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锁金铃记gl》 1相争 一 山山落黄叶,红掌挽青霜。 乌山上有满山红叶,风一吹便飘摇落下,仿佛是山上扬起红色的烟尘。 晴空万里下,有一黑衣少女在红叶间辗转腾挪。少女容貌端丽,神色淡漠,身法却极是清俊。她手持铁剑,剑法凌厉,仿佛在与敌人搏斗,却又剑剑刺在空处。 忽然她停了下来,漫天红叶也在她身边渐渐沉下。她对着某处鞠躬作揖,口称师父。 她的剑已收在背后,上面却串着片片红叶,原来她方才竟不是刺在空处,而是刺在片片树叶上。 她前方已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袍道人,面容清俊,眉宇间说不尽的落寥,淡漠的神情却与黑衣少女如出一辙。 道人往前走了一步,晃动间才露出被袖子遮住头的拐杖。 他叹了口气,道:“金铃,我的老对头还活着。他已传信与我,两个月后,勿失十二年之约。” 金铃沉默了一瞬,答道:“徒儿必不辱师门。” 向碎玉歪着身子,重量全压在一根拐杖上,这才空出一只手。金铃往前走了两步,向碎玉将将能摸到她的头顶,顺了两下,叹了口气,道:“你很不错。” 金铃微微弯腰拱手,并不言语。 两月转瞬即过,一日秋高气爽,本该下山的向碎玉却一直呆在家里,直到有家人来报:“行主,有一算命的半仙在外求见,见不见?” 向碎玉道:“可知相貌姓名,身形武器?” 家人道:“呃……此人留着短须,人倒干净,模样也不错,瘦瘦长长。腰间有一柄熟铜锏,说自己叫马喻,与行主是老乡。这个……” “什么?” “行主明明是我荆州人,那人一口北方话,怎地和行主是老乡?” 向碎玉摇摇头,道:“请进来。” 家人无法,只得去外面将人引了进来。 那中年文士见了他,眼眶一红,抢上来两步,跪坐在他面前。 家人露出颇不苟同的神情,向碎玉却不以为忤,示意家人退下。 金铃斟茶时,听见中年文士唤了一声“大师兄”,向碎玉微微点头,道:“黛子,你都这么大了,还是一谷之主,怎还如此孩子气?” “大师兄,我已十年没见你了。” 向碎玉摸摸他的头,浅笑道:“是师兄的错。你还尚未见过我的弟子吧?来看看,这是我徒儿金铃。金铃,见过喻黛子师叔。” 金铃长身而起,一揖到底,“弟子见过师叔。” 喻黛子微笑道:“生的真好,简直与师兄小时候一模一样。” 向碎玉道:“怎会和我一模一样?” “师兄小时候漂亮得像个女儿家,很像。” “只怕你也记不清了吧。” 喻黛子笑着摇头道:“半点不假。” 二人叙旧叙到一半,忽然又有家人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捧了半截铁剑,交给向碎玉,神色凝重,言是不知何时钉在门口的。 他尚未说话,喻黛子便哦了一声,“便是当日大师兄使的那一柄。” 向碎玉微微颔首。 喻黛子叹了口气,道:“定是二师兄,他……他果然没事……” 此乃向碎玉当日佩剑,时隔十二年再出现,勾起他许多回忆。他轻轻摩挲断剑剑身,却看到上面刻得有字,“明……?” 喻黛子也凑过来,跟着念出后面的字:“明日寅时三刻九凝峰铁索桥前等候……确实是二师兄的字,字迹崭新,想来是刚刚刻下。” 金铃微觉奇怪,如此便是要等师父的二师弟,何以师父一直说是仇人? 想到此节,她又不禁对师父的仇人感到好奇。 喻黛子打量着金铃,问道:“小师侄,紧张吗?” 不料金铃摇摇头:“不曾。” 喻黛子满脸失望。向碎玉一直看着他,似乎就等着他这个表情冒头。他遂了心愿,嘴角似乎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你不曾练过凝神静气,因此你不知这门功夫可以让人古井不波,心如止水。金铃从小修炼,不识七情六欲,自然不会紧张。” 金铃听罢,微微点头。 喻黛子揶揄向碎玉:“师兄,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让你教的像块石头一般,好生可惜了。” 向碎玉微笑道:“石之美者则为玉,你羡慕不来。快收个弟子,传下神仙谷衣钵吧。” 