因为化血刀?” 见她也想到了,余慈也就点头“那化血刀……呃!” 余慈突地一愣,影鬼也在心内虚空中沉默。 说漏嘴了,而且,是早早就说漏嘴了。之前询问穷奇的恢复时间时,已经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而当时的过程太过自然,又或者是因为陆青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余慈失去了心中那根弦,总之他之前刻意视之不见的东西,其实已经给捅了出来,而他和影鬼竟然到现在才发觉,真叫一个尴尬。 倒是陆青似乎并无所觉,只道:“化血刀刺中的生灵,往往体内有所异变,这样就麻烦了……” 见她反应,影鬼就奇道:“怪了,她好像并不怎么在乎来着?她难道不是魔门的暗桩?还是说,红牙坊就是魔门分支,不怕人知道?” 余慈没有回应,他就是这个脾气,人敬一尺,我敬一丈,既然陆青都不在乎,他何必再拿捏?他道:“若是没有那一记化血刀,如今性命不存,还说什么麻烦……对了,陆坊主出身魔门?” 陆青看他一眼,微微摇头:“只是因缘巧合,学到一些法门,得了这件邪兵而已。” 看女修的态度,余慈明白了,女修不在乎别人知道她拥有邪兵,懂得魔功,但却不愿说这邪兵魔功的来历。其实余慈本人也是如此,刚刚那一战,他露出的底细更多,陆青知道就知道了,但要究根问底,问他学自哪里,他肯定也不愿多说。 不过,经由这么一出,余慈倒是又探知了陆青的底线所在,想来陆青亦如是,至此两人间感觉又有不同。前面,余慈是因为“熟人”这个理由而过来帮忙,经过一场大战,二人已经能称之为“战友”,而如今,各自都有一些秘密暴露,在双方均无恶念的前提下,交情又能更进一步。 至少余慈是这么想的,他也更放得开,笑道:“没有内丹也不打紧,既然这毒素没能立刻要了我的命,想来也不是特别厉害的,早晚都能找到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可没有什么定论。要说《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驱邪辟毒的符箓是不少,但要清除一个步虚级数、具备上古血脉之大妖的本命神通所蕴毒素,还要好好地研究研究。 “唔,等会儿,应该是有……”他将符经取出来,想查阅一下。这也是他视人为友的表现,否则怎会将自家不安形之于外? 陆青见状,就不再多言,径直到另一个角落中,盘坐调息。哪知她才闭上眼睛,忽地心有所感,睁眼便见到余慈身体猛地一颤,脸上冷汗刷地流下来。 她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毒发了?” “不,不是!”余慈神智似乎有些恍惚,停了半晌才道,“只是想起一件事儿……” 说着,他又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陆青见状,疑惑更甚,上前来把他的脉搏,余慈也不管,眉头却是越锁越紧,探他脉搏,除了中毒之后,气血不甚通畅,也没有其他的问题。 陆青考虑片刻,干脆移过石凳,在床边坐下,就近照看。 余慈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忽略掉了,不怪他如此,只因为那一瞬间,有个感应突然萌生,距离他万里之外! 神意星芒……还有灵犀散人,那家伙醒过来了! 纯感应神意星芒的话,余慈本是达不到这种距离的,可是在灵犀散人苏醒的那一刻,已经植入其元神的神意星芒蓦地被注入某种力量,主动向这边的发来讯息,在以奇妙的方式跨越万里之遥后,为余慈所察收。 便是影鬼,心念也猛地一紧:“他说了?” “不,只算是半睡半醒。” 不管传递方式如何奇妙,经过了万里距离的衰减后,再接收起来,也微弱到极点,余慈几乎把全副心力都放在如何解读上,回应一次,就不再分心。 是的,灵犀散人醒过来了,但又没有彻底苏醒。那边似乎是受了外界的刺激,从最深层的静寂中被强行揪出来,骤然的反差,使之神智产生了某种紊乱现象,和外界的交流有些问题。 是黑袍出手了! 余慈用膝盖想也能得出答案,不过能看到,黑袍不是个耐心的家伙,其手段非常暴力,缺乏技巧,以至于造成不良后果。当然,有还丹上阶的底子在,灵犀散人完全恢复比也不是难事,到时在黑袍的炮制下,难道他还会守口如瓶么? 不久,灵犀散人重新陷入了昏睡,但余慈非常清楚,距离此人下次醒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余慈终于回神,他出现心内虚空中,这里生死符翻转不休,诸神通外相合于天龙真形之上,也时刻运转,但受到毒素侵袭之后,物象的变易还是给心象带来影响,周边已蒙上一层乌黑的水雾,这让余慈想起,他如今还不良于行。 解除毒素、处理灵犀、应对穷奇,当然,还有自身寿元的问题。分心二用甚至三用、四用的感觉一点儿都不爽,此刻,余慈只想到一个词儿: 时不我待! ************* 继续!大伙儿的支持也请继续! 第468章 惯养 第468章 惯养 余慈躺在床上,手中把玩着蛊雕的内丹。 内丹本来深蓝的光泽绝大多数时间都内敛不出,倒是那来自于陨灭阳神的深重怨厉之气,化为乌光,吞吐不休。 他没有铁阑无视浓郁怨厉之气的本事,上面的乌光其实对他是有伤害的,不过对这些邪门怨厉之气,他自有办法。只需引来胸口所佩温玉中的还真紫烟,什么邪门玩意儿也近不得身。 他更是顺势发现了更有效的压制毒素的方法——每日里拿温玉在伤口上贴一会儿,比天河祈禳咒还要来得有效。 但是,还真紫烟对停止伤势恶化有效果,却难以驱除毒素。更准确地说,它也能化消一些,但以那种速度,等毒素完全消除的时候,他久被毒素浸泡的左腿,大概已经因为骨络筋肉的萎弱而彻底报废了! 至于原先设想的符箓驱毒,倒也不是行不通,《上清聚玄星枢秘授符经》中还真有几个具备相关功能的符箓,有几个临时学了尝试过,效果不佳,还有两个,看起来要强很多,其复杂程度让余慈无话可说。 在具备极高的“叠窍合形”水准的前提下,少的那个有三百六十五个窍眼,多的则有近五百个!是名符其实的能把人“吸干”的那种所谓“仙符”…… 五百个窍眼的那个,余慈直接放弃,步虚修为以下的符修,根本想也不用想。至于三百六十五个窍眼的“地祗厚德神符”,可以摄九地之气,混化万毒,不解自消,此符正适合在此地层深处使用,对蛊雕这种“水毒”更是颇具针对性。 余慈是很心动没错,然而这其中画符、用符所消耗的巨量元气,绝不是他这个水平所能一力承担的,说不得只有早做准备,花上十天半月,分段完成。但那个时候,腿部骨络筋脉是否已经遭到不可逆的破坏,谁也不敢保证。 所以,余慈很想从蛊雕内丹上找到一个迅速的解毒之法,可惜,仍没有成功。 这已经是中毒后的第三天了。 余慈收起蛊雕内丹,半支起身子,从床上居高临下,观察特意平整过的地面上,那复杂到让人眼蹦的符纹图画。地面上这些,正是“地祗厚德神符”中的部分结构,是他三天来的成果之一。 上面的符箓结构说来复杂,其实就是一个承截九地之气的台子,是符箓发动时,运转的中枢所在。 原本这一步是能够省略的,但修为的限制迫使他必须借助外力,这“台子”除了负责运转那巨大的力量,也是一个缓冲以及借力的地方,功能较多,故而要承担极重的压力。符箓发动时若有一个不慎,可能整块地面都要被碾成粉尘,到时什么符箓、解毒都不用想了。 余慈这几天来,有一半儿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加固这个台子上面,十分辛苦。 给自己放了个虚空神行符,身子悬空到了刻画符箓的地面上方,手指贯注真煞,逐片敲击,一方面是收集符纹分形的气机反馈,另一方面也是确认这片区域的坚实程度。 忽地,他发现有处地点反馈有异,皱眉又试一回,便是摇头,随后道:“伏生草种子。” 无声无息地,身后有人影闪现,几粒草籽落在他掌心,莫看这玩意儿寻常,种下来之后,很快就能“抓住”地层,根系也有利于传导地气,最适合加固地层结构。 待他将种子打入,还没再说,便有人将装着催生灵液的玉瓶送到手上,余慈倒了两滴,也不加瓶塞,随手放在一边,转眼便被拿去,丝毫不影响他接下来的动作。 后面倒是不太需要外物了,修改了两处符箓分形,余慈又重新检查一遍,确认已完成的部分没有错漏,这才吁了口气,至此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他是照葫芦画瓢,比照符书上的原图架设结构,比不得学有所成后,一气呵成式的顺畅,又要顾及结构强度,另有发挥,故而错漏难免,修改起来,耗费的心力比最初铺设时还要多些,再加上中毒后气血运转滞涩,此刻是真的累了,额头上都积了一层浮汗。 反射性地伸出手去,却探了个空——咦,汗巾呢? 简简单单的问题,余慈竟是愣了半天,扭头去看,整个熔窟内,除他之外再无半个人影,那个一直在他身畔的女子,竟是踪影全无。 “出去了?” 余慈挠挠头,直接用袖子擦了汗,坐在床上歇会儿,又到符箓分形那边用功,可说也奇怪,这回描画符纹,本是相对轻松的活计,他却是莫名地感觉全无,尤其是要用到相应材料的时候,来回翻找的空当更是烦躁,以至于接连出了两回岔子,差点儿影响到另半边已完成的分形结构。 发现自家状态不对,余慈忙收了手,而此刻,影鬼就是大笑:“怎么,这两天还把人用习惯了不成?” 余慈有些尴尬,但必须要承认,影鬼说得非常准确——他仍不好猜测陆青的底细,但已经可以明确,这位女修肯定是世上最好的助手。 他不良于行,虽说大部分时候有虚空神行符代步,但飘来飘去,总有些别扭,一些细节方面的东西,就不是顺畅,开始描画符箓分形的时候,很是不得劲儿。见此,陆青便主动承揽了一些细碎的活计。 最初一天,余慈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让人家一直陪着已经多有劳烦,再这么使唤,实在很不礼貌。但接下来只过了两日,余慈就将最初的心情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 在没有事情的时候,陆青便如一个无形无质的幽灵,不知停在哪个角落,全无干扰;而一旦有了要求什么的,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所需要的东西送到余慈手上。做这种事的时候,女修非常注重细节,对人之需求以及下意识的动作,都有应对的章法,很多时候,余慈明明知道背后有人来着,也会在工作中不知不觉地忘了个干净,更容易进入到浑然忘我的状态中。 余慈甚至觉得,陆青已经把这种活计做到了某个“学问”的水准,有种“技近乎道”的完美。如此情况下,什么劳烦、礼貌,统统一边儿去吧!就算是自私又如何?有那么几回,余慈甚至觉得,自家的性命不是取决于自己完成符箓的速度,而是陆青在没在后面支援! 这真是…… 余慈自嘲一笑,干脆坦然问道:“她出去多久了?” “总有一个时辰了吧。” 影鬼倒是很想和余慈讨论一下有关陆青的问题:“这女人很不简单,她明显不通符法,进退的时机却把握得极好,不管是察颜观色也好、透析心理也罢,似乎是专门学过这方面的技巧。” “那又如何?” “还能如何?你不觉得,你对这女人太放心了?别忘了,魔门秘术往往能惑心乱神而不令人知,另外,天魔裂魂化身的法门虽属上乘,但修炼此术需要割裂神魂,对性情心智影响极大,自古以来,修炼后能一如常人的,一百个里面,也未必有上两三个……” 影鬼正滔滔不绝的时候,有人影穿石而入。 余慈再不管影鬼,笑着招呼:“陆坊主。” 来人正是陆青,她神色如常,但不知为何,身上有些火燎气息,见余慈正闲着,她微微一怔,便道:“今日完工了?” “还没,想着暂歇一会儿。”余慈当然不会自曝糗事,只打了个哈哈,“马上就开始了。” 陆青却道:“不妨先停一下……” 她还是首度对余慈的日程安排提出意见,说着,她从储物指环中“搬”出一样东西。 之所以说搬,是因为这东西体积颇大,足有五尺见方,两尺高下,看形状,竟是块石头!其外表呈彤红颜色,焦痕宛然,似乎被火焰烤得透了,但将其放在地上的时候,余慈分明听到里面汩然水响。 这东西是……玄水曜岩? 余慈为之愕然。 第469章 建议 第470章 No_Name 第470章 no_name 王安在舱室内来回踱步,舱外,尖锐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偶尔***两声濒死的嚎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这群不知死活的杂鱼!” 他骂骂咧咧,以前走得太顺,以为在三家坊的招牌下,没有人敢捋虎须,他却忘记了,这里是北荒,是极现实但又绝不缺乏疯狂的北荒。 舱室之外,至少上百人规模的乱战……不,是一场见鬼的打劫行动正在进行中。那些蝼蚁似的亡命,撞开了浮云船的防护屏障,然后将偌大的浮云船塞得满满当当,战斗几乎发生在每一个角落。 王安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而且他也知道,这是活跃在北荒地表的沙盗们惯用的伎俩。 沙盗很少直接俘获庞大的浮云船,因为得罪了三家坊这样的势力,还带着这样一个显眼的目标,根本就是找死。沙盗们更喜欢做的,是突然发动袭击,在最短时间内攻破浮云船的防护,一哄而上,杀人的杀人,劫财的劫财,在船家的后援到来之前,甚至是船上的核心守备力量反应过来之前,又一哄而散,化整为零,避过风头之后,再故技重施。 这一过程中,沙盗的核心主力往往不超过十个,但他们聚拢的亡命徒,却往往数以百计。那些大多数通神修为,连驭器飞空都做不到的亡命们,乘坐着简陋的飞梭,像是铺天盖地的蝗虫,飞附船上,四面劫掠,真正能有所斩获并顺利逃脱的,十中无一,可一旦成功,就有丰厚的回报。 北荒别的都缺,只有这种亡命,从来没有减少过。 他们有的为财,有的纯粹就是为了刺激,后者就是最麻烦的,因为这种情绪尤其容易传染。王安就听到外面那种兴奋到极致的啸叫,越来越密,船上的护卫已经出现了连续性的伤亡。 浮云船上已经有一个存放货物的舱室被他们强行轰开,财货损失惨重,浮云船的动力也受到了影响,这样回去,贺家几位老爷们要活剥了他的皮! 想到这儿,他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瞥向舱室另一边。那里,有一位女子,半托着腮,透过舱室的窗户,看向外面,那神态就像是看风景,像是悠闲从容,然而修饰得不染微瑕的细眉间,却是蕴着事不关已的疏离和嘲弄。 看着那细纱披肩下,愈显精致的短襦纹理以及包拢的柔美曲线,王安胸口像燃起了火,从胸口再往下些,同样如此。 游蕊这小娘皮……他忍! 这女人本身没什么了不起,还丹初阶的地位,比他这个管事还要差两个级数,可是架不住这女人的姘头,乃是贺三爷的心腹,在三家坊是挂了号的“客卿”身份,连带着这女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其实这样的女人,就该窝在家里当她的金丝雀儿,每天洗得香喷喷的,等爷们儿宠幸就是,偏偏她又不安份,整天跑在外面,甚至借她家姘头的地位,插手三家坊买卖中,油水最为丰厚的“真华坊”采买事宜,如此待遇,怎不让王安这种从底层打拼上来的管事为之眼红? 偏偏她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贵妇人的派头摆得十足,真他妈的…… 王安的心情更加糟糕,此时他已经选择性忘记了,正是他自己被人家的美貌弄得五迷三道,亲自请人家上船来着。可惜,接下来进一步亲近的要求被人一个耳光扇回来,面子里子全丢个干净。 要不干脆放沙盗们进来,看这小娘皮还摆不摆架子! 类似的念头闪了几闪,王安终究没蠢到那种地步,再看又一个货舱也是危险,干脆一咬牙,跺脚下令:“向下,向下!” 如今浮云船的控制中枢仍牢牢掌控在三家坊这边,王安命令一到,这艘长近二十丈,四层高度的巨舟便缓缓下沉,但速度越来越快,而下方不过一里的距离,就是漫天边际的黑砂风暴。 又过片刻,巨舟的下半部,已经沉到了黑砂风暴的表层之下,由于前面整艘船的防护法阵已被破坏,如今只能靠着船体自备的小型防御禁法抵挡。在足以绞碎钢铁的黑砂侵袭下,船体磨损迅速,可下沉的势头丝毫未减。 外间甲板上响起一片咒骂声,沙盗中那些杂鱼,下饺子似的往下跳,抢入来时乘坐的简陋飞梭,四散逃走,也有反其道而行之的,要抢进受禁法保护的船舱里去,却被三家坊的护卫力阻在外,恰逢下方黑砂风暴中,一个“大潮”掀起,飞射的黑砂当场将几个倒霉鬼打得满脸开花,眼看就不活了。 顷刻之间,浮云船上局面就变得清晰起来,三家坊的护卫占据了绝对上风,眼看大局将定,王安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往上抬升,老刘领队,肃清货舱残敌,其余人都戒备了……” 话音未落,极度亢奋的怪叫声就响起来,赤红如火的剑光从天而降,一剑削去了已破损多处的浮空船顶舱一角,里面正有修士躲避黑砂,见此大惊,想反抗时,被一剑削去了脑袋。 赤红剑光的主人就要顺势杀进舱去,后甲板却又跃起一人,将他拦住。双方只一交手,还丹真煞便激烈碰撞,顶舱登时被崩飞大半, 王安就知道会这样,那些亡命也就罢了,说白了就是拿来恶心人的,真正让人头痛的,还是沙盗的核心战力。根据前期战斗可以判断,这群沙盗中至少有五个以上的还丹修士,他们结成了一个核心,攻守来去,看似散乱,实则极有章法。开战以来,他们斩杀的护卫已超过十人! 但最重要的是…… 轰地一声闷爆,整艘浮云船都晃了一下,王安心头一紧,这回不待他下令,货舱内的老刘已经先一步冲过去,两边斗成一团。隆隆闷响中,船体又崩塌一片。 王安额头密密冷汗冒出,还有至少三个! 能有五个还丹以上战力的沙盗,全北荒也不超过二十只,他这趟运货,真正贵重的货物不多,是按照三家坊的丙类标准配的防护力量,还丹战力有四名。当然这把他本人排除在外,也没有计算临时加入的游蕊及其护卫。 照理说,三家坊这边仍然占据绝对优势,可攻守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擅长劫掠战术的沙盗,来去如风,又非常懂得借用黑砂风暴的恶劣环境,简单的人数优势并没有太多用处。 更何况,他多年来埋首生意,久疏战阵,游蕊看起来也是个样子货,真打起来,说不定还是累赘。 “快升起来!” 王安心中大叫,他让浮云船沉入黑砂风暴中,固然是逼走了杂鱼,但也给了真正的核心沙盗以机会,论起来,利弊成色也不好说。事后追究,吃挂落的可能性极大,要是失了什么特别贵重之物,更可能就是绞死他的套索! 真正珍贵的货物都在他手上的储物指环里是没错,但有几个大件宝物,由于体积问题,还是摆在货舱中,尤其是一块经过不知多少年自然天雷淬炼的巨兽头骨,乃是制器的上等材料,价值极高,他之前已经扯了线出去,若是有失,脸面、信誉真要丢尽了! 浮云船多处破损,动力不像最初那么足了,偏在此时,天际又有人影扑下,一来就是两个! 苦也! 王安心中***,沙盗中有三个核心战力是交战之初被船上两个还丹护卫引走的,此番回头,却是两个护卫反被对方一人拖住,局面当即急转直下。 看那两人来势,直接就奔着货舱去了。王安急得跳脚,再看游蕊,女子却还是那悠闲的模样,眉目间的冷讥之意却是愈发浓重。 好!好!好! 王安只恨得咬牙切齿,偏偏他也没勇气堵上去,只在心里发狠,目标也偏了:若有机会,我必让你这娘们儿生不如死! 正赌咒发誓的时候,舱外忽听到嗡嗡震鸣,激得人气血浮动。 王安忙通过舱内水镜观看,只见浮云船外围不远,一个看不清形制的似舟似梭的飞行之物,冲破最后一层黑砂风暴,一跃而上,来到了百里高的虚空中。其外一圈深紫雷光盘结扭曲,遮蔽风沙,在长空中烙下极深刻的印迹, 这东西来得太快,正扑下来的一个沙盗本能地放出法器攻击,这一下却捅了马蜂窝。受法器刺激,那东西外围,雷光急剧外涨,转眼便将那沙盗吞没,等雷光过去,那沙盗浑身焦黑,一头栽下,直落入黑砂风暴之中,便是现在不死,数息后也被死得透了。 王安大喜:“天不绝我!” ********** 更得太迟了,年底了忙材料,还好没让余慈蹦到老一讲话上去-_-不过这一下子节奏被打乱了,请容俺调整两天,周末只保证一更,时间不定,下周一会稳定下来。 第471章 降落 第471章 降落 这边话音方落,雷光中,飞舟已经远去数千尺开外,再一闪,就不见了踪影。天空中只留下雷光烙下的长长轨迹,王安的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浮云船又是一次剧烈震动,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激烈,王安甚至感觉到,整艘般猛地向上跳,并发出濒临崩溃的“吱嘎”怪响。 这下他又是大惊失色,急看水镜,只见浮云船下方,明显被巨大的外力撞击,船底直接崩掉了一大块,最惨的是底部的货舱又被撞漏了一个,大量的货物倾洒下去。 王安却连心疼的时间都没有,水镜中除了崩裂的船底,还有一个让人头皮发炸的大家伙,通体有七八丈长,几乎就是抵得上浮云船的一半。它有巨大的而狭长的头颅,獠牙如刀,全身都包裹着鳞片,通体没有一根羽毛,却扑扇着肉翅,从船底的黑砂风暴中钻出来,“嘎”地一声叫,嘶哑难听。 “飞甲妖龙!” 王安认出来,那是北荒黑砂风暴内部,最凶暴的猛禽之一,拥有鼓荡沙暴之力,寻常还丹修士,还不够其塞牙缝的!一时间,他心脏都停跳了。 所幸,这个大家伙没有和浮云船纠缠,而是循着天空中飞舟轨迹,发力狂追,显然是被前面的飞舟惹得发了狂,浮云船,包括前面的沙盗,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见此,王安当即改口咒骂:“赶着去投胎啊,闲来没事儿去逗飞甲妖龙玩?” “王管事何必徒逞口舌之快?” 自沙盗来袭之后,女修流利脆亮的嗓音还是首度响起,开口就不让王安省心:“这飞舟肯定是某位步虚修为的大人物驾驭之物,三家坊惹得起,王管事你却未必惹得起。” “你……” “我所言并无错处。”一直靠在窗边的女修轻扯半透明的披肩,盈盈起身,华美的六幅织锦长裙铺下,遮去她坐下时显露出的丰润曲线。她走出两步,却不再看王安,只是摇头: “我一直认王管事有掌握全局之力,只不过如今运气不佳,碰到了飞甲妖龙,毁了船体,发发火也没什么。只不过以如今的状态,这船想飞到丰都城,已经比较难了。若再不及时清理干净,能不能飞到华严城,还未可知呢!” 王安死闭上嘴,盯着女修一贯的精致妆容,眼角连抽几下,终究没有再说话。 他明白,游蕊说的不错,而且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给自己这边多加一份战力,速战速决,现如今能立刻提供帮助的,也有这个骄傲的女人而已。 这小娘皮…… *********** “快到华严城了吧?”余慈受外界变化惊动,放出神意稍做感应。 晴空罡雷舟真的非常好用,尤其是高空飞行时,速度快,乘感舒适,相当平稳,不过有一点就是太过高调,飞行时罡雷环绕,雷光掠空,数十里外都看得清楚,所以,飞舟不得不经常潜入到黑砂风暴之中,遮蔽形迹,避免过分惹眼带来的麻烦。 不过有时候运气不佳,便如此刻,就招惹了一头飞甲妖龙,陆青不愿和那个皮坚肉厚,且在沙暴中如鱼得水的怪物纠缠,纯凭速度将其甩开,又碰上之前的小插曲。 “怎么回事?”余慈有些迷惑。受修为限制,在一眨眼就是千尺的绝快速度之前,他对外界的感应已经比较模糊,一些细节需要陆青告知。 陆青便应道:“有人碰到了防御雷光。” “啊?” “是沙盗吧。” 陆青修为暂停留在还丹上阶,可是天魔裂魂化身之术,最精于魂魄修行,因而感应远超常人,对外面情形了若指掌:“沙盗在打劫浮空船,似乎是三家坊的产业,我们正好碰上,如今已离得远了。” 余慈“哦”了一声,并不怎么在意,能在北荒上空飞行的,未必都是强者,但一般而言,背后势力弱一点儿的,很难说突破各个堂口对地下城的重重关卡,到天上来。 不过……三家坊? 余慈忽然反应过来,北荒还有盗匪敢捋三家坊的虎须? 陆青倒是见得惯了。若是人人都知道趋凶避吉,只捡软柿子捏,北荒还怎么称为是蠹修最密集的地方?沙盗裹胁下的亡命徒,正是一群无法无天,连自己身家性命都不在意的疯狂之辈,这种人,也是北荒的常态。 “在阴窟城似乎没这么厉害?” “阴窟城立城未久,许多地方都是空白,那里人行事,目的性仍很强,有个要做事的**。然而越往北去,这些事情越是频繁,当然,到了北方四城,那又是另一种气象。” 陆青简单解释,北荒十大城,大约是个南五北四中一的格局。 其中丰都城位于北荒中心,也是最繁华之地,所以不但随心阁的随心法会在那儿举办,三家坊的本部也设在那里。过了丰都城再往北,其实宗门势力已经开始上升,四个大城直线距离并不远,形成一个庞大的修士生存圈子,相对之下,也显得颇有法度。 至于丰都城以南,阴窟、千幛、华严、流火、飞廉五城,彼此之间相距极远,各有各的特色,但总体来说,从阴窟城越往北,就越是混乱,其乱象一直延续到丰都城外。 余慈啧了一声,但也没有再细问下去,看那个飞甲妖龙缀在后面,一时难有威胁,又低头去处理手边的活计。 他已经在飞舟上度过四天时间了,比计划中稍晚一些,这是一开始他不适应飞舟高速导致的结果,但总算一路平稳,而且在飞舟上,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利用。 如今他手边有两件事,一个是在玄水曜岩上镌刻“地祗厚德神符”的部分符箓分形,另一个还在是玄水曜岩上,只不过不是他亲自动手,而是和陆青沟通,将开采的另一块玄水曜岩毛胚,打造成步罡七星坛的主坛体。 有了玄水曜岩做材料,步罡七星坛不说,地祗厚德神符的进度也快了许多。玄水曜岩的材质比普通的土石岩层要坚韧太多了,这就省了余慈许多功夫,当然,玄水曜岩上的符箓分形主要功能还是作为运转九地之气的枢纽,真正引发灵应的关键符箓,需要另行准备,现在余慈已经将那部分完成。 他取出一片略呈椭圆,像是树叶般的奇形灵符,将其贴在玄水曜岩上来,稍稍滑动,一层层相对内敛的灵光开始波动,两边互有感应。余慈就借此检查玄水曜岩上,符箓分形的状态。 那树叶形状的灵符上,才是地祗厚德神符的真正精髓所在。若是余慈此时有步虚修为,直接激发就行,也不用再做别的准备。至于制成此符的材质,才叫一个珍贵,那正是正寄生在余慈背上的云楼树上,一片刚刚发育出来的叶子…… “准备下去吧。”陆青提醒又似商量道,“只要在空中,飞甲妖龙就是不死不休,但却无法入地,我们早降落一些,到地下甬道中,再走千余里路吧。” 余慈自然答应。 陆青便让他坐好,自己则操控飞舟,一路下行,已经积蓄到相当程度的罡雷轰声外烁,将黑沙风暴挡下,若有什么凶兽猛禽冲来,也直接轰杀。百余里路程,在此种高速下,根本不算什么,很快,飞舟就冲到了近地处,准备直接钻入地底。 但此时,陆青却是轻咦一声:“这里还有座城?” “地上城吗?”余慈想起了他到北荒之后,所入的第一个城市,也就是全无生机的黑沙城,就是在那儿他碰到了万全。 陆青则没什么感触,只是操控飞舟稍转方向。外间轰轰的破空声蓦地变得激烈起来,那是飞舟带动的冲击波与城市外的防御阵碰撞,生成的爆音。 晴空罡雷舟开始减速,在陆青的控制下,舟内没有什么变化,但在外间,这艘不过两丈长的飞舟则是化为一团飞火流星,从城市的上空斜掠而下,身后则是电光如链。 眼看飞舟入地,余慈的耳朵却是动了动,飞甲妖龙粗嘎的叫声尾随而来。在沙暴中,这怪物的速度,还要快过飞舟一线,但很显然,它追不上了…… 唔,等等! 余慈忽然想起一事,那飞甲妖龙的脾性可不太好,而且掀动黑砂风暴的能耐,确实是当者披靡,这样的话…… 他心念微动,神意星芒散出,而密集的反馈,让他猛吃一惊:“这么多人!” 下面的城市显然不是黑沙城那种破烂地方,其中生灵数以万计,余慈便有些头痛,他抬眼去看陆青,挠了挠头:“要不,咱们把后面那畜牲清理掉算了。” 第472章 傻子 第472章 傻子 余慈不算是个热心人,但却不会无缘无故给人惹了麻烦,却拍拍屁股走掉。 陆青神色全无变化,只略微点头,道一声:“好。” 刚刚说完,她就操控飞舟贴地减速,与之同时,飞舟外围罡雷汇聚,逐步运化,又含而不发,显然是陆青刻意控制之故。 后方飞甲妖龙越来越近,余慈早在遭遇之初,就估量过它的实力,大约是在还丹中阶和上阶之间,但在沙暴中如鱼得水,真的掀起沙暴狂潮后,实力又将有一个极大的跃升。 “速战速决最好。” 他做好了准备,先一步飞出,陆青收了晴空罡雷舟,但那规模可观的淡蓝色罡雷并未散去,而是在噼呖啪啦的爆响声中,辗转变化,环披在女修身外,恍若一层雷光战甲,极是眩目壮观。 余慈赞叹一声,他本来想张开无瑕剑圈来挡住外围风沙的,但周边雷光自有法度,十丈方圆之内,可洞金穿石的黑砂触之即被弹飞,省了他不少力气。 飞甲妖龙已经在沙暴中若隐若现,这种凶兽心智并不高,它主要是追着那个裹着雷光的飞舟,如今飞舟不在,它就盯上了周身缭绕雷光的陆青,当然,连带着余慈也给扯了进来。 庞大的身躯从城区上空掠过,高速飞掠的劲风本身就是恐怖的风暴,而这风暴,就由在风沙中巍然耸立的那座城池消受了。 余慈刚刚在飞舟上看,此地占地约有二十里方圆,在修行界是比较普通的,外围蒙了一层稀薄的光,略呈灰黄色,阻挡着风沙渗透,飞甲妖龙带起的劲风冲在上面,发出暗哑的怪响,给人的感觉是要被穿透了,好险还能支撑。 摇摇头,余慈全神感应飞甲妖龙的移动轨迹,准备出手。 偏在此时,城中却有了变化。 那层灰黄光芒,这本是北荒地上诸城必须的防护,可在此时,它却自发起了波动,震荡大气,在嘈杂的黑砂风暴中,发出嗡嗡之音,硬将肆虐的沙暴,连带着飞甲妖龙的劲风都倒逼回去。 这一下子就惹恼了凶兽,其狭长的头部转过去,又是一声粗嘎的鸣叫,双翅收敛,本来已经有些减速的势子猛又提起来,轰地一声撞在外涨的灰黄光芒之上。 卫护全城的防御阵光芒明暗变化,显然并不好过。但紧接着,里面又有几道刺目的光束飞射,目标明确,就是对准了飞甲妖龙,要说威力也不少,可是对浑身裹甲的凶兽而言,除了打得鳞片纷飞,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效果。倒是成功把凶兽给激怒了。 一层黝暗的灵光从飞甲妖龙身上扩散,周围狂暴的元气与之碰触,便像是在熊熊烈火中洒下热油,周边的大气剧烈扭曲,随着妖龙肉翅的摆动,激荡澎湃。 里面搞什么啊! 余慈看得莫名其妙,想了想,微瞑双目,开启照神图。北荒地上环境恶劣,但生灵密度颇是不小,照神图当即照彻方圆五十里范围,城中的细节亦都纤毫入目。 但他还没看到重点,就有一人,硬是从防御阵的光罩中冲出来,只见其人披散头发,只在额头箍一条灰巾,周身气机倒是个还丹水准,但和沙暴中,兼又暴怒的飞甲妖龙相比,明显不够看。 然后余慈就听到一声叫唤:“十方大尊,九地起复,召劾神鬼,通幽指路……急急如律令,呔!” 余慈眉头大皱,这都什么跟什么? 正莫名其妙的时候,便见那人手上,忽地放出数十道五彩丝线,乍看是实物,仔细观察才知是一种奇妙的光丝,其可视外围风暴如无物,瞬间延伸出数十丈,穿透黑砂幕障,直取飞甲妖龙。 五彩光丝速度极快,飞甲妖龙正鼓荡风暴之时,反应也慢了一拍,竟是一下子被缠住,紧接便是“砰”地一声响,那五彩光丝一变十、十变百,竟是转眼将飞甲九龙包成了大棕子! 余慈愣了愣,随后就发现,五彩光丝的力度够戗,连妖龙的一对肉翅都没捆住,而黝暗灵光最初一窒,随后发散依旧,五彩光丝的光芒则是迅速黯淡, 那披头散发的家伙明显大骇,随后又是大叫“十方大尊”,然而刚说了四个字,妖龙粗嘎的吼啸声已将那颠三倒四的咒语完全压过,风暴骤起! 妖龙身上五彩光丝纷纷断裂,狂风则卷着黑砂迎面而至,只一波,那人身外的真煞屏障就崩溃掉了,持续不断的沙暴卷着致命的黑砂迎面而至,那人再顾不别的,翻身就要逃回,可防御阵从来都是好出难进,此时外间又有妖龙肆虐,里面的人让猪油蒙心了,会打开屏障让他进去? “我命休矣!”那人已经闭上眼睛,可接下来,身外的沙暴却是莫名地衰减,黑砂仍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可是却不至于死掉,飞甲妖龙的叫声也突兀断去。 咦?那人蜷着身子,缩头缩脑地回看过去,恰见到那飞甲妖龙正猛摇它狭长的头颅,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极是痛苦。 这……这是怎么回事? 用太初无形剑破开凶兽颅脑,送入诛神刺,成功地掀起沙暴的灵光打乱,余慈还有闲往旁边瞥去一眼。他也知道,有些散修独力修行,没有明师、法门,便是勉强定鼎枢机,战力也很有限,但像披头散发的那位如此肉脚的,也真是少见。 当然,他也没忘张开无瑕剑圈,因为就在他念头转动的时候,陆青已经飞跃入空,遥隔里许,已经是拳意勃然而动,以飞甲妖龙为中心,激掠的黑砂竟是被硬生生定在当空,那片区域,像是被直接冻结。 飞甲妖龙总算还有点儿挣扎之力,肉翅勉强击裂“坚冰”,想从拳意压制中脱身,也在此时,陆青拳意蓄势已毕,嗡然下压,拳锋乍出,周身雷光已经环聚在她出拳前臂之上,但并不是顺势飞落,而是受滚沸的拳劲催化,瞬化为一圈夺目的强光,便是余慈,也不由眯了下眼睛,然后,他就听到了轰隆雷鸣。 余慈重睁开眼的时候,便见到以飞甲妖龙为中心,方圆千尺范围内的大气整个地压下去,其势头直抵地面,连带着一小片城池防御阵,都被拳劲压迫,硬向下陷,显出一个明显的广口凹地。 砰地一声响,飞甲妖龙撞在凹地中心,似还要向上弹,却被拳劲硬压回去,“哗”地一声响,鳞甲崩碎,浑身焦黑,身下汩汩血流,眼见就不活了。余慈也感应到,他放出的诛神刺,也攻破了妖龙脑宫,将里搅得一团糟。 确实是速战速决。 余慈对陆青竖起了大拇指,又往远处扫了眼。那个披头散发的家伙死里逃生,却也被拳劲波及,摔了个七荤八素,此时正抬头看着陆青的身影发呆。 此时,余慈透过照神图,看到城中居民因为飞甲妖龙的死,明显都松了口气,但那气氛,分明就有些诡异。 这时候,影鬼开了口:“那凶兽怨灵未散,先收集了吧。” 要怨灵干什么?余慈这么说着,还是依言取出太阴幡,只一晃,便在那边卷起一缕黑烟,收了进去。二十八窍的太阴役禁厉鬼术用在这里,算是大材小用。 他的动作也惊醒了那个披头散发的家伙,那人就跳起身来,向天上打躬作揖,回头就拍击灰黄色的光罩:“打开防御阵!没见本座请来大尊座下使者……” 话没说完,里面就有***声嘲笑:“妖道,鬼扯你那大尊去吧,坑蒙拐骗到这里来,当我们好欺么?” “好胆,你们不怕大尊使者降怒……呃?” “妖道”突有所感,一回头,天上地下,哪还有那两位瞬杀飞甲妖龙的高人踪迹,本是最简单的狐假虎威的伎俩,也给他使得漏了。 防御阵中,又有***笑,最后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妖道”大怒,一拳砸在防御阵上,却震得手骨裂开,光罩内里更有白光隐约蹿动,明显反击将至,他惊得魂不附体,一边叫着“十方大尊必让尔等悔不当初”之类的话,一边使了个土遁,撞入地下去了,后面还缀着那边一句评语: “呸,纯是个傻子!” *********** 上面的纷纷扰扰,余慈和陆青都不再关心,收了飞甲妖龙的怨灵之后,他们便直接遁入地下,很快就来到一处依稀熟悉的所在。 这里便是通往华严城的地下甬道,和阴窟城附近的甬道相比,这里人流密集得多,甚至可用车水马龙来形容。 车? 不错,这里的地下甬道竟然还是跑车的,车子是由一种特殊的地下巨蜥拉动,速度相当于人一路小跑,十分轻快便捷。当然,能够容得这种车子上路的地下甬道,其宽度和高度,都远远超过阴窟城那边,让人有种感觉,这不是逼仄的地底,而是某处繁华通衢所在。 最重要的是,这儿的照明,显然比阴窟城气派得多。可以目见的岩层中,尽是星星点点的微光,完全就是阴窟城商业地带的照明配置,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人造的大灯嵌在岩层上,光曜十丈,正可谓灯火通明。 “这就是华严城?” 其实和华严城相去还远呢,余慈已经有了大开眼界的感受。 ********** 今天当真效率低下,且下周就是会期,什么太阳月亮星星之类的,全看俺人品了……拜! 第473章 药散 第474章 游蕊 第474章 游蕊 王安走入三家坊在华严城的驻地,脸上有些讪讪。 他是来求助的,座下浮云船在之前的沙盗和飞甲妖龙事件中严重受损,原来到丰都城的路线势必无法进行下去,必须先进行修缮。这可是个大工程,船上自备的船工绝不够用,他只能舍下老脸,上门求援。 还好,华严城的左管事与他交情还不错,想来不会吝于施展援手。 各地的三家坊铺面其实都差不多,都是修建在城中繁华地段的岩洞之中,最外间是百川坊,日日人流不息,无尘坊和管事屋舍混在一起,一年才动用一次的真华坊区域则在最里面。 今日既没有真化坊,也未开无尘坊,王安走过百川坊区域后,嘈杂的声浪就一下子消失了,不过他的神经却没有松下,反而因为前面走过来的人影,带动脸皮,跳了两跳。 “游执事。” 前面缓步行来的丽人,正是在船上帮忙他忙的游蕊。由于王安在事后还要主持船上事务,下船时间比女修要晚上许多,这才迎面碰上。游蕊依旧是船上的打扮,短襦长裙,外缀披肩,袅娜移步,淡雅着色的衣裙,也穿出让人心中荡漾的风韵。 虽然在船上时,因为游蕊与她侍卫的出手,逆转了局面,可王安可一点儿没有感谢的意思,他只想冲上去,把眼前的美人往死里揉捏,再啊呜一口生吞下去! 但在脸上,他还是摆出笑来:“游执事,事情可办妥了?” 天知道游蕊来此办什么事,王安也就是随口一说,游蕊也是淡淡回应:“还好。” 王安却是莫名地又不爽起来:这个眼高于顶的女人! 游蕊才懒得计较王安的心思,顺口告知一声:“想来修复浮云船还需要一段时间吧,我就不与王管事同行了。” 你这女人好好说话会死啊! 王安真是出离愤怒了,他可是专门请游蕊上船的那个,如今因为这个理由,说不坐就不坐了,这不是当面打他的脸吗? 但他也没办法,游蕊就是这么一个脾气。外表对谁都有一定的礼数,教养极好,但那种“和你说话是给你面子”的心思,也很少掩饰。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贺家几位老爷都不说,三家坊上上下下,又有哪个敢翻脸? 说不得王安还要摆出笑脸,再寒喧两句,才与游蕊擦肩而过。 随后倒是比较顺利,王安见到左管事,将事情这么一说,左管事便慨然答应,派出船工到高空修理浮云船。至于将船降落后再修理之类的事,则是提都不用提——除了丰都城等有限两三个大城有元磁大阵,可以暂时分开百里沙尘暴,制造出浮云船降下的条件外,其他任何地点,浮云船下落,都别想再升起来。 正事说罢,两个管事又聊起闲事。王安进来时,左管事招待游蕊的茶水才刚刚撤去,两人又是臭味相投的同好,很自然地话题就偏了过去。 “游蕊啊,刚刚查阅了真华坊和无尘坊的登记,这会儿又到百川坊去了。” 左管事啧啧回味着刚才的会面,感叹道:“这女人可是傲气得哪,也就是贺三爷护着,她家的男人心思也深,否则……” 两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但王安就奇怪:“这女人好像特别喜欢在华严城和丰都城晃荡。要说这两个城的共同点,也就是鬼道盛行吧。嘿嘿,想想她那个姘头,也许是假公济私,找什么特殊的材料?” 左管事表示赞同,接着他就想起一事,一拍巴掌:“对了,王兄,你听没听说一个消息……” *********** 游蕊在百川坊上闲逛,身后女护卫亦步亦趋,但很难遮挡住坊上异性的灼灼目光。 对此,游蕊完全不在乎。自她长成,懂得展露自家风情以来,类似的目光不知见了多少,流落北荒后,出于对这个糟糕地方的厌憎,她对这边的人和事都保持着相当的疏离和冷漠,可愈是这样,身边那些臭男人的眼神,就越是憋着一团火。 