喻黛子与他相视而笑,又飘忽地望向天空,喃喃道:“不知二师兄又收了个怎样的弟子呢……” 金铃蓦地心中一动。 她自小便知十七岁上下要与魔教第一法王的弟子有一战,因此日夜刻苦修炼。练功之余,偶尔也偷偷想过这个魔教弟子是什么样的人,但终究是觉得“决战之日”太过遥远。喻黛子忽然提起来,却让她惊觉明日便能见到这定要见面之人,反而大不真实。 这名素未谋面的魔教弟子,究竟是男是女,是何相貌,是什么样的人? 翌日金铃早早起床,梳洗妥当,见天色尚早,又去屋后林中练剑。 神仙谷不传剑术,门下弟子的剑法由每日穿刺千片树叶磨练出来。向碎玉虽已不是神仙谷中人,训练弟子的法门,却还是使用旧法。 天光将出之时,向碎玉撑着拐杖,与喻黛子一道来找她。她收剑上前拜见,向碎玉赞了她一句:“不错,日日皆是平常,我徒儿合该有此大将之风。” 金铃低头拱手,沉默不言,心中却明白自己实是有些心神不宁。她归剑入鞘,问道:“师父,是要出发了吗?” 向碎玉点头,撑着拐杖以一种迅速又奇异的姿势向山顶走去。 向碎玉在前,金铃在中,喻黛子在后,三人走上山顶。九凝峰有九座山峰,离金刚台最近的一座,与旁边的峰顶有铁索相连,其余山峰则因为太远,鸟兽绝迹,勿论人踪。 九座山峰如九根手指抓向天空,石壁陡峭光滑,只有山顶平缓,是以落土生树。山峰下端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似是云海中的九座孤岛。 铁索桥附近并未有人先到,深渊之中的白雾一阵又一阵升腾上来,有时候眼前开阔,极目远眺,似乎可以看到天边,有时候又似马上要溺死在浓雾之中,近在眼前的人却只有一个剪影。 三人各往远方眺望,一时静默无言,不知都在想些什么。忽然两个大人齐齐往山下望去,金铃跟着扭头,在山雾之中看到两个剪影。 那两人的身影很是模糊,轮廓怪模怪样,似乎都穿着斗篷,步伐不紧不慢,却急速接近。右手边的人似乎是个魁梧高大的男子,左手边的人高挑却略有单薄,应是年岁不大。 金铃忍不住捏紧剑鞘。 约莫还有十丈远,一阵劲风将雾气吹得干干净净,露出两人模样。喻黛子见了来人,忍不住出声打招呼:“二师兄!别来无恙!?” 那魁梧高大的男子身穿灰袍,果真是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松垮垮的兜帽扣在头上。他听见喻黛子的呼唤,伸手拨下帽子,朗声道:“黛子!” 十丈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人招呼之间便已靠得极近,孰料一直未开口的向碎玉忽然以杖头点地,另一根拐杖当做铁剑,瞬间刺出三下。这三剑乃向碎玉的得意绝技,唤作“一气化三清”,三剑几乎不分先后,一齐发出,三剑均是实招,叫人无法分心兼顾。 这位二师叔竟然不闪不避,伸臂格挡,只听“叮”地一长声,却是他以左臂接下向碎玉三杖,三招太过密集,声音叠在了一处。而那只手臂竟然不是肉身,乃是铁器。 向碎玉一招未得逞,右手拐杖点在地上做轴,另一柄铁杖顺势扫了出去,金铃右手搭在剑柄上,铁剑已出鞘一半,眼角余光监视着同来的白衣少女,只等她拔出背上双刀,便可加入战团。 少女和6亢龙一样,披着一件长大的斗篷,斗篷外是白色,内里却是火红火红的。斗篷之下,她的脸尽数笼罩在一张精致的黑色皮面罩里。与寻常遮住嘴巴鼻子,只露出眼睛的面罩不同,她的面罩仅露出嘴巴和下巴,却将眼睛挡得严严实实。 金铃戒备之余,不住地打量着她,好奇她的面罩之下,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又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么一个女娇娘,竟然会是个小瞎子。 喻黛子见两人一见面就出手,叹了口气,忽然插到两人中间,举起腰间乌沉沉的铁锏,格开向碎玉的拐杖。 两人一见铁锏,竟神色恭敬,纷纷收住,凝立不动。 “大师兄,二师兄,十五年前我们便已在‘汉川’前说定,你二人从此不可再战,若要一较高下,还请看两位弟子的,是也不是?”他举起手中铁锏,握住手柄。