一群无能之辈! 她的目光在两边摊位上巡逡,有早年的见识还有这些年来的历练,她早成了辨宝的大师,否则背后隐约有魔门影子的三家坊,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客卿,就把真华坊采买执事的好位子送上。 什么是宝贝,什么是垃圾,她搭眼一瞧,就能有七八分准确。 旁边突有骚动,熙攘的人流中,有人摔倒,恰恰就倒在她身前,然后就有一只爪子,佯装撑地,却是伸去碰她包裹在翘头弓鞋中的雪足。 百川坊这种浊流四溢之地,像她这样出挑的女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目标,对此游蕊看也不看,身后女护卫已经抢前一步,重重一脚踏在那登徒子的手腕上,卡嚓一声响,腕骨已是粉碎,而在那人痛得放声尖叫之初,女护卫又一脚踩在他后脑,硬将其脸面压在地上,什么尖叫都给堵了回去,然后很幸运地晕了过去。 很快,分布在坊市周围的三家坊守卫,便将这个登徒子拖了出去,看那拖行的方式,此人后果堪忧。周边那些跃跃欲动的闲人,立时就都老实了。 游蕊早走过去了,头也没回。 北荒永远都不缺少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没有上下尊卑,甚至实力强弱也模糊了,一些别处难见的麻烦,在这里却是层出不穷,这正是她厌憎北荒的理由之一。 在坊市中逛了半圈,游蕊仍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正恼的时候,她忽地被一对很奇妙的组合吸引住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部四轮车,用这种东西代步的,一般都是腿部残疾之流,不过搭眼看去,坐在车上那位,容色清俊,笑容随意,顾盼间自有气度,一点不因为现在的状态而有所卑怯或偏激之类。至于他后面的那位,竟也是个美人儿,只是衣着朴素,推着车子,目光少有四顾,在这百川坊中,倒似专心来推车了。 游蕊看得有趣,很自然顺着车上那人的目光往边上瞧,一看之下,心头便是微喜:“总算有点儿意思!” 不过很显然,车上那位,也看中了她的目标。 ********** 余慈刚刚长青门***来,对腿上的伤势也有了一些较深入的了解。 当然,青松先生不是那么好见的,以余慈和陆青表露出的双还丹实力,也只是见到了长青门的一位长老,并将青松先生的诊疗日预约到了两日后。 两天时间,余慈还等得起,不过临出来时,或许是见他们实力不俗,有长青门中弟子还专门提醒,青松先生诊费寻常,然而治疗费用颇是了得,要预做准备云云。 这倒也都在余慈二人的预料之中,长青门从来都不是慈善堂,慈善堂就不会去造鬼狱散这样的药剂,花钱治病也是天经地义,只是青松需要什么呢? 长青门弟子给出的答案是:药草第一,丹方第二,阴矿第三,法器最末。 这个也不意外,而且陆青说她早有准备,但这回,余慈却有些顾虑。交情是一回事儿,可交情里的的人情来得多了,他的脸皮却是承担不起。 再说,他现在也不怎么缺钱花,离开阴窟城之前,刚和沈婉做了笔生意,可以大量支取她帐上的钱款,到随心法会之后再结清,既然是生意,他也不会客气,就到市面上逛一逛。 三逛两逛,就来到了三家坊。 走了一两圈儿后,余慈发现了一个应该颇有价值的东西。 驱车上前,刚开口问价,旁边有人道:“这阴矿售价几何?” 幽冷香气沁入鼻端,驱走了百川坊中的浊流,入心肺后却是让人气血流速变快,如此上品香料,甚至可以动摇人之心意。 余慈讶然抬头。 第475章 摊主 第475章 摊主 余慈倒是没想到斜刺里杀出这一位,其实他对鉴宝什么的是外行,真把一个宝贝放在他眼前,他也估不出价钱,他只是意外发现这东西的有趣之处,来瞧瞧罢了。 当这位女修靠近,余慈的注意力倒是大部分转了过来,毕竟在百川坊中,如此风姿绰约的美人儿也是难得一见。 余慈一生见过不少绝色,但大多都是真正的修行中人,真正花心思打理衣妆,尽力展现女姓风情的极少。细算来,赤阴是一个,但与其说是展现风情,不如说是追求完美,喜好奢华;慕容轻烟是一个,说她风情万种也不过分,但那更像一种天赋;再就是眼前这位。 任是谁见到眼前美人儿,都要眼前一亮。此女倒也没有披金镶玉,满头珠翠,一身短襦长裙,精美但颜色较素,并不张扬。可是细看便知,上面织纹暗花,精致细腻,无不有绝顶巧工,且娇靥如花,轻点香粉腮红,又晕入纹理,与素面无二。 看得出来,她非常乐意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但又不屑于那种粗俗的炫耀,故而力求精致内敛,由此形成一种奇妙的矛盾和张力! 余慈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但这种衍生出来的想法,或许是眼前女子乐于见到的,想到这里,他也就心安理得,欣赏那花容月貌。 两人视线对上,女修唇边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却不和余慈说话,依旧去问摊主:“这阴矿售价几何?” 游蕊用习惯性的微笑,直面那个仰起头来的男子,一站一坐,她居高临下,自然有心理优势,不过那个男子神态倒也安然。这让游蕊觉得,这一场买卖或许要有些波折。 所以她说话时就比较注意技巧。 阴矿,什么是阴矿? 这里面的界定可就太广泛了。简言之,所以汇聚阴气的矿石都可以称之为阴矿,这里有价值矩万的重宝,也有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烂石头。 如此说法,就给后面议价留出了空间——当然,她议价的对象决不是那个因为三位还丹人物齐聚摊前,就紧张得险些昏过去的鬼修。 摊主确实感觉紧促,不是它没用,而是鬼修对气机的感机比寻常修士要敏感得多,它的修为充其量就是通神境界,阴气尚不算凝练,也就是前面三位将气机收敛,否则一个外烁,它就要魂飞魄散了。 这种情况下,它说起来话都很艰难,吱吱唔唔半晌,也没说明白。 余慈见这模样,摇了摇头。 其实他并没有必得之心,换了平日,让了也就让了,说不能还能论论交情,交个朋友。可眼下的势头有些微妙,那横插一手的美人儿看起来是比较高傲而强势的,这种人只要争起来,往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若是让了,她说不定又看不起你,无论如何,朋友都没的做,实在是顶难相处的一类人。而此时,陆青在后,要是缩得太快,也不知她会是个什么想法。 莫名地有了些患得患失之心,余慈愈发地困惑了。不过他也是习惯了凭感觉行事,就问那可怜的摊主:“我对此物也有兴趣,你不妨开个价?” 说着,他和那女修的视线又对在一起,不管对方怎么想,他笑了一笑:“原来都对此物感兴趣,也是有缘,位道友请了,在下卢遁,这敢问如何称呼?” 是的,余慈说了个假名字,这也是为了省事儿。 如今追魂的外号暂时是不能用了,而“余慈”的原名,也因为剑园之事,颇有几分名气,说不定会惹来麻烦。所以干脆就再换个假名,这名字乃是“鲁钝”的谐音,与“在下”、“敝人”等自称合起来,颇有喜感,让人印象深刻,倒是个不错的掩护。 果然,那女修微微一怔,便也是微笑,落落大方地道:“奴家姓游名蕊,拙夫姓夏。” 竟是有夫家了!余慈有些意外,但礼数不缺,在四轮车上略一欠身:“哦,夏夫人。” 这本该是极正常的称呼,哪知女修闻言就有不悦之色。余慈看得莫名其妙,你那种回应,不就是让人称呼你为“夏夫人”么?怎么别人这么说了,你还使脸色? 余慈便感觉此女在高傲高调之外,还有些喜怒无常兼不可理喻。一时间印象转差,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又看向摊主。 经过这些时间的缓冲,摊主总算回过劲儿来,尽力把鬼躯往后缩了缩,慢声细语地道:“这个,小的不要货币之类,只求换点儿东西。” 它这么说,余慈和游蕊眼中便有深意。想来,这不是摊主原来的价钱吧。 被两个还丹修士这么注视,鬼修差点儿就尿了——如果它还有类似功能的话。不过它也铁了心,明明是怕得要死,就是不改口,这也是典型的“北荒式”行事风格。 两人都懒得和它计较,因为它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游蕊便先问它:“换什么?” 这一句话,那鬼修便如奉纶音,大喜道:“有没有鬼道修行典籍?” 显然这是它梦寐以求的东西,故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闻言余慈摇头,显然他是没有的,也许影鬼手里有,但层次上肯定是超出太多,太不划算。 游蕊见余慈的模样,便是微笑,随即取出一枚玉简,掷到鬼修面前:“这一部《无常法解》,虽是残篇,但也能让你修到‘承日见影’的地步,当然,能不能结丹,要看你的造化。” 那鬼修一个激零,“承日见影”就是将阴气凝如实质,日照出影,这已经是鬼修结丹前巅峰。它如今修为勉强算是通神中阶,实际还要差些,有这法门,三十年内,是不用再为行修法门操心了! 它激动得鬼躯都快维持不住了,哪还顾得上摊子,伸手要去抓,却有声音响在耳边:“阴火劫不除,再好的法门,又有什么用?” 鬼修又是一个激零,傻在了当场。 这一下,游蕊和余慈都是怔愣,随后扭头,去看刚刚开口的陆青。 陆青首度开口,便一语击中鬼修最致命处:“你是在明窍境界,服了鬼狱散后,强行冲关的吧,后来又长年服用此药,在行将不治之前,自绝做了鬼修。是也不是?” 也不用回应,只看它的表情,便知端倪。 陆青又道:“鬼狱散确实可以刺激阴神,对鬼修也有好处,但那至少也该是通神中阶,阴神初成之后,才好使用。你早早服了,阴火堆积,损伤神魂,便是弃生做鬼,也摆脱不了。这段时间,是不是觉得阴火焚身,消蚀修为,阴身难定,有散溢之状?” 至此鬼修哪还不明白,当即大叫一声“上仙慈悲”,就跪下磕头。 游蕊看陆青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但陆青似乎全无所觉,平淡说话:“根子坏了,修炼已经来不及了。不如寻一些急就章的办法……” “是的,是的,是这个道理。”鬼修点头如啄米。 陆青取出一个瓷瓶:“一颗阴罗丹如何,助你重塑鬼身,虽说修为要往下掉,但打牢基础,也是好的。” “阴罗丹!” 鬼修当然听说过阴罗丹,知道这是鬼修塑形筑基的上品,只有那些真正财大势大的人物,才有可能在修行鬼道之前,用上一颗,日后受用无穷。这又哪是“急就章”的法子,分明就是一劳永逸!他自然是千肯万肯。 游蕊皱眉,她也是行家,之前只是全没把摊主当回事儿,不免就失了先机,还丢了颜面。要说她也有一些东西,可助鬼修消除隐患,但价值并不相符。她是有心较劲儿没错,但理智从来都占着上风,可不是专门来做冤大头的。 她又看陆青,心中奇怪,这个女人,衣着朴素,又在余慈身后,低眉垂目,看着倒似是位美婢,可如今一语切中关键,又身怀阴罗丹这种灵药,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青将放着阴罗丹的瓷瓶扔过去,落在鬼修眼前。鬼修伸手去拿,但到半途,却又僵住。 阴罗丹是救命的灵药,自然无比要紧,可是前面几十年辛苦,没有合适修行法门的日子,它也是受够了。就算是要了阴罗丹,没有修行法门,接下来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蝇营狗苟,憋屈难受? 阴罗丹?《无常法解》? 两样宝贝就在它前,小小的,却比山岳还重。 鬼修难受得整个身子都要扭曲了,说它贪心不足也好,说它不知死活也罢,它真的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都给它? 它的心思完全瞒不过人。游蕊冷然一笑,也觉得厌了,现在摊主是纠结得很,可她自有评判的标准,陆青一句话便将她打落下风,她再为这种小事死撑,没的失了身份。 挥袖便要将《无常法解》收回,偏在此时,四轮车上,余慈轻咳一声:“这阴矿,我们不要了。” *********** 这,这也算是两更吧,就是晚了点儿,大伙儿见谅,想稳定更新时间,还有几天熬头呢。求红票! 第476章 No_Name 第477章 石碑 第477章 石碑 “不错,不错。” 余慈心情很是愉悦,就算是举手之劳吧,能够得到对方的正面反馈,总是让人高兴的。这时他就不免多想了一层,在那个层次,那摊主也算是身怀重宝了,这里不知有多少人、鬼,在打那阴矿和《无常法解》的主意。 好人做到底,余慈在嵌入鬼修阴躯内的神意星芒上留了点儿心,这样,也许还能照应两天。 也在此时,车子忽地停下,是陆青站住了。 “怎么?”余慈扭头,顺着陆青的视线,他看到了旁边的摊位上,陈列着一个很大件的东西:是一块碑。 这碑横在摊位上,已经有些残缺了,碑首、碑座都已断去,但长有七尺的碑身,仍能看出完整时的规模。碑阴面朝上,刻着“鬼夜”二字,是用篆文书就,看上去莫名地阴气森森。 鬼夜碑?这名字真怪。 这里守摊的是一个中年修士,比较落魄的样子,做生意倒是活络,见余慈两人停在他摊位前,便主动招呼:“两位前辈,您看上了哪个?哦,这块碑……这块碑可是古物来着!” 眼看他就要吹嘘起来,余慈直接道:“你把碑翻过来。” 那人脸上就有讪讪,不那么情愿地动手,很是小心翼翼。 果然,翻过来之后,碑阳面书写的碑文已是惨不忍睹,其正中似乎遭了一记重拳,拳印入石数分,几乎要将此碑轰穿,周围就是蛛网似的裂纹,震得碑面成鳞纹脱落,原本密密麻麻的碑文只余下断简残篇。整体来看,让人怀疑是不是稍稍晃那么一晃,这碑就要散了架。 余慈啧了一声,那人脸皮倒厚,红也不红一下,就笑道:“前辈,这可是实打实的古物,卖相虽是不佳,可您看这‘鬼夜’二字,看看,鬼夜!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这里面还有典故?余慈是真不明白,他又扭头去看陆青,女修便道: “鬼夜城是华严城的旧称。” “嗯?” “此城当年鬼道大兴,怨魂汇集,阴气浓郁,甚至连火都点不起来,昏黑无光,故号鬼夜。不过四劫之前,有一个西来传法的和尚,在此说《大方广佛华严经》,使群鬼消寂,此地名不符实,故易名为华严城。如今万年已过,万鬼复苏,却依然比不过当年……” “难得,难得!” 突然有人插言进来:“两位不是本地人吧,竟然对此城的过往了若指掌……” 余慈就笑,这种搭讪的方式,实在是拙劣得很。扭头去看,说话那人一身文士打扮,倒也算得上五官端正,手中持一把折扇,以碧玉为扇骨,十分名贵的样子,可惜手上握得有点儿紧,失了几分洒脱。 暂不知对方底细,余慈倒也和颜悦色,就是言语上稍刺了一记:“这位兄台,在坊市中也同行一段路了,不知有什么见教?” 有照神图在,又是在生灵如此密集的环境中,真有人能避过他的感知,才真叫奇怪。 这位显然不如卖碑的摊主脸皮厚,脸上红了一红,倒持折扇,拱拱手:“在下蔡选,好奇心重了些,刚刚在那边见二位风采,有了结交之心,才跟上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话说得还算得体,不过言语中还有些磕绊,再看他略有些紧绷的肢体语言,显然不是那种特别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更不是心有百窍的老油子。 余慈和陆青对视一眼,又笑道:“好说好说,相逢就是有缘,在下卢遁,这是陆青。” 他有意把话说得简短些,不给蔡选留话茬儿,以其表现出来的性格,应该会难以为继,哪知这位迈出艰难的第一步后,竟然是再接再厉,硬是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两位是姐弟?” 在余慈刮了胡子后,看起来确实非常年轻,而陆青缄默淡然的性情,也显得成熟一些,不过,这位怎么绕到这上面去的?余慈的脑子多绕了一圈儿,猛地醒悟是这位是把“陆”听成了“卢”,不过这倒也是掩护吧,他正要点头,身后陆青的声音便响起来: “这是我家主人。” 余慈好悬没从四轮车上翻下去,陆青你这玩笑过火了,且完全是莫名其妙。而此时蔡选的反应倒是抢先一步,连声道:“唐突了,唐突了。在下是想说……” 在余慈险险失态的时候,对面那个欠缺历练的家伙还在为失言而懊恼,最终干脆直入正题:“不知道二位对入怨坟挖宝,有没有兴趣?” “怨坟?挖宝?” 余慈还记得之前陆青说起过华严城具有北荒最大“怨灵坟场”,但具体的情况一概不知。至于挖宝,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不可能没兴趣吧。当然,余慈现在是绝不会说实话的,他摇了摇头: “我到华严城是求医而来。” 只看他不良于行的模样,这个理由就无懈可击。而且蔡选也不傻,见余慈不冷不热的态度,便知症结所在,苦笑了下,黯然拱手告辞。他这种绝不纠缠的做法,倒让余慈有了些好感,不过,眼下这事儿不是重点,重点在…… 他压低嗓音:“陆坊主,你那是……” 陆青回应很是平常:“遮掩身份更方便些。” “方便?我可一点儿都不方便……” 坦白说,余慈觉得自己的嘟囔好生虚伪,别的不管,“方便”这词儿,在与陆青相处之后,几乎是处处见得,作为最大的受益者,他说这种话,实在是有悖于心。 当然,与之捆绑在一起的,还有浓浓的疑惑和些许压力。 此时,卖碑的摊主有些不耐烦了,虽是没胆子使脸色,但还在在旁边堆着笑,问了一句: “两位前辈,这碑……” 余慈现在没心情再和他计较,既然陆青对此碑感兴趣,买下来就是。 见他表明了意向,这个摊主就兴奋起来:“前辈好眼光,此碑石材,是南城大坑所产的‘青墨铁石’,如今已经给挖绝了,只此一项,就极有收藏价值,还有这前后碑刻,古意盎然,至于碑阳面的痕迹,说不定就是哪位高人所留……” 这人总算还有点儿底限,只是着重于“收藏”之类,没有再往上吹,大概也有忌惮之心。既然他知情知趣,余慈也不会锱铢必较,由他开了一个略有些虚高的价格,稍一还价,就拍板买下。 陆青看着他付了钱款,微微一笑,上去将石碑收入储物指环中,十分自然,并不见外。 如此余慈的感觉倒是舒服,也笑了笑,又问道:“那,咱们再逛逛?” 陆青只回了一个字:“是。” 这算是逗趣吗?余慈真服她了! 陆青又推起车,在人流中移动,时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余慈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也懒得动用车上的机关,就让陆青推着,倒也惬意。但没多远,他们就被拦了下来。 “恩公,请受小的一拜!” 刚刚那个走了大运的鬼修终于找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头便跪伏在地,大礼参拜,引得路人侧目。说是“一拜”,它是连拜了几拜,这才跪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将那枚阴矿举过头顶。 对这个懂得知恩图报的鬼修,余慈还算看得入眼,也明白它的意思,但最终还是摇头:“那位游道友没有取走阴矿,也没有收走《无常法解》,是看你可怜,也是给我的面子,我又怎能出尔反尔?” 其实这是鬼修做得还不够爽利,若它再硬气一些,不取走《无常法解》,余慈也不介意完成这一桩交易,但现在,厚此薄彼的意味儿就太浓厚了。 鬼修这时也想到这一点,一时间坚持也不是,不坚持也不是,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余慈见周围人越聚越多,不想旁生枝节,略一思索,便道:“这样吧,各取所需。那位游道友是看上了矿,而我则另有所图……把矿石给我。” 伸手拿过矿石,稍一打量,找准位置,他催运剑气,穿了进去。感觉着剑气触碰到目标,他使了个巧劲儿,往外一勾,一样黄豆大小的物事便被他抠出来,纳入掌心。 余慈将这物事用两指拈起,看了一眼,并没有明确的认识,此时,矿石也只是崩缺了一角,并无大损,余慈仍将矿石递给鬼修,正要说话,旁边忽有人叫道: “这甲虫可卖么?” 第478章 又见 第478章 又见 甲虫? 余慈自己还没看清楚呢。他循声望去,看到那个急火火叫出来的人物。 那人个子不高,却是肌肉发达,是个矮壮的汉子,脑门却是半秃,上面似是被什么有腐蚀性的东西烧过,皮肤干结,颇为丑陋。 出声前后,他一直很是急切的样子,身边却有同伴猛拽他的袖子,显然是为他沉不住气的表现着急——这不就是明摆着送上去挨宰吗? 余慈却没有“宰人一刀”的兴趣,扫过一眼后,又把视线移到鬼修身上。 “这矿石你还拿回去,要是碰到了那位游道友,就对她说我刚才所为,请她把矿石收下,要是她也是冲着矿石里的东西来,让她来找我就是,一时半会儿我也不会离开。” 稍顿,余慈通过照神图看到,游蕊竟是出了百川坊,往里面去了,一路上畅通无阻,要知道今天可不是开无尘坊的日子,看来她和三家坊有很深的渊源。如此,鬼修想找到她还真有点儿难度。 想了想,余慈又改了主意,把矿石递还给鬼修之后,又取了一块空白玉简,记下一段信息,同样递给鬼修;“这两样东西,你找个坊市的管事,让他交给那位游道友吧,然后就没你的事了。” 鬼修自然俯首答应,虽然它其实不怎么明白。 这来来回回的,简直是自找麻烦,不过有些事情,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到最好,余慈也认了。 至此,这件事差不多就了结了,鬼修再是千恩万谢,也不能逗留不去,余慈看它消失在人潮中,方又回头,去看那个希望买他手中虫子的半秃汉子。 余慈之所以对这块阴矿感兴趣,正因为他从照神图中发现了里面的生灵反应,不过这小东西缩成一团,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当然,现在看来,肯定是有些价值。 “这一位,你也看到了,手尾还没理清,这虫子自然是不卖的。不过我倒想知道这虫子的底细……对了,敝人卢遁,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半秃汉子有些失望,不过礼数还见得全,便应道:“天法灵宗,赵放。” “天法灵宗?” 余慈突地一怔,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这时陆青在后轻声道:“南国奇门之一。” 对了,天法灵宗! 余慈并不清楚所谓“南国奇门”是什么意思,但“南国”一词还是提醒了他,天法灵宗这个名号,他是确实听到过的。他便笑道:“原来是南国奇门,我有一位故人之子,似乎就在贵门修行……” “哦?” 这个回答让赵放和他的同伴都愣了愣,然后才由前者问道:“不知那位姓甚名谁?” “应该是姓……” 余慈有些卡壳,在绝壁城的那些事儿,似乎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了,许多记忆不可避免地变得模糊,乍一寻思还真有些迷糊。还好他们这些出了阴神的人物,隐识层面再无遮掩,只要用心回忆,总会记起来的。他很快就道:“姓范!” “范?” 赵放摸着那坑洼不平的顶门,也在努力筛选。余慈心中回忆则是愈发清晰,他道:“那孩子应该带着一只大鸟,猫首鹰喙……” “范平!”赵放一下子记起来,接着就是大笑:“那是我一个师侄,为人老实勤奋,原来也是卢兄的子侄辈。 余慈也笑。看样子,范佬用玄苍戒换了那只从天裂谷得来的猛禽“混球”,还是起了效果。而如今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双方一下子亲切起来! 都是远离故土,他乡逢遇,能通过某个媒介彼此联系,感觉实在不错。但余慈就奇怪了:“贵宗远在亿万里之外,赵兄怎么到这里来? “自然是行道历练,顺道在这儿来收集骨血灵种。” 赵放是个比较健谈的人,不只是有一说一,正好余慈手边诸事办完,也有好奇之心,越说越是融洽。坊市上还有一些能够让人暂时歇脚的地方的,余慈两个,还有他那边两人,便寻了一处卖茶的摊位,要几杯所谓当地的特产茶水,聊起天来。 从赵放口中得知,这世上出产猛兽灵禽,第一要数天裂谷,贯穿两界,异种频生;第二是六蛮山系,有诸多上古大妖血脉,运气好了,说不定能找到更胜过天裂谷的上品灵物;第三就是在这北荒地界。至于南方的珍奇灵物虽然也多,论性情悍厉,还是比不过这边,乃是气候与他处殊异之故。 天法灵宗是此界少有的以驯养猛兽灵禽以为战力的宗门,通灵之术天下知名,越是如此,对直接与实力相关的灵物,要求极高。除了门中自家饲养培育外,还经常外出,寻觅新的品种,充实门中收藏。 赵放说了不少天法灵宗的讯息,也提了范平的近况,这么说,当然也有试探之意。余慈其实连范平长什么都不知道,只见过他那位老父范佬,也就是数面之缘而已,不过那范佬作为行脚商人,流浪四方,认识的人可就太多了,余慈也不担心漏了底细。 余慈仍拿出预设的身份,只说是散修,到华严城看伤来着。赵放也是个热心人,便道:“我也通些医术,不如来看上几眼?” 再怎么通医术,要解去蛊雕毒素,怕也很难。余慈无可不可,也不好驳他面子,道一声“有劳”。 赵放就把脉、验伤,忙了好一会儿,脸色却是越来越凝重:“妖毒?” 倒是好眼力!余慈想到这位前面的话,大概是常年和六蛮山那边打交道的缘故吧。 赵放就继续检查推断:“似乎是一种水毒,阴冷澈骨,发作时算不上猛烈,但最是损伤筋骨,咝,也亏得卢道友***得快,真要散入全身,真是难以收拾,就是现在也难……惭愧,这毒我解不了。” “无妨,既然是妖毒,哪有这么容易解去。”余慈很想得开,“我也是多方求医,在长青门那边也拜访过一回,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办法。” “长青门是不错的。” 赵放实话实说:“妖毒从来都不纯粹,有些生灵之气注入其中,纠结元气,很难根除,找个一流的医士最好。我在这儿有个朋友,或可出一把力,哎,他来了……蔡老弟,这边儿!” 余慈顺他目光望去,当下就是一愣。同时,那人听到了赵放的招呼,原本很是低落的情绪略提振一些,抬头回应,然后他就看到了赵放身边的余慈。 “咦,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是蔡道友。” 余慈还记得这个行为青涩,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刚刚在卖碑摊位那边见过的,还邀请他们参加怨坟挖宝,但被余慈婉拒。 赵放就奇怪:“怎么,你们认识?” “刚刚见过一面,聊过两句。” 余慈看蔡选又有点儿进退失措的样子,对这年轻人的历练不免摇头,嘴上则笑道:“这才真叫有缘呢。” “是啊是啊。” 蔡选回神,总算是有来有往,拱手施礼道:“卢道兄,又见面了。” 赵放见他们之间一团和气,就哈哈笑道:“卢兄说得不错,见面即是有缘。二位彼此介绍过了?” 余慈听他话中有话,就摇头道:“只通了姓名。” “那我就为卢兄介绍一下,这位蔡选蔡兄弟,虽是本地人,但早在二十年前,就拜入北地三湖区域,浩然宗门下,乃是浩然宗入室高徒,师从中道先生。” 余慈当真吃了一惊:“浩然宗!” ********* 真是越来越紧张啊,年底大伙儿多担待吧 第479章 森林 第479章 森林 所谓北地三湖区域,正是洗玉盟。那里是修行界头一个繁华所在,道统甚多,且整体水准十分强劲。其中清虚道德宗、四明宗、飞魂城,都是举世公认的大宗,与离尘宗并列,由于身处修行界核心,实力更在离尘宗之上。 至于浩然宗,则是坐四望三,仅次于前三者的一流宗门,而且近些年来势头正劲。余慈在离尘宗时,也多次听起过的,且多数是拿此宗与四明宗并论,概因二者都是儒门正统,偶有经义上的争论,但大体上仍是极坚定的同道,很多时候,都必须要把二宗合起来看的。 余慈前面见蔡选修为颇是不俗,又看他少有历练,还在奇怪北荒也有这样的雏儿,原来是名门大派出来历练的弟子,这就说得通了。 仔细看蔡选,还丹初阶的修为可与他比肩,难得是相当年轻,这种年轻不是体貌上的,而是由内到外整体上的,余慈猜测,他最多也就是而立之年,和自己年龄差不多。能在这种年纪定鼎枢机的,除了本身天资一流,也只有那些大宗门才能培养得出来。 问了一句,果不其然。 巧了!余慈差点儿脱口而出,好险把持住了,只笑道:“原来是名门高徒,怪不得年纪轻轻,修为便如此精湛。” 余慈老气横秋,别人也是理所当然,由于久历风霜,余慈虽是面目年轻俊秀,但言谈举止均是老练,和蔡选相比,差异更大,以至无人怀疑他的年岁。 蔡选出身名门,却没有高高在上的习气,也并不因为余慈刚刚拒绝他的提议而有怨气,教养颇佳。当然,这也是余慈确实身受毒伤,理由充分且正当之故。 赵放也终于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脸上便有些古怪:“刚刚你邀请卢兄?” “是啊,我看卢道兄古道热肠,想必是正派之人,又精通符法,与我们同行的话,正是如虎添翼……” 蔡选摆出了理所当然的样子,赵放挠挠自家凹凸不平的秃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要说他也是个少用心眼儿的,但蔡选只凭一面之缘,就拉人入伙的举动,还是让他无言以对。 蔡选只是历练不足,做事儿有些想当然,但并不笨,见了赵放等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刚才做得岔了,很是尴尬。自他修业有成之后,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热闹,有此激动过头了…… “热闹?” 余慈刚才就奇怪,蔡选口口声声说“挖宝”,是个什么意思,之前急着摆脱麻烦,有意略去了,眼下就问了一句。 “怎么,卢兄不知道?” 赵放很是奇怪:“这两天华严城闹得可欢,怨灵坟那边,不知是哪个猎团行了大运,开辟了一条新路径,可以直达坟中深处人迹罕至之地,想那怨灵坟广大无边,内蕴无数天材地宝,奇异生灵,越往深处去,越是珍稀。这次路径开通,机会难得,不知多少人都在那儿摩拳擦掌呢!” “是吗?” 余慈感觉到,赵放言语中只是头痛蔡选“请人”的方式,但对“请人”本身倒没什么意见。要说这几人修为也不弱了,莫说赵、蔡二人都是还丹修为,那个存在感比较低的同伴,姓邹名博,也是通神上阶,若再拿出饲养的生灵战力,实力只有更强。 三人一起,还不够吗? “真要深入的话,还不算稳妥。” 邹博还是首次开腔,他身材也不高,相比赵放瘦得多了,却是一脸精明,想法也多。刚刚他对余慈还很是戒备,不过如今也主动搭腔:“毕竟是阴绝煞地,我们三个没有一个精通符法,应付起来就比较麻烦。” 余慈也理解:“有个符修的,是会省劲儿些。不过,蔡道友出身浩然宗,那浩然正气可是辟阴震邪,无惧神鬼……” 蔡选脸上就是一红:“我还没修到呢。” “啊哈?” 蔡选被他看得低下头去:“我读书不成,心思不定,难以体会浩然正气的真义,所以恩师才让我下山历练……” 这就没办法了。看看蔡选手攥折扇,说飘逸不飘逸,说稳重不稳重的模样,确实还显得青涩浮飘,也许这有性格的因素吧,但相比之下,某位故人同样性情不符,就做得比他强得多。 念头忽地转到那位纤弱羞涩的女修身上,想来此刻,甘诗真应该还在四明宗修行,以巩固境界吧。时光倏忽,早已物是人非,不知她听闻自己害了她的族姨,是个怎样的反应? 自嘲一笑,余慈从那突如其来的情绪中脱离,终于问起耽搁很久的问题:“关于这虫子……” 赵放知道余慈保留此虫在手,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地道,并无抬价的想法,便很爽快地回答:“这甲虫名曰‘栖阴’,在修行界诸灵虫中,算不得第一流的,不过在华严城地界,却是用处颇大。它天生就有寻觅精纯阴气的本能,寻到之后,就到里面长睡一觉,是个极懒的小东西。但有此本能,稍加训养,便可用来寻觅阴物,也可用作示警之物。” 也就是说,在怨灵坟场的话,这就是个“探宝虫”了,无怪乎赵放会想着买下。 余慈点点头,却是想起了另一个有着“探测”功能的虫子,便问道:“我听说有一种虫子,名曰‘飞荧’,颇有神通,赵兄可知道么?” 赵放就是一怔,随后回应:“自然知道,那是一种很邪门儿的虫子,传说与它接触,便有血光之灾。不过世间有修炼巫法的,都对它很是看重,故而‘飞荧’又称‘巫虫’” 至于修炼巫法的为何看重这虫子,赵放也不清楚,毕竟隔行如隔山。 余慈也没想细究,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接下来大家就是闲聊了,经过一段时间接触,似乎赵放也有心请余慈入伙,但看到余慈的伤情,也不好开口。至于余慈,正是诸事缠身的时候,便是好奇,也绝不可能抽身,和他们去玩挖宝探险,“怨灵坟场”之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些。 ********* 人算不如天算,余慈发现他还是小觑了怨灵坟场的影响力。 隔天,也就是和长青门约定,面见青松先生求诊的日子,余慈和陆青却不得不多折一个弯,往华严主城外去,方向就是如今最热的怨灵坟场。 因为长青门的驻守弟子对他们说,因为那边事态紧张,青松先生脱不开身,故而请余慈等人前去怨灵坟场外围,长青门的临时驻地去,青松先生会在那里接诊。 细想来,有此变化也算正常。长青门是华严城有数的势力,在怨灵坟场那边也有很大的利益诉求,作为长青门的掌门兼第一高手,青松先生亲自坐镇并不奇怪,想必对近日上门的病人,也是能推就推,剩下的就是不愿开罪的。 余慈和陆青表现在外的实力,怎么说也是两个还丹个修士,尤其陆青更在还丹上阶,在北荒称得上高端战力,故而也在接诊之列。 唯一让余慈有些不爽的是,那种环境下,青松先生怎么可能安心诊治? 不管怎么说,余慈和陆青还是到了怨灵坟场外围,长青门的驻地。这里已经挖开了几个岩洞,充作居所,不时见到有修士进进出出,显得十分忙碌。 驻地外围有岗哨,不过余慈他们有长青门开出的信物,倒是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从哨卡上得知,在他们前面,已经有病人进去,至于后面,好像还有一拨。 青松先生的居所在高处,需要向上一段距离。当下便由陆青推着四轮车,慢慢上行。余慈最初还没什么,但走了一半路程,扭头四顾之时,忽地就是一惊。 “那是什么!” 从他这个位置往北方看,视野竟是出奇地辽阔,一点儿没有地下世界的局促。一片幽暗的阴影从青松门驻地下方向远处延伸,无边无涯,里面燃烧着着无数苍白的火光,闪映出如一根根高直粗大的树状轮廓。 “那里就是怨灵坟场。”陆青如是说。 “这里?” 听到“怨灵坟场”这个名称,余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处处坟头的荒凉景象,可如今,他发现,这哪儿是坟场:“明明就是森林!” 且是如此无边无际。 陆青微微一笑:“说是森林也对,因为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丰都城,就是北荒最大的地下生灵圈子。北荒超过四成的地下原生生灵,都生活在里面,繁衍生息,还有数量是其数倍的阴魂、怨灵、阴魔等等,种类繁多,唯有人类修士,不适合在此地生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余慈用最俗套的感慨来表达心中的情绪,而紧接着,那片森林深处,一团夺目的强光,纷飞的剑芒,以及随之而来的阴森鬼啸,提醒他那里还是一个引得无数人窥伺的藏宝地,以及……坟场! ********** 终于断了。不过错开那个该死的空虚寂寞冷的所谓平安夜也好…… 第480章 刺杀 第480章 刺杀 余慈没花多长时间就见到了青松先生。 青松先生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形象,骨架很大,偏瘦,坐在椅上,安稳从容,符合人们对名医的想象。此前他刚接诊了一个病人,眉目间显得有些疲倦,但看到余慈二人进来,还是笑着点点头,很是和蔼的样子 余慈自然不会真认为这位真是一个妙手仁心的人物,他倒觉得青松先生的修为更醒目些,这位长青门的第一号人物,是实打实的步虚修为,气机收放间,似可透人肌理,给人很大压力。 “这位就是卢遁小友了。” 以青松先生的步虚修为,面对两个还丹修士,用长者口气也很正常,随后他就问:“这位是……” “家人。” 余慈答得简单,也是模棱两可,“家人”一词,说是下人也好,说是亲属也罢,都不算错,青松先生神色就是微动。 仔细打量陆青,见女修衣着朴素,眉目低垂,确实是个侍女的模样。人之身份地位,往往在细节处见分晓,青松先生自认为眼光不错,也无法看出女修的任何破绽,只觉得此女自然而然站在余慈之后,并不因为高过两阶的修为而有任何凌主之势,相反二人气机贴合,关系亲近,显然已经习惯于此。 说实在的,在二人修为有差距的情况下,陆青这侍女的身份真叫拿人。但一旦让人信了,人们的想法就会很自然地往某个方向去。比如,哪个大门大户的少爷公子之流…… 这个话题并没有深入,毕竟今日来求医的也不是余慈一个。青松先生很快开始诊治,验过伤后,也显出几分讶意:“这是妖毒啊,而且内蕴神通,甚是活泼。难得小友能将它抑止在腿部,不使扩散,不过这样一来,这边的压力也就大了。” 他的指尖在余慈的左腿上划过,撞中几个穴道,观察反应,随后微微摇头:“这毒伤应该也有十日左右了,已是渗透骨髓,只是小友封堵止损得法,又有一身玄门罡气,生机勃勃,才维持腿部机理不失。能治,但是难治啊!” 余慈便给他面子,道:“乞先生妙手。” 青松先生轻拈颔下胡须:“我这里有‘药’和‘术’两种治法,各有优劣,你且细细思量。” “请门主详解。” “这药么,其实是以药为主,混用针、刀之法,先逼出大半毒素,那些与肌体缠在一起的,则用药慢慢洗净,此法精于调理,医养兼备,不损身体机能,就是绵延日久,需要根据病情时时调整药方,大概总要有一年的功夫。” 青松先生倒也坦白,从他话里可以见出,也许这方式后遗症最小,但时日绵长,简直就是伸出脖子让他随便宰杀,钱款想是如流水般花出去,又或者被支使着做些所谓的“人情活计”,那可真是没完没了。 余慈可没这种耐性,而且他哪还有一年时间来挥霍?就问:“用术又如何?” “用术是简单些,其中的方法也多。巫、道、鬼等法均可,就是来去猛烈,损伤身体,难测后果。便如我门中就养了一只食毒鬼,可令其透入你伤腿处,啃食毒素,但也会消蚀精血元气,说不定毒没了,这条腿也萎缩得不成样子,照样伤残;又比如巫祭祓除,可能乱人心智;灵符袪洗,元气冲突,弄不好整条腿都要炸碎掉……” 余慈点点头,知道青松先生没有虚言诳他。 见他仍称得上淡定的表情,青松先生也有些小小的佩服,又记起一事,便道:“有一点,我也挺好奇,小友抑制妖毒的手法,是‘药’呢,亦或是‘术’呢?” 余慈看他一眼,笑道:“大约是‘术’吧。” “此术甚妙,若小友愿意,我愿免去五成诊金,换得此术。” 余慈倒没想到青松先生竟然对天河祈禳咒感兴趣。不过这位大约是要失望了,天河祈禳咒固然神妙,但能够发挥如此效用,也和余慈本身就结了它的种子真符、并将其作为“天垣本命金符”的根基之一有很大的关系。 事实就是:由于气机协调引发的元气共鸣,“诸天飞星”符法中的任何符箓,在余慈手中使来,都有相当的增幅效果。同样一个余慈手制的玉符,在他手中和在别人手中,完全就是两个档次。 至于更现实的层面,余慈也不会让这个事关上清宗秘法传承的符箓轻易流出。 只看余慈的表情,青松先生就知结果,他不动声色,只道:“小友不用急着做决定,可以仔细想想用什么治法,至于诊金之类,暂时也不着急。” 这就是送客了,余慈谢了一声,和陆青告辞出去。 出了岩洞,再走一段路,余慈就笑:“按着他的说法,如果用‘术’,就不如自力更生了。” “若是用药……” 余慈脑子里先闪过黑袍的影像,接着又是穷奇,最后只能摇头:“哪有时间?”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身上带着妖毒,修行肯定要受到影响,若是真治上一年,那就是一年毫无寸进,甚至还要倒退,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接受的。说到底,还是要用原来准备的法子。 绕了半天,居然又回到原点,两人都有些无奈,尤其是陆青,她沉默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同时推着车下往下走,路上正碰到下一拨来求医的,足有七八个之多,中间拥着一个拿白巾捂着嘴的人物,双方交错而过。余慈还听到那人的咳嗽声。 瞥去一眼,见这些人一个个身材高大,面目冰冷,目不斜视,中央那位却是身躯瘦小,掩在人群中,又捂着脸,看不清面目。余慈和陆青都没有在意,能够让青松真人专门邀到这里来医治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所得的病症也很棘手,难道被人看到半死不活、求医问药的模样很有趣吗? 两人在长青门安排的临时岩洞中歇下,其实照余慈的意思,直接走人就是了,但陆青似乎还想再看看,对此,余慈无可不可。 正就此事商议之时,脚下突生震荡,幅度之大,把载着余慈的四轮车都给弹了起来,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气爆声。 事态突发,全无先兆,凿出的岩洞都在震荡,似有坍塌之相,余慈二人都住了口,皱起眉头,观气机变动,但也没有急着出去。 这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喊:“青松老贼已死!” 紧接就有人喝骂:“贼人欲乱人心……” 后面又有人叫行刺贼人伏诛的,又有人说敌人四面围上的,还有说怨灵坟场中突有异动的,一声赶过一声,乱做一团。 余慈和陆青面面相觑,他们都有特殊的感应方式,自然知道上面的青松先生其实还在,就是气机有几次极大的波动,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又有人叫:“老贼吃了七八记爆灵巫偶,必定是重伤……呀!” 那人随后就是惨叫,青松的声音便紧随着出来:“跳梁小丑,也敢妄阴……” 原本的“言”字变成“阴”声,尾音竟是哑了。不过此时,外面的动静也都消寂。 余慈微眯起眼睛,心内虚空中,照神图早已打开,但受限于青松这个步虚修为的强者,全图无法打开,只能拼合那些零碎的视角,偏偏青松周围,除他之外,一个活着的生灵也不见,根本看不出究竟。 再转向外围的时候,步虚雾霾内部,响起青松一声冷笑:“可笑不自量!” 这句话出口,突变也就此终结。这像是一次比较“纯粹”的刺杀行动,一波之后,再没有别的。 此时终于有长青门的修士抢入事发的岩洞,通过他们的视角,余慈又“看”到了青松先生,只从这些视角,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伤势,连坐的位置都没变,脸上仍旧是那淡淡的倦色,身前却是铺着一片血肉残肢,颜色发青,必是染了剧毒之类。周围岩壁则是硬生重刮去一层,岩洞内的摆设更不用说,全都爆碎了。 余慈“看”到,青松先生又是叹息一声,对进来的门下修士点点头:“第三个病人乃是死士,操驭爆灵巫偶,要与我同归于尽,被我杀了。只是这个地方是不能再守,我们回去。” 回去? 事实就是,这个命令以极快的速度下达,等余慈和陆青出了岩洞,长青门一应修士已经弃了这处临时驻地,往华严主城退走。对余慈这些前来求医的病人,也只是派个人告知一声,说是门中有变,青松先生近日难以诊治,很是抱歉云云。 至于青松先生,则登上一辆密封的蜥车,被门中修士围在中央,再没有露面。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这处开凿在怨灵坟场边缘的临时驻地,已经是空荡荡的,难见人影,只余下一片狼藉。 余慈摸着下巴,看似沉思,其实照神图已经全力扩展开来,将周边一切都纳入掌握,自然,长青门那里,他也不会漏下。 这味道,怪得很哪。 第481章 救命 第481章 救命 没等余慈看出个究竟,边上有人气冲冲地走过去,嘴里还嘟囔着: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余慈依稀记得,这位是他前面那拨求医之人中的一个,应该是病人的同门之类。此人看样子刚刚从长青门的熟人那里探了消息回来,心情正糟,急需发泄。 余慈瞥他一眼,顺口道:“这些人倾轧,苦的却是我们这些病人。” “正是如此。” 那人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当即响应,顿足大骂:“阎罗堂做的好事。这段时间他们和长青门闹得正欢,争地盘、抢阴矿什么的也没什么,可这手段真是越来越下作了,连请杀手死士这招数都能使得出来。旁人不说,青松先生出了事儿,每日里那些病人,难道都要等死么?” 阎罗堂? 余慈就咳了一声:“这位道兄,我们是刚从外地来的,对华严城不熟,这阎罗堂……” 那人就上上下下把余慈二人打量一回,方才冷笑道:“阎罗堂嘛,不顾一切想上位的蛮子罢了。只是华严城几千年都这么过来了,哪有位子让他们插足?他们大概是觉得长青门富冠全城,是个肥羊,门中又只青松先生一位拿得出手的高人,才要啃这么一口,没的崩掉他们的牙!” 余慈就喔了一声:“长青门很富。” “是啊,富得很,不但有鬼狱散这产出,把持着华严城几处最好的阴矿,也在怨灵坟场开辟了大片草药园子,从这里往北瞧,看看,那一片都是……” 那人也是有些嫉羡:“要么说青松先生好好的主城不呆,到这里来坐镇。阎罗堂这手阴招一出,还不知道要赔上多少。” 余慈轻轻巧巧移转了话题,那人想想长青门的根底,也觉得站在长青门的立场上很是无聊,不知不觉泄了火儿,无以为继,就摇着头,寻自家人去了。 余慈对那人透露的信息很感兴趣,但陆青并不关心这个,她道:“我们再去找他。” “找谁?青松先生?” 对此余慈并不在乎,他原本就没想着假别人之手医治,如今正好落得清净:“拿什么打动人家?昨天是认识了一个蔡选,但蔡家的名头也未必好使。而且青松既要养伤,又要躲灾,怕是没心情招呼咱们了,恩,也许刚刚没理睬他那个换符的要求,人家就不愿意再做。” 说到这里,余慈主动换了个话题:“我们往上走走?” 陆青听他的,推着车子往上面去,不一刻到了青松先生原来所在的岩洞。这里被所谓“爆灵巫偶”袭击,整体结构竟然还在,但进去便能发现,地面都是酥的,直透数尺,其阴爆之力着实可观。 而且巫偶的爆炸冲击力还在其次,真正致命的应该是那些连崖壁地面都给染青的毒素吧。余慈小心着不要给沾染上了,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中间那个用白巾捂嘴的应该是操控巫偶的刺客,周围那些高大汉子则是巫偶无疑。 在岩洞内转了一圈,陆青都没弄明白他是怎么个想法,但也不需要明白,她握住了四轮车的手柄,不让余慈再向前去。 余慈愕然扭头:“怎么了?” 陆青轻声道:“不要再沾惹是非,你不是说时间紧迫吗?” 余慈没想到陆青会这么说,看她半晌,终于点点头:“确实,节外生枝要不得。” 他也醒悟,再古怪又如何,说到底,仍不外乎倾轧之类,他又不在华严城长住,管它何来?见他同意,陆青便转过车子,两人重往下走,余慈将心中那些疑惑通通排去,话题也转到了治疗毒伤上面。 余慈基本是决定用原有的办法了,如今,地气运转中枢已经差不多完成,因为是用玄水曜岩制成,可以移动,他的选择性就大了许多,完全可以找一处最适合用符的环境,比如说,汇聚群阴之气的地窍、阴地等等。 远眺怨灵坟场,在那边无边森林里,这种地方当真是数不胜数。 此时,长青门的队伍已经脱离了照神图五十里的极限,仍旧没有变化,余慈此时对其兴趣大减,正要将照神图关上,一个特殊的感应“亮”了起来。 ************ 寇楮觉得,所谓乐极生悲、物极必反的言语,肯定是针对他来着。 这两天,本来是它行大运的时候,或者说是自他有生以来、自死以后,老天爷头一回正眼看它。 重塑阴体,去除隐患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而它手边这部《无常法解》,也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为此,他专门在最有利于鬼修修行的怨灵坟场外围,找了一处偏僻所在,认真修炼。 《无常法解》果然是正宗的鬼道法门,修炼时的进步幅度,远非他以前自我摸索时可比,正喜悦之时,远处忽然有些声息。 寇楮很谨慎,立刻入了它预设好的藏身处,眼下它可不是那个只靠到阴矿里捡石头为生的穷鬼了,一部《无常法解》,不知是多少还丹以下的鬼修梦寐以求的法门,在百川坊,因此事引起的骚动只是小范围的,可北荒正是天底下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它不得不防。 很快就有一拨修士过去,人鬼掺杂,行色匆匆。寇楮还认得几个,也算是城中比较有名气的通神修士,但此刻,他们脸上都是恐惧和茫然的情绪混在一起,如没头苍蝇一般。 “咚咚咚”连续几声闷响,爆起数团烟雾,却是几个鬼修以遁法抢在了前面,现身出来,将前路堵上。 寇楮又是一奇,这几个鬼修里,它也有认识的,不过据他所知,前后这两拨修士之间,也有平时关系说得过去的,怎么是个翻脸的架势?而且气氛也怪,人鬼掺杂的那拨,明显实力要超过后来者,可一见到路被堵上,立刻转向,一窝蜂地逃走,好死不死地正往它这边来! 寇楮不敢再看,将阴躯一缩,凝成一团极小极淡的气团,塞入预先挖好的树根下。这在它重塑阴躯之前不可能办到,如今却是轻轻松松。 稍后,它听到有人高呼:“十方大尊,九地起复,召劾神鬼,通幽指路……” 这呼声出奇地清晰,不是震动外界空气为它察知,而是直接响在心头,而且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寇楮凝成的气团跳了一跳,好险就被勾了出去。 有古怪,有古怪! 寇楮心下骇然,它越是惊骇,心中那个声音就越响,它不可避免地就去想:十方大尊是谁? 念头一起,就难以遏止。到了后来,什么“九地起复”的声音也不见了,只有一个“十方大尊”在心头缭绕,一个模模糊糊的形象浮现出来,见不分明,然而威仪天成,神通具足,法眼洞彻九天十地,无有疏漏。 它还藏什么啊! 寇楮迷迷糊糊地从藏身的树洞中出来,恢复了正常鬼体,看着前面。 那拨原先逃命的修士也都停了下来,身上可笑地捆缚着数根五彩丝线,像是牵线的木偶,在僵硬地挣扎。但随着“十方大尊”的呼声越来越响,他们也不再挣扎了,五彩丝线颜色越来越淡,他们脸上竟都是轻松喜悦,看得寇楮也忍不住发笑,一笑就难止住。 忽地有一人,全身抽搐,那是鬼狱散发作了,那人愣了愣,本能地取出药散服了一剂,愈发稀淡的五彩丝线也没有任何阻碍。药散见效甚快,随着药性散发,那人浑身燥热,又有满心喜悦无以宣泄,干脆手舞足蹈,周边诸人丝毫不以为怪,这里哪有人不服散的?甚至有的还被他带起,欢呼雀跃,口中高呼“十方大尊”不止,有人最初也在挣扎,却拗不过周边的气氛,先是僵硬跟随,很快也激动起来。 看到前面这情形,寇楮猛打一个寒颤,有些清醒了。 怎么回事? 它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被五彩丝线套住,少受了一重牵引,又被眼前群魔乱舞的场景刺激到了,突地醒觉:“不妙,不妙,这是哪个邪教吧。” 北荒教派泛滥,但少有正统,不成气候的便罢,那些成气候的,无不是夺人心血以自肥,只要加入进去,很少能得善终的,它惧意大起,转身就要逃走,便在此刻,一道五彩丝线不知从哪个人身上分出来,粘在它身上 它猛地一个激零,“十方大尊”的呼声就在心头响遍。 只是这种方式也太粗暴了些,原本不知不觉也就罢了,现在这样,寇楮更是恐惧,本能地要找个依托,可它能找谁? 莫名的,一个人影浮现出来。 若是他老人家在,若是他老人家在…… 其实那种运道,可一而不可再,寇楮在人情淡薄的北荒呆得久了,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可是人在溺水之时,从来都是有什么抱什么,哪还会挑挑拣拣?这个念头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 “上仙菩萨,大慈大悲,救俺一命啊!” 喀喇喇一声响,电光飞溅,如有灵性般绕过周围粗大的树木,瞬间将那些乱舞的魔影扫入其中。 澎湃的雷光正是鬼修最为恐惧的力量之一,莫说那些被卷进去的家伙,就是寇楮自己,也是毛骨悚然——好吧,它没有毛骨,但鬼体亦为之颤抖。 等等,这雷光来得这么巧? 这时候,周围阴怨之气汇聚而形成的雾障中,有人声响起:“这光丝看得眼熟啊。” *********** 这是补课还是加班?咳,应该不算重要吧,周初求个红票。 第482章 大猫 第483章 焚烧 第483章 焚烧 余慈脸上就是一沉:第二次! 一次可能是例外,连续两次,就肯定有其缘故在了。 这时照神图五十里的范围到了极限,余慈只能眼看着那通灵的狮子猫叼着许多物件,消失在丛林深处。 狮子猫确实强,但它是步虚修士吗?显然不是!那它为什么会抗拒神意星芒的入驻?还有刚刚被杀的那个修士,也是如此。 “脑宫里有东西,自然就塞不下了。”影鬼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余慈又是一愣:“什么情况?” “要是这猫是别人控制的,控制它的那人,实力又远在你之上,已经人为将其脑宫封闭,你自然插不进去手。” 要这么说……也不是说不过去。不过余慈很快就问:“那家伙也是这样?” 他指的是横尸在地的那位,影鬼没有轻下结论,其实它也只是猜测,万一想得岔了,岂不是丢了脸面? 余慈暂时将此事搁下,这时候,他忽然开始怀念当年的“小家伙”,有时他真的需要鱼龙那样一个“探子”,做一些照神图能力之外的侦察工作。至于那只猫,余慈心中倒有一个别的想法。 从比较漫长的“发呆”时间出来,他回头去问陆青:“你怎么看?” “嗯?” “就是那边……咦,你没用那个分神化身?” 陆青默默摇头,余慈就服了。 要说范围广大,陆青的天魔裂魂化身还要在照神图之上,当初探出玄水曜岩就可为明证。但这位外界发生的事情,当真是淡漠得很,又或者,这才是不招灾惹祸的正确态度? 在四轮车上想了半天,余慈还是决定来个直接点儿的:“你有没有听过赵子曰这个人?” 陆青略一思索,道:“是北荒有名的沙盗?” 她对赵子曰的了解,也仅至于此了,不过,那个赵子曰能在多如牛毛的沙盗中闯出名头,也着实不凡。 余慈就是沉吟,之所以说起赵子曰,就是他从那只狮子猫身上做的联想。当初在绝壁城,那个从北荒来的赵子曰怀抱大猫的模样,可是给他留下了相当鲜明的印象。 不过当时和赵子曰等人也只是稍做接触,对赵子曰的印象固然深刻,但那时照神铜鉴还在损毁状态,对神意星芒的控制也远未圆熟,且受修为限制,根本无法穿透还丹修士的脑宫,自然无法确证星芒对其的作用。 至于撇开这档子事儿,还有一事可从中生发出来。 还记得前段时间,他追踪灵犀散人,见其击杀了两个所谓“同伴”,称呼分别是老三和老七。那时他没有在意,可现在经由这狮子猫和赵子曰提醒,他心中又是一动,专门去清查自己的深层记忆。 原来那个老三……他也见过的。那人正是赵子曰在绝壁城时的同伴之一,曾经参加过易宝宴,余慈也看过关于他们的资料。 原来都是故人! 时间又过去半刻钟,余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现场。旁人也就罢了,看到被“野兽”咬开了喉咙的尸身,寇楮就打了个寒颤,不过很快,它又盯着尸身的脸不放。 余慈很奇怪:“你认得他?” 寇楮想了想,点头道:“在城里见过两回,这人是服鬼狱散突破的还丹境界,小的还专门去看过,记得这张脸。不过听说后来他受不了药力,神志不清,撞入怨灵坟场,已经死掉了。“ 余慈嗯了一声,驱车上前,仔细观察。陆青也上前帮忙,只是此人身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看不出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算了,埋了吧。” 终归是有一面之缘,余慈就想在他死后做件好事,哪知陆青和寇楮都回头看他,他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陆青便向他解释:“此地阴气深重,草草埋尸,早晚会变成僵尸之流,死也不得安生。” “那平日都怎么做?” “火化即可。” 余慈点头受教,至于具体的活儿,也不用费力气,自有寇楮抢着干。周围都是受阴气滋润生长起来的合抱巨木,地底虽是阴冷,却也干燥,点起火来并不难。当下由寇楮采集一些柴枝,铺在尸身上面,余慈画符聚火,将其引燃,再颂一段引魂咒,便算了事。 符法灵光引燃烧的火焰何其猛烈,连烟都不见多少,便将尸身吞没。 这里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物,也少有什么感慨,没人喜欢焚尸的味道,余慈等人便走得远些,又向寇楮问起周围的环境。 寇楮修为平平,但为人为鬼的时间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年,都是在华严城周围晃荡,算是个地理通,又难得有在余慈面前表现的机会,当下抖擞精神,仔细解说。 根据寇楮的说法,相对于无边无际的地下森林,余慈他们所处的位置仍只算得上外围。这里阴气流动平缓,环境相对来说比较适合人类居住,甚至可以种一些特殊的植株,比如长青门便开辟了许多药园,还有些堂口,干脆就种起了粮食。 这些粮食纯凭阴气培育,肯定不能当成主食,但对那些修炼阴功秘术的人来说,却不无小补,这样,华严城出产的“寒食”,也作为特产,分销北荒各地,产业也算是兴旺发达。 这样,怨灵坟场的外围,其实一直在开发,大片大片地转为药园耕地,虽说相对于广袤无边的地下森林来说,连边角料都算不上。但要见识怨灵坟场的真面目,起码要到四百里深度,那里才是阴魂厉鬼、凶邪怪兽经常出没的地带。 那里的环境,相对于寇楮这样的鬼修来说,又太危险了,所以,它更习惯在五十里到四百里这段“缓冲带”活动。 寇楮一边说,一边观察余慈的脸色,以调整说辞:“其实位于更深处的聚居区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各个矿区了,有些甚至一直深入到坟场内部上万里,但那种地方,很难说清是谁家的产业,不只是华严城,连丰都城、流火城的堂口都会过来抢……” “太乱了。” “是啊是啊,太乱了。”寇楮除了点头符合也没法说什么。 余慈大概了解了周围的区域情况,就问:“附近有没有比较清净的地方?” 寇楮可不敢轻言,它前面挑的地方,本来也很清净的,事实证明,那地方实在不靠谱。 余慈也不为难它。如今他确实要挑选一个能够静心闭关之处,那地方最好也是地气汇聚的节点,有灵脉最好,他需要全心治疗伤腿,这伤不能再拖了。 影鬼再度开声:“让铁阑出来透透气吧,在剑园千载,对地气流向,它有自己的一套,而且这儿也挺适合它的。” 余慈深以为然,便请铁阑出来。在这里,铁阑明显精神一振,人形虚影自发与外界阴气交换,通过剑意洗炼,汰除污浊,独留精气,比在云楼树未成规模的空间中,可强得太多。 寇楮直接就呆了,鬼修之间自有一套辨识体系,对“同类”的感应,那是相当敏感的,当铁阑至精至纯的剑意驱动周边阴气,那独特的波动,就让寇楮的脑子一片空白。 步……步虚鬼修! 可惜,现在没人去理它,余慈将事情这么一说,铁阑自然遵命,虚影一闪便已不见。 “在这儿修行,对它来说,一天抵得过外界五天,当然,比剑园还差点儿,但也不错了。” 余慈听影鬼的口气,有些奇怪:“原来没有这怨灵坟场?” “有是有的,我也来过一趟,不过那时污浊之气重得很,可不像现在这么干净。” 影鬼不知不觉把自己代入了曲无劫的身份,余慈没有点醒它。 这时,远处的尸身已经烧尽了,只余袅袅烟气。余慈觉得可能会招人注意,就以符驱动土层,翻盖下去。这一手举重若轻的符法修为,看得寇楮呆了眼,不过余慈眉头却是突地一皱:符法灵光触及那部分区域,运化地气,有些不正常。 是环境的因素吗?余慈几天后,可就要大规模地运转地气,为自己疗毒的,若是中间环节出了纰漏,问题就大了。 遥空感应片刻,察不出究竟,便又驱车上前。离得近了,他忽地唔了一声,疏松的土灰间,有光芒微闪。 余慈眯起眼睛,利眼锁定了一块金属碎片。 什么东西? ************* 不知道这回能坚持几天? 第484章 毁建 第484章 毁建 把金属碎片举在眼前,余慈仔细观察。碎片呈三角形,也就是指甲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崩缺裂口,尖端非常锋利。 说是金属,其实余慈也无法辨明究竟是什么材质,只能看到,在森林阴暗的光线下,金属片上却流动着一层奇妙的光。这似若流质的光芒遮住了金属的纹理,余慈用足眼力,才看到里面似乎有着几道人工的花纹之类。 是符纹吗?只凭这片断,余慈难以确认。 “大约是个法宝碎片吧。” 影鬼很是淡定,类似的东西,它见过太多了,若是如此,余慈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法宝碎片他有的,铸造七星剑用到的辰光石,就是当年罗刹鬼王和太玄魔母大战时,某个法宝的碎片。至于真正的法宝,玉神洞灵篆印则当仁不让…… 他看那金属片的时候,没有顾忌旁人,陆青在后面轻声道:“我看看。” 余慈笑着递地去,陆青接过,也是举在眼前,却看了很久。见她专注的样子,余慈不免奇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陆青缓缓摇头,将金属碎片递回。被两人的体温暖过,金属碎片表面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凉而已。能够自发光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就是含有热量,这一条就很是矛盾。 余慈将其在指尖搓了搓,忽听陆青道:“此物材质奇特,不是天然的,而是经过刻意加工精炼……” 是这样吗?余慈开始按照常规的检测方法检查,头一个当然是注入真煞,他用力不少,起码有五六城,可是这个金属碎片本身并不是一个良导体,真煞运行很是滞涩。 接下来就是神意扫描,这个进行得也不顺利,余慈神意透入时,明显受到了的干扰,运用技巧,分化神识神念,接连变化几种方式,都是如此,连表层都突不进去。 这就有点儿意思了,余慈回忆刚刚运化地气时的感觉,那时候,确实不怎么正常,但不是这种滞碍,而是,而是…… 他打了个响指,一点灵光透出,这是最简单的清心咒,当符箓灵光聚起成形,罩下去的时候,金属碎片上,有一圈很隐晦的波动外烁,像是突然张了口,啊呜一下将部分灵光吞掉。 明处暗处,余慈、陆青和影鬼都是一惊:这又是什么道理? “是经过排他处理吧。”最先有结论的竟是陆青,她以炼器的角度阐释这一现象:“以此法炼器,成型后对外界强加的神意真煞等非常排斥,但符法灵光经过了一重转折,它没有辨识出来,相反还给吞掉,显然对天地元气很有需求。某些上等法器、或者是法宝残片都有这种自行采气,以自我维持甚至恢复的能力……” 这话很有几分道理,判断的结果也和影鬼差不多,稍顿,陆青又道:“而且此物急需的应是阳和之气。” 余慈听得连连点头,应是如此,否则外界阴气如此充沛,它也应该大力吸取才对,这就是碎片性质的问题了。他举一反三,结合焚化后的情况道:“阳和之气的话,人类修士的气血可是来源之一,还丹修士自然更好。如此说来,这碎片应该是该是在那家伙体内,唔?” 余慈想起刚才神意星芒被排斥的现象,和他的神识神念扫描遭拒,是何其相似,由此他的想法更进一层:难道这碎片其实是嵌入死者的脑宫里了? 这不是不可能——死者生前疯疯颠颠,恐怕大半都是让这玩意儿给闹腾的。 陆青不知里面还有这处关节,只道:“寄生的可能大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碎片无法祭炼,难以化形入体,而且以死者的修为,也难以控制这种来历不凡的东西。 影鬼则在暗处补充:“可能还有血祭的因素。” 人之精血,妙用无穷,尤其是修行有成之辈,一滴精血往往就是最佳的媒介,沟通天地万物,有些祭炼之术,也常以血为媒,以求速成。 余慈觉得他越来越接近真相了,集众人之力,果然比一个人绞尽脑汁来得有效得多。接下来,做个小试验就好。 用指甲划破指肚,挤出一滴鲜血滴下去,他比较谨慎地没有让金属碎片直接接触伤口,只是以神识化入其间,体察其中细微变化。 血滴落在金属碎片上,一下子就将不大的碎片遮住,眼看要溢出来,可血滴晃了两晃之后,碎片边缘处反而空了一线缝隙,然后这缝隙就越来越大,而中间的血滴则是越来越小,余慈明显感觉到,指尖的碎片温度略有升高。 一息之后,血滴不见,已被碎片彻底吸进去了,与之同时,化入血滴中的神识也自然渗入,清晰地“看”到了金属碎片上本来的纹理和刻画的花纹,果然,以血为媒是可行的。只是,在“看”清碎片花纹之后,余慈有点儿失望: “不像是符纹哪。” 像他这种精于符箓的修士,对符纹分形有一种直觉式的感应,什么是有效的符纹,什么是唬弄人的鬼画符,一看便知。金属碎片上的花纹片断,就没有那种“感觉”。 不过余慈还是仔细以神识描画一遍,记忆清楚,准备回头再研究。 眼看描画完毕,正要收回,神识那头冷不丁地一“沉”,感觉有什么东西缀上来,那是某个模糊的意念:“十方!” “呃?” “十方!十方!十方!” 来来回回就是这两个字,本是极可笑的,然而这意念简单却不单纯,转眼就是成百上千次叠加,化为一波混乱的大潮,拍击过来。 这下子,余慈就知道所谓的“十方大尊”究竟是怎么一个来头了。 只是,这招对他没用! 顷刻间,余慈已经打开心内虚空,虚无的意念层次,也在虚空中显化,“十方”之音叠加而成的冲击,当真化为了一片污浊的潮水,当头拍下。然而心内虚空中,那条矫健的鱼龙立时一声吟啸,伸展长躯,双眸金光暴射,主动迎上。来自太古天龙的威煞,即使比全盛期要弱上几成,在类似层次的精神冲击上,仍占有相当的优势,只在潮水上方一绕,那浊流便倒卷回去。 这还不算,天龙真意还逆冲而上,顺着神识连线,给了碎片里那个模糊的意念一记狠的,“十方”之音,立时消寂。 影鬼就埋怨:“你下手太狠了,这可能是那件法宝形成的器灵意识碎片,虽无灵智,却可以拿来研究……” “还不至于抹掉吧。”作为攻击的主导者,余慈最有发言权,“那么乱的意念,又有冲击还丹修士的能耐,想一网打尽都难,肯定有留存的。” 说得轻松,余慈也不想让这么一个具备研究价值的东西毁掉,他此时神识探入已经再无阻碍,但来回搜索两遍,却只“抓”住丁点儿的“碎末”,且还在持续消散中,这时他才确认,刚刚天龙真意的冲击,确实是狠了点儿。 “银样蜡枪头……”余慈埋怨一句,这金属碎片中的混乱意念看上去气势汹汹,其实根基松散得很,一推就倒,这该怎么办? 在四轮车上闭眼想了半天,余慈画了一道符,将符箓灵光凝成一颗极凝实的星芒,看起来与神意星芒很像,但却是另一种作用,也有个称呼,叫做“本命星光”。 屈指一弹,本命星光便打在金属碎片上,出乎意料地顺利融了进去。 这便是延生度厄本星咒! 余慈这纯粹是把死马当成活马医,拿维持生灵灵明不昧的符箓,去聚拢金属碎片内行将消散的意念“碎末”,至于有没有效果…… “十方!” 虽然微弱,但还称得上清晰的意念复起,如百川归海,朝着本命星光的位置汇聚,转眼又初具规模。而且这回有了本命星光为核心,组合上就顺了许多,几十上百个同类意念,竟也能发出“合声”,相当有趣。 这样也行?余慈只能再一次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同时,看着本命星光聚拢混乱意念颇有效果,余慈倒想起另一个“星芒”来。 本命星光能用,神意星芒如何? 心念一动,一颗神意星芒飞出,也是没有任何阻碍就渗了进去,转眼与本命星光混在一起,居于正中,聚拢“十方”意念。 做完这一切,余慈才想起一事:“花了这番功夫,又有什么用?” 本命星光是临时性的,不一会儿就要消散;神意星芒是侦测和传递信息的,这金属碎片中的意念又是简单得令人发指,完全没有侦测的价值……总不能通过神意星芒给那个简单意念下命令吧。 “飞起来给我瞧瞧?” “十方!” “我就知道……” 余慈苦笑着将金属碎片抛了抛,正要收起,却是哎呀一声,锋利的碎片边沿把他指尖划破了皮,很浅,连血都没流,他却是愣了。 判断失误? 刚才,他接住下落的金属碎片时,判断上明显出了问题,早一刻拢起手指,这才受伤,这本是不应该发生的。 余慈心有所悟,摊开掌心,盯着金属碎片:“飞起来!” 碎片晃了晃,慢悠悠地离开了掌心。 第485章 坛成 第486章 超限 第487章 排放 第488章 分流 第488章 分流 都是些什么东西? 余慈刚转过这个念头,脑际轰然一震,无可估量的庞大信息狂涌进来,幸亏还是在“超限”状态,余慈神魂肉身的承受力大幅提升,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塞爆掉。 撑过了第一波,头昏脑胀间,余慈终于注意到,那些信息其实是一幅幅的图景,又是非常混乱和重复,总是那些土层、树木、阴魂之类的东西,成千上万个堆叠起来,形成了令人生畏的信息狂潮。 换了任何一人,面对这碎片似的场景,都要彻底晕掉,可余慈不一样,他早就习惯了神意星芒大规模投放时,支离破碎的视角,虽然这回视角的复杂程度还要远胜数倍,却也并不是无迹可循。 他很快做出判断:里面绝大部分都是这片地下森林的图景,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之前感应到的星星点点,就是一个总概括。 余慈强按住接收巨量信息的晕眩感,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恢复正常。 法坛上的“超限”状态给了他极大的帮助,随着法坛符纹一波又一波地闪亮,无数经过精心构造的祈禳灵光加持上来,单独拿出一个,或许和天河祈禳咒有些差距,但五个、十个、二十个齐齐加持,彼此交汇作用,其增益幅度简直不可思议。 余慈终于稳住,而且压力之下,他的思路倒是给打开了。 “都给我进来吧!” 余慈心念移转,抢入心内虚空,同时也将那万千图景一发地转进来。同时,他在里面开启了照神图,五十里方圆图景当即清晰呈现。不过余慈并非是要看这个,他将金属碎片显化在照神图的正中央,定一定神,主动将心神探入外围那些纷繁图景中。 若说拼接图景,天底有什么东西能比照神铜鉴更擅长的?这件宝贝就是通过神意星芒的作用,将方圆五十里内的大大小小的生灵感应范围拼接在一起,形成完备的照神图,其间运化之复杂,实在是无以伦比。 要是余慈懂得那法子,眼下这万千支离破碎的图景,翻手间就能疏理完毕,也不至于闹得头昏脑胀,不过眼下,他倒是由此想起了一个急就章的主意。 那些图景没有一个在五十里范围之内,但不管是什么东西,传输过来总要有一个方向,这就是脉络和线索。余慈强迫自己不再去管图景的内容,只在千头万绪中,寻找与“方向”相关的信息: “东边、南边、西边、北边……” 他就像在干一个挑捡豆子的活计,什么黑豆、红豆、黄豆,统统分门别类,东边归东边,西边归西边,如此先整理出一个大概的头绪。 看着简单,也是个要人命的活儿。想在庞大信息量的压力下,为其分流,就是这种最简单粗略的分法,所消耗的心力,也不可估量。 还好余慈的本命神通就是“解析”之术,最擅分析推演,只要有了明确的思路,做起来也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在法坛的加持下,他步入“超限”状态,全身精力可谓是无穷无尽,完全可以用极微小的代价,催运本命神通——这可是他未来应对燃髓咒的保障。 万事开头难,一旦行至中段,线索渐明,兼又熟能生巧,分流的速度越来越快,余慈消耗的心力反而越来越少。到后来他甚至可以分出部分精力,在粗略的方向中,再分出上下层次,形成较为立体的结构。 世上诸事,大都是不怕多只怕乱,如今条理渐明,余慈遭受的压力就去了大半。如今他便像是行将窒息之前,猛地浮出水面,快感无以伦比,脑子也极其清明。 其实这个时候,余慈已经可以非常从容地在其中搜寻那些有价值的信息,不过这种高低落差的加速度,实在是很爽的体验,开头越是艰难滞涩,后面的“极速”的快感越是强烈,余慈发现他竟然是欲罢不能,干脆来一个“精益求精”,按照原先的思路,在按方向大致分流完毕的基础上,再做一个工作。 这时候,他才真正用到了照神图。 “这是五十里,感觉是它的……百倍?那就是五千里了。 “那个要更远些,应该在这儿…… “大概是这个位置。” 上次,余慈专注于“方向”的信息,这回,余慈关注的是距离。心内虚空中,照神图的经过心念控制,缩小到方寸之间,余慈则以其为参照,按照它的显化比例,计算大概的距离,给那些图景“摆放”位置。 怕也只有心内虚空,才能将那些虚无缥缈的图景显化如实,并且如臂使指。 他也不至于精细到分毫不差,大概差不多就直接扔过去,慢慢的心内虚空星星点点的光芒越来越密,但那些图景纵然彼此之间,都有极大的距离,但高低错落间,越来越像是一个整体,最多就是被“黑布”蒙得多一些。 心念速度何其之快,如此庞大的工程,从头到尾,消耗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小半刻钟,感觉着初具雏形,余慈也不好再没边没际地继续陷在里面,就缓了缓劲儿,从整体上大略看一下这些图景延伸的范围。 照神图已经缩到只有巴掌大小,而以它为标准测算出来的距离,最远一个的话,哦,已经出了孤岛,到了周边“海上”了?这个倍数至少有一两千吧,大概是…… 十万里! 有没有搞错?要是从现实层面算,这已经要达到北方四城了! 余慈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他刚刚的采用的距离信息出了差错,可就算是错了吧,这星星点点,成千上万,难道还都错了?刚刚专心于判断计算,如今搭眼去看,离得最近的,也在数百里开外,大部分的距离单位都是以千里、万里计,这,这个…… 余慈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恁地贫弱。 至于最初那个问题:传递图景的是什么东西——这个答案,在之前梳理图景的时候,已经得到了。 这传递万千图景的介质,大小不一,但可以肯定,其性质正与他手中那块金属碎片同出一源!也说是说,很可能是某个法宝散乱的碎片。 好吧,散落到万里开外的碎片…… 成千上万的数量,看着很吓人,让人不免怀疑,若将这些碎片拼合起来,会是怎样的体积和规模。但其实倒没那么夸张,这些碎片,最大的也不过与他手中这块类似,最小的根本就是如微尘一般,只一阵风,就能浮游虚空,随起随落。 影鬼的惊叹声响起来:“这法宝的下场……其主人,怕是性命不保。” 余慈深以为然。 他在万里之外输入地气,这些碎片就能够群起响应,可想而知,必然是具备着基本的灵性,将其拼合起来,其珍稀可想而知。而就是这样的宝贝,落得如此惨烈下场,其主人的遭遇,还用多说么? 极少数是在某些人手中,十万里外开的那片,就是如此,算是特例,而至少是九成九的部分,都散落在怨灵坟场数万里方圆的区域内之中、或掩于落叶之下,或深埋土层之间,有的甚至随风飘荡,位置也在时刻变化。 余慈还注意到了,数百里外,距此最近的那块碎片,也是落入人手的“特例”之一,至于落入谁的手里……他略微定神,将心念倾注过去。 随后,他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过他更熟悉的还是其怀抱白猫的独特姿态。坦白说,这位名满北荒的沙盗,其风采确实令人一见难忘。 赵子曰,真是久违了! 碎片对周围环境的感应也是很有限的,也就是手持碎片的赵子曰和他怀中白猫还算清晰,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余慈就想到两日前那只杀人搜尸的狮子猫,莫不成,这碎片也是从那个倒霉蛋身上搜出来的? 由于他的专注,两边碎片的联系当即就显得更清晰了些,他甚至能隐约感应到,那条贯通二者之间的奇异渠道,将这边的浑厚地气分出一缕,输往那个方向。 余慈由此明白,被金属碎片吸走的地气,都跑到哪里去了——虽然他更困惑,这小小碎片,是怎么做到的。 他就想好好验看一下…… 眼前场影突地凌乱,余慈急看时,赵子曰那震惊且茫然的表情闪了一闪,随即就换成了飞速移换的树木和偶尔闪过的阴火之类。而在心内虚空,余慈瞠目结舌,那个象征着碎片位置的图景光点,就这么向照神图方向移动,转眼就过了一半距离。 这就飞过来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而紧接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从那自动飞起的碎片上传递过来,通过余慈手中这片加以中转: “十方!” 已经非常熟悉的意念侵袭过来,便如他最初接触手中碎片时那样,气势汹汹。余慈随即恍然:原来都是这一套!他便通过手中碎片内已经完全掌控的简单意识与之接触,看看有没有必要再来一回催毁加重建的故技。 “十方!” 仍是那混乱的意识狂流,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乍一接触,余慈心头便猛地揪紧! “轰”地一声爆音,心内虚空震荡,下方明黄地气也给掀起了一波浪潮。就在那一刻,余慈控制的简单意识溃不成军,其冲击余波甚至倒撞进了心内虚空,也就是说,对余慈神魂肉身带来了影响。 第489章 飞蛾 第490章 功用 第491章 救死 第492章 救难 第493章 无念 第494章 迁族 第495章 距离 第495章 距离 外面的叫嚣声越来越响。 华严城位于北荒最大的地下森林之畔,空间广阔,木材资源更是无穷无尽,所以城中甚多木制建筑,在这城郊聚集区,乱轰轰地堆在一起,住岩洞的反而少了。 寇楮现在就是藏身在一处半新不旧的小庙里。 北荒多教门,供神、供鬼、供仙、供妖的不计其数,成气候的却没多少,反而让人看轻,可谓是泥沙俱下,庙里香火不盛,供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寇楮也不关心,它还是更关心自家小命。 “梆梆”的声音传入,那是器械撞击外墙发出的声音,像是催命的丧钟。 “老寇,守着金山是不错,可也要开采得出来!你得了好处,便要见好就收,通报个消息又能如何?难不成那人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亲祖宗?” 说着又是大笑。 