手柄松动,被他拔出一截,这铁锏竟然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他轮流盯着两位师兄,向碎玉却只盯着灰袍人,半晌忽道:“6亢龙,别来无恙?” 灰袍人展颜笑道:“大师兄,你气色不错。” 向碎玉并不领情,答非所问:“我徒儿乃是更酉年末入门。” 6亢龙哈哈大笑,拱手道:“失敬失敬,银锁,去吧,叫大师姐。” 向碎玉和喻黛子不约而同低声道:“银锁美人?可她不是瞎子啊……” 2相争 二 与他同来的少女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大师姐,请。【小说文学网】” 她“请”字刚落,便已踏上索桥。索桥虽然在风中飘飘摇摇,她却平平稳稳走了过去,似是走在平地上。 喻黛子又叹了口气,喃喃抱怨道:“见了你们两个,我攒了十年的气都要叹光了。” 他话说完,也一个起落跟去了对面山顶。 金铃紧抿嘴唇,跟了过去,却是借了三次力。 6亢龙哂道:“大师兄,你这徒弟,轻功委实不怎么样啊。” 向碎玉道:“我腿脚不便,纯靠她自己悟。那边亭子里有个棋盘,左右时日尚早,我们杀几盘。” 6亢龙便随他挪步不远处的小亭子里,这亭子小巧得很,中间两方矮榻,一张棋盘,两人盘腿趺坐,摆子杀将起来。6亢龙忽道:“大师兄,你怎么知道黛子定会用神仙谷的规矩?” 向碎玉笑了一下,道:“黛子如今已是谷主,此其一。其二,虽然你我二人都被师父逐出师门,但黛子最是念旧,定是要按照旧规矩来。” 6亢龙若有所思,落下一子。 喻黛子与两名少女站在九凝峰之上,道:“这座九凝峰陡如手指,四周都无法设伏,二位师侄尽管放手一搏。” 他清了清喉咙,道:“二位师侄,你二人在这里连战二日,若其间有人踏出脚下这座山峰,便算战败;若有人认输,二位自可下山;若一方战死,另一方获胜,也可下山;若二十四个时辰已到,仍旧不分胜负,便由我根据伤势来裁定胜负。可有异议?” 金铃紧盯着银锁,轻轻摇头。 银锁侧过右耳静静聆听,听喻黛子说完,也跟着摇头。 “我现下便离开,在桥那一头等候。要认输者需大声疾呼。” 喻黛子走后,银锁便道:“大师姐,请出招。” 金铃本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长剑出鞘,声若龙吟,直取银锁咽喉。 她满以为银锁面罩遮眼,乃是因为眼盲,不欲乘人之危,是以第一招声势浩大,却是有意方便银锁听声辨位。 银锁双刀却无声无息地拿在了手上,飘若清风似的从她剑脊上滑过,化解了她夺命的三次刺击。 “大师姐,你让我三招,我很承你的情。” 她嘴角微勾,勾出一个甜美的弧度,随即身形一动,从一个刁钻古怪的角落里攻来。 金铃自小在山风中穿刺树叶练剑。叶片单薄飘摇,受风辄动,想要对穿树叶,必要刺其无可闪避之处。她几乎从未有过与同辈人切磋的经历,是以这一剑她本想取银锁喉头,却临时点在她的刀刃上。 然则银锁的刀法圆滑流转,踩着奇诡的步伐,攻击似海潮一般一波跟着一波,从四面八方袭来,金铃手下留情,渐渐落了下风,两人旗鼓相当,她便不再只是格挡。 银锁一双利刃取她肋下要害,她抢上一步让开刀锋,挥剑便斩银锁咽喉,欲逼她不得不救。银锁双刀在手中转了半圈,倒持过来,竟是不管有人用剑指着她,拼了命也要扎她两个窟窿。 两人动起手来,都是一往无前,只攻不守,竟是谁也不愿意先收手防御。银锁双刀尖头已尝到新鲜血液,而金铃的铁剑也在银锁细白的颈子上开了一道血口。 千钧一发之时,银锁柳腰急摆,顺着她的剑势侧翻了个跟头,伸腿蹬向她腰间伤处。金铃小退半步,接住她这一腿,用力推了出去。 两人都没有动,对峙起来。 “大师姐真是性烈如火,竟然不闪不避,不怕死么?”银锁又露出那般明艳的笑容,伸手将脖子上滴下来的血擦掉。幸亏只伤到皮肉,尚未殃及血脉。 金铃连呼吸都没乱上一乱,回嘴道:“你更不怕死。” 银锁嘻嘻一笑,手中双刀反转半圈,又变成正手持握。 她手中双刀华丽不凡,刀柄和半截刀刃上都有镂金包络。刀刃弧线纤雅优美,却寒光逼人。持刀的手上带着做工精细的黑色皮手套,脚上靴子亦是贵重之物。她全身都是白色,只在腰间束着一条火红的束带,加挂一条金色的腰链,动起来时便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金铃眨了一下眼睛,银锁竟然已经不见了。她料想偷袭不是从身后便是从头顶,当即倒持铁剑,低下头来。果真耳中听到细细的叮铃声,头顶遂有一股劲风拂过。她手腕一抖,剑柄插入双刀与手腕之间,将银锁双手锁个正着,银锁躲闪不及,膝盖又被金铃绊住,被她一拉一绊,摔了出去。 银锁刚落地,又向旁边滑去,双刀交叉搭在身侧,双臂如剪,刀气暴涨。金铃见前后左右均在她笼罩之下,不退反进,出剑斩在两刀将将相交之时,顿时将她刀气打散。她退了一步,卸去银锁一冲之力,趁她尚未上前之时,腰腿用力,将她反顶回去。 银锁的招式精妙,新招层出不穷,金铃猜测大约是魔教的武功,步伐亦是少见得很,两相加起来,逼得金铃不得不全神贯注拆解。虽然她往往一招就能破解银锁的攻势,可是银锁就像是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她的反击都被银锁连消带打消于无形。 两人相持不下,太阳已升至中天,金铃口渴不已,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银锁忽道:“大师姐,大师姐太厉害了,让小妹喝口水吧。” 金铃看不见她的眼睛,怕她玩什么花样,遥遥拿剑指着她,道:“请。” 银锁笑道:“大师姐,为什么拿剑指着我?” “你看得见?” 银锁嘻嘻笑道:“我感觉得到。好啦,大师姐,我去那一头,你在这一头,好不好?” 乌山九凝峰酷似指向天空的九根手指,山峰下面终年云雾缭绕,山壁陡峭,滑不留手,无法站人,山顶却树木蓊郁,上有一泉,泉水终年不断,聚集成潭,又分作小股,自山边跌落。 银锁指的小水潭,便是泉水积成,潭水很浅,约莫到腿肚子。潭阔不过四丈,对二人来说,实在不是安全距离。 金铃的目光依旧锁在她面上的皮甲,似乎能盯穿此处,看到她的眼睛。 银锁把两把刀往地下一抛,道:“大师姐,我将刀放下,你可不要偷袭我。” 金铃听罢,收剑凝立,走到她对面的水岸边,单膝跪下,捧起一捧水喝了下去。嘴唇受到泉水的滋润,已好了许多,喉咙里的火也被清水灭掉。她抬头看了一眼银锁,这位小师妹的武器就这样随便散落在手边,一滴水正从她的下巴上滑落下来,凭金铃的轻功,这个距离足够取她性命。 她左手摸到了剑鞘,却又默默缩回来。 这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她等了十年。她打量着银锁的轮廓,看着她下巴上滴下的水,忍不住问道:“你生辰几何?” 银锁踟蹰了一下,答道:“我属蛇,七月生。” 忽然她又是一笑:“大师姐,你要替我算一卦吗?” 金铃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捏紧剑鞘,沉默以对。 银锁却忽然捡起双刀,右手单刀甩出,疾若流星赶月,刀刃似化作月光,直扑金铃面门,晃得人快要睁不开眼睛。金铃急忙出剑格挡,银锁却连人带刀一道绕到她背后,左手反手持刀,当头劈下来。 金铃料她偷袭,一转身架住她的刀,银锁不料这一击如击在水中,想进想退,都无法得逞,她不惊反笑,素手一挥,接住了方才掷出的弯刀。 “大师姐,我真舍不得杀你。”她说着不忍心,右手的刀却已横了过来。 金铃淡漠的神情并未有变化,银锁却只觉得一股大力排山倒海,顿时站立不稳,不得以往后撤了一步,金铃却因此脱出了弯刀的攻击范围。 金铃乘胜追击,剑尖星芒急点,化做三条白练,分攻银锁上中下。倘是向碎玉来用,任意一剑都可是实招,金铃功力尚浅,只有最后一剑是实招,但前两剑声势浩大,银锁目不视物,只靠耳听,就算听得到最后一剑,也必会手忙脚乱。 岂料银锁丝毫未受干扰,仿佛早已料到她只得一招是真的,劲风拂面亦不闪不避,举刀格住来攻中盘的那一剑,另一把弯刀抹向她的脖颈。 金铃往后仰躺,刀刃几乎擦着她的鼻子掠过,她险险避过一招,足尖踢向银锁腕侧。 银锁翻腕,以刀柄迎向她足侧穴道,金铃亦随之变化,足尖踩着刀柄,借力翻出丈余,稳稳落在地上。 