寇楮闷声不语,外面那人绰号“黑狼”,但人们习惯称他为黑狗,由绰号可见其为人,是典型的北荒散修,大约是十年前加入了阎罗堂,是外围一个小头目。 原本双方确实有一点儿交情,不过那点儿脆弱的联系,早因为黑狗的没下限的作法而断去,以前寇楮没受到太严重的伤害,是因为它没什么可失去的,如今,对方只是再次表现出他一贯的习性而已,可很可能就致它死命。 黑狗纠合了至少十五个同伙,将四面八方围住,这里面,黑狗是通神上阶修为,只他一个,寇楮就难以应付,此外还有五个人是通神初阶,其余人都是明窍修为,没有突破凡俗三关。 这种力量,在真正高手的眼中,自然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可对寇楮,对它这个鬼修来说,已经是个迈不过去的坎了。不说别的,外面这些人,都是年青力壮之辈,气血旺盛,平日里多沾血腥,那种戾气,一个两个的不显,纠合在一起,就能对寇楮这样的鬼修形成极大的压制,再有黑狗主控局面,后面更有阎罗堂的支持,寇楮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凶多吉少。 “可恼哇,怎么脑子进水,非要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 寇楮此时所在,还算是人烟稠密的区域,乃是在城郊聚集区的外围,就广义上的华严城来说,仍算是在中心地带,但仅就华严主城而言,已经是“乡下”了。 此处距离卢仙长所居的蔡府,直线距离也有二百多近三百里路,更不要提,中间就是阎罗堂的势力区域,只想想,寇楮便有深重的绝望。 “找到了!”外面突有人喊。 华严城鬼道盛行,针对鬼修的手段也相应地很是丰富,寇楮藏得还算隐秘,可是大致的范围瞒不过人,缩得再小又能如何? 砰咣一声响,黑狗的手下直接破墙而入,震得窗棂屋梁都在发颤。 寇楮也知道,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埋头缩腚没有半点儿活路,它心中狂叫一声“上仙保佑”,鬼体膨胀,显出了形体,却是出现在抢入那人的侧面。 这一下来得突然,对方虽是个通神初阶修为,却没想到寇楮此时鬼体精纯到了竟然可以随时收张,流畅自如的层次,竟被寇楮硬欺近身来。下一刻,他太阳穴中像是被锥子戳中,护体真息一攻即破,脑门侧方张开了可怖的裂口,木头桩子一般倒了下去。 这是寇楮从《无常法解》中学到的一招“解杀锥”,乃鬼体阴气凝化而成,威力不俗,它前两日又大着胆子,主动找铁阑请教,要说那位鬼修前辈当真是好脾气,颇是指点了两招,这一下锐气森然,效果之强,简直是不可思议。 一击得手,寇楮也是愣了愣。 此时尸身倒地,红的白的一发地流出来,血腥气流溢,小庙之外猛地一窒,紧接着就是喝骂连声,四面窗裂墙开,五六波冲击先后轰了进来。 对方自黑狗以下,谁个不是实战经验丰富的主儿?寇楮这一击,就将自己完全置于外面众修士的对立面上,双方不死不休,对面也就立刻拿出了杀手。 此时,寇楮已经没有退路,决心是很好,就是面对四面汇聚的冲击,办法不多,只能狼狈后退,转眼又被堵回到小庙深处,紧靠着香案。 一连串裂响过后,四面都进了人来,随后大门轰声爆开,黑狗大笑着进门,看了眼地下的尸体,又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盯过来:“老寇啊老寇,几天不见,长能耐了!” 寇楮见这些人进来,心头就是一动,并不答话,一头冲侧方,打一个立足未稳。 它如今鬼体凝实,距离突破通神中阶,也就是一线之差,修炼《无常法解》时间虽短,但跟随上仙多日,见识已有不同,仓促间竟然也能抓着较弱的一环,刚刚建功的解杀椎又出,当头那个虽也是通神初阶,却忌惮这招凌厉,当即就让了。 寇楮为之一喜,身形化烟,似聚似散,一下子晃晕了周围人的眼,这又是铁阑传授的一招儿,非是鬼体纯粹不可学得。眼看就冲到墙前,又猛地折下,施展鬼体最擅长的虚实变化,要穿地而走。 一连串动作简直是它巅峰的杰作,整个过程,冲进庙里的黑狗一伙儿,都像傻子一样被它晃过,心中喜悦已难自抑,便在此时,脑宫中陡起震荡: “笨蛋,停!” 那震荡来得是如此激烈,又是如此熟悉,寇楮当场就傻了,本能地就按着几日来养成的好习惯,令行禁止,一下子凝住鬼躯。 也在此刻,外面叫了一声:“收网!” 诡异的丝丝之音不绝于耳,随后整个小庙的光线都为之一暗,从门窗透光处可以看到,那边都被交错的黑线大网封住,而地下分明也浮起一层似尘土般的烟气。 寇楮只觉得毛骨悚然,幸亏它及时停住,否则地下张开的网子,岂不是要把它陷在里面? 但这后怕的感觉还比不过心头的惶惑和更甚之的狂喜:“仙长!” 呃,仙长在哪儿? 此时别人可不知道它心中的想法,后面黑狗就森然道:“既然来找你,会不预备伏阴网吗?如今天下地下,四面八面都有网子罩住,我倒要看看,你往哪儿跑!” 寇楮完全没听进去,它扭头四顾:“仙长?” 脑宫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又道:“顶上半刻钟!” 寇楮不知道卢仙长是怎么和它联系的,但此时,它心思出奇地清明,半刻钟,步虚高手全力飞行,跨越三百里路,大约也就是要这些时间了。这岂不就是说,仙长他们还在蔡家? “可是,中间有……” “废什么话,顶着!”传过来的意念有些不耐,应是对它婆婆妈妈的不满,但显然还是关心它的。就是似乎强度削弱了很多,这也不奇怪,穿透三百里空间的远距离传讯,绝不是那么容易。 寇楮呆了呆,潮水般的情绪冲击几乎将它淹没,成为鬼修之后,早失消失的气血似乎又冲上脑子,更激烈的心念顶上来:“是阎罗堂,上仙小心!” 无声的意念传输之后,就是决死的冲锋,寇楮完全不把自家的性命当回事儿了,因为他明白,距离是最要命的,就算是卢仙长全力来援,中间全无阻碍,无论如何它也撑不过半刻钟的! 更何况,中间还拦着一个似乎不怀好意的阎罗堂? 它没脸让卢仙长为了它来冒险,几日来,再造之德、救命之恩、连续的不计回报的恩惠扶持,难道还换不得它老寇一条贱命? “哇呀呀呀呀……” 寇楮鬼体凝若实质,对着当中的黑狗冲击上去。前面挡着的修士,正是刚刚被他解杀锥吓得让开的那位,此时见得寇楮回冲,更是没有力敌之心,再一次躲开。 但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个通神修士都有真息外放,轰击鬼体的能力,四面力量聚合,寇楮如遭雷击,冲击速度立刻就慢了。此时黑狗才好整以暇地拿出一样东西: “愚不可及,难道不知,伏阴网的枢纽是由你狼爷握着的?” 语罢,四面网丝透墙破地,向内收拢,对常人无损,就锁定了寇楮这个鬼修,只一下,漆黑的网丝便将它牢牢缠住,更有诡异的力量渗入鬼体,将它仅有的一点儿反抗之力抹掉。 寇楮一头栽下地去,自从转了鬼修之后,还从未觉得身体有如此滞重过。 黑狗又一次哈哈大笑,慢步上前,却是陡地一腿飞出,正中寇楮鬼体肩部,“嘭”地一声,竟将部分鬼体生生打散,轻烟流溢。 “大伙儿都来试试,被伏阴网抓着的,就是这副丧家犬模样了,别担心,踢不坏,老子当年曾试过,把一个鬼修全身踢爆,十天半月也死不掉!哈、哈哈……呃?” 黑狗笑音倏止,四起的凑趣笑声却没消停,一时都未发现他的变化。 此时此刻,在黑狗眼中,一点银白色的火焰,在寇楮胸口燃起,见不到热力,可是笼在它身上的网丝,却如沸汤沃雪,转眼消融! 黑狗当了那么多年小头目,见识是有的,他唇齿启合了几回,终于抓着重点: “火……符火!” 银白色火焰跳了跳,蓦地炸开。 第496章 法力 第496章 法力 黑狗在看到银白火焰的时候,已经提高了警惕,他反应也快,及时避让开来。 但听他的“号召”,聚拢过来准备落井下石的手下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崩溅的火星洒在至少三个人身上,就在他们一怔的功夫,火星已经找到了助燃的材料,一下子烧穿了衣服,熊熊火焰呼地一声冒起来。 几人都是大惊,急撕外衣,又运气挡住火光,然而不提气还好,一旦提气,那火光竟是把涌动的真息当成了燃料,贴着身子就烧了上去一边烧,又一边迸出更多的火星,四面飞溅。 “这符火好毒!” 这下黑狗的脸都绿了,哪还顾得上手下的死活,二话不说抽身便退,直接撞墙出去,另一个没有被沾上的幸运儿也学他一样,前后脚撞了出去,外面就一阵骚动。 小庙中只剩下还没爬起身来的寇楮,以及三个在火光中跳荡挣扎的倒霉蛋。 寇楮也是恍恍惚惚,看那三人眼见就不活了,自己却是好好的留了性命,尚疑是梦中,怔了半晌,总算记得试探询问: “上仙,上仙?” 卢仙长没有片言只语回应,但很快,寇楮身上一抖,似乎是过了电,莫名地体内阴气有些波动,然后头顶就有灵光凝化,星光细织如浪,如小巧天河倒挂,倾洒下来,落在寇楮鬼体之上,莫以名状的清爽感觉蔓延全身,激得他精神一振。 这个寇楮是见过的:卢仙长的天河祈禳咒! 它一下子翻身起来,游目四顾,小庙中,三个通神初阶的修士,已是眼耳鼻口都迸出火来,随后相继仆倒,惨叫声已断绝,显然是死得透了,外面的骚动依旧,不知是黑狗在调派人马还是怎的。 可是,卢仙长何在? *********** 看着寇楮茫然无措的模样,余慈也有些有头痛,事情正往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在发现寇楮遇险后,余慈本已出铁阑去接应,不过紧接着就“看”到,寇楮那边情况糟糕,眼看就撑不住了。越是在这种时候,寇楮的心念越是强烈,余慈也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对方的心意变化。让余慈颇为感动的是,这鬼修真正是把他当成了依靠,心念之虔诚,实在难得。 只凭这一点,余慈也不容其有失。 可是,相距近三百里路,就算铁阑极速驭剑,也要小半刻钟的功夫,这期间,寇楮死十遍都足够了。 便在铁阑出发后不久,那边已经事态激化,寇楮解杀锥建功之后,却是傻乎乎地往别人布下的罗网里钻,余慈看得发恼,也没想那么多,直接发言提醒,心念通过神意星芒的渠道,霎那间输送过去。 余慈以前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对“小家伙”和“混球”这两个曾专门饲养训练过的生灵,他已经习惯了用神意星芒为渠道,传递命令。但奇妙的是,三百里的空间距离,竟然没有形成任何延迟,就是消耗大了些。 这是变化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然后就是寇楮心绪激动,竟要以死明志,结果当然是惨不忍睹,可那一刻,余慈也感应到了,鬼修的心念也是前所未有的明晰纯粹,那种强烈的感觉,甚至于化为一道“强光”,反激回来。 那一刻,原与寇楮完全统一的视角,陡生变化。 天旋地转中,余慈竟然进入了居高临下的俯瞰模式。这感觉他并不陌生,有时候观察照神图,这个角度是比较舒服的,但眼下的情况却是远超出照神图的范围。那么,还有一个答案,也是他刚刚经历不久的。 “十方!” 金属飞蛾?余慈早已将这玩意儿映现在心内虚空中,但并未刻意联系,而那里面的简单意识自觉地吼出这两个字,分明是从沉寂状态中激活了,然后余慈就发现,那道反激回来的“强光”,已经化为一道五彩丝线,连缀在他和寇楮之间。 这场面,好熟啊。 余慈能够感觉到,正有一股奇妙而微弱的力量,从寇楮那边输送过来,他不明其中原理,却是有些焦躁: 都什么时候了,还反输力量回来,嫌死得不够快吗? 心念一起,五彩光丝就是一个震荡,力量输送在刹那间逆转,余慈只觉得真煞波动,反成了他向那边输送,标准的非此即彼。 余慈陡然间明白,那五彩光丝,就是通过力量的不断流动而存在的。毫无疑问,寇楮那边正需要力量,余慈并不介意反输过去,把那边的麻烦解决掉。可是还丹修士的真煞,其层级明显超出了寇楮的承受极限,就是一点点,寇楮的鬼体也吃不消。 该怎么用?余慈是这方面的行家: 非要运用超出极限的力量的话,符箓就是最佳选择。 所以,银白色的火焰在寇楮胸前燃烧——太乙烟都星火符。 这是十二元辰级数的符箓,也是此级数符箓中,余慈没有凝成种子真符的四个符箓中的一个,侥是如此,符箓的威力却没有降低太多。所谓“星火”,即有“星火燎原”之意,此符纯化的火焰,以元气为燃料,扩散最快,最利于应付群攻乱战,用在此处,极是适合。 这符箓本不是那么好结,可接下来的步骤又是顺理成章。 在心内虚空中,他的心念找到了已经锁固在法坛中心的射星盘,这件纯粹的工具,通过与法坛融合,终于也能显化在心内虚空中。 他利用符盘的特性,导入符意,自动成就符箓雏形,便像是个“模子”,再通过五彩光丝,将“模子”传输过去,剩下的,就是吸收元气这个最简单的步骤了。 其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也证明五彩光丝是可以传输比较复杂的力量形式的。 银白色的星火炸开,当场灭掉三个通神初阶的修士,解决了危机,余慈又记起寇楮被伏阴网伤到,便放出天河祈禳咒,已经结成种子真符的符箓,则不需要射星盘的中转,运化更是顺畅,当微型的天河倾泄星光时,连余慈自己都差点儿分不清,究竟是他在远方遥控,还是寇楮自发的动作。 他分不清,寇楮更分不清。 鬼修站在小庙中,寻不到上仙,却见银白色的火焰在它胸口燃烧,没有烧到它半点儿;天河祈禳咒的灵应已经过去,但效力仍在,此时的它,便感觉到体内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内到外,仿佛获得了新生。 恍惚疑惑中,上仙的意念终于过来:“冲出去,不要让外面再来合围!” 寇楮感应到余慈的意念,却是激动得要哭出来:“上仙,你在哪儿?” 余慈见它有浪费机会的嫌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三百里外!” 哪知寇楮一怔之后,又是更为激动的心绪传回:“这是上仙赐下的法力?” 什么跟什么? 可余慈正要它提振信心,只好含糊地应了声,却不想寇楮经过大起大落,死里逃生,脑子已经有点儿不正常了,闻言就是愈发激昂的情绪反馈回来:“小的明白,绝不给上仙您丢脸!” 喂,那是我在操控好不好…… 余慈哭笑不得,正要给它明显充血的脑子降温,寇楮已拿手在胸前一抹,竟是在银白火焰中沾了三五点火星,另一只则化为解杀锥,意气昂扬地冲出庙去。迎面就是那个刚逃去的通神初阶修士,他正代替黑狗指挥手下,见寇楮雄纠纠地杀出来,猛吃一惊,又见那银白火焰,一时间惊得魂不附体,转身便逃。 “死来!” 寇楮大喝一声,手上沾的三五点火星尽都投射出去,竟是疾若飞矢,又极有准头,飞散四面,还都沾到了敌人身上,前头那个通神初阶修士,也不例外。 转眼就是几个火人重现,惨叫声连成一片,外面的包围圈当即溃散。 余慈瞠目结舌。 第497章 信众 第497章 信众 它真能用?余慈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了。 太乙烟都星火符操控起来并不容易,因为那是由无数细小的星火组合而成,聚合解离都要有一定的技巧,很容易打乱既有的战斗节奏。正是这个缘故,虽说此符威力甚强,余慈用的次数也并不多。 可如今,一个此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该灵符的小小鬼修,用起来竟是流畅顺手——它凭什么? “十力难制一巧,十巧不敌一信。”这是影鬼在感叹。 什么? 余慈没听清楚,但不管余慈如何困惑,事实胜于雄辩,寇楮确实借着太乙烟都星火符之力,威风八面,当者披靡。一时想不通,余慈就暂将此事搁下,转而提醒有些忘形的寇楮: “别浪费时间!” 语气略加严厉,寇楮就是一缩,乖乖地收了将要再度出手的星火,趁着外面一片混乱,窥了个缝隙便走。 黑狗等它远去了,才敢现身,他是真怕了那诡异的符火了。 然而擒杀寇楮,询问、试探卢遁一行来历,是上面布置的任务,他此时已经办砸掉,除了表现态度端正,他还能做什么?无奈之下,只好尽力呼唤周边人手,力求合围。 黑狗只是阎罗堂外围的小头目,能够调动、影响的力量非常有限,从全城的大势来看,正和长青门放对的阎罗堂,就算摆脱不了强梁习气,却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不入流的鬼修,派出精干力量,这就给了寇楮极大的活动空间, 它以太乙烟都星火符和解杀锥攻坚开路,一时间四面汇聚的几十号人竟是一次次地被它杀散,无论如何都形不成包围圈子,却让这一片聚集区鸡飞狗跳。 这里毕竟是北荒,多的是桀骜不驯的“浑不吝”,真给惹恼了,管你是谁?当下有不少人鼓嘈***,更有的直接和阎罗堂人马干起来,这片城郊聚集区,很快进入了混乱之中, 这时候寇楮却在余慈的指点下,见好就收,余慈为保险起见,也为了心中一点儿好奇,送来了第三个符箓:出有入无飞斗符。 此符本就是隐身、遁术兼能,寇楮又是鬼体,用起来最是得心应手,灵光加持上去,寇楮鬼体便近乎透明,收敛气息后,阎罗堂人马转眼就失了他的踪迹,为之阵脚大乱。 ************ 寇楮藏身在木屋里,外面是一处偏僻的街道,等着铁阑大人过来接应。此时,铁阑已经到了百里之内,不久便可到达。 今儿它叫一个扬眉吐气,自修以来,何曾闹出过这么大的场面?上仙果然是神通广大,遥隔三百里,将法力输入它体内,竟也有千军辟易的能耐,它老寇总算是眼睛不瞎,跟对人了! 遥想今后,只觉得光辉灿烂,那前景激得他鬼体打颤,难以自抑。 外面的声息忽起忽落,有时极远,有时极近,它却一点儿不怵,大不了,借上仙法力,再杀一回!当然,情况也没那么糟,透过窗棂缝隙向外看,偶尔有几个面色不善的人物匆匆过去,却都没生出任何感应,出有入无飞斗符正起着效用。 正嘿嘿偷笑的时候,街上又走来一个人,黑袍裹体,步履匆匆,让人看不清脸面,这人一看就不是阎罗堂的,倒像是犯了事的“难友”。这种人,华严城里哪天不见上几个?寇楮也没在意。 哪知这人从它栖身的房前走过时,猛地一惊,凌厉的眼神直刺过来。 侥是寇楮受法力灌输,状态正佳,也觉得心头悸动,整个鬼体都为之一麻。 “高手!” 念头刚生出来,街上那人的目光中便似透出一道寒光,寇楮鬼体骤沉,明明无声无息,耳畔却似响了一声轰天雷,震得鬼体欲散。 “以目光杀人……这是还丹高手!” 寇楮没即时死掉,已是幸运,大惊之下,它怎敢留手?用了小半的银白火焰呼地一声脱手飞出,随后身形急退, “嘭”地一声闷响,银白火焰被震得漫天四散,可翻涌的气流就是“火油”一类,刹那间,这处偏僻的街道,就爆起一团夺目的火球,映得十里透亮。 不用说,这是谁也瞒不过了。 下一刻,人影冲开火焰,尖锐的杀意直抵心头,竟是不依不饶。飞掠的过程中,火焰将来人的罩袍化为飞灰,但往更里层烧过去的时候,却被极具爆发力的真煞反冲硬生生压灭,这正是对付太乙烟都星火符的好办法。 寇楮不想对方这么简单就破了自己的绝招,它纵有出有入无飞斗符加持,也无法抹平巨大的速度差距,眼看着那人冲过来,一时间骇然失色,正狂叫上仙护估的时候,对面那人却是轻咦一声: “是你?” 黑袍化灰,里面的华美裙服就此显现,尽展修短合度的身姿,环佩叮当,香气幽远,与这处破漏的木屋废墟完全不搭调,寇楮,以及它身后三百里外的余慈,也都怔住,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姣丽精致的面容上。 “活菩萨?” 寇楮话音落下的时候,周围已经有大批人马被爆燃的火光吸引过来,这里面当然有阎罗堂的喽罗们,但也有一些闲人,以及…… 那衣装华美的佳人再看寇楮一眼,止了杀手,身形一转,从另一个方向破墙而出,刚出去没多久,尖锐的嘶啸声骤起,澎湃的真煞横扫数里方圆,大片的惨叫声随即连成一片。 这是还丹级数的对战啊…… 寇楮也在这范围中,无论是天河祈禳咒还是出有入无飞斗符,都不是护体的符箓,眼看着周围残破的木墙被碾成飞灰,他欲避已是不能! 值此要命的时刻,半空一股绝大吸力罩下,将寇楮往上吸。鬼修不惊反喜,是铁阑大人! 铁阑将寇楮护住,随即化烟流逝,但事实上,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形成的战场上绕了一圈儿,这才远离。 它绕这一圈,自然是余慈的命令,借此机会,余慈已将战场的局面尽收眼底。此时战场已经是三方混战了,当然,真正战起来的还是那位美人儿和另一拨来历不明的家伙,阎罗堂那群喽罗,纯粹是做了一回最悲惨的路人,顷刻间战斗余波扫灭干净。 在铁阑护持下的寇楮,就看到那个黑狗运气不再,被真煞冲击夹杀,转眼就爆成了漫天肉末。 ********** 是游蕊啊。 三百里外的蔡府,余慈就奇怪,这女人怎么突然就成了过街老鼠?她不是和三家坊关系密切吗? 这事儿让他有些疑惑,不过他更在意自家的变故。 看着铁阑和寇楮回返,余慈用的仍是那个俯瞰的视角,同时有一根五彩光丝从他的视角方位延伸出来,进入寇楮脑宫位置,非常奇妙。 要说他近期是有类似的经历的。那是在他在法坛上,以地气治疗伤腿的时候。当时,赵子曰手中的金属碎片从数百里外飞来,和他手中那块合在一起,形成金属飞蛾,内里意识乱流终被降伏。 他进入金属飞蛾中的意识空间,发现了里面行将熄灭的十多个小光点,那些小光点后面,都是受金属碎片控制的修士,便是现在,也还剩下一个。他在观察这些修士的时候,切入的就是俯瞰式的视角,也有五彩光丝连接,和当前情形一模一样。 金属飞蛾把寇楮控制了? 类似的念头刚生出来,就被余慈否了,因为这不合情理。相反,另一种可能,看起来更实际一些。 如果仔细去看,在探入寇楮脑宫的五彩光丝末端,连接着一颗星芒,那不是别的,正是余慈几天前植入寇楮脑宫的神意星芒。 而在心内虚空中,照神铜鉴和金属飞蛾二者的气机明确相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物件,却都经过了余慈的祭炼和控制,又同样映入心内虚空,具备了最基本的联系。 他开始怀疑,两样宝物的功能,有了结合。这不是没有前例的,如今他祭炼的几样法器,如道经师宝印、十阴化芒纱、捆仙索等,其实都整合在鱼龙外相之上,化烟成爪,浑若一体。 具体怎么结合,当然还要再研究。 “对了,你之前说什么来着?” 余慈问的是影鬼,之前他听到这家伙感喟一声,却没听清楚。 “是‘十力不如一巧,十巧不如一信’。” 影鬼确实有些感慨,它回应道:“信者,纯也。就是说信众对神祗虔诚之心,纯粹无瑕,便如个透明的琉璃,什么都能原原本本地映射出去,最能体现神主威能。落实在修行上,只需将‘信’化为‘纯’,正是剑意纯化之意……” 余慈不是听它来授课的,直接抓着最关键的一处,问道:“你说信众?” “你没觉得,那个寇楮有点儿这个意思?” “唔……”余慈没有立刻回答。 没多久,铁阑便将寇楮带回,来去如烟,蔡府上下竟然一无所觉。 看着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鬼修,余慈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还是好奇。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这是他首度亲口确认和寇楮的关系,鬼修闻言就是狂喜,叩头叩得余慈都觉得头痛。 这就是信众……呃,只算是信徒吧? 对他有意义吗?余慈不敢确定。 第498章 夜访 第499章 三宝 第499章 三宝 “一臂之力?” 余慈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遍,唇角带笑:“凝烟为讯,夤夜到访,此等作派,只是要人帮上‘一臂之力’么?还是夏夫人的标准与我这边不太一样?” 他记得游蕊很不欢喜别人称呼其为“夏夫人”,他偏偏就要这样说。略显生硬的话,堵得游蕊一窒,但很快如鲜花般娇艳的俏脸上,又绽开笑容:“卢道兄何出此言……” “与人相交,切忌交浅言深是对的,可既然是要做事,更忌话留一半。” 余慈根本不给她展开的机会,面上做拂然不悦状:“我与夏夫人不过是一面之缘,若真是一臂之力也就罢了,谁不想结个善缘呢?可如今的局面,夏夫人这么轻描淡写,诚意何在?” 他这话是相当诛心的,虽说他还不太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昨日从寇楮那边见到,游蕊明显是遭人追杀,连身边的护卫都不知去向。想她与三家坊那么密切的关系,竟落得如此境地,偏偏三家坊本身全无异状,那缘由岂不是明摆着的? 十有***是内部倾轧,余慈要有多闲的心思,才会插手这种烂事? 游蕊没想到余慈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留,也是她强势惯了,少有求人办事的经验,自觉姿态摆得很低,细节处却仍处理得不妥当。不过她终究是聪明人,暗自咬牙,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以极平静的语气道: “游蕊今夜到访,主要还是做一笔生意,做或不做由道兄自决,只是于我关碍极大,成或不成还仗道兄施给脸面,故而说是‘一臂之力’,若是我这边言语不当,卢兄道请勿在意。” “生意?”余慈笑了一笑,“在北荒做生意,不是找三家坊为最优?”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听在游蕊耳中,则令她一怔,才知余慈竟知晓她的来历,不过这种时候,她倒是表现得愈发从容,紧急换了个说辞,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若道兄想与三家坊打交道,这笔生意做来才最合宜,因为……” 她顿了一顿,加强语气:“因为这正是为三家坊拨乱反正之举。” 余慈闻言哑然失笑,如此说法,直接坐实了这是一场内讧,他何必去趟这混水:“拨乱反正什么的,应该去丰都城,夏夫人何必到我这儿来?” 游蕊没注意他的表情,又或者是故意如此,稍一欠身,道:“贼人乃是华严城管事左贵、流火城管事王安,二人心怀不轨,欲对我不利,又属华严城的地头蛇,封了内外要道,然而错估了局势,此时大概是骑虎难下……” 听起来比较复杂,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那个叫王安的管事,对游蕊有些非分之想,但由于女修的夫家甚得贺家看垂,这邪心就埋藏起来。然而在前日,忽的传来消息,游蕊夫君在一次行动中被杀,便认为游蕊失了依靠,露出丑陋嘴脸,却转眼吃了大亏,恼羞成怒之下,与左贵一起发力,要将游蕊绞杀在此。可是,他们的做法却是没有得到三家坊高层的允许…… 游蕊是这么说的。 余慈当然不会尽信,最多只是个参考而已。至少从游蕊的表现来看,可一点儿不像是刚死了丈夫的新寡文君。 游蕊也没必要刻意表现什么,她已经慢慢摸索出和余慈交流的技巧,所以,她就不再搞那些玄虚,直入正题:“我想请卢道兄护送我出城……” 这是应有之义,余慈用膝盖想都能猜到。 “终点是怨灵坟场深处,靠近丰都城的‘黑月湖’一带。” 游蕊这个要求有点儿难度,余慈一听就想摇头,但紧接着,游蕊又说了一句:“然后,卢道兄可否为我捎一封信到丰都城,交到三家坊贺三爷手中?” 这女人还真敢说啊,真当别人就是要绕着她转……等等! “贺三爷?” 余慈心头一跳,抬眼看游蕊,一个莫名的念头生出来,是了,她夫家姓夏。 这回,游蕊是真没注意余慈的神色变化,她正想尽办法,让余慈接受她的请求:“既然是生意,势必要有一个让道兄满意的价钱……” 余慈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言语:“以夏夫人出入蔡府的能耐,出城很困难吗?有这种神通手段,那什么左贵、王安之流,又怎么拦得住你?” 游蕊就露出无奈的笑容,随后,她做了一个动作,稍稍扯松了衣领,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这当然不是什么勾引,虽然也颇是勾人心魂。余慈视线自然移过去,甚至还能看到女修亵衣的绕颈细带,不过,他目光再一转,就看到了一段与香衣雪肤不甚协调的乌黑颈饰。 游蕊将那件东西提出来,给余慈看清楚。 这是一个风格颇为诡异的玩意儿,像是将三个铁片放在一起,再由一根铁丝串起来,乍看是粗糙,不过多看两眼,就能看到所谓的“铁片”上,勾画着简洁但极有张力的图画线条。 那是三头恶鬼,面目狰狞,慑人魂魄,乍一看去,有点儿符箓中“妖图鬼纹”的意思,颇具玄妙。 “这是‘鬼王锁环’,佩带上它,可以封绝还丹修士全身气息,短时间内更有隐身之效。只不过使来太过耗力,坚持不了太久,可惜,若有与之配套的‘步影斗蓬’,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余慈就明白过来,原来也不是蔡家的太废,而是确有其因。 “步影鬼王秘宝?”为余慈按摩的陆青还是首次主动开口,“这两件‘天成’秘宝,不是遗失在东海么?” 游蕊微怔,再看陆青的时候,眼神就有些变化:“这位妹妹好见识……不错,自天遁宗的七代‘步影’东海上失手陨亡,这两件宝物就流落海上,我也是因缘巧合,得了这一件。” 所谓天成秘宝,既是不需祭炼即可使用的法器、法宝,某些天材地宝也在此列,就像余慈身上的还真紫烟暖玉。一般来说,这种宝贝都不具备强杀伤,却有特殊的用途。 这件鬼王锁环可以隐身屏息,完全遮蔽一个还丹修士的气息,关键时候,既可救命,又能杀人,实在是一等一的实用。像余慈这样得罪了许多强力人物的家伙,若能有此宝在手,当真是多了一条性命。 见余慈盯过来的眼神,游蕊向他略一点头:“这件宝物,也在生意涉及之列。” 之列?余慈听出了里面的门道:“夫人的意思是……” 游蕊浅笑道:“我一共为道兄准备了三样宝物,鬼王锁环便是其一件。只要道兄肯帮忙,便是只送我出城,亦有一件宝物答谢;送我到黑月湖,则有两件;代我去丰都城送信,则是三件。” 明码标价,还真是做生意的架势,余慈也愿意问个清楚:“具体如何分派?” “这第一件,是南国妙手坊所制的一颗‘潜阴雷火’,出手可将方圆三里化为齑粉,已不逊于步虚修士强力一击,此宝出城即可交予。 “第二件,是一滴海魂玉液,出产于东海,大增还丹修士冲关的成功率,更可滋养稳固阴神,故而在冲击中阶,结成玉液还丹时,最具灵效。在黑月湖时,可以交予。 “第三件便是这鬼王锁环,只要道兄将信送到贺三爷手中,并取回信物,此宝就是道兄的了。” 游蕊说到这里,似乎刚想起一件事,便取出一个玉瓶:“瓶中是燕返香精,可吸去我留在贵属下身上的燕返香气,昨日事态仓促,全凭此香,才能在今夜见到道兄,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见谅。” 说着,她就将香精送来,显然是不准备收回去,或许这算是订金? “燕返香?” 这又是一个稀奇古怪的香料名目,显然这是下在寇楮身上了,这手段倒和某人……确切地说,是和灵犀散人有点相像,不过此女身上宝物不少,也不足为怪。 要是换个没下限的,干脆直接干一票算了,可再想想,女修头一个便提起‘潜阴雷火’,那真是纯粹的报酬么? 余慈笑了一笑,其实,在隐约得知此女夫君身份之后,余慈就有接下此事的打算。理由嘛,他和夏双河终究有数面之缘,而且在那个翟雀儿跟前,其人还多有美言,如今夏双河死去,给他的遗孀帮把手,也在情理之中,更不用说此女拿出来的报酬,都是极切中实际实效。 而且,似乎还是顺路。他略做沉吟:“黑月湖……” 陆青知他心思,便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海魂玉液确是冲关之上品,黑月湖附近,也是修行的好去处。” 余慈看她一眼,陆青也倾向于去么?这就是余慈做出决断的最后一个因素。 “也罢……” 他才一回应,便感觉到游蕊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这让他多想一节,若按常理,护送出城也就罢了,既然送到黑月湖,何不一步到位,直接让余慈送她到丰都城岂不最好? 嘿,这女人貌似也没什么自信哪! 第500章 路上 第501章 盘算 第502章 乱源 第503章 黑月 第504章 尼姑 第505章 简韶 第506章 妙相 第507章 猛料 第508章 正主 第509章 拓印 第510章 复盘 第511章 新星 第512章 寄托 第513章 白虎 第514章 劫经 第515章 莲花 第516章 玄蜂 第517章 谈判 第518章 奴才 第519章 鱼饵 第520章 寻死 第521章 勘探 第522章 鬼池 第523章 查底 第524章 不屑 第525章 过限 第525章 过限 妙相嗓音沙哑,语意却是铮然。 “我让你来帮忙,便是将事情做到实处,那马槐寻你的晦气,自有我来接下,你不用纠缠此事。” 余慈哑然,虽不知眼前这位还有没有别的算计,仅以目前来看,妙相尼姑的气魄格调,实远在游蕊之上,不过,余慈又何至于让人挡在前面? 人在世间,别的都无所谓,但若让人看不起,实在是愧为男儿。 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只道:“先看鬼池吧。” 妙相领他前去的地方,果然就是昨天那处地方。过了几个时辰,鬼池中的气雾在惨绿中掺了点儿灰白颜色,能见度更低。 头顶渐转银白的“月轮”将光华投下,这光纯粹些,看得也更清楚,鬼池中时时有一些残缺不全的肢体、脸面的虚影乍隐乍现,这应该是那些被阴煞之地新近吸引过来的阴魂鬼物,被鬼池中更恐怖的怨厉之气绞杀分解的过程,其间出奇地没有半点儿声音。 余慈在池边转了半圈儿,这次时间远比上回宽裕,他看得更仔细,甚至对周围法阵也有认识,那个四翅双头蛇,却是不见,想来还隐藏在池中。末了,他就问: “这鬼池,应该刚用了没多久吧。” “昨天用过。” “那就还要一段时间积蓄才行。” 这是内行话,妙相闻言看他一眼,略微点头:“大约还要六天的功夫。” 那就是七日一次“鬼浴”了,这频率也让人牙痛。余慈心中有了谱,又问道:“法师的意思是,使其流转更有条理,同时消减这里的戾气?” 如果是这样,对余慈来说,还真没什么难度。 妙相微笑摇头:“不,要增加。” 余慈哑然,愣了愣才道:“增加?” “若能扩容,自是最好。”妙相简单回应,此时她仍不相信余慈能有什么建树,只在唇角微露笑容,“鬼池浊而不纯,效用大减,眼下我只要精炼而已。” 余慈正起脸色,他原本以为妙相是用鬼池聚集阴力煞气,以淬体炼神,虽失之旁门,但原理和他修炼“白虎七宿感应心诀”也没什么差别,但现在看来,似乎他想得有些简单了。 他止住勘探的步子,又确认了一回:“法师的意思是,请人梳理鬼池,其实是要增加这里的怨厉凶煞之气……这很危险哪。” 后面一句是他看见妙相的表情,临时变更的。 妙相淡淡道:“步虚修士登临九天外域,汲取至粹玄真时,亦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太阳真火化为灰烬,更会遭域外天魔夺舍,毁伤道基,我这手段,难道还会比那些人更艰难吗?” 这个,应该是不同的吧。余慈没有相关的经验,自然无法回答,他也没法再说,只有真正见过妙相修行的人,才知道那有多么危险残酷,但他现在应该是“一无所知”才对。 想了一想,余慈道:“仅是精炼,倒是好说。” 他取出太阴幡,迎空一展,自有摄阴聚煞之力弥散开来,惨绿气雾中,那些灰白色的杂质,都被长幡卷起,借幡中封存的神通碾碎纯化,成为细沙似的精纯阴力,当空洒下, 对气雾中那些只余下凶杀怨厉本能的鬼物碎片来说,这就是大补之物,当下便如鱼群争相夺食,鬼池中的惨绿气雾急剧沸腾,无数鬼脸隐现涌动,大都是凶戾或绝望之色,更有无边贪婪之意。虽是如此,惨绿气雾颜色却越来越纯粹,朦朦地像是披了一层绿莹莹的光。 这一过程中仍然没有任何声音,可是在池边两个修士,都是感应敏锐之辈,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鬼池中激烈的阴力震荡,若再深入一层,其中纯粹的凶煞戾意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妙相见状,眸子亮了起来,她半蹲下身,探手入池,在气雾中搅了两下,看得出,她比较满意,但又想起一事,回眸微笑:“若是你常常在此也好,但若你不在了,又当如何?” 那也简单。余慈已经彻底明白了妙相的需求,他表示,只要安一个‘过滤’的网就好,完全可以通过符法来解决。 妙相站起身来,坦然道:“之前是小看你了。” 余慈微微一笑,到此为止,见好就收也不错,可是和妙相一手接过马槐威胁的大气相比,似乎还有逊色。所以,他道:“精炼本身,其实也是扩容,同样的容积,杂质少了,阴煞之气自然更具规模。” “哦,你还能再精练下去?”妙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勉可为之。” 余慈站在池边,正要动手,林子外,有人声传入:“嫂嫂……呃,妙相法师。” 匆匆而来的,正是幽蕊,她是听到消息后就追过来,正好看到余慈和妙相在鬼池边研究。原本这是她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然而很不幸,这里里面却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在余慈和妙相之间,竟然没有她本人的存在! 她有一种深重的危机感,稍稍定神,她就笑道:“原来卢道友已经来了……” 幽蕊是想凸显自己的存在,可是另两人都没有配合的想法。余慈只是瞥她一眼,就继续准备符法,妙相则问他: “进去直接感受,似乎会更好?” “这倒是。说得再好,不如法师亲身验证,我也要知道法师修炼时,如何运用此中阴煞戾气,便于对症下药,过程中,若是里面戾气过重,逐步适应也最安全。” 妙相略一沉吟,就摘去头顶僧帽,露出光洁圆润的头颅。 余慈眨了眨眼,忽地想到修炼时,妙相的形态,心头一跳,不免就有些想法:这美尼姑,不是故意诱惑我吧? 不管他怎么想,妙相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事先对他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一声“失礼”,便解褪缁衣外袍并内衫等,缓缓走下鬼池。那隐透莹光的雪肌冰肤,曲线圆润柔顺,自具风情,在气雾中渐渐模糊。 说实在的,她角度选得很好,余慈除非是伸头探身,从头到尾,也就是看到一个侧面,侥是如此,心跳速度也有变化。 这时候,妙相回身,微微颔首,颇是嘉许:“此时效果,已比得上平常蓄积七天时。” 说话时,妙相是正面朝着余慈,气雾并不能完全遮挡身躯,在修士的利眼下,什么隐秘部位,都等若毫无遮掩,然而她神态自若,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此时,幽蕊走过来,停在他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被无视的嗔恼,反而是露出笑容:“果然了得,妙相法师很欣赏你呢。” 这大约是好话吧,可与妙相当前神态合为一处,却透出高高在上的味道来。 撮合不成,就要挑拨离间……果然像妙相所说,幽蕊也只有点儿小聪明而已。 余慈心中冷笑。然而人心之所以为人心,就在于它并不完全受控于理智。余慈也能够感应到,妙相有那种心态——一个人,是不会因为在牛马猪羊面前裸露而羞耻的,不对等的层次,很容易让道德失去存在的基础。 稍稍调匀气息,余慈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搓了搓手,道:“开始吧。” 