银锁连番与她硬碰硬,都讨不到好,已知两人功力有深浅之别,不得不道一声:“大师姐,好俊一身内功。” 金铃回道:“小师妹,好快的刀。” 银锁不再说话,她就算刀法再快,金铃浑身再多破绽,金铃铁剑只需一招攻出,就能逼退她。 银锁暂时未追击,虽然她并未露出眼睛,但脸对着金铃的方向,她走到何处,银锁就对着何处,简直就像是能透过面罩看到她一般。 3相争 三 金铃忍不住问:“你看得到我吗?” 银锁甜甜笑道:“大师姐,你猜猜看。【小说文学网】” 金铃估摸着她又有诡计,便抛却诸般念头,专心进攻。 她的剑法仅有刺挑抹点几个简单招式串连,几招花式也是从向碎玉处偷学。却胜在内功修为压银锁一筹,此时她转守为攻,每每攻其不得不躲之处。 方才二人相对抢攻,银锁已知此人打起来根本不要命,是以每次二人对攻,银锁都不得不后撤一只手来防御。一去一来,被她迫得不得不跟着她的节奏。 金铃则从未与这样旗鼓相当又完全不同的对手过招过,这一架打得酣畅淋漓。此时她方觉向碎玉每日督促她练习的良苦用心:倘使她每日少努力一些,今日便会败在这对手手下。 她眼中只剩下银锁一招一式,满心都在思考如何破解她的招式。 此时太阳已要下山,山下云气高涨,外面云海波涛汹涌,仿佛涨潮一般。两人均穿白衣,此番都被落日镀成金色。银锁伫立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斜长,两柄弯刀上金光跳跃,身上唯一裸露的下巴和脖颈此时分外地吸引眼球。金铃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黑色的皮面罩替银锁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金铃眯起眼睛静静打量着她精致的下巴,暗暗觉得有个眼罩十分占便宜,此时阳光晃眼,她也很想把眼睛遮起来。转念一想,银锁虽然挡住了眼睛,视力好像却丝毫未受影响,自己必不能如此,若是有个眼罩,不免落了下风。 两人激斗至下午,银锁似乎已经习惯了金铃猛烈的攻击,没有再被金铃击飞,也没有再被她击破招式。初时金铃本以为是两人磨合一天的结果,可越到后来,她越觉一招一式,威力大减。银锁必是发现了这一点,攻击猛烈了许多。 金铃既无法击破她的招式,便只能着力寻找银锁招式中的破绽。可她身法奇快,破绽一闪即逝,弱点又不易攻破,若不是对金铃有所忌惮,必防她所攻之处,金铃会更加难以招架。 太阳下山之后,金铃难以见物,而胸中血气翻滚,竟似有真气岔行的征兆,心中不由得有些后悔,方才没有解决掉她。 银锁白日不能视物,听觉却异常敏锐,到了晚上,金铃视觉大受阻碍,比起银锁来吃了大亏。她恐夜长梦多,发起一轮强攻欲逼得银锁弃刀认输,却叫她一双快刀尽数拦下,无功而返。不单如此,自己也气血翻腾,情况更加不妙。 山中落日乃是一瞬间之事,太阳落下去,很快连紫色的余辉也燃烧殆尽,灰尘散落天空,留下满天星辰。 金铃反身就走,毫不恋战。她本已想好好几条迂回的路线,可以制造些“障耳法”对付目不视物的银锁,谁知她居然并没有追上来。 金铃从悬崖山壁上溜下一段,寻了个稳妥的石窝坐下,等了一时半刻,见银锁并未跟来,就开始运功镇压岔行真气。 她曾有两次真气岔行,每次均是凶险万分,差点送了性命,是以此番不敢怠慢分毫。 她所练的这门内功,须得少欲少念。越是无情无欲,则功法越强,而若是杂念丛生,则不免有一半力气都在和心魔对抗。向碎玉有一门心法,专门练心练气,可叫人高筑心门,防止外魔入侵,自然少欲少念,使内功更强。功法强顺,自可压制诸般欲念,与心法相辅相成。 这次却颇为顺利,杂念很快平息了,将要岔行的真气也疏导了回来。她抬头望着山上,侧耳欲听银锁是不是到处在找她,可惜满耳尽是风声。她倒是放下心来,因她听不见银锁,银锁也听不见她,她安心躲在此处,打算小憩一会儿。 斗了一天,腹中饥肠辘辘,她自怀中摸出向碎玉临出发前给她的锦囊,打开一看,果然是个面饼。 向碎玉精通厨艺,这个无酵饼竟也被他做得鲜甜可口,金铃三口两口吃完,又觉口渴,抬头看了一眼山上,决定去弄点水喝。 