言罢,太阴幡展开,虚悬半空,按而不发。 妙相深吸口气,激发气机,一层莹光自她顶门亮起,慢慢下移,过印堂,穿咽喉,直入胸腹之间,这一刻,妙相的丰腴圆润的娇躯分明是透着光。 光芒扫过之处,惨绿气雾登时澎湃翻滚,几乎可以目见轮廓的阴魂鬼物,如飞蛾扑火,群集而上。妙相娇躯分明颤了一记,原本笔直的背脊略弯,挤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嘭”地一声,惨绿气雾燃烧起来,重现了当初通过幽蕊的视角,所见的那一幕。莹绿透明的火光烧灼着妙相每寸肌肤,甚至是从她的面部七窍中透进去,让她的身躯蜷缩得更厉害,并开始无意识地挣扎。 终于,惨烈的嘶叫声响起来。 余慈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声嘶力竭的喊叫声里,幽蕊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但看到余慈久未动手,她还是刺了一句过来: “现在可不是愣神的时候。” 余慈唇角勾起,看也不看她一眼,悬在上空的太阴幡一抖,封在幡中的神通运作,那是太阴役禁厉鬼术。位列“诸天飞星”之术二十八宿之列的上乘符法,便是只露出冰山一角,整个鬼池的运转也开始变化。 幽蕊倒抽凉气,在她的注目下,池中惨绿火光,竟是从外而内,几个波次之内,变成了铁青颜色!仅十余息的时间,那处虚空,都被进一步提纯、爆燃的阴煞之气扭曲了。 而在那里面,妙相身躯剧颤,随后竟是僵在鬼池虚空中,肢体完全绷紧,像是一张已到了极限的弓。 “差不多了……” 余慈已经测出了妙相的极限,正要收手,鬼池中,那位竟是猛地睁开眼睛,此时,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但那意念却是透燃烧的瞳孔刺过来: “继续!” 不改颐指气使的气派……余慈摇摇头,稍稍加了一丝力气,鬼池中铁青鬼火,颜色开始转淡。可也就转了那么一点儿,妙相身躯多处,已经晕上一层赭红颜色。 真过限了,收! 随着太阴幡收卷,鬼池中的阴火轰地一声,被硬压到池底三尺高处,将妙相空了出来,为她解压,可妙相没有动作。 既然还在浮在半空,应该没事儿才对。 余慈是这么想的,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妙相开始了轻微的抽搐,悬空的身子开始不稳,同时……连绵的液滴顺着圆润修长的腿线急速滑落,不知何时,她双眸中灼灼火光消去,如今却是空茫混沌,全无焦点,再晃了晃,便一头栽下。 ******* 元宵加更,恳请支持哈。 第526章 排毒 第527章 追迹 第528章 神术 第529章 合流 第530章 火轮 第531章 交待 第532章 猜忌 第533章 胡柴 第534章 抵达 第535章 变卦 第536章 购剑 第537章 秘会 第538章 魔眼 第539章 牧场 第540章 照壁 第541章 通天 第542章 封印 第543章 玉玦 第544章 鬼牢 第545章 我知 第546章 谈判 第547章 成果 第548章 黑白 第549章 旁门 第550章 机缘 第551章 测验 第552章 锦帕 第553章 分组 第554章 入地 第555章 定位 第556章 截分 第557章 奇禁 第558章 号令 第559章 反穿 第560章 势急 第561章 业火 第562章 地狱 第563章 怨尤 第564章 立场 第565章 刑台 第566章 蓄势 第567章 破封 第568章 二轮 第569章 黑莲 第570章 重现 第571章 鬼相 第572章 磁力 第573章 佛骨 第574章 截胡 第575章 讲古 第576章 夺骨烧身 遗珠云楼 第577章 因缘承愿 勇猛精进 第578章 修殊胜行 得无量光 第579章 临渊一跃 静以待时 第580章 验心炼火 试平等珠 第581章 三事盘算 四道消息 第582章 利己之心 精进之途 第583章 心煞入剑 千锤百炼 第584章 火炼固本 巫毒伏虫 第585章 虹影掩日 东华昭阳 第586章 飞天妙相 铜钵魔引 第587章 魔识化育 时辰将至 第588章 跃升紫府 降伏其心 第589章 天遁真意 北落师门 第590章 星宿熔炉 鉴照魔影 第591章 天魔纷起 四灵法相 第592章 经文唱和 佛母神通 第593章 元神枯萎 傀儡巫灵 第594章 故旧现迹 地气魔染 第595章 宝幢佛光 魔演妄境 第596章 照魔心眼 乌蒙蝉蜕 第597章 五岳缩形 神照天疆 第598章 众生所欲 魔种化生 第599章 元神真性 天魔眷属 第600章 跨步府外 香气界域 第601章 雷车神人 捆仙锁脉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玉京三光 心火炼物 第一百八十六章 玄符锢灵 暖香温玉(上) 第一百八十七章 玄符锢灵 暖香温玉(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 紫烟塑形 天人法体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天有二日 计生两重 第一百九十章 心有高下 混气淆灵(上) 第一百九十一章 心有高下 混气淆灵(下) 第一百九十二章 金蝉脱壳 法会规制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定居丰都 九烟开府(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定居丰都 九烟开府(下) 第一百九十五章 秘府洞开 灵猫自来(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秘府洞开 灵猫自来(下) 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国故旧 误之又误(上) 第一百九十八章 陈国故旧 误之又误(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化形十煞 形神妙化(上) 第二百章 化形十煞 形神妙化(下) 第二百零一章 海雨香风 待价而沽(上) 第二百零二章 海雨香风 待价而沽(下) 第二百零三章 太玄妙术 第二百零三章 太玄妙术 众矢之的(下) 第二百零四章 夺府前奏 生意洽谈 第二百零五章 碧澜飞炎 过海奇香(上) 第二百零五章 碧澜飞炎 过海奇香(下) 第二百零六章 东海北荒 大小魔劫 第二百零七章 贪欲煞气 荡魂神光 第二百零八章 缘木求鱼 星空搭桥 第二百零九章 魔种生芽 大劫献祭 第二百一十章 真形仙蜕 知难而退 第二百一十一章 珠玉瓦砾 五雷部众 第二百一十二章 牢狱并立 外魔扰心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气冲霄 三十六天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语落凡 雏鸟观飞 第二百一十五章 道魔相争 成败互现(上) 第二百一十五章 道魔相争 成败互现(下) 第二百一十六章 窥根见底 强势碾压(上) 第二百一十六章 窥根见底 强势碾压(下) 第二百一十七章 破封落锁 陷地沉渊(上) 第二百一十七章 破封落锁 陷地沉渊(下) 第二百一十八章 九幽原主 第二神通(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 九幽原主 第二神通(下)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临时撤货 真假消息(上)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临时撤货 真假消息(下) 第二百二十章 飞车血路 只欠东风(上) 第二百二十章 飞车血路 只欠东风(下) 第二百二十一章 紫砂烟壶 小赌怡情(上) 第二百二十一章 紫砂烟壶 小赌怡情(下)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三华宝鼎 坚定立场(上)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三华宝鼎 坚定立场(下)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无尽宝库 初战告捷(上)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无尽宝库 初战告捷(下)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下棋不语 表态无声(上)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下棋不语 表态无声(下) 第二百二十五章 建小地狱 乱大北荒(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建小地狱 乱大北荒(下) 第二百二十六章 重辟虚空 人间天域(上) 第二百二十六章 重辟虚空 人间天域(下)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天名承启 狱曰屠灵(上)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天名承启 狱曰屠灵(下)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天外升座 虚空化身(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天外升座 虚空化身(下) 第二百二十九章 界域法度 精到点拨 (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界域法度 精到点拨 (下) 第二百三十章 域随法动 无双剑鬼(上) 第二百三十章 域随法动 无双剑鬼(下) 第二百三十一章 开门迎客 无上神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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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阴山黑河 香料生意(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 白莲法使 七转纯香(上) 第二百六十二章 白莲法使 七转纯香(下) 第二百六十三章 幻缈香身 奇货可居(上) 第二百六十三章 幻缈香身 奇货可居(下) 第二百六十四章 挪移之术 根脚之疑(上) 第二百六十四章 挪移之术 根脚之疑(下) 第二百六十五章 长驱直入 利刃剖心(上) 第二百六十五章 长驱直入 利刃剖心(下)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死劫触发 应劫之人(上)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死劫触发 应劫之人(下)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劫化育 三方议事(上)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劫化育 三方议事(下) 第二百六十八章 敌情反制 地利之便(上) 第二百六十八章 敌情反制 地利之便(下)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玄灵之尺 碧落之文(上)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玄灵之尺 碧落之文(下) 第二百七十章 虚缈天宫 剑魔双影(上) 第二百七十章 虚缈天宫 剑魔双影(下) 第二百七十一章 知耻而勇 灵巫晋身 第二百七十二章 半部神通 旧人新遇 第二百七十三章 是耶非耶 豁然开悟 第二百七十四章 情报贩子 池鱼之殃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顿鞭子 各走各路(上)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顿鞭子 各走各路(下) 第二百七十六章 第二百七十六章 九芒十乌 化血魔劫(下) 第二百七十七章 化身真身 天府地府(上) 第二百七十七章 化身真身 天府地府(中) 第二百七十七章 化身真身 天府地府(下)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旁枝侧出 玉壁含灵(上)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旁枝侧出 玉壁含灵(中)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旁枝侧出 玉壁含灵(下) 第二百七十九章 法中藏法 天魔之门(上) 第二百七十九章 法中藏法 天魔之门(中) 第二百七十九章 法中藏法 天魔之门(下) 第二百八十章 时不我待 欲取先予(上) 第二百八十章 时不我待 欲取先予(中) 第二百八十章 时不我待 欲取先予(下) 第二百八十一章 事态激化 虎口夺食(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事态激化 虎口夺食(中) 第二百八十一章 事态激化 虎口夺食(下) 第二百八十二章 秘府不秘 天阙照影(上) 第二百八十二章 秘府不秘 天阙照影(中) 第二百八十二章 秘府不秘 天阙照影(下) 第二百八十三章 废墟之疑 拳意之限(上) 第二百八十三章 废墟之疑 拳意之限(中) 第二百八十三章 废墟之疑 拳意之限(下) 第二百八十四章 突袭 第二百八十四章 损元突袭 妄境成图(中) 第二百八十四章 损元突袭 妄境成图(下) 第二百八十五章 寄情亲疏 寄元魂玉(上) 第二百八十五章 寄情亲疏 寄元魂玉(下)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天夺三杰 血光玉盒 第二百八十七章 魔灵寻踪 人形天劫(上) 第二百八十七章 魔灵寻踪 人形天劫(中) 第二百八十七章 魔灵寻踪 人形天劫(下)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冰封三尺 心魔暗随(上)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冰封三尺 心魔暗随(中)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冰封三尺 心魔暗随(下) 第二百八十九章 虚空之网 太玄之义(上) 第二百八十九章 虚空之网 太玄之义(中) 第二百八十九章 虚空之网 太玄之义(三) 第二百八十九章 虚空之网 太玄之义(四) 第二百九十章 方寸魔国 极道神力(上) 第二百九十章 方寸魔国 极道神力(下) 第二百九十一章 前赴后继 三岔路口(上) 第二百九十一章 前赴后继 三岔路口(中) 第二百九十一章 前赴后继 三岔路口(下)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难临头 天各一方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难临头 天各一方(中)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难临头 天各一方(下)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上天下 魔殿攻防(上)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上天下 魔殿攻防(中)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上天下 魔殿攻防(三)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上天下 魔殿攻防(四)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天上天下 魔殿攻防(终) 第二百九十四章 魔树异种 天劫乱象(一) 第二百九十四章 魔树异种 天劫乱象(二) 第二百九十四章 魔树异种 天劫乱象(三) 第二百九十四章 魔树异种 天劫乱象(四) 第二百九十四章 魔树异种 天劫乱象(五) 第二百九十四章 魔树异种 天劫乱象(终) 第二百九十五章 魔神寄种 乾金杀劫(一) 第二百九十五章 魔神寄种 乾金杀劫(二) 第二百九十五章 魔神寄种 乾金杀劫(三) 第二百九十五章 魔神寄种 乾金杀劫(四) 第二百九十五章 魔神寄种 乾金杀劫(五)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本我主宰 天人共鸣(一)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本我主宰 天人共鸣(二)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本我主宰 天人共鸣(三)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本我主宰 天人共鸣(四)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本我主宰 天人共鸣(五)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星轨通天 乌蝉隐没(一)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星轨通天 乌蝉隐没(二)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星轨通天 乌蝉隐没(三)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星轨通天 乌蝉隐没(四)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星轨通天 乌蝉隐没(五)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三际具现 地底七日(一)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三际具现 地底七日(二)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三际具现 地底七日(三)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三际具现 地底七日(四)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三际具现 地底七日(五)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三际具现 地底七日(六)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一)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二)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三)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四)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五)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六)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虹影掩日 天外灵光(终) 第三百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一) 第三百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三) 第三百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四) 第三百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五) 第三百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六) 第三百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七) 第三百章 十息之战 万载之争(八) 第一章 旧日相识 神憎鬼厌(上) 第一章 旧日相识 神憎鬼厌(中) 第一章 旧日相识 神憎鬼厌(下) 第二章 江上交易 声名狼藉(上) 第二章 江上交易 声名狼藉(中) 第二章 江上交易 声名狼藉(下) 第三章 鬼厌化身 鸠占鹊巢(上) 这种情况,又如何能忍? 鬼厌豁出去了,一咬牙,探手将玉蝉拿了过来,与之同时,断岳龙印又往下压,掌纹金光竟发龙吟,江水激荡,波纹层生。 势头危急,但鬼厌在造下无数罪孽之时,仍纵横北地而不倒,又岂会轻易就范?他当即催动“幽冥九藏秘术”,真形法体化为透明琉璃,内里碧焰以心轮为中心,化为一圈毫芒,像是不停滚动的车轮,由内而外,流转不休。 他修炼的幽冥九藏秘术,将形神法体分为上、中、下三个相互关联的系统,每个系统又以天、地、人三才相分相系,三三为九,其中心轮为“中部”之中,即一切法力神通的根源,主持中枢,最是关键。 如此设计,自然是形神浑然如一,越修到高深处,越是难以分离,其余修士常有的专修阳神之法,他想都不用想,除此之外,还有其它诸多限制,修炼速度在魔门中算是慢的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九藏魔身”锻炼得最是精粹,经籍上讲,这一门魔功若能修到六欲天魔,即长生真人的级数,可有九种虚实神通变化,如今他在步虚上阶,只得了四种。 当前使出来的,正是真形法体“形藏三变”中的“中轮火”。 此法一出,他肉身化为琉璃,中轮火外烁,自然生成近百层转速、方向都截然不同的火轮,断岳龙印如山重压降下,却被这碧火车轮层层化消,非但如此,还被他借了三分力量,转动更疾,一下子切开十余丈深的江水,直落江底。 断岳龙印余力未尽,直贯江底,这一条大江当即翻起大浪,淹没两岸,本来鬼厌还有借力反击的手段,但他决意速去,当下闷了头遁走。 很快他就庆幸之前的明智选择,动荡混浊的江水突然生就数十股旋流,一晃眼的空当,竟然就化现出数丈高的魁伟人形,如同镇江之水神,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唤醒。 鬼厌倒抽一口凉气,这几十个水巨灵,每个都有还丹战力,镇压江水,一切水流,都受其驱役,当这些东西化形出来,这片江域,当即化为一处步虚法域,压制他周身元气流转运化。 这是“点灵布将”的手段,和断岳龙印决然不是一个出处! 只一个敌手已叫头痛,可现在竟然又多了一个。鬼厌绝不敢留力,他张大嘴巴,没有声音传出,可周边江水,轰然激旋,形成较水巨灵生成时还要强劲十倍的漩涡,却是一股脑儿冲进了鬼厌的嘴里。 遍布四周的水巨灵也受到影响,有两个立身不住,受到绝大的吸力捆缚,投了过来,鬼厌口中一道暗绿光环放出,将其一圈,硬给吞下。 如今他身化琉璃,几若透明,从外面看,滔滔江水并两个水巨灵进去,便化为一道浊流,在他胃肠等处打一个转,便是氤氲生雾起烟,催动得心轮更疾,再接下来,就看不清了。 鬼厌嘴巴稍稍闭合,随后又张开,“哈”地吐气开声,江底便似放了千百道焰火,碧焰流光喷射,霎那间将几十个水巨灵都淹了下去,其中有一半都崩解开来。 这是形藏三变中的“吞海瓶”,可吞吃一切有形之物,鬼厌九藏魔身修到当下,寻常祭炼三四十层的法器,还有部分真火玄水,都能一口吞掉,气魄极大,然而在体内化为“蚀心幽光”,中蕴剧毒,专破罡煞,又十分阴损。 吃他这一击,起码数百里江水,都要鱼虾绝灭,周围水系,也会受到影响,几十年未必能恢复过来。 对方也没想到他魔功如此诡异,刚布下的步虚法域立时冲破,这一下就是海阔天高,鸟飞鱼跃,鬼厌一声不哼,九藏魔身化为一团幽绿火焰,冲击江水,以高温化出一片真空,速度因而暴增,这样飞遁,消耗甚大,鬼厌也别无选择。 效果还是有的,他转眼已抢出战圈,正准备切去气机勾连,藏匿起来,身上猛地激震,向上看时,却见江水兴波,上方黑暗天域之中,有一个大红人影,手中持一对铜钹,狠狠撞击,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而其冲击,则是比声音早到一步,先伤到了他。 这是音杀之法,且已经有两倍之速,又是个强敌。 鬼厌强按下到喉咙眼里的鲜血,一时惊惧,怎地来了这么多高手,而且来历个个不同?难道是他金蝉脱壳的计策失败了,各路修士都来夺道意玉蝉? 正想着,夜空中,接连又飞来几道遁光,鬼厌看得头皮发麻,三个实力不在他之下的战力已是要命,再来三五个,也不必再说来生,就在此地形神俱灭了罢! 道意玉蝉再是珍贵,也不比性命重要,他当即设计了一个舍宝逃命的方略,正要扔出玉蝉,吸引对方注意,借机脱身,便听得天空有人吼啸: “刚刚走了一人,大家各自站稳方位,莫要被他带走了破迷丹精!” 鬼厌真的一口鲜血喷出去,手里的道意玉蝉再也扔不掉,怎么如此? 这几天他在随心法会上,也不是单纯闲逛,而是通过各种方式确认,交易对象是否真的出手购置破迷丹精,又是否用可靠的渠道入手。一切无误,他才肯现身,可这又是哪里出了纰漏? 况且,破迷丹精再是珍稀,也不值得六七个大高手一起动手抢夺,一瓶之量,哪够他们分的? 破迷丹精事关他的根本大计,不可能像道意玉蝉那般,一甩便完,就算他再有决断,也在心中纠结。 也在此刻,耳畔忽地一声冷笑传入。 他脑宫巨震,又像被人当胸重击一拳,骇然抬头,却只见得一道若隐若现的光丝在眼前一闪,随后额角沁凉,转瞬之间,就是有惊怖绝灭的杀机贯穿。 鬼厌惨嘶一声,脑宫几乎在瞬间崩解,然而他九藏魔身已经修成了真形法体,又有魔功坚忍强悍之质,一时竟不得死去,反而激发了魔性,在嘶叫声中,琉璃法身外绽开一圈碧火,轰然爆开,滔滔大江,竟是碧焰翻涌,熊熊燃烧。 这垂死一击,威力可怕,无论是谁都要暂避其锋,然而鬼厌也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在江底冲出几步,便无力倒下,随后被江水冲走。此时他手心还紧握着道意玉蝉,或是心有不甘,戾气驱动,那握力极大,玉蝉外层喀嚓微响,碎裂开来。 裂层之下,又显露玉质,却没什么伤损,而外层的碎片,则在鬼厌掌心中碾碎,又化为哧哧气芒,沿毛孔经络,钻入其尸身中去。 第三章 鬼厌化身 鸠占鹊巢(中) 第三章 鬼厌化身 鸠占鹊巢(下) 第四章 狐朋狗友 特殊生意(上) 第四章 狐朋狗友 特殊生意(中) 第四章 狐朋狗友 特殊生意(下) 第五章 正常标准 异态变化(上) 第五章 正常标准 异态变化(下) 第六章 他化之具 吞海妖瓶(上) 第六章 他化之具 吞海妖瓶(中) 第六章 他化之具 吞海妖瓶(下) 第七章 一念魔国 化神幽光(上) 第七章 一念魔国 化神幽光(中) 第七章 一念魔国 化神幽光(下) 第八章 一席之地 一国之君(上) 第八章 一席之地 一国之君(中) 第八章 一席之地 一国之君(三) 第八章 一席之地 一国之君(四) 第八章 一席之地 一国之君(五) 第十章 乱欲精变 瀑下魔生(上) 第十章 乱欲精变 瀑下魔生(中) 第十章 乱欲精变 瀑下魔生(三) 第十章 乱欲精变 瀑下魔生(四) 第十章 乱欲精变 瀑下魔生(五) 第十章 乱欲精变 瀑下魔生(完) 第十一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上) 第十一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中) 第十一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三) 第十一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四) 第十一章 神魔法力 玄武帝君(完) 第十二章 海商奇人 南国暗战(上) 第十二章 海商奇人 南国暗战(中) 第十二章 海商奇人 南国暗战(下) 第十三章 魔种有别 野心无边(上) 第十三章 魔种有别 野心无边(中) 第十三章 魔种有别 野心无边(下) 第十四章 长短先后 远近高下(上) 第十四章 长短先后 远近高下(中) 第十四章 长短先后 远近高下(下) 第十五章 随心诸姓 逾界灵巫(上) 第十五章 随心诸姓 逾界灵巫(中) 第十五章 随心诸姓 逾界灵巫(下) 第十六章 灵光明透 脱困之法(上) 第十六章 灵光明透 脱困之法(中) 第十六章 灵光明透 脱困之法(下) 第十七章 天蛇九蜕 真身投影(上) 第十七章 天蛇九蜕 真身投影(中) / 第十七章 天蛇九蜕 真身投影(三) 第十七章 天蛇九蜕 真身投影(四) 第十八章 巫法神通 两路并进 第十八章 巫法神通 两路并进(下) 第十九章 万世阴冢 鸿飞冥冥(上) 第十九章 万世阴冢 鸿飞冥冥(中) 第十九章 万世阴冢 鸿飞冥冥(下) 第二十章 乘龙驭风 名动天下(上) 第二十章 乘龙驭风 名动天下(中) 第二十章 乘龙驭风 名动天下(下)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春节快乐)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中)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三)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四)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五)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六)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七)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八)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九)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十) 第二十一章 天亡人亡 东海血染(完)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上)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中)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三)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四)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五)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六)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七)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八)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九)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一)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二)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三)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四)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五)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六) 第二十二章 擎山跨海 剑破绝关(十七)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一)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二)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三)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四)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五)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六)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七)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八)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九)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功 怀璧其罪(十) 第二十四章 逼宫劝退 十年之约(上) 第二十四章 逼宫劝退 十年之约(中) 第二十四章 逼宫劝退 十年之约(下) 第二十五章 忘情宝扇 龙霄之城(上) 第二十五章 忘情宝扇 龙霄之城(中) 第二十五章 忘情宝扇 龙霄之城(下) 第二十六章 符器祭炼 此起彼落(上) 第二十六章 符器祭炼 此起彼落(中) 第二十六章 符器祭炼 此起彼落(下) 第二十七章 东海迷雾 海鸥影响(上) 第二十七章 东海迷雾 海鸥影响(中) 第二十七章 东海迷雾 海鸥影响(下) 第二十八章 法器之辨 千里之会(上) 第二十八章 法器之辨 千里之会(中) 第二十八章 法器之辨 千里之会(下) 第二十九章 低劣作品 高调行事(上) 第二十九章 低劣作品 高调行事(中) 第二十九章 低劣作品 高调行事(下) 第三十章 太渊浅探 百灵初成(上) 第三十章 太渊浅探 百灵初成(中) 第三十章 太渊浅探 百灵初成(下) 第三十一章 法器核心 原址异变(上) 第三十一章 法器核心 原址异变(中) 第三十一章 法器核心 原址异变(下) 第三十二章 驭帆同行 海底入社(上) 第三十二章 驭帆同行 海底入社(中) 第三十二章 驭帆同行 海底入社(三) 第三十二章 驭帆同行 海底入社(完) 第三十三章 太元隐星 九宫魔域(上) 第三十三章 太元隐星 九宫魔域(中) 第三十三章 太元隐星 九宫魔域(下) 第三十四章 高楼小宴 长生之难(上) 第三十四章 高楼小宴 长生之难(中) 第三十四章 高楼小宴 长生之难(下) 第三十五章 秽渊法力 魔域之祭(上) 第三十五章 秽渊法力 魔域之祭(中) 第三十五章 秽渊法力 魔域之祭(下) 第三十六章 青狼之死 似曾相识(上) 第三十六章 青狼之死 似曾相识(中) 第三十六章 青狼之死 似曾相识(下) 第三十七章 心念之底 形神之界(上) 第三十七章 心念之底 形神之界(中) 第三十七章 心念之底 形神之界(下) 第三十八章 千里飞剑 无漏加持(上) 第三十八章 千里飞剑 无漏加持(中) 第三十八章 千里飞剑 无漏加持(下) 第三十九章 棋盘棋手 推衍之争(上) 第三十九章 棋盘棋手 推衍之争(中) 第三十九章 棋盘棋手 推衍之争(三) 第三十九章 棋盘棋手 推衍之争(四) 第三十九章 棋盘棋手 推衍之争(完) 第四十章 役灵绝雷 鬼厌死局(上) 第四十章 役灵绝雷 鬼厌死局(中) 第四十章 役灵绝雷 鬼厌死局(下) 第四十一章 兴灾起劫 合理置换(上) 第四十一章 兴灾起劫 合理置换(中) 第四十一章 兴灾起劫 合理置换(三) 第四十一章 兴灾起劫 合理置换(四) 第四十一章 兴灾起劫 合理置换(完) 第四十二章 举火燎天 风云变幻(上) 第四十二章 举火燎天 风云变幻(中) 第四十二章 举火燎天 风云变幻(下) 第四十三章 五通欲染 绝善之谋 第四十四章 魔域之祭 不死不休(上) 第四十四章 魔域之祭 不死不休(中) 第四十四章 魔域之祭 不死不休(下) 第四十五章 天地如网 神术如蛛(上) 第四十五章 天地如网 神术如蛛(中) 第四十五章 天地如网 神术如蛛(下) 第四十六章 超拔之妙 急转直下(上) 第四十六章 超拔之妙 急转直下(中) 第四十六章 超拔之妙 急转直下(下) 第四十七章 虚空法则 生死神通(上) 第四十七章 虚空法则 生死神通(中) 第四十七章 虚空法则 生死神通(下) 第四十八章 合纵连横 劫下相逢(上) 第四十八章 合纵连横 劫下相逢(中) 第四十八章 合纵连横 劫下相逢(三) 第四十八章 合纵连横 劫下相逢(完) 要上架了 第四十九章 一剑灭法 一诺千金(上) 第四十九章 一剑灭法 一诺千金(中) 第四十九章 一剑灭法 一诺千金(下) 第五十章 五岳神禁 紫陌红尘(上) 第五十章 五岳神禁 紫陌红尘(下) 第五十一章 所得所失 其志其欲(上) 第五十一章 所得所失 其志其欲(中) 第五十一章 所得所失 其志其欲(三) 第五十一章 所得所失 其志其欲(完) 