她小心翼翼爬上来,生怕弄出些响动让银锁发现,这一路却安安全全,让她轻松容易摸到了水潭边上。 她除下鞋袜,赤足淌水到泉眼处取水,又需时时提防银锁偷袭,这一路虽然不到一丈,却好像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幸甚银锁并未来攻,她不知身在何处,好像消失了一般。 金铃猜测银锁会在附近窥探,只不过夜间风大露重,互相都听不见。她重回高地,心念一动,纵身跃上高树,藏身树冠之中。 今夜星光遍地,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声轻微的碎木声吵醒了假寐的金铃,她低头一看,看见银锁似乎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猫着腰走到了水潭边上。她毫不迟疑,举剑飞身而下。 银锁一口水没喝到,往旁边就地一滚,躲开金铃雷霆万钧的一击。她抽出弯刀,挡下她后续的突刺,笑道:“大师姐竟然偷袭我,真是太坏啦。” 她虽然语带调笑,却瞬间还了两招。金铃看准破绽,在她两刀挥起之前刺向她手腕。饶是银锁事先有所察觉避开来,皮手套也被划破。 “大师姐好准头!今晚必是晴天吧?” 金铃点点头,随即想到她看不见,便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斗在一处,又是相持不下。 与上次不同,她此番已感觉到内息又隐隐脱缰,不受控制。手中却毫不敢放松,连抢攻十八剑,银锁双刀快劈,勉力接下,却被她震得虎口发麻,武器险些脱手。银锁一刀封住铁剑,稍稍稳住节奏,狂风暴雨一般反攻起来,刀身似已化为千把,从四面八方包围着金铃。金铃一招一式分明,一边还击,一边撤出她的包围圈,每一剑都似有千斤重。 忽地银锁狂风暴雨般的刀光全部消失了,金铃愣了一下,竟不知她逃到哪里,她并未迟疑,转身跃入树丛,又回到了方才崖边的石窝里。 她压下心中的烦恶,内息也渐渐平顺下来,心中却茫茫然不知为何如此容易岔行,与银锁交手一天,已不对劲了三四次。 喻黛子从九凝峰上下来,走过铁索,却没有看见两位师兄,他心中略慌,怕这两人扭打起来掉进了深渊,不由得慌慌张张找起来。 不过不一会儿他就发现林中有个亭子,亭中二人正在对弈。他松了口气,跑了过去。 向碎玉被杀得大败,正负隅顽抗,与6亢龙在棋盘一角打劫。形式很不利,向碎玉不由得皱眉道:“6亢龙,十几年不见,棋力见长,这几年你怎么过的?” 6亢龙笑道:“我在西域被人撵着到处跑,若不是还要留一口气来见大师兄,孟婆汤都要喝三回了。” “怨不得你销声匿迹,我还以为你终于大彻大悟,知晓自己错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忏悔。” “师兄真爱说笑……倒是小呆子,当年为何会去找我们?” 向碎玉见大势已去,干脆地把一盘子和到一起。 喻黛子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4客星 一 十二年前。【小说文学网】 “灼灼天上星,其出无恒时。” 山间枫叶红遍,烧得整座山谷都成了火色,太阳快要没入山下,为满山红叶又添将一把火,天却还没全黑。这火红的山谷中,却有一须发皆白的老人,身着白色长袍,腰悬长剑,仙风道骨。他牵着一个不过二十许的年轻人,也穿白袍,二人一同看着天空。 年轻人面有难色,躬身道:“师父,弟子实在不擅长观星……” 老人道:“此事讲究天赋,你百算无漏,偏偏不会观星,可见也是命数使然,强求不来,你便起一卦,看看为师此番是要看谁的星命。” 年轻人自怀中掏出一把竹片,抽出一根来叼在嘴上,两手随意一分,各手四四一归,不一会儿便起一卦。他左手掐诀,沉吟一番,道:“与大师兄二师兄有关。” 老者道:“说的不错。你再算算,又与什么有关?” 年轻人沉默不语,半晌,方指着师父腰间长剑道:“与汉川有关。” 老者拈须微笑,鼓励道:“继续说。” 年轻人道:“大师兄与二师兄,必有一战,十分凶险。” 