第五十二章 神鬼莫测 上清遗法(上) 第五十二章 神鬼莫测 上清遗法(中) 第五十二章 神鬼莫测 上清遗法(下) 第五十三章 见面不识 调香大师(上) 第五十三章 见面不识 调香大师(中) 第五十三章 见面不识 调香大师(下) 第五十四章 千载难逢 调香之争(上) 第五十四章 千载难逢 调香之争(中) 第五十四章 千载难逢 调香之争(下) 第五十五章 青帝宝苑 北上计划(上) 第五十五章 青帝宝苑 北上计划(中) 第五十六章 倾城一舞 虚名之争(上) 第五十五章 青帝宝苑 北上计划(下) 第五十六章 倾城一舞 虚名之争(中) 第五十六章 倾城一舞 虚名之争(下) 第五十七章 小楼故旧 云舟北上(上) 第五十七章 小楼故旧 云舟北上(中) 第五十七章 小楼故旧 云舟北上(下) 第五十八章 故旧同舟 敌我同行(上) 第五十八章 故旧同舟 敌我同行(中) 第五十八章 故旧同舟 敌我同行(下) 第五十九章 高空滞留 拘禁搜检(上) 第五十九章 高空滞留 拘禁搜检(中) 第五十九章 高空滞留 拘禁搜检(下) 第六十章 病弱美人 狰狞臂钏(上) 第六十章 病弱美人 狰狞臂钏(中) 第六十章 病弱美人 狰狞臂钏(三) 第六十章 病弱美人 狰狞臂钏(四) 第六十章 病弱美人 狰狞臂钏(完) 第六十一章 云房密事 魔意纵横(上) 第六十一章 云房密事 魔意纵横(中) 第六十一章 云房密事 魔意纵横(下) 第六十二章 帏帐激战 连续反转(上) 第六十二章 帏帐激战 连续反转(中) 第六十二章 帏帐激战 连续反转(下) 第六十三章 乱离人心 断头一剑(上) 第六十三章 乱离人心 断头一剑(中) 第六十三章 乱离人心 断头一剑(下) 第六十四章 元气坚壁 锁心之劫(上) 第六十四章 元气坚壁 锁心之劫(中) 第六十四章 元气坚壁 锁心之劫(下) 第六十五章 劫起劫落 莲灭莲生(上) 第六十五章 劫起劫落 莲灭莲生(中) 第六十五章 劫起劫落 莲灭莲生(下) 第六十六章 生死玄机 风凄雪迷(上) 第六十六章 生死玄机 风凄雪迷(中) 第六十六章 生死玄机 风凄雪迷(下) 第六十七章 香气幻法 天人神通(上) 第六十七章 香气幻法 天人神通(下) 第六十八章 生死幻化 荒野之议(上) 第六十八章 生死幻化 荒野之议(中) 第六十八章 生死幻化 荒野之议(下) 第六十九章 推衍真谛 多方争夺(上) 第六十九章 推衍真谛 多方争夺(中) 第六十九章 推衍真谛 多方争夺(下) 第七十章 何物为稀 何者为贵(上) 第七十章 何物为稀 何者为贵(下) 第七十一章 灭元一击 更胜一筹(上) 第七十一章 灭元一击 更胜一筹(下) 第七十二章 内外生灭 奇思妙想(上) 第七十二章 内外生灭 奇思妙想(中) 第七十二章 内外生灭 奇思妙想(下) 第七十三章 天之权柄 神之网络(上) 第七十三章 天之权柄 神之网络(下) 第七十四章 六天雷狱 自辟天地(上) 第七十四章 六天雷狱 自辟天地(中) 第七十四章 六天雷狱 自辟天地(下) 第七十五章 诸天血战 星锁轮回(上) 第七十五章 诸天血战 星锁轮回(中) 第七十五章 诸天血战 星锁轮回(三) 第七十五章 诸天血战 星锁轮回(四) 第七十五章 诸天血战 星锁轮回(五) 第七十五章 诸天血战 星锁轮回(六) 第七十六章 吞天奇志 化育雷池(上) 第七十六章 吞天奇志 化育雷池(中) 第七十六章 吞天奇志 化育雷池(下) 第七十七章 仁义买卖 解决之道(上) 第七十七章 仁义买卖 解决之道(中) 第七十七章 仁义买卖 解决之道(下) 第七十八章 东华乱相 临时组合(上) 第七十八章 东华乱相 临时组合(中) 第七十八章 东华乱相 临时组合(三) 第七十八章 东华乱相 临时组合(四) 第七十八章 东华乱相 临时组合(五) 第七十九章 九鬼心铃 天魔摄魂(上) 第七十九章 九鬼心铃 天魔摄魂(中) 第七十九章 九鬼心铃 天魔摄魂(下) 第八十章 深窟鬼域 劫后之人(上) 第八十章 深窟鬼域 劫后之人(中) 第八十章 深窟鬼域 劫后之人(下) 第八十一章 封魔禁制 损毁秘道(上) 第八十一章 封魔禁制 损毁秘道(中) 第八十一章 封魔禁制 损毁秘道(下) 第八十二章 师承之秘 心池合击(上) 第八十二章 师承之秘 心池合击(中) 第八十二章 师承之秘 心池合击(下) 第八十三章 画蛇添足 坊市偶遇(上) 第八十三章 画蛇添足 坊市偶遇(中) 第八十三章 画蛇添足 坊市偶遇(下) 第八十四章 横尸闹市 魅影迷踪(上) 第八十四章 横尸闹市 魅影迷踪(中) 第八十四章 横尸闹市 魅影迷踪(下) 第八十五章 正反围杀 毒元之阵(上) 第八十五章 正反围杀 毒元之阵(中) 第八十五章 正反围杀 毒元之阵(下) 第八十六章 治标治本 如此仰慕(上) 第八十六章 治标治本 如此仰慕(中) 第八十六章 治标治本 如此仰慕(下) 八月感言和感谢 第八十七章 生死妙化 魔劫大兴(上) 第八十七章 生死妙化 魔劫大兴(中) 第八十七章 生死妙化 魔劫大兴(下)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上)(2/325)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中)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三)(3/325)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四)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五)(4/325)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六) 第八十九章 废料碎片 暗流涌动(上) 第八十九章 废料碎片 暗流涌动(中) 第八十九章 废料碎片 暗流涌动(下)(5/325) 第九十章 风云际会 门阀强人(上) 第九十章 风云际会 门阀强人(中)(6/325) 第九十章 风云际会 门阀强人(下) 第九十一章 阳谋阴招 名动天下(上)(7/325) 第九十一章 阳谋阴招 名动天下(中)(8/325) 第九十一章 阳谋阴招 名动天下(下) 第九十二章 紫极黄图 生死寄托(上)9/325 第九十二章 紫极黄图 生死寄托(中)10/325 第九十二章 紫极黄图 生死寄托(下) 第九十三章 真文灵符 神君入梦(上) 第九十三章 真文灵符 神君入梦(中) 第九十三章 真文灵符 神君入梦(三) 第九十三章 真文灵符 神君入梦(四) 第九十三章 真文灵符 神君入梦(五) 第九十三章 真文灵符 神君入梦(六) 第九十四章 临时小聚 魔潮前锋(上) 第九十四章 临时小聚 魔潮前锋(中)12/325 第九十四章 临时小聚 魔潮前锋(上)11 第九十四章 临时小聚 魔潮前锋(下) 第九十五章 雨魔云下 初步共识(上)13/325 第九十五章 雨魔云下 初步共识(中) 第九十五章 雨魔云下 初步共识(下)14/325 第九十六章 寻踪觅迹 天魔之场(上) 第九十六章 寻踪觅迹 天魔之场(中)15/325 第九十六章 寻踪觅迹 天魔之场(下)16/325 第九十七章 魔域雏形 再遇熟脸(上)17/325 第九十七章 魔域雏形 再遇熟脸(中) 第九十七章 魔域雏形 再遇熟脸(下)18/325 第九十八章 淑雅知节 清妙傀儡(上)19/325 第九十八章 淑雅知节 清妙傀儡(中) 第九十八章 淑雅知节 清妙傀儡(下) 第九十九章 山中之山 天外之天(上)20/325 追逐第九十九章 山中之山 天外之天(上) 第九十九章 山中之山 天外之天(下)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上)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中)21/325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三)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四)22/325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五)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六)23/325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七)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八)24/325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九)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十)25/325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十一) 第一百章 诸天诸峰 画幅长卷(完)26/325 第一百零一章 湖底交错 群峰乱局(上) 第一百零一章 湖底交错 群峰乱局(中)27/325 第一百零一章 湖底交错 群峰乱局(下) 第一百零二章 内外浑沌 飞车追电(上)28/325 第一百零二章 内外浑沌 飞车追电(中)29/325 第一百零二章 内外浑沌 飞车追电(下)30/325 第一百零三章 纷至沓来 不可阻挡(上)31/325 第一百零三章 纷至沓来 不可阻挡(下)32/325 第一百零四章 联手剿杀 若有若无(上) 第一百零四章联手剿杀 若有若无(中)33/325 第一百零四章 联手剿杀 若有若无(下) 第一百零五章 名过于实 刀剑相冲(上)34/325 第一百零五章 名过于实 刀剑相冲(中) 第一百零五章 名过于实 刀剑相冲(三)35/32 第一百零五章 名过于实 刀剑相冲(四)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上)36/32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中)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三)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四)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五)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六)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七)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八)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九)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十) 第一百零六章 轴心节奏 宫墟模具(完) 第一百零七章 魔云盖顶 铜镜迷踪(上) 第一百零七章 魔云盖顶 铜镜迷踪(中) 第一百零七章 魔云盖顶 铜镜迷踪(下) 第一百零八章 重幕之后 天阙之前(上) 第一百零八章 重幕之后 天阙之前(中) 第一百零八章 重幕之后 天阙之前(下) 第一百零九章 中转结构 天外灵光(上) 第一百零九章 中转结构 天外灵光(中) 第一百零九章 中转结构 天外灵光(三) 第一百零九章 中转结构 天外灵光(四) 第一百零九章 中转结构 天外灵光(完)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上)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二)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三)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四)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五)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六)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七)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八)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九)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十)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十一) 第一百一十章 妙化玉章 无主之战(十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三)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四)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五)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七)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八)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九)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阙魔影 掌中神明(十)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阿魔含 瞬逝良机(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阿魔含 瞬逝良机(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阿魔含 瞬逝良机(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魔藤光矢 一隅之变(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魔藤光矢 一隅之变(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魔藤光矢 一隅之变(下)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一) 第八章 一席之地 一堡之宗(上) 第八章 一席之地 一堡之宗(中) 第十八章 巫法神通 两路并进(婚后一更) 第十八章 巫法神通 两路并进〔下)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三) 第八十八章 乱世盛景 不回之愿(五) 第九十九章 山中之山 天外之天(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二)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三)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四)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五)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六)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七)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真入位 法则生灭(八)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有灵犀 争入棋局(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有灵犀 争入棋局(中)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有灵犀 争入棋局(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四)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五)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七)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八)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九)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一)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四)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五)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七)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八)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十九)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二十)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二十一)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二十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魔互锁 前移一线(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实反照 雷霆烟火 第一章 沧江防线 东华迷途(上) 第一章 沧江防线 东华迷途(中) 第一章 沧江防线 东华迷途(下) 第二章 神憎鬼厌 巫灵丛林(上) 第二章 神憎鬼厌 巫灵丛林(中) 第二章 神憎鬼厌 巫灵丛林(下) 第三章 心血共振 阴魔反噬(上) 第三章 心血共振 阴魔反噬(中) 第三章 心血共振 阴魔反噬(下) 第四章 雷霆之威 万魔之池(上) 第四章 雷霆之威 万魔之池(中) 第四章 雷霆之威 万魔之池(下) 第五章 上中下乘 天紫明丹(上) 第五章 上中下乘 天紫明丹(中) 第五章 上中下乘 天紫明丹(下) 第六章 隔岸红尘 天外云霄(上) 第六章 隔岸红尘 天外云霄(中) 第六章 隔岸红尘 天外云霄(下) 第七章 生死之轮 计划一角(上) 第七章 生死之轮 计划一角(中) 第七章 生死之轮 计划一角(下) 第八章 夺丹斗符 七情之妙(上) 第八章 夺丹斗符 七情之妙(中) 第八章 夺丹斗符 七情之妙(下) 第九章 灵动诸天 双鹤之谋(上) 第九章 灵动诸天 双鹤之谋(中) 第九章 灵动诸天 双鹤之谋(下) 第十章 有备无备 新交旧交(上) 第十章 有备无备 新交旧交(中) 第十章 有备无备 新交旧交(下) 第十一章 鹏鹤鹰隼 鸡雀蛙虫(上) 第十一章 鹏鹤鹰隼 鸡雀蛙虫(中) 第十一章 鹏鹤鹰隼 鸡雀蛙虫(三) 第十一章 鹏鹤鹰隼 鸡雀蛙虫(四) 第十一章 大罗之伞 人心之变(上) 第十一章 大罗之伞 人心之变(中) 第十一章 大罗之伞 人心之变(下) 第十二章 思定灵符 岛中之秘(上) 第十二章 思定灵符 岛中之秘(中) 第十二章 思定灵符 岛中之秘(下) 第十三章 劫后齑粉 黄巾力士(上) 第十三章 劫后齑粉 黄巾力士(中) 第十三章 劫后齑粉 黄巾力士(下) 第十四章 移动宝库 立派之基(上) 第十四章 移动宝库 立派之基(中) 第十四章 移动宝库 立派之基(下) 第十五章 双蛇之会 真名感应(上) 第十五章 双蛇之会 真名感应(中) 第十五章 双蛇之会 真名感应(下) 第十六章 自我意识 创造机会(上) 第十六章 自我意识 创造机会(中) 第十六章 自我意识 创造机会(下) 第十七章 道兵之力 沥血之途(上) 第十七章 道兵之力 沥血之途(中) 第十七章 道兵之力 沥血之途(三) 第十七章 道兵之力 沥血之途(完) 第十八章 獠牙之利 心变之奇(上) 第十八章 獠牙之利 心变之奇(中) 第十八章 獠牙之利 心变之奇(下) 第十九章 塑灵剑器 虚空对冲(上) 第十九章 塑灵剑器 虚空对冲(中) 第十九章 塑灵剑器 虚空对冲(下) 第二十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上) 第二十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中) 第二十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三) 第二十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四) 第二十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五) 第二十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六) 第二十章 天人乘龙 万古云霄(完) 第二十一章 三清教化 七情入丹(上) 第二十一章 三清教化 七情入丹(中) 第二十一章 三清教化 七情入丹(三) 第二十一章 三清教化 七情入丹(完) 第二十二章 转丸之思 樊篱之念(上) 第二十二章 转丸之思 樊篱之念(中) 第二十二章 转丸之思 樊篱之念(下) 第二十三章 三宝云舟 次第飞讯(上) 第二十三章 三宝云舟 次第飞讯(二) 第二十三章 三宝云舟 次第飞讯(三) 第二十三章 三宝云舟 次第飞讯(四) 第二十三章 三宝云舟 次第飞讯(五) 第二十四章 高下之分 云数之别(上) 第二十四章 高下之分 云数之别(中) 第二十四章 高下之分 云数之别(下) 第二十五章 神应天域 丹成五彩(上) 第二十五章 神应天域 丹成五彩(中) 第二十五章 神应天域 丹成五彩(下) 第二十六章 天有二日 月出云海(上) 第二十六章 天有二日 月出云海(中) 第二十六章 天有二日 月出云海(四) 第二十六章 天有二日 月出云海(五) 第二十六章 天有二日 月出云海(六) 第二十七章 血海翻澜 坚城利炮(上) 第二十七章 血海翻澜 坚城利炮(中) 第二十七章 血海翻澜 坚城利炮(下) 第二十八章 太渊太玄 七星连珠(上) 第二十八章 太渊太玄 七星连珠(中) 第二十八章 太渊太玄 七星连珠(下) 第二十九章 北斗劾禁 东海凝波(上) 第二十九章 北斗劾禁 东海凝波(中) 第二十九章 北斗劾禁 东海凝波(下) 第三十章 紫微帝御 太霄真宰(上) 第三十章 紫微帝御 太霄真宰(中) 第三十章 紫微帝御 太霄真宰(下) 第三十一章 法外真法 界外真界(上) 第三十一章 法外真法 界外真界(中) 第三十一章 法外真法 界外真界(下) 第三十二章 八景巨擘 后圣真名(上) 第三十二章 八景巨擘 后圣真名(中) 第三十二章 八景巨擘 后圣真名(下) 第三十三章 天外法旨 云上真身(上) 第三十三章 天外法旨 云上真身(中) 第三十三章 天外法旨 云上真身(下) 第三十四章 白虎辇车 碧霄玉册(上) 第三十四章 白虎辇车 碧霄玉册(中) 第三十四章 白虎辇车 碧霄玉册(三) 第三十四章 白虎辇车 碧霄玉册(四) 第三十四章 白虎辇车 碧霄玉册(完) 第三十五章 山河风动 云上遐思(上) 第三十五章 山河风动 云上遐思(中) 第三十五章 山河风动 云上遐思(下) 第三十六章 虎啸灵昧 十绝盘空(上) 第三十六章 虎啸灵昧 十绝盘空(中) 第三十六章 虎啸灵昧 十绝盘空(下) 第三十七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上) 第三十七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中) 第三十七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三) 第三十七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四) 第三十七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五) 第三十七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六) 第三十七章 见面闻名 穹庐之秘(七) 第三十八章 噬原魔虫 欲染入界(上) 第三十八章 噬原魔虫 欲染入界(中) 第三十八章 噬原魔虫 欲染入界(下) 第三十八章 噬原魔虫 欲染入界(续) 第三十九章 壮士断腕 太上之妙(上) 第三十九章 壮士断腕 太上之妙(中) 第三十九章 壮士断腕 太上之妙(下) 第四十章 华阳魔窟 波撼三城(上) 第四十章 华阳魔窟 波撼三城(中) 第四十章 华阳魔窟 波撼三城(下) 第四十一章 深湖刑讯 水道引灯(上) “不好!” 老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往潜行舟里躲,可他也只来得及撤了半步,整具身体,包括神魂念头,也同样凝固了。◎雲 來 閣免费万本小说m.◎ 刹那之后,这诡谲的情景重新波动,却是在波纹交叠中,从具体的形象,异化为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五个修士,也成了画中的小人儿,没入薄薄的“画纸”中。 此时,有只手握住画轴,轻轻一抖,纸上图画,便给刷成了一片空白,仅有数点飞灰,被水层暗流一冲,便无影无踪。 随即,持画之人顺势走进潜行舟中,收起画轴,盯着中央遭禁锢的女子,眸中光芒闪烁。 “好一幅碧波化灵图。” 持画之人身后,紧跟着便有人进来,笑吟吟口发赞语,身后舱门终于闭合,内外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说话间,来人也看到刑具上的女子,当下上前两步,反而走到了持画之人前面,毫无避忌地伸手过去,在女子波峦起伏的身形曲线上悠悠划过,赞声道: “真是个美人儿呢。虽说神憎鬼厌齐名于世,可这位,真的比鬼厌之流,可心太多了。鹤巫,你说是吧?” 持画之人,也就是苏双鹤,此时眼神炽热,不但是对刑具上的“神憎”,也是对说话的那一位。 不过他反应也快,当下就笑道:“鬼厌之流尚不得见,然而当前景色,确是赏心悦目。尤其是雀儿娘子在此……” 他刻意把称呼弄得亲近些,前面那人回眸,眨了眨眼,抿唇一笑,不见太多风情,却是有些古灵精怪:“师尊说得没错,鹤巫真的是风流人物呢。” 苏双鹤哈哈大笑,向北方拱了拱手:“是鬼铃老祖谬赞了。” 不管是不是讽刺,这点脸皮厚度,他还是有的。 他随即又道:“雀儿娘子,这神憎已然到手,是不是该讯问一番?” 翟雀儿没有即刻回应,而是负手绕刑具走了一圈儿,到后面时,顺势揪住神憎垂落的发丝,往下拉拽,强迫她抬起头来,很快又松了手。 神憎头颅无力垂落,没有任何应激反应,显然,神智已经昏昧至无。 翟雀儿看苏双鹤,苏双鹤也看她,两人视线一对,都是会意。 当下苏双鹤便念动巫咒,使神憎的昏沉状态持续下去,而翟雀儿则毫无顾忌地伸手,按在神憎胸口处,就像平常说话那样,笑盈盈开口: “该怎么称呼呢?” 低弱的嗓音响起来:“……色蕴。” “色蕴?可比神憎的名号好听多了。” 翟雀儿犹有余暇开玩笑,眼神又往苏双鹤处绕了一圈,那位的表情却是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呢?” “逃亡……” “之前呢?” 色蕴的回应明显停滞一下,翟雀儿按在她胸口的手掌微微加力,色蕴才又开口:“在沧江两岸劫掠剑修。” “一击中的!” 翟雀儿笑吟吟地收回手,向苏双鹤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双鹤也不客气,当即就问:“劫掠剑修之事,谁安排你做的?” “不知道,金主没有露面。” 听到这个回答,苏双鹤紧绷的面孔明显松弛了一些,但很快又眯起眼睛: “上线又是哪个?” 色蕴的回应微弱却直接:“白衣。” “果然如此。” 苏双鹤切齿而笑,也不再理会色蕴,转向翟雀儿道:“此事是我不对,手底那群废物,竟然让别人横插了一手,都还蒙在鼓里。多亏雀儿娘子提醒,斩断了线索……” 他在环带湖时,听闻白衣和冷烟娘子一而二、二而一的身份,还没有特别在意,只将其视为暗算夏夫人的一枚棋子,等着天遁宗的手段。 直到回返之后,和翟雀儿说起此事,才猛醒白衣所在的区域,正好是他秘密行事里,极要命的一个环节所在。 由此再反推回去,当即就惊了他一身冷汗。 他还想着给夏夫人致命一击呢,哪想到夏夫人早早就已给他做套了。 若非天遁宗、翟雀儿先后提了个醒儿,恐怕事败之时,他还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苏双鹤非常清楚,他做的事情,不只不容于巫门,更是难容于天下。一旦暴露出去,当真是再无立锥之地。 正因为如此,明知道事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他心中也是发慌,思绪散乱,大不如前。 此时此刻,他分外想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雀儿娘子……” 翟雀儿倒是干脆得很,当即应道:“现在看来,夏氏必定是知道了、或者部分知道了我们的谋算,只是暂时还不准备公之于众。如今我只想到三种应对之法。”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将计就计,祸水东引。夏氏使白衣介入此事,没有暴露也就罢了,如今失了风,鹤巫以为,天底下是知道神憎为我们做事的人多一些呢,还是知道白衣与夏氏关系的人多一些?” 苏双鹤先怔又喜:“果然如此,就这么……” 那个“办”字未出口,他忽地就哑了。 翟雀儿笑吟吟地曲下一根手指,剩下两根微微摇动:“看来鹤巫想明白了,若真这么做了,引来天下人关注,咱们暴露,也就是早晚的事。夏氏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由此可见,她的目的,似乎和我们很相似呢。” 苏双鹤脸色不好看,末了却是哼了一声:“意料中事。巫门中人,哪个没有这番念头?” 翟雀儿嘻嘻一笑:“这第二条么,自然就是斩灭一切痕迹,不给夏氏任何把柄……” “太被动了。” 不等翟雀儿说完,苏双鹤已经大摇其头:“夏氏一招不成,必定还有后手,痕迹抹得再干净,难道还能把她脑中记忆也给抹掉不成?” 翟雀儿当下又屈起一根手指:“那么,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快速推动谋划之事,同时干扰夏氏的判断,攻其不备,一举鼎定局面。” 苏双鹤还是摇头:“手上准备还差很多。还丹剑修百零八人,倒是已经齐备;可步虚剑修六十六人,距地煞数还差六个,且良莠不齐;至于真人剑修,这些年在域外捕猎,再算上你们的支持,也不过十二人而已,何时才能凑够天罡之数?” 他想得头都要爆掉,末了,却是吐出一句极冷的笑话: “难不成,真要去打劫论剑轩?” 第四十一章 深湖刑讯 水道引灯(中) 第四十一章 深湖刑讯 水道引灯(下) 第四十二章 仙引归舟 莲池明堂(上) 第四十二章 仙引归舟 莲池明堂(中) 第四十二章 仙引归舟 莲池明堂(下) 第四十三章 冷泉凝意 华茂春松(上) 第四十三章 冷泉凝意 华茂春松(中) 第四十三章 冷泉凝意 华茂春松(三) 第四十三章 冷泉凝意 华茂春松(终) 第四十四章 泉池文字 剑胎之考(上) 第四十四章 泉池文字 剑胎之考(中) 第四十四章 泉池文字 剑胎之考(下) 第四十五章 莲清如水 意深如渊(上) 第四十五章 莲清如水 意深如渊(中) 第四十五章 莲清如水 意深如渊(下) 第四十六章 红衰翠减 黯然神伤(上) 第四十六章 红衰翠减 黯然神伤(中) 第四十六章 红衰翠减 黯然神伤(下) 第四十七章 万里遥寄 故人消息(上) 第四十七章 万里遥寄 故人消息(中) 第四十七章 万里遥寄 故人消息(下) 第四十八章 九娘神威 藏灵反哺(上) 第四十八章 九娘神威 藏灵反哺(中) 第四十八章 九娘神威 藏灵反哺(下) 第四十九章 湖底篝火 水府妖众(上) 第四十九章 湖底篝火 水府妖众(中) 第四十九章 湖底篝火 水府妖众(下) 第五十章 打草惊蛇 涸泽而渔 第五十一章 泉池磨剑 水榭奇谈(上) 第五十一章 泉池磨剑 水榭奇谈(中) 第五十一章 泉池磨剑 水榭奇谈(下) 第五十二章 毒刺连环 天外剑来(上) 第五十二章 毒刺连环 天外剑来(中) 第五十二章 毒刺连环 天外剑来(下) 第五十三章 欺之暗室 无源咒杀 第五十四章 将死之辈 破落之门 第五十五章 扒皮拆骨 相山神算 第五十六章 道德奇论 啸动百里 第五十七章 怒倾海岳 百幡如林(上) 第五十七章 怒倾海岳 百幡如林(中) 第五十七章 怒倾海岳 百幡如林(下) 第五十八章 悬崖奔马 势压一域(上) 第五十八章 悬崖奔马 势压一域(中) 第五十八章 悬崖奔马 势压一域(下) 第五十九章 深澜远空 咒化饕餮(上) 第五十九章 深澜远空 咒化饕餮(中) 第五十九章 深澜远空 咒化饕餮(下) 第六十章 流星击蝇 虚实幻境(上) 第六十章 流星击蝇 虚实幻境(中) 第六十章 流星击蝇 虚实幻境(下) 第六十一章 方寸湖塘 千里水府(上) 第六十一章 方寸湖塘 千里水府(下) 第六十二章 太虚星光 人心大势 第六十三章 不倒老翁 自求多福(上) 第六十三章 不倒老翁 自求多福(下) 第六十四章 鬼物凶螭 水波天宫(上) 第六十四章 鬼物凶螭 水波天宫(中) 第六十四章 鬼物凶螭 水波天宫(下) 第六十五章 真文道韵 虚空青莲(上) 赵相山面无表情,他不关心眼前展现出来的,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正在发生。★手机看小说登录雲來閣m.★ 他只能确认,水波中映现的宫殿群落绝非实物,然而其架构之法,却又真实不虚,倒像是某个未知存在的投射至此的片断影子。 也许这一次的“呈现”起始于恶螭爆灵冲击的意外,但余慈将其运作成了一次要命的“攻击”。 到目前为止,余慈还没有对他和他的手下,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在心理上,已经覆下了厚重的阴影。 调教余慈、传艺授业的,其实是罗刹鬼王吧。 如若不然,怎么这些攻心之术,运用得如此阴狠而精妙? 正思忖之时,宫殿群落也在水波荡漾中,如隔烟云,倏然逝去,至于凶螭、血府老祖这两样祸乱人心的玩意儿,也是再无影迹。 赵相山宁愿它持续存在。 因为,隔绝内外的虚空界限依旧存在,这恰恰确证了,余慈重又彻底掌控了局面,将这不可思议的虚空神通,持续运转下去。 此界确实有几样虚空神通,会形成类似之前那般庞然恢宏的宫殿结构。 可是,那真的只是虚空神通而已? 余慈所做这一切,像眼前飞尘,如蚊蚋之声,小巧不然,却是缭绕身侧耳畔,又深刻心中,无以拂拭。 便在宫殿群落现而复去的此刻,一应符纹也尽都消失,可问题在于,符纹虽去,却将其独特的轨迹,烙在了每一个人的瞳孔中。 还有某种难察分明的低细声音,仿佛是水浪往复的“哗哗”声,却有着极其微妙的转折,像是已然逝去的宫殿中黄钟大吕的余韵,只是离得太远,仅捕捉到极细极微的一丝。 “谁在说话?” 他身边的手下们,有人的心思已经乱了。 赵相山不知那人听到了什么,但他不能说那是幻觉。如果心神全无缝隙,或许这些异象就不会出现,而如今已经无法确证。 包括他自己在内,人人中招。 这是余慈的神通所带来的某种“印象”,在各人心中的反复重现, 又像是植入了某个种子,透过心神的缝隙,生根发芽,将藤蔓延伸到心神的各个角落。 赵相山心里就打了个结:余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发掘出这个秘密,可又有一种预感,当“秘密”被勘破之际,就是深蕴其中的恐怖力量彻底爆发的时候。 现在,余慈正在引导他这么做! 赵相山猛醒,也就是说,余慈正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将力量贯注于“认知”之中,一旦解悟,就要受到力量的冲击。 唔,这个概念,怎么这么熟? 真文……道韵? 一念既明,赵相山心头狂叫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他心神的通透,一直隐匿在种种现象之后,未曾真正阐明的“道理”倏然亮起——“道理”一直都在,只是他能不能够、愿不愿意解开。 赵相山肯定是不愿意的,然而这回是由不得他! 此时此刻,受种种异象的困扰作用,秘地中枢所有人的心神,都处在某个极个敏感的状态下,甚至有些互相勾连。 赵相山作为他们中的定海神针,其心神的动摇,带起的影响简直是灾难性的。 一直以来,众修士还可以用“幻觉”为理由进行抵御,但随着赵相山心中意念的明确,仿佛在耳畔的低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 “柔弱,莫过乎水。” “……莫之能胜” 分明是道经中的句子,或三四言,或七八言,断断续续,无有尽时。 众修士面目失色,因为这声音是从他们心底最深处响起,不给人任何拒绝的机会,他们也想通过定神静气等等手段加以控制,可越是控制,越有失控的趋势,以至于全身气血都进入了潮汐的节奏,起伏跌宕,无有尽时。 再这么下去,秘府防御未破,众人的心防倒要破了。 赵相山当机立断:“封第三层!” 水底秘府共有三层防御,防御强度递增,但每一层的消耗也大为不同。开启三层防御,就等于是断绝其他一切供应,全力进入防御状态,形成一个类似于“自辟天地”的隔绝空间,但也只能支撑十天而已。 如果真是他所猜测的那样,寻常的防御根本就不会有效果,也只有这般涉及到高层次法则的防御体系,才可能发挥作用。 中枢执事本能有一个犹豫,可长年累月对赵相山的敬畏,使他的身体走在了思维前面。 下一刻,机关打开,中枢之地微微震动,四面水镜光线都有些发暗,相关法阵抽取了绝大部分储备元气,造成这一现象。 “阁主?” 一众手下都是茫然不安,心神难定。 这样的心态当然要命,可赵相山都来不及给他们重塑信心,似连似断的经文已经连缀起来: “天下柔弱,莫过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没有比刚做好的布置转瞬便给破除,更具备挫伤人心的力量了。 赵相山心头也只是刚闪过“虚空法则也给碾压”的惊奇念头,刚刚启动机关的中枢执事,已发出一声惨嘶。 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全身毛孔迸出大片血雾,刹那间整个人缩了两圈,有一种渺不可测的力量,把他体内几乎所有的水份,都给挤了出来。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激烈,也挑动了众修士最为敏感的神经,中枢之地当即轰地爆鸣,众人几乎不分先后,放开了护体罡煞,若非赵相山治理有方,恐怕连界域都要放出来。 饶是如此,此处也是平地起了一阵暴风,四面支起的水镜瞬间破灭,周边一片狼籍。 赵相山居于正中,两个侍卫倒是第一时间护住了他,没有受到任何冲击,然而,他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此时人心激荡,不正是给极擅长情绪神通的余慈竖靶子吗? 他眼角都不再往干尸处瞥一记,眼中寒芒,如冰针般,从各手下脸上逐个刺过,但凡是受他一“刺”的,莫不噤若寒蝉,什么激荡的心绪,也都凝固住了。 赵相山这才开口,语气语调一如既往: “洪祥。” 秘府主事正是之前心神动荡第二激烈之人——第一则是那个已经化为干尸的执事。 听闻赵相山直呼其名,本能打了个寒颤,随即应声。 第六十五章 真文道韵 虚空青莲(下) 第六十五章 道韵法身 摧枯拉朽 第六十七章 折分天地 化梦游仙(上) 第六十七章 折分天地 化梦游仙(下) 第六十八章 为之未有 治之未乱(上) 第六十八章 为之未有 治之未乱(中) 第六十八章 为之未有 治之未乱(下) 第六十九章 云霄道境 封神祭台(上) 第六十九章 云霄道境 封神祭台(中) 第六十九章 云霄道境 封神祭台(下) 第七十章 九叶道符 明月迎客(上) 第七十章 九叶道符 明月迎客(中) 第七十章 九叶道符 明月迎客(下) 第七十一章 崩弦破局 罪魁祸首(上) 第七十一章 崩弦破局 罪魁祸首(下) 第七十二章 真凶大仇 明补暗偿(上) 第七十二章 真凶大仇 明补暗偿(中) 第七十二章 真凶大仇 明补暗偿(下) 第七十三章 试天魔法 嗅故人香(上) 第七十三章 试天魔法 嗅故人香(中) 第七十三章 试天魔法 嗅故人香(下) 第七十四章 奇香流转 湖上飞烟(上) 第七十四章 奇香流转 湖上飞烟(中) 第七十四章 奇香流转 湖上飞烟(下) 第七十五章 两对异同 星界之辨 第七十六章 洗玉法度 不言而明 第七十七章 初次登临 死星灵障 第七十八章 旧殿遗骨 招引天魔 第七十九章 自成妄境 七情病变 第八十章 导引阴阳 天人九法 第八十一章 九法流变 立意高下 第八十二章 碧霄放旷 举世营营(上) 第八十二章 碧霄放旷 举世营营(下) 第八十三章 轻重取舍 明暗规矩(上) 第八十三章 轻重取舍 明暗规矩(下) 第八十四章 汰旧换新 压力传导(上) 第八十四章 汰旧换新 压力传导(下) 第八十五章 故人争鸣 星罗棋布(上) 第八十五章 故人争鸣 星罗棋布(下) 第八十六章 符形勾神 棋形断魂(上) 第八十六章 符形勾神 棋形断魂(下) 第八十七章 仙都锁日 连脉通玄(上) 第八十七章 仙都锁日 连脉通玄(下) 第八十八章 意若骄阳 普照大千(上) 第八十八章 意若骄阳 普照大千(下) 第八十九章 天地为炉 造化为工(上) 第八十九章 天地为炉 造化为工(下) 第九十章 内景外成 天地如一(上) 第九十章 内景外成 天地如一(下) 第九十一章 外接内化 境界之别 第九十二章 突如其来 巨大漩涡 第九十三章 玄真高遐 风烟俱静 第九十四章 骄阳当空 飞雪落湖 第九十五章 玄巫合议 八景之 第九十六章 宏愿枷锁 怀璞抱玉 第九十七章 砸场破局 绝大手笔 第九十八章 生死合度 大局小义(上) 第九十八章 生死合度 大局小义(中) 第九十八章 生死合度 大局小义(下) 第九十九章 节奏之分 立身之本(上) 第九十九章 节奏之分 立身之本(中) 第九十九章 节奏之分 立身之本(下) 第一百章 夺人之势 为人之先(上) 第一百章 夺人之势 为人之先(中) 第一百章 夺人之势 为人之先(下) 第一百零一章 遍地烽火 生死合道(上) 第一百零一章 遍地烽火 生死合道(下) 第一百零二章 拔山掷岳 兵灾魔王(上) 第一百零二章 拔山掷岳 兵灾魔王(下) 第一百零三章 行天灵鼓 虚空无量(上) 第一百零三章 行天灵鼓 虚空无量(中) 第一百零三章 行天灵鼓 虚空无量(下) 第一百零四章 雷君法相 拿君入瓮(上) 第一百零四章 雷君法相 拿君入瓮(中) 第一百零四章 雷君法相 拿君入瓮(下) 第一百零五章 本来面目 本来手段(上) 第一百零五章 本来面目 本来手段(下) 第一百零六章 缚地之困 巫神之核(上) 第一百零六章 缚地之困 巫神之核(下) 第一百零七章 当年观照 似非我辈(上) 第一百零七章 当年观照 似非我辈(下) 第一百零八章 追溯万载 教派雏形(上) 第一百零八章 追溯万载 教派雏形(下) 第一百零九章 灵枢种子 不灭之根(上) 第一百零九章 灵枢种子 不灭之根(下) 第一百一十章 镜中缘起 短兵相接(上) 第一百一十章 镜中缘起 短兵相接(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华阳神战 生死魔国(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华阳神战 生死魔国(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拒人万里 三方乱战(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拒人万里 三方乱战(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跨空挪移 东西战线(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跨空挪移 东西战线(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跨空挪移 东西战线(下)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金幢北指 海底坊市(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金幢北指 海底坊市(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行者东来 背后短长(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行者东来 背后短长(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拦海天裂 凹凸之地(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拦海天裂 凹凸之地(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拦海天裂 凹凸之地(三)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拦海天裂 凹凸之地(完) 第一百一七十章 心炼困锁 三界变动(上) 第一百一七十章 心炼困锁 三界变动(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根本加持 他化魔子(上) 第一百一十八章 根本加持 他化魔子(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根本加持 他化魔子(全)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东支祭品 接踵而至 第一百二十章 佛缘因果 辰光残石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君镇海 玄上返照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主导局面 封海划线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飞魂传讯 辰光破禁(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飞魂传讯 辰光破禁(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巧结连环 海天阵禁(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巧结连环 海天阵禁(下) 第一百二十五章 禁法秘语 教祖亲至(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禁法秘语 教祖亲至(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暗存杀局 误中副车(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暗存杀局 误中副车(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地远近 道心互锁 (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地远近 道心互锁 (中)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地远近 道心互锁 (下) 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界通天 清玄在前(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界通天 清玄在前(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界通天 清玄在前(下) 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界通天 清玄在前(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彼道自返 心照无碍(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彼道自返 心照无碍(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彼道自返 心照无碍(下) 第一百三十章 意存人失 心撩剑至(上) 第一百三十章 意存人失 心撩剑至(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云外论局 狱中演法(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云外论局 狱中演法(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云外论局 狱中演法(下) 第一百三十二章 加法减法 胜法败法(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加法减法 胜法败法(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镜鉴人心 基本问题(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 镜鉴人心 基本问题(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镜鉴人心 基本问题(下) 第一百三十四章 重洗宝镜 法贯天地(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重洗宝镜 法贯天地(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重立道境 剑指太霄(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 重立道境 剑指太霄(下)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遁难知 太渊在北(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遁难知 太渊在北(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第一百三十八章 背议是非 激荡魔潮(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背议是非 激荡魔潮(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定心之簪 抵天之剑(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定心之簪 抵天之剑(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定心之簪 抵天之剑(下) 第一百四十章 战场置换 釜底抽薪(上) 第一百四十章 战场置换 釜底抽薪(中) 第一百四十章 战场置换 釜底抽薪(三) 第一百四十章 战场置换 釜底抽薪(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日月逝矣 岁不我与(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日月逝矣 岁不我与(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华阳魔矛 神台丧钟(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华阳魔矛 神台丧钟(下) 第一百四十三章 超拔锁链 长河掠影(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超拔锁链 长河掠影(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超拔锁链 长河掠影(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绝妙理由 大宗气魄(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绝妙理由 大宗气魄(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 湖底甬道 湖上喧嚣(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湖底甬道 湖上喧嚣(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急转直下 四面楚歌(上)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急转直下 四面楚歌(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急转直下 四面楚歌(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五日湖祭 千载留痕(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五日湖祭 千载留痕(中)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五日湖祭 千载留痕(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君旧人 造化新规(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君旧人 造化新规(中)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君旧人 造化新规(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造化阴阳 人心所向(上)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造化阴阳 人心所向(中)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造化阴阳 人心所向(下) 第一百五十章 节奏激变 湖祭归路(上) 第一百五十章 节奏激变 湖祭归路(中) 第一百五十章 节奏激变 湖祭归路(下)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真假不分 禀性难移(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真假不分 禀性难移(中)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真假不分 禀性难移(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任君处置 真身回返(上)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任君处置 真身回返(中)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任君处置 真身回返(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视若无物 初心存续(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视若无物 初心存续(中)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视若无物 初心存续(下)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为王前驱 贯穿南北(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为王前驱 贯穿南北(中)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为王前驱 贯穿南北(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关键之人 核心之地(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关键之人 核心之地(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关键之人 核心之地(下) 第一百五十六章 灵光乍现 湖中阴影(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猛兽猎场 幽灿之谋 第一百五十八章 虚空乱流 鸠占鹊巢 第一百五十九章 灵池白莲 黑天教现 第一百六十章 图穷匕现 冤冤相报 第一百六十一章 扭曲体系 咫尺天涯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上清星系 高域乱战 第一百六十三章 身化天地 明暗杀剑(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身化天地 明暗杀剑(中) 第一百六十三章 身化天地 明暗杀剑(下)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绝剑断影 通天血途(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绝剑断影 通天血途(中)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绝剑断影 通天血途(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道之影 进趋大罗(上)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道之影 进趋大罗(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道之影 进趋大罗(三)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道之影 进趋大罗(四)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罗天网 超限之局(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罗天网 超限之局(中)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罗天网 超限之局(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前世今生 灵光一点(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 前世今生 灵光一点(中) 第一百六十七章 前世今生 灵光一点(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势之战 变数迭生(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势之战 变数迭生(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势之战 变数迭生(下)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斩龙封神 碧血开道(上)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斩龙封神 碧血开道(中)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斩龙封神 碧血开道(三)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斩龙封神 碧血开道(四)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斩龙封神 碧血开道(五) 第一百七十章 口发天宪 紫极争鸣(上) 第一百七十章 口发天宪 紫极争鸣(中) 第一百七十章 口发天宪 紫极争鸣(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量之祭 天倾之变(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量之祭 天倾之变(中)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量之祭 天倾之变(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劫终至 持金过市(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劫终至 持金过市(中)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劫终至 持金过市(三)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劫终至 持金过市(四) 第一百七十三章 由内而外 以我为主(上) 第一百七十三章 由内而外 以我为主(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 虚空禁锢 逾限之重(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虚空禁锢 逾限之重(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 虚空禁锢 逾限之重(三) 第一百七十四章 虚空禁锢 逾限之重(四)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客易位 天阙佛影(上)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客易位 天阙佛影(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客易位 天阙佛影(下)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心炼之锁 灵昧之火(上)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心炼之锁 灵昧之火(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心炼之锁 灵昧之火(下)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宝鉴魔影 人心之极(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宝鉴魔影 人心之极(中)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宝鉴魔影 人心之极(下) 第一百七十八章 极祖入场 地裂天崩(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极祖入场 地裂天崩(中) 第一百七十八章 极祖入场 地裂天崩(下)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太玄之动 一切唯心 第一百八十章 一分为二 五有其四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无灵之舟 天裂谷前 第一百八十二章 秘法心象 三宝加持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天师法相 诡影魔踪 第一百八十四章 种液妖树 外道入界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授加持 九符权柄 第一百八十六章 破神留影 双魔降临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剑鸣谁应 日落天渊(上)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剑鸣谁应 日落天渊(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剑鸣谁应 日落天渊(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 无日之地 启航之舟(上) 第一百八十八章 无日之地 启航之舟(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中天钟鸣 湖底剑吟(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中天钟鸣 湖底剑吟(下) 第一百九十章 灵变阴阳 谁主沉浮(上) 第一百九十章 灵变阴阳 谁主沉浮(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上有月 心中有痕(上)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上有月 心中有痕(中)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上有月 心中有痕(下) 第一百九十二章 死身何难 风暴之前 第一百九十三章 心象如月 姹女舞天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上象巍峨 真元恢漠 第一百九十五章 神庭为基 天志不移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月映千界 火炼星河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平等之秘 解析本源 第一百九十八章 心游万仞 无光七劫 第一百九十九章 金科玉律 幻梦唯心 第二百章 太元应化 明月照影(上) 第二百章 太元应化 明月照影(下) 第二百零一章 上善之印 月中之城(上) 第二百零一章 上善之印 月中之城(下) 第二百零二章 生死同参 内外互见(上) 第二百零二章 生死同参 内外互见(下) 第二百零三章 钉头七箭 星火长河 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感谢信 第二百零四章 神通整合 因果转嫁(上) 第二百零四章 神通整合 因果转嫁(中) 第二百零四章 神通整合 因果转嫁(下) 第二百零五章 生死竞速 天地杀局(上) 第二百零五章 生死竞速 天地杀局(下) 第二百零六章 身与道合 心照魔渊(上) 第二百零六章 身与道合 心照魔渊(下) 第二百零七章 动静太玄 破神无光(上) 第二百零七章 动静太玄 破神无光(中) 第二百零七章 动静太玄 破神无光(下) 第二百零八章 一人天下 并立雄才(上) 第二百零八章 一人天下 并立雄才(中) 第二百零八章 一人天下 并立雄才(下) 第二百零九章 天人相搏 惊鸿一现(上) 第二百零九章 天人相搏 惊鸿一现(中) 第二百零九章 天人相搏 惊鸿一现(三) 第二百零九章 天人相搏 惊鸿一现(四) 第二百零九章 天人相搏 惊鸿一现(五) 第二百一十章 灵纲剑鸣 故气余音(上) 第二百一十章 灵纲剑鸣 故气余音(中) 请允许我憋劲儿攒个大章 第二百一十章 灵纲剑鸣 故气余音(下) 第二百一十一章 沧海横流 平等封固(上) 第二百一十一章 沧海横流 平等封固(中) 第二百一十一章 沧海横流 平等封固(下)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吾当如何 英雄本色(上)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吾当如何 英雄本色(中)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吾当如何 英雄本色(下)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具备万物 横绝太空(上)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具备万物 横绝太空(中) 周边天地虚空的元气,以绝不正常的状态,向这片区域聚集。 之所以说不正常,是因为这种幅度、烈度不但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峰值,甚至已经直追它的水准。 是的,参罗利那就是以自己为标准来计,因为这里面本来就有它的一份力。 这就是在有限的范围内,两处强劲的漩涡进行的一场角力。 另一处是渊虚天君吗?具体位置上,似乎有着微小的偏移。 参罗利那也感觉到,那边起始的力量层次,并不算太高,可就像它强冲高崖坚城所表现出来的那份冲击力一样,目标从一个低起点,以惊人的速度跃升。 力量、境界、威煞,就那么直直的冲起来,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因为急剧爬升而显出的虚浮之态。 再深想一层,余慈那边是有着整个太霄神庭的加持,天地元气全力供应,运化起来要比他这边的分量重的多,却依然能够达到类似的效率,这里面的水准判断,完全可以再拔高一层 而且,也许是它多疑了,为什么这种运化方式……感觉是这么的熟悉。 不管怎么说,隐隐的危机感,让参罗利那快速做出决断: 要打断! 参罗利那没有任何迟疑,要在余慈还没有运化到峰值之前,中渡而击。 可是,他十七道长足挥出的血光,却是撞上了余慈铺开的层叠磁光屏障。 与之同时,他也感觉到,太霄神庭的根基又沉凝了许多。 细究起来,是因为之前被余慈派出的后土帝御法相,已经完成了对葬星周边地脉的隔绝压制,重新将重心放回到太霄神庭上来。 在四位帝御之中,以“厚德截物”著称的后土帝御,毫无疑问是防御神通最强的一个。 可以这么说,打不破后土帝御,就打不破太霄神庭; 反过来,只要无法一举攻破太霄神庭,后土帝御就有千百种办法,重塑其结构,依旧还是金城汤池般的堡垒。 “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参罗利那心念先一步切过磁光防御,感觉想突破也可以,然而必定损折锐气,迎头撞上那蓄积已久的力量,未必讨得了好,而如果是迂回…… 不对! 参罗利那心头蓦地一震,纵横域外数十劫以来,那些潜心算计的不说,真正直面敌手,什么时候会有这种回避的念头? 这完全不符合它一贯的性格。 不,也不是没有,仅有一例…… 一念至此,刚刚还很模糊的判断,猛然间清晰起来。 复眼中血光迸射,十七道长足同时深扎进崖壁之中,脚下符纹生灭,磁光层层抵进,要将它排斥出去。而这所有的一切变化,都在参罗利那周边的血光烈焰中消融。 唯有一处,就是那让它心悸的源头。 其力量、境界、威煞似乎是冲到了顶,按照常理,应该是冲高回落;更高明一层就是盘空运转,保持高位。 可这位不是,在触碰到极限的那一刹那,当空霹雳响,冲到顶峰的力量层次,骤然激震,急剧运化,仿佛是一个“内爆”式的轰击,原本清晰明白的天地虚空结构,瞬间被轰成一锅沸汤。 虚空翻覆,万物混沌,质性难明。 唯有中央一道拳意飙扬,催折万物,凌绝八荒,自有高拔傲岸之真意,就此化现。 刹那间,参罗利那差点儿就吐出一个名字。 事实上,它已经在说了,可是这一刻,从虚无中透来的拳锋,已正面照脸,轰击过来。 在参罗利那的感觉中,整个太霄神庭所在的环形山脉,似乎都要在拳意之下倾倒,事实上,之前坚韧封固,连它也很难攻破的防御符阵、磁光屏障,顷刻间都在拳意之下崩决。 这绝不是轰错了目标,而是在拳意的主导下,既有的法度全部推倒重来,再没有任何防御的元素,全部都化为拳意冲击的一部分。 而在法则结构转化的过程中,剧烈的扭曲,使得更可怖的力量迸发出来,化为刺目的雷光,撕裂虚空,留下久久难愈的痕迹。 法则就在雷光中化育,形成狂暴激烈,与任何“稳定”无缘的爆发性冲击,碾压过来! 拳意抵至,其实还含而未发,参罗利那身外的血色火焰已经瞬间压灭,更有电光贯穿,周遍全身。 陆沉! 不,不是陆沉,肯定不是陆沉那样足以打崩星辰的重拳。 然而这法度却是三元锤…… 混元雷槌! 此拳化消阴阳,生就先天雷火,一念生,可震动万物,萌发生机;一念死,可碎天裂土,湮灭魂灵。 当年陆沉正是以此拳,打爆了照神铜鉴,轰得无量地火魔宫变成了百里深湖。 如今重现世间,参罗利那感觉着自家的神魂,已经被电光灼伤了,而且还与体内的那些“钉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是重锤砸钉,一击下去,钉子给砸得深透入体,都看不见在何处,使得未来想要祛除,难度更增数倍。 就是当前,也不得了! 是谁?是谁! 参罗利那眸中血光盘转,神意搜检余慈周边虚空,只为寻找拳意的真身,试图釜底抽薪。 它确实是看到了,就在余慈身畔,一位丽人,男装打扮,说不尽的潇洒风流,却又有傲岸强绝之气,横空而来。其身形似有若无,拳意却真实不虚,以之为中心,巨量的天地元气盘转,尽化入她体内,化育拳意,层层攀升。 依稀有些印象……参罗利那确认自己没有亲眼见过,但在了解真界信息的时候,总会接触到一些。 “陆素华!” 陆沉与黄泉夫人的女儿! 为什么会在这儿……而且,是这么一种状态! 参罗利那一时解析不得,可现也由不它多想, 由于混元雷槌洗去了周边一切防御法度,以推高自身的冲击杀伤,此时挡在中间的防御法阵、磁光屏障已经尽数消失,对参罗利那来说,也是天赐天机。 转眼气机移转,将陆素华锁定,参罗利那就是拼着硬挨一记混元雷槌,也要先将这个最具威胁的点拔除掉。 然而,就在他将气机锁死的那一刻,本就虚无缥缈的陆素华,倏然化烟,没入旁边余慈身上。 什么气机锁定,都落在了空处。 幻术? 不,并不是,而是一种加持,一种移植! 参罗利那猛然明悟:存神化真……这是上清神打! 想想渊虚天君貌似很喜欢收集他人本源之力的习性,分明是从哪里寻到了陆素华的拳意真种——是了,据说陆素华就是死在他手上。 诸般念头流过,因气机锁定失误而出现的一线缝隙,不可避免地被对面抓住。 事实上,在当前这拳意、杀意互锁的前提下,参罗利那转移锁定目标,本就是一个失误,这是在“三元锤”的强势压迫下,被影响干扰了理性判断的缘故。 失误就要付出代价。 