老者笑道:“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人都是不世出的天才,眼睛全都长在天上,自是互不相容,他二人原有一战,避无可避。你虽然天赋差些,却是大盈若冲,有许多事情,亢龙与碎玉办不到,只有你才能办到。” 年轻人右手掐指诀,口中喃喃不止,忽然深揖到地,对老者道:“师父,生门乃在南东南,弟子愿只身前往,化解大师兄与二师兄的仇怨。” 老者点点头,解开腰间悬着的宝剑,轻轻拔出一截,剑身寒芒暴起,如秋水冷冽多情,他眯眼端详了一番,忽然道:“黛子,此去路途遥远,你就把汉川带上吧。” “师父……!?”年轻人听了此话,跪了下来。 凉山以西二百里处有神仙谷,谷中传下琴棋书画术医农铁剑空十门手艺。这十门手艺,每一门都艰难精深,自古聪明才智之士,穷一生之精力,亦不过能精通其中七八门。且一门学问,越是钻研,便越有兴味,越有乐趣,于其他事情,反而不放在心上了。是以神仙谷中,人人痴醉于自己精通的两三门学问,甚少有空过问别人的事情。 白衣老者正是神仙谷谷主破星老人,谷主信物便是铁剑汉川,他的三弟子喻黛子昨日已经带着汉川往东南去了,谷中安静得很,他拈着一片红叶,用指甲在红叶上刻画出喻黛子留下的卦象,喃喃道:“兑为少女,黛子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此事太过复杂,我还得亲自出马……嗯……” 他唤来小弟子,交代道:“为师要出一趟远门……” 那小弟子是个小女娃,不过总角之龄,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薄衫,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听他说要出远门,倒豆子似地说:“先是大师兄二师兄走了,大师伯也出门寻画,五师叔也说要出去收弟子,昨天三师兄也走了,现在连师父也要走了……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老者忙抱起她来,边晃边哄,走过好几个山坳,经过一片田,推开一扇院门,道:“师妹师妹,快来救救我。” 院中有两名女子,虽已年纪不轻,但具是绝色佳丽,一人青衫,一人黄衫,虽然荆钗粗布,却自成风韵。两人边在院中晒谷,边在说笑,见他推门进来,一起瞧着他。 他冲着青衫女子道:“好师妹,我要出一趟远门……” 青衫女子开口道:“你要出远门,却是如何将韵儿弄哭的?” 老者道:“长话短说,我走了,谷中诸事和这小丫头都烦请二位照顾了!” 他逃命似地跑了,仙风道骨丢得一点都不剩。 黄衫女子掩面笑道:“师兄这么怕女孩儿家哭,难怪头发都白了也讨不到老婆。” 青衫女子正色道:“头发胡子都白了,更加讨不到老婆。” 两人说完,笑作一团,那小丫头韵儿不但不哭了,还笑得尤其过分,难怪人家说“六月的天,婆娘的脸”。 如是过了有月余,喻黛子千里南下,只身来到大别山金刚台。一路风尘困顿,身上白袍已成了灰袍。当地情况十分混乱,附近农人都已躲进附近山中。北边诸多帮派已然到了此地,扯布做旗,磨刀霍霍,似在做攻击的打算。 金刚台乃大别山要冲,近几十年来一直掌握在当地豪族手中,不知这些北来帮派,为何要攻打此处。 他由是混入帮派当中一探究竟。他本是北方人,说着一口西北官话,混进来何其容易。伍长没见过他,也只是问了他的名号,他随口胡诌道:“我乃西凉马喻。” 那伍长人称陇西熊盗,名叫熊鼎,生得高大威武,环眼猬须,腰间挂着一个水囊,是西北有名的独行大盗,听了喻黛子的凉州口音,没多怀疑,只不过嘀咕了一声“没听过啊”,便将他的名字写进了名册。 熊鼎队伍中皆是西北黑道上有名的散人,身手都不弱,互相各不服气,平日就颇多摩擦,现在更是斗得兴起,营地里乒乒乓乓的械斗之声就没有间断过。营帐边坐着几个看热闹的人,其中有一人蓝眼黄须,见了熊鼎,挥手叫道:“老熊,又有新来的了?快快下场来比划比划!” 熊鼎听了,一把把喻黛子推到场中空地里,那黄须人抽出背后一双弯刀,直如狂风一般攻了过来。 喻黛子双足点地,犹如狂风中的柳絮,似是被风吹得无法立足,却始终毫发无伤。