原本最起码也要来一记“对撞冲击”的对局,完全被弄成了一边倒。 一直都是据高崖坚城而守的渊虚天君,便在此刻,在拳意的催化下,一步跨出,正面迎来。混元雷槌拳意破隙捣虚,轰然压落,将一线气机缝隙,瞬间撕裂为不可弥补的大破绽。 参罗利那凭借自身强横的实力,顷刻间二次冲高自身的力量层次,可在混元雷槌迸发的先天雷火之下,也就是坚持了几可忽略不计的短暂瞬间,便被扫荡一空。 什么护体罡煞、守御神通,都是七零八落,起不到任何作用。 拳锋硬生生嵌入参罗利那头顶,入骨近尺,以至于渊虚天君半条手臂都插了进去。 相对参罗利那的巨躯,就算是头颅这样的要害之地,“半尺”深度也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口。 可是,当混元雷槌的拳意压入,就仿佛在血管内脏之中,同时炸开了千百道雷霆,更可怖是那一念死灭的强横拳意,直接锁定那道与天魔体系疏离而造成的法则破绽,等于是在它最脆弱的地方,再插一刀,且用力狠搅。 这一刻,参罗利那觉得它整个身子都麻痹了。 这是数十劫来,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它甚至在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被拳意压着,向地面直掼下去。 “可恨哪!” 尖锐的杀意冲击扫荡虚空,但在同样充斥虚空的先天雷火之前,也没有任何用处,参罗利那的巨躯就这样,被比它小了数十倍的余慈硬抵着,轰然坠地。 这里是余慈的心内虚空,不会有任何缓冲卸力的机会给它。 便在它被掼落坠地的刹那,太霄神庭之下的地面,都在后土帝御的加持下,化为了百炼金石之质,直接将最惨痛的反作用力反激到它身上。 而运化这一切的神通,转瞬又在混元雷槌的拳意之下崩解,扭曲迸发出更强劲的破坏性雷火,在参罗利那体内二度爆发。 这一下,参罗利那直接呛出了血,巨大的头颅硬是被重拳轰得涨大一圈,狰狞扭曲的头面之上,但凡是窍孔,都是血光火焰乱迸,相对脆弱的复眼、鼻窍等也受波及,遭受重创。 也是此刻,参罗利那的身躯,以可以目见的速度膨胀起来,使得肿胀的头颅不再那么显眼,但这也是保持不住“独斗”全盛状态的征兆。 模仿自陆沉的神通,被继承自陆沉的拳意打破! 身躯的膨胀,一旦开始就是不可收拾,伴之而起的,是呼啸入空的狂暴飓风,这飓风直接撕裂了虚空,使得大半被隔绝在外的九魔、外道两处魔域的伟力灌输进来。 顷刻间,周边魔潮之中,天魔、外道,还有一些倒霉的魔门修士神意,都是被蒸发殆尽,其精气反输到参罗利那体内,险险稳住了已经有些动摇的道基。 可是更深层的伤害,仓促之下,也很难搜检得出来。 对此,参罗利那完全不管。 此时它已经不惜代价,借天魔体系之力,强行积聚力量,意欲反击之时。 余慈却是顺着它身躯膨胀掀起的飓风,飘然而退,重新回到高崖坚城之上,居高临下,俯视过来。 参罗利那勉力睁开又被烧灼重创的血色复眼,暴躁的情绪硬生生压下来,反而是以更沉重压抑的嗓音开口,一字一吐: “余慈,我必杀你!” 每一字都是一句咒音,结入血契,形成的因果束缚,牢牢锁定在他们中间。 九宫、外道魔域,还有支持这一切的天魔体系也随之而动,沉沉的压力一层层覆在他们身上。 高崖之上,余慈依旧俯视,除了冷淡的目光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参罗利那在发狠,而余慈正感受着化入体内的强横拳意。 这份拳意,是临时加持他身上的陆素华本源之力,带给他的。 余慈当年,借天劫、三方元气、平等珠等种种手段,将陆素华击杀,却是一念动处,留下了此女一点儿本源之力,藏入心内虚空深处。 这么一番周折,不是对陆素华,而是对陆青。 虽然陆素华很大可能已经将陆青的烙印尽都磨销融合,可当时的余慈还是对黄泉夫人还抱着一点儿希望,也许两人联手,借用陆素华本源之力,以及他对生死法则的掌控,还有希望让陆青转世重生。 可后面的情形都很清楚了…… 按照余慈现在的境界,想让陆素华转世重生,其实也有那么几分可能,然而要想让陆青的特质烙印彰显出来,就非常非常困难了。 现在这个距离他还很远,而眼下面对强敌,面对攻伐手段匮乏的情况,他不得不临时借用其中的力量。 余慈要化用这道拳意,是受了造化剑仙的“点醒”。 他的体系资源基础不缺,强势的攻伐法门也有,欠缺的只是一个充分利用的思路。 造化剑仙的“修正”之法,给了他一条灵感。 当均衡协调不可能,像造化剑仙那样临时修正、强行激发也可以。 只不过,造化剑仙有着无以伦比的造化神通,就是这样,手上的剑器介质也是换了一把又一把。 余慈要想激发出这种力量,也必须要有一定的觉悟。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具备万物 横绝太空(下) 第二百一十四章 揽照明月 剑影徘徊(上) 参罗利那和大梵妖王同在九宫魔域之中,都在天魔体系统驭之下,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做到了“整合”,然而由于他们视角、立场的差异,就造成了主观认识与客观现实之间的缝隙,彼此之间更会造成干扰,给了真幻神通施展的余地。 可问题是,为什么是真幻? 这种手段,简直和罗刹鬼王一模一样。 虽未必有那种转移因果的强势手段,但用得恰到好处。 昊典已经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出现在…… 这儿! 大梵妖王看着几乎已经压在他眼皮子上的剑意锋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的为什么又是我? 这时候真切感应到昊典压迫过来的剑意,大梵妖王其实很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 昊典的目标应该从来都没有变过,剑仙的专注、纯粹,在剑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中间的那些虚晃,彻底就是在明确目标之后的掩护。 纯化剑意和真幻之法结合,简直就是世间最致命的刺杀之术。 就算是昊典这样最擅长正面强攻的强人,给大梵妖王带来的感觉,也是变生腋肘,猝不及防。 更何况,此时大梵妖王面对的,正是昊典曾经用百万血狱鬼府妖魔炼出来的诛神刺,是她诛神斩魔屠妖无双的最强注脚! 当一位自在天魔级数的强者坐镇在九宫魔域的宫窍中时,受魔域力量的加持,其效果绝不下于一个无上守御神通。然而不管什么守御神通,在面对大成级别的诛神刺之时,都毫无意义。 具备这份能力的,天上地下只有一个昊典,而现在这个家伙就在大梵妖王面前。 “混帐啊!” 大梵妖王想借用九宫魔域的力量,想借用天魔体系的加持,然而,不管他怎么去做,却总是发现,相对于绝代剑仙纯粹到极致的剑芒,所有的手段都是慢、慢、慢! 诛神刺无与伦比的渗透力,更是无极限的加剧了其中的效果。 大梵妖王惨嘶出声,足以焚天煮海的强大力量都来不及彻底发挥,已经被一剑贯脑,剑气渗透。 必须要说,面对这些年来层出不穷的意外,大梵妖王已经有了很丰富的经验,早做了应对最糟糕情况的准备,昊典这一击确实要命,但他早已经备好的两个替死咒发挥了作用,根基虽是被剑意伤到,可总体来说,还能支撑。 然而昊典这一剑,就是专门攻伐神魂,一剑下去,伤人更伤胆,当即把他本来就不怎么坚强的战意,伐了大半下去。 这一刻,大梵妖王甚至想着弃守而逃。 然而没等他彻底回神,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昊典剑指收回,指尖竟是闪耀火光,某种极糟糕的感受顺着火光蒸腾起来: 本源之力流失! 大梵妖王骤然一个激零。 纵然之前痛苦难当,可他还有一个很清晰的记忆,昊典分明有一个明显的“抽提”动作,如果不是这样,会给他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而这样做了,则更恶毒! 这是夺取本源之力手段的明显表征,成功机率极高,对出手之人的要求更高,必须要一击透伐对手根基才成。自剑修时代过去之后,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做了……当年这样做的人也很少,因为多少有点儿鸡肋的意思。 在此时,昊典用来倒是恰到好处。 大梵妖王心生寒意: 是不是可以确认,昊典根本就是奔着他的本源之力来的?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剑园。 当时大梵妖王成功地解决了这个危机,可在此刻,面对斩神灭魔屠妖无双的昊典…… 昊典没有让这道本源之力在自己手上停留太久,顺手一甩,便是甩到远处去。 大梵妖王则因为她强势的剑气压迫,第一时间没有拦截,也没能破坏。 最过分的,竟然还有虚空移转。 大梵妖王面临着痛苦的选择: 他一边是要防备昊典说不定什么时候砍来的第二剑,一边则是要追回或湮灭本源之力。 他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一贯正面杀伐的昊典不是这种曲折的性格,那么,她背后的……渊虚天君又想做什么? “呦呵!” 由于部分神意一直追索着本源之力,感应范围中,可认为是兴奋的呼叫声仿佛就在耳畔响起。 那是在已经翻入真界的葬星之中,血精源木的枝桠,猛地喷吐出两个身影,有一只猫,应该是太玄魔母的**徒湛水澄,以前打过交道的。 然后是……幻荣夫人。 这二人,“正好”就是出现在了本源之力隔空传送的终点上 不好! 大梵妖王再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两边的距离至少也在千万里开外,昊典无所不在的剑意,让他一举一动都变得艰难。以至于他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抢劫啊…… 至于那边,湛猫儿一闪不见了踪影,而幻荣夫人,却是正面迎上,长袖飞卷,仿佛是一滴暗红岩浆的本源之力,就那么被她收纳。 大梵妖王当然记得,这位以欲染魔主为道途的前魔门强者,当年就是凭借九宫魔域,一举成就。只是因为大梵妖王的影响,未竟全功,而现在,一切都弥补了过来。 按理说,就算是得到了大梵妖王的本源之力,短时间内换荣夫人绝对无法将其运用自如,要在这场大战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可问题在于…… 大梵妖王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幻荣夫人还挟着未曾吸收干净的暗红血光,当空一跃,身化轻雾,再一次虚空移转,再现身时,身下已经是正虚位以待的九宫魔域洞房宫。 还没有真正入位,在洞房宫之上的欲染魔主法相,倏然模糊,依稀变成了幻荣夫人的面目。 仅就九宫魔域的立意,以及相关法则层面而言,包括曲无量,鬼铃子、参罗利那在内的这些魔门强者,真没有任何一个,能够与魔门西支出身、自幼受经义影响,又已成就正牌欲染魔主尊位的幻荣夫人相提并论。 “大梵你这个蠢货!” 参罗利那暴戾的意念,扫过天地虚空,然而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大梵妖王受昊典一剑,都还没缓过劲儿来,而除了曲无量分不开身以外,鬼铃子、参罗利那、柳观都想利用现阶段九宫魔域的整合力量,抗拒幻荣夫人的入位, 可就在此刻,渊虚天君长啸声中,再一记重拳轰出。 拳力所及,上下四方、天地万物,在法则层面尽皆凝定: 定元锤! 余慈一拳击出,身体就再次崩解,这种对控制力有着最高层次要求的拳意,比混元雷槌带来的压力其实更大,要保持住这刹那的平衡,余慈承受的冲击可以说是之前的两倍以上! 有那么一瞬间,余慈脑中都是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把握不住拳意,就此灰灰。 然而,他还是撑了过来。 除了益渐深入的解析修正以外,还因为在这极致微妙一刻,因为他气势恢宏的拳力,还有妙至毫巅的时机把握,诸多强者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并非是虚荣,而是彼此的映照。 是余慈在进入了某种玄妙的层次之后,自然而然的感应。 余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也知道了自己在别人的眼中,又是什么样。 同时,在天人相搏的过程,他更清楚了在天地法则的客观法度里,他是个什么样。 如此的种种合起来,就是一个“我”。 特别玄虚的理解不必提,真正重要的,是实质的变化。 拳意横空,灵光冲射;明月之上,阴霾洗净。 余慈重新在虚空中聚合,也在这一刻,定元锤下,大半个九宫魔域的运转都为之微滞,幻荣夫人抓住机会,从容入位。 下一瞬间,九宫魔域由“极静”转为“极动”。 这是法则层面的动荡,同时也是天魔体系法度的冲击。 整个魔潮都在上下起伏,像是骤发的海啸,九宫魔域的“头颅”则仿佛在里面打滚,天翻地覆。 巨大的排斥力,从四方四隅的宫窍中爆开。 这正是几位魔主最担心的情况,却没有办法可想。 最早被轰出来的,竟然是参罗利那。 幻荣夫人就算成就地仙,其修为也未必够参罗利那一刀砍的,可是在相应体系中,就是具备了优先的权限。 欲染魔主就是前面秽渊、无明、欲染、无畏、寂妙等五位魔主的中枢,就算换了名目叫五通什么的,也是这个地位。 就是“原汁原味”的大梵妖王与之相比,在法理权威上都有差距,在寂妙魔主之位的参罗利那更不用说。 退出来还不算完,天魔体系和外道体系的反噬同时到了。 不只是参罗利那,所有九宫魔域中的强者,除了中央深渊的曲无量,与元始圣道同化,地位超然以外,都发生了严重偏移。 当然,幻荣夫人这一手,虽然在九宫魔域的“小法度”上占尽先机,却是实实在在违逆了天魔体系的“大.法度”。 反噬不可避免。 幻荣夫人早有准备,也不指望能够反控九宫魔域,根本不在洞房宫逗留,几乎是和鬼铃子等人一起,从里面弹出来。 明月悬照,给予她层层加持,饶是如此,天魔体系的反噬,也让她遭受重创——欲染魔主的根基都有动摇。 可相较于今后蓦然开阔起来的前景,她已经是赚到了。 对鬼铃子等人而言,这真是要了命的错谬。 换了任何一种情况,九宫魔域既有的法度,都可以在天魔体系的加持之下,重新整合梳理,只要再次归位就好了。 可这一刻,当鬼铃子想要重新入位时,北地三湖区域,连续光芒冲起,邵天尊切入真实之域,在他另一边,是清虚道德宗的伯阳天尊,两位地仙都非弱者,更别说还有和他纠缠已久的儒圣法身,同样是地仙战力。 鬼铃子初成胁侍魔主未久,就算比其他自在天魔要强一些,还没有真正消化,当下就被牵制住。 他由此明白,这一场变故,恐怕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在事先有了筹谋。 也是这种筹谋,将魔门这边弄得一团乱。 进,还是退?要做一个选择了! 此时,大梵妖王也好,柳观也好,情况都差不多。 比较倒霉的是大梵妖王,被昊典重创不说,弹出极真宫后,因为九宫魔域的“盘转”,此时竟是给抛到沧江以南的区域,迎接他的,是南国玄门的架起的法阵。 不管是想重归九宫魔域也好,还是要回无天焦狱也好,看起来都是漫漫长途,艰辛得很。 至于柳观,一时倒没有人阻挡他。不过眼下这形势,怎么都不是他这种刚刚迈入自在天魔境界的人物所能扭转的,他仰望天空明月,切齿不己,却终究不是真正的疯子,先一步遁走。 余慈现在顾不得别人,因为在他面前,就是被轰出太皇宫的参罗利那。 不管这家伙是不是在九宫魔域的宫窍里,都是个大麻烦。 当然,余慈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绝不给他回气的机会,轰然冲击。 刹那间两边对轰一记,随即都是微怔。 余慈竟然没碎? 很快余慈就明白过来,连续的分解重构,一直不断的解析,还有天人相搏的进展,都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他的形神结构已经满足了“三元锤”拳意的要求,也正式迈入了良性循环的轨道。 从此常规状态下,化用此拳意,对身体不但再无损耗,反而会有锻炼增益。 虽然拳意境界上再有提升很难,可有玄门体系支持,强绝的拳力再没有停滞一说,运转也更加自如。 余慈捕捉到了战机,一拳未尽,一拳再出,混元雷槌的力量激昂澎湃,电光纵横,如此第三拳轰下,竟是迫得参罗利那挪移虚空,暂避锋芒。 好吧,其实是参罗利那无心恋战的成份更多些。 毕竟,外道魔国才是他的根子。 根子出了问题,就说明他多年筹谋,有从根本上崩解的危险,这如何能成? 参罗利那现在是一门心思回追到外界体系中,重整旗鼓。 此时,九宫魔域还没有真正散掉,可对面的人心,已经再次散掉了。 余慈没有追击,既然参罗利那主动与当前核心战局做了切割,他才不会逼人狗急跳墙。 葬星那里,可以由太玄魔母驱动“七祭五柱”体系,和羽清玄加以控制。 一时也不会出差错。 很好,非常好! 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 坦白讲,事态至此,确实出乎了余慈本人的预料。 自从余慈强轰九宫魔域,打开缝隙,接引昊典进来。此后每一步,都只算是小胜,然而由于算计的精妙,得以积小胜为大胜,滚雪球一般把自身的优势扩大,直到幻荣夫人入位,把九宫魔域的大盘子掀翻,终于是显露了最终的目标。 从无量虚空神主魔祭巫神,魔染一界,更有九宫魔域强化固定天魔体系的作用。魔门一脉,其实就是在真界占据了攻势和主动。 这个主动是大势上的。他们抓住了罗刹鬼王祸乱一界之后的混乱,不但充分利用了真界魔门的力量,而且最大限度地将域外天魔,还有参罗利那的外道体系合入进来。 同时,迫于局势,余慈和萧圣人几乎同时陷入了心魔大劫,本来占据了绝对优势资源的玄门体系,就此束手束脚。 余慈佩服无量虚空神主,也佩服鬼铃子,不过现在就是一切回到正轨的时候了。 余慈颠覆九宫魔域,把大梵妖王逼落南国,让鬼铃子身陷洗玉盟围攻,也将参罗利那逼回了葬星之中,三大胁侍魔主和无光魔主的联手,就此终结。 也许这几位魔主每一个都是盖压一界的强者,可当他们分隔开来,同时玄门体系还是一个整体,情况就和最初的时候彻底倒了过来。 掌控局势,掌控细节,把一切都做得顺理成章,最终取得胜利,这种感觉真的是非常爽利。 但余慈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这里面绝大部分的功劳,应该是属于为他解析巨量信息的黄泉夫人。 但他也不会妄自菲薄,因为正是他把黄泉夫人放到了一个最正确的位置上,其余还包括昊典、太玄魔母、幻荣夫人等等,都是如此。 这就是一种成就感。 他没有掩饰什么,这就是他应得的。 由此,他更加理解萧圣人、理解造化剑仙、甚至理解鬼铃子这些领袖群伦的英杰人物。 不过,最重要的,是另一位。 曲无量。 必须要说,还远远不到能够庆祝的时候,虽然大梵妖王和鬼铃子等人都被排斥出去,可魔潮的声势依然惊人,域外天魔还在不断入侵,魔门的主要力量也依然存在。 就是参罗利那一个,他的外道体系依然具备可以颠覆整个真界的强大力量。 然而此刻,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曲无量还在。 有他在,九宫魔域的核心就在,天魔体系的根基就在。 九宫魔域不除,真正的大危机就不会有消停的时候。 ********* 为免让大伙儿等更,先更五千字。下面的情节可能会分两章,但不管怎样,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在此先感谢各位。 ...i640 第二百一十四章 揽照明月 剑影徘徊(下) 尾声 生死当下 继往开来 后记之一 后记之二(上) 【小说app软件已经开发完毕,请大家访问“这……真的不会出问题?” 有熟人就安慰他:“这艘飞舟,是大通行去年刚拿出来,专门就是针对眼下的情况,没什么可担心的。” 还有人叹息:“现在的真界,是越来越难进了……” “何止难进?前年迁出了四千万户,去年更多,足有六千万户,分置各星、各界。我看,再过个百十年,咱们这些修行上没天分的,通通都要给扫出去!” “也不能这么说,最近十年,迁进的人数也不比迁出的差到哪儿去,进进出出的,也能大致有个平衡。” 说话间,颤抖动荡的关口终于是过去了,这一拨人也放缓了心思,顺理成章地把话题移转到真界人口、形势上来。 跨界飞舟是真界三十六天的的常态交通工具,品流复杂,可是能在顶层有一席之地的,多少都要有些修为、身份,也结成了一个个边界模糊的小圈子,里面总有两三个高谈阔论的,也有几个有一句没有一句插话的,还有一两位姿态较高,或者干脆搭不上边的。 跨界同行这几日,该摸的底细也都摸得差不多了,一些人说起话来也随意得很。便有一个颇为俊秀的白袍青年指点江山: “八景宫和上清宗一门心思做他们的三清境,这是真要当仙人了?把不够格的都清掉——什么进进出出,还不是合他们意的进去,不合意的统统滚出来!” 之前说起“进进出出”的中年修士,原是比较老成持重的,但听这话,也不舒坦,冷笑指了指正切过飞舟侧后方的巨大火焰星辰: “要说仙人,余祖破魔护法,升月逐日,使一界光明,生灵存续,功德无量,也没什么当不起。” 被人捧出余祖来,白袍青年也是一窒,但这种时候,哪容得他退缩? “且不说余祖已经有四五劫时光不显于人前,只看万载以来真界大势,当年的功德,还存了多少?飘流于星空之中,侵吞诸界,时时都有争伐。昭轩圣界大战才消停几年,这边又和致臬界对上。黎民百姓,屡屡迁居,动荡难安……” 白袍青年口中滔滔不绝,眼神则不断瞥向这个圈子外围,那一道纤秾合度的紫衫倩影。也许是被他大胆又“内蕴慈悲”的言论吸引,抬头往这边瞥了眼,随即又与身边的半大孩子及其母亲微笑交流。 那道目光照在脸上,让他心中一热。 不过,也是因为他的言论过激,惹得不少人皱眉头,刚刚与他争辩的中年修士就冷笑: “你上下嘴皮一碰倒容易了,不在外域沙场走一遭,也有脸说这些?” 白袍青年也是冷笑:“原来你是‘进进出出’惯了的……迁到真界几年了?祖宗也选好了吧?” 眼看两边就是拔剑相向的局面,附近就有人过来拉架,好不容易安抚得差不多,还有人想着转移矛盾和稀泥: “我倒听说,是真界那些原生宗派,一门心思要开发相关星、界,一直撺掇着要分流安置,去做他们的土皇帝。岂不见玄门三十三天,分域划界,离得可是越来越远了。” 其实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伙儿散开,各寻去处,这下又开启了新话题,不少人都暗骂此人“自作聪明”。 果不其然,那白袍青年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颜面,当下又是冷笑: “余祖仙人之姿,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他麾下,大多是逐利之辈……嘿嘿,真是可惜得很哪!”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愿意搭话,中年修士干脆拂袖而去,耳不闻心不烦。 可就在此时,有个轻柔悦耳的嗓音响起来: “自七劫之前,无光魔主击坠大日,一界昏暗,生机凋敝,虽有余祖明月神通悬照护持,却难祛根本之疾,逐日追光,已成必然。其时也,要么一界飘流,逐日而去;要么撕裂虚空,移转星辰,除此以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余祖选择的是双法并行之策。” 白袍青年转过视线,见莫名开口讲古的,正是他自登船以来,一见惊艳,对之很有些“想法”的紫衣女修,一时也是愣了。 这位女修明眸如星,神清气正,偏在唇畔有浅浅一点美人痣,隐见风韵,实是第一等的美人。她所言之事,在场的人们自然是极熟悉的,但其轻音软语,顿挫自然,只是听着,便给人以美的感受,也就没人觉得冗长。况且他们也都知道,其真正的意图,肯定会在后面表现出来。 果然,接下来,紫衣女修便道: “主导当时真界结构的,正是‘双法并行’的要求。一来,对星空漂流而言,真界的体积过大,驱动困难,且悖逆星空运转法理,时刻有崩裂之危;二来,对移转星辰而言,真界的份量还要再增加,便如压在渔网上的铁球,使渔网沉陷,对其他世界、星辰而言,很容易定位在此,并往这边倾斜挪移。” 这几句话就比较深了,不过凭着那个浅显的比喻,人们还能听懂,也能感受到当时的余祖以及真界修士面临的矛盾处境。 一直和紫衣女修聊天的半大孩子忍不住就问: “那……后来呢?” 紫衣女修微微一笑:“后来啊,余祖和八景宫等各宗派,就利用三十六天的架构,不断压缩、隐藏正常虚空结构,力求增‘份量’,减‘体积’。 “虽然每隔百年、千年时光,就有新的世界、星辰被真界捕捉,但短短三劫时光,真界体积相较之前,还是减少了十倍之多!可事实上,真正的虚空范围,相较坠日之初,却是要扩大了差不多十倍。” 飞舟上的修士扭头看不断靠近的真界,这个如巨茧般横在星空中的庞然大物,再扩大十倍、百倍会是怎么个模样,着实让人无法想象。 紫衣女修却是摇头道: “诸位现在所看到的,已经不是四劫前压缩到极致的真界了。此时的真界,已经没有余祖的无上虚空神通镇压,要维持那个极端状态已不可能,否则必会搅乱虚空环境,酿成大祸。 “如今八景宫也好、上清宫也罢,都在想方设法,试图将压缩的虚空重新张开,重新梳理三十六天结构。四劫以来,一直是小打小闹,最近才刚刚找到大规模推行的办法,但由此带来的虚空震荡,也是黎民百姓所难以承受的,故而迁入迁出,流转安置,也是必然。” 直到此刻,紫衣女修才表明了她的立场,也使得白袍青年脸上好生挂不住: “这,谁也不知道七劫之前、四劫之是什么样……焉知不是八景宫、上清宗的理由。” 紫衣女 (本章未完,请翻页)修只是微笑,不再说话。如此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白袍青年脸上铁青,心中更有“惨遭背叛”之感,终是不发一言,快步离开。 这时候也没有人在乎他是怎么个想法,只是盯着紫衣女修看,暗忖这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见识着实了得! 刚刚想离去的中年修士又转回来,问起一事: “这位道友,刚刚你说,现在真界没了余祖神通镇压,这是为何?” 紫衣女修淡然道:“或是不愿再插手俗务,又或是干脆远蹈星空之外……又有谁知道呢?” 她话中意绪悠远,自然而然便与人隔出了距离,中年修士也不好再说话,再道一声谢,就此离开。 这个“小圈子”里的修士,也觉得意兴阑珊,再加上很快就要抵达真界,都回去整理、安排。 紫衣女修身边,半大孩子的母亲也准备携子告辞,却不想听得一句话: “伍夫人,你家斋儿体质特殊,是按照十方真宫的秘传真诀修炼吗?” 伍夫人是位仪态端庄的美妇人,家境不俗,略有些矜持,但只要是提起孩子,话总是不缺的,当下就笑道: “不错,斋儿自小便在十方真宫外院听课,这次来真界,就是想让孩子能登堂入室……简道友应是大宗弟子,眼力见识,我们这些来自‘外界’的修士,总是不如,不知看我家斋儿如何?” “孩子修炼的是‘九玄胎’吧?” “正是,简道友你看……” 紫衣女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笑间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 斋儿已经是半大小子,被仿佛仙子般的美丽人儿如此亲近,忍不住有些脸红。 接下来只听这位紫衣仙子,以轻柔的话音问了他几个问题,正好都是点在他修行的关窍上,有的能答出来,有的则不能,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给问出了一身汗。 “简道友?” 当母亲的,如何不关心自己的孩子?见紫衣女修问得如此精到,很多问题根本想都想不到,却从未超纲,不免生出几分又惊又喜的心思来: “道友莫不就是十方真宫的仙长?” “不,只是与宫中某人有些渊源。” 紫衣女修温和回答,又和孩子说话,这次却是传了几句口诀,让孩子练起。 这几句口诀听来简单,却极是精妙,特别是自小修炼九法胎的孩子,隐然就有一种感觉,若听了这位美丽仙子的话,定然能够让自己的修行有一个不小的进步。 他心中跃跃欲试,不由去看自己的母亲。 伍夫人本人的修为造诣也是不俗,更是有决断的,深知有些机缘万万不可错失,忙向孩子道: “还不快点谢过简仙子……” 孩子也是机灵,纳头便拜:“小子伍斋,拜谢简仙子。” 紫衣女修坦然受他一礼:“我传你这个法子,算不得什么高明的秘法,但对你现在总还是有些好处的。最好是趁着记忆清楚,回舱房去,好好修炼一番,免得回头练岔了。” “还不听话快去!” “娘亲、简仙子,那我就回房了。” 孩子也是紧张,嘴里念叨着口诀,匆匆跑回去。 伍夫人看着自家儿子转过拐角,才笑着转过脸来,欲再向紫衣女修行礼致谢,然而未等说话,就见对方收敛了笑容,虽是温和语气未变,却自有郑重之意在其中: “伍夫人,我有一言,或是交浅言深……这十方真宫,若无确切可信之人在其中,不去也罢。” 一言便将伍夫人惊在当场。 等她反应过来,本能就是抗拒,甚至有被冒犯的恶感。要知道她一家人,最近十年,甚至在孩子未出生之前,就为了此事奔波忙碌,不知花费了多少苦心和代价,怎么可能被一位初见面的陌生人一句话给否定掉? 不过,伍夫人终究是大家出身,教养气度都还是有的,心中虽恼,却不出恶言,不形诸颜色,只是平缓了下气息,以相对平静的语气回应: “简仙子既出此言,定然是有充足的理由?” 说到这儿,她又想起来一件事。相处这段时间,紫衣女修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刚刚却是说起那般言语,震惊四座,莫不就是为了转到这里,形成权威? 伍夫人甚至怀疑,紫衣女修是否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 这一刻,她甚至想把自家孩子叫回来,生怕那几句口诀里,有什么问题。 也在此时,忽然又有人插话进来: “不介意多一个人吧,我也想知道,这位简道友的理由是什么,又是与宫中何人有旧!” 伍夫人回眸,见突然插话的那人,穿一身玄色衣袍,发如墨染,眸子幽沉,面部轮廓刚硬,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看样子是路过时听到紫衣女修讲话,被吸引过来。 更重要的是,伍夫人分明觉得,这位有些面熟来着。 在记忆里搜检一番,她猛地心头一悸: “温阳真人!” 伍夫人记得这位,是十方真宫曾到太都云界授课传艺的仙师之一,据说是宫中后起之秀的佼佼者。 刹那间她就是一身冷汗,这时候她要庆幸,没有轻易相信紫衣女修,也不曾对十方真宫表现出太明显的置疑,可细究字句,给人的感觉恐怕仍不太好。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紫衣女修明眸转过,在温阳身上扫过: “这位是……” 伍夫人心里又是一紧,温阳已经冷然一笑:“在下十方真宫温阳,常在宫中行走,却不见简道友这等人物。就算是在下眼拙吧,但道友既是与宫中人有旧,轻易出言,干涉宫中选材,似乎也不是为友之道?” 紫衣女修闻言,又细细打量温阳一番,哑然失笑: “在真人面前,妾身确实是失言了,不过,若将贵宫中,修炼‘九玄真阳魔体’的那位放到眼前来,这句话还是要说的。” 九玄真阳魔体? 伍夫人对这个法门,比较陌生,但听起“九玄”这个名号,与“魔体”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不由得就是心惊肉跳。 温阳则是另一种感觉:“九玄真阳魔体?分光……” “哦,是分光师叔。” 听得“师叔”这词儿,温阳就更迷惑了:“你认得分光祖师?” “交往不多,多年以前,曾有一番合作……你是在十方真宫开宗立派之后,才收的弟子吧。你的师尊是哪位?” 已经是长辈的语气了。 温阳只觉得啼笑皆非,但他气魄虽是不俗,可脾气在十方真宫里也是很好的那一种,更是非常谨慎: “在下是百途堂弟子,并无亲授师尊,只有几位座师,分光祖师也曾到堂里授课的。” “百途堂?以前只是听说,是你们宫主试验修行新法的所在。如今看来,倒是很有意思。分光都去讲,夜狮呢?” “……也有讲过。” 温阳觉得越来越不对劲,现在他完全被紫衣女修牵着鼻子走,而这位与宗门内几位有数的强者都是极为熟悉的样子。 特别是直呼九穹天尊曾经的名号,如今谁还会这么做?谁还敢这么做? 正皱眉思忖之时, (本章未完,请翻页)虚空中忽有一道寒意扫过,跨界飞舟严密的防护直若无物,被寒意透进来。离得最近的伍夫人,几乎以为自家的衣裳被扒下来,不由得打个寒颤,整个瑟缩了一下,只听有人在耳畔冷笑: “原来是紫玉……师妹啊。” 什么? 伍夫人一怔,她也是有见识的人,立刻就知道,这是某个大神通之士强行破开了跨界飞舟的防护,隔空传讯,如此修为,又强到了什么地步! 变生腋肘,又是这等层次的压力,她无论如何也难应对,一时脑子都成了浆糊。 就是之前气势惊人的温阳,也是肃立,分明是面见长辈的样子。 倒是紫衣女修依旧从容自若,浅浅笑道: “分光师叔的九窥魔瞳,已经到了大成之境,几有神主‘真名感应’之能。以此为根基,直可窥天人之变,通达今古,这是无上大道。何必另起炉灶,走那所谓‘真阳魔体’的邪道?” 伍夫人这才知道,突然切入的这位大神通之士,就是温阳口中的“分光祖师”。 既然要让孩儿拜入十方真宫,伍夫人自然要对宫中的大人物们做一番了解。知道这位分光祖师,是一位老牌的大劫法宗师,就算是在强者辈出的十方真宫里,地位也是相当之高,而且脾气古怪,很难打交道。 如今莫名就是恶了他,孩儿在十方真宫哪还有前途可言? 正恍惚之时,便听分光祖师道: “当年别时,魔门犹立于北地,虽千宗百派,也算兴旺。而如今九玄魔宗已然不存,魔门诸宗,半数远赴各方世界,半数聚于十方真宫麾下。紫玉师妹……你有个好师傅啊!” 师傅? 伍夫人和温阳都在琢磨这里面的意思。 他们也发现了,分光祖师与紫衣女修的称呼很是古怪,一个叫师叔,一个叫师妹,辈份都乱套了。 可越是这样,越能体现出他们之间的密切关系。 只听分光祖师笑道:“既然来了,我就替宫主留客,请师妹随我去吧。” 话音未绝,虚空扭曲,分明要将女修与其他人分离开来。 若是平时也还罢了,可在跨界飞舟正抵御虚空元气潮汐冲击之时,如此做法,简直是拿飞舟中几万条人命开玩笑。 便听飞舟咯吱作响,刚刚稳定不久的震颤又起,甚至幅度更大,使得舟上一片慌乱。 紫衣女修微微摇头,身外有明光锐气冲起,扭曲的虚空撕裂,随即平复。 “多年不履真界,紫玉自当向师尊问安,也不用师叔特意来请。” 说话间,她微微而笑,悠然起身,唇下一点美人痣,分外妩媚,看不出一点儿斩破虚空的英风锐气。 “得逢故人,却非乐事,人心之变,莫过于此。” 她转向伍夫人,歉然道:“多说几句话,倒让你们更麻烦起来,我心不安……” “紫玉师妹何必挤兑我,这点儿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那就多谢了。” 虚空中,分光祖师冷笑一声,对伍夫人道:“既然紫玉师妹说话,也是你那孩儿与我无缘,十方真宫你也不用去了,就此回去吧。温阳……” 自分光横空介入之后,便一直沉默的温阳应声: “弟子在。” “就由你接待紫玉师妹,好好请她到十方真宫作客,想来宗主也会甚为欣慰。” 温阳立知这等同于监视,也绝不是一个好差事,但像他这种“百途堂”出来的弟子,纵然已经到了真人境界,但在分光祖师这些“天魔”一脉的强者眼中,仍旧是不怎么受待见。 他也是习惯了。 现在他倒是理顺了思路: 宗主确实收了几个徒弟,温阳是认识的,但这一位,却是没有任何印象。那么,就是以前…… 毕竟是七劫以前的事了,温阳只是听座师讲课时,才有那么一点儿印象,好像宗主以前只有一个徒儿,但由于某些原因,师徒反目,老死不相往来,也不知道死活。 原来就是这位! 姓简,名紫玉……简紫玉? 他移转视线,向简紫玉欠了欠身,按照分光祖师的称呼,也以祖师称之: “简祖师,弟子温阳,后面这两日……” “你喝酒吗?” “呃,弟子偶尔……” “那就不如分光师叔爽快了。” 简紫玉灿然一笑,仰望头顶虚空,众人耳畔,莫名就有一声剑吟。 然而真正耀人眼目的,却是一颗大星骤现,悬照头顶虚空。下方如银白茧子似的真界元气外壳,却是如遭无形之剑劈斩,轰然云开,直破开一道天堑。 天堑尽头,也是冲起一道光芒,其气机依稀就是分光祖师的感觉。 伍夫人看过去,但见那边浑茫茫一片,照在脸上,几乎要神魂出窍,心头猛跳,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斋儿…… 随后就人事不知了。 伍夫人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中,最担心的孩儿,就在身畔,沉沉睡下,并无异样。 可这种情况,就是最诡异的那种。 伍夫人不自觉又想起刚刚分光祖师诡谲的强光,依旧是心神悸动。 此时她心底,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自己的骨肉前往十方真宫了。 伍夫人也是有决断的,当下便通过房内的传讯盒,先与自家护卫联系上,又问起飞舟管事,最近的一班返程飞舟是哪个。 她要立刻与孩儿一起,回返太都云界。 联系好了转运的事项,伍夫人的心头依然坠着,此时又不好叫醒孩子,为他解释,一时纠结难受。 可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伍夫人心里猛又一揪,整个人呼吸中止,直到门外响起护卫首领的声音: “夫人,您有吩咐?” 伍夫人这才懂得呼吸,明知自家带来的几个护卫,在分光祖师这等人物手下,当真是蝼蚁一般,却也能有点儿心理安慰,当下便叫醒伍斋,也不管孩子如何稀里糊涂,扯着他便往门外走。 才打开门,迎面却看到护卫侧望而警惕的表情。 顺着护卫视线看过去,正是温阳冷峻刚硬的面孔。 伍夫人胸口骤然一闷,背脊寒意直冲上头顶,再沉降下来,此时她整个脸面都是僵的,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位十方真宫的真人强者。 “温真人……” “随我来。” “真人!” 伍夫人身子发软,纵然也有一身不弱的修为,可是在温阳冷漠的眼神下,已经被压制得不见了踪影,一时间只懂得将孩子护在后面。 犹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护卫首领还想表现出忠心护主的姿态,却吃了温阳淡淡一瞥,整个人就僵在那里 偏在此时,身后的伍斋惊声道: “这位仙长,你受伤了。” 伍夫人这才看到,温阳宽大袍袖之中,正渗出黑红颜色的血滴,落在舱板上,铮然有声,仿佛是沉重的水银一般。 温阳却全无反应,只是冷盯着她: “想活,就跟我来。” (本章完) ... 后记之二(中) 后记之二(三) 后记之二(四) 后记之三(上) 后记之三(中) 后记之三(三) 后记之四(上) 后记之四(中) 恭贺新春 后记之梦微篇 (祝梦师姐生日快乐) 新书发布预告(7月1日见) 新书《星辰之主》已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