那黄须人倒也爽快,往后一跃出场,双刀丢在地上,叫道:“老熊,我打他不过!” 熊鼎哦了一声,拿起搁在一边的斩马刀,与喻黛子斗起来,仍是摸不到他一根汗毛。熊鼎刀法刚猛,消耗极大,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喻黛子仍是闲庭信步,仿佛方才场中之人并不是他。熊鼎竖起拇指,道:“厉害!大伙听着!谁能将这位马喻马兄弟逼出一招来,老熊就给他一袋酒!” 他解下腰间水囊,拔下塞子,霎时间酒香四溢。喻黛子忍不住赞一声:“好酒!老熊,我俩打个商量,我出一招打你,你把酒分我一半,怎么样?” 老熊哈哈大笑,叫道:“好!来一把!” 喻黛子道:“我这是一把家传宝剑,锋利得紧,我怕用坏了回家要受皮肉之苦,非是我看不起你,你可不要怪我。” 熊鼎听后,觉得这少年实在迂得很,哑然失笑,也点点头,道:“左右我俩都馋酒,打完开喝,少说废话。” 神仙谷剑法无成法,皆是谷中弟子每日穿刺落叶练成,剑法一出,只攻不守,每每只打避无可避之处。 喻黛子轻功卓绝,出手刁钻,眼光狠辣,手中铁剑不出鞘便当做锏来使。熊鼎却当他铁剑无鞘,见他越攻越快,每一招都指在自己不得不守之处,渐渐冷汗涔涔,心中不住地想:“若是他铁剑出鞘,我已死了四回,啊哟不好,已死了五回了。” 熊鼎手中斩马刀,本也是只攻不守的神物,遇上了喻黛子,竟然一招也攻不出来,毫无披麻泼墨的气势,他越打越是憋屈,一张黑脸已经涨得紫红。喻黛子见他如此,轻轻咦了一声。 蓦地,熊鼎觉得手上压力骤减,他好似终于从沼泽的烂泥里爬出来,浑身舒爽无比,手中斩马刀如狂风骤雨使将出来,大有一往无前之势。喻黛子和他对攻,两人手中武器以硬碰硬,叮叮当当回响不绝。众人为刀气所逼,不觉后退,让出一个大圈,却各个都看得目眩神迷。 喻黛子忽然往后跃出战圈,大叫道:“不打了!不打了!这么打真累!” 熊鼎今日打得淋漓尽致,见他不打了,还老大不高兴,正要信守诺言,把酒分给他一半,忽然心头一凉,暗道:“实是他让着我!若不是他要我喘一口气,我憋屈也憋屈死了,怎么能转守为攻呢?” 他心如死灰,可酒囊已然递出去一半,总不好厚着脸皮拿回来。喻黛子心无芥蒂,接过酒囊,咕嘟咕嘟就喝下去了。这酒囊甚大,少说有十来斤,喻黛子面不改色喝了一半,擦擦嘴,恋恋不舍地还给他。熊鼎转念一想,我以武会友,何须管他输赢?当即接过酒囊,一饮而尽,两人相对而坐,互相拍着肩膀哈哈大笑。旁人不明所以,只道熊鼎又犯酒痴,各自散去。熊鼎却是喜好结交好酒好武之人,心中已然暗中将喻黛子引以为知己。 两人又开了一坛酒,喝了一会儿,忽然有传令使前来传令,告知都统有事请诸营首领前往相商,熊鼎将一坛酒都给了喻黛子,自己一人离开了。喻黛子自己喝得无趣,便找了个地方补眠,好晚上有精神出去暗中查探一番。 熊鼎晚饭过后方才回来。彼时喻黛子正睡得昏天黑地,被他吵醒,正开口要骂,忽见熊鼎身后跟了一人,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浑身如浸入冷水,冰凉通透,手里汉川铁剑迅速藏在身后,心里只道:“糟了,糟了,藏在哪里好呢?” 5客星 二 二 他勉强镇定下来,暗道:“我已易容了,二师兄没这么容易认出我来,镇静镇静,万万不可叫他看出破绽……且让我先把汉川藏住。” 他将汉川藏在身后石缝里,站起来挡住后面。果然熊鼎将那人带过来之后,周围那些个江湖散人都聚拢过去,神情恭敬。 熊鼎见他过来了,便介绍道:“影王,这是一位新来的兄弟,是西凉人,他叫马喻,武功厉害得很呢!依我看,得有个外号,叫‘毫发无伤’。” 喻黛子抱拳道:“熊前辈过誉了,过誉了。” 熊鼎续道:“我可没瞎说,老熊打不过这小子。小马,这是拜火教四**王之一的影王6勿6亢龙。” 喻黛子直冒冷汗,堆笑道:“久仰久仰。” 他生怕6亢龙来试自己的武功,同门兄弟,武功什么样子,那是知根知底,想要瞒过他,实是难如登天。他心里直后悔方才太过张扬,不过好在6亢龙看了他两眼,便点头道:“老熊说是好手,一定是好手,老熊,点人跟我来吧。” 熊鼎点了他手下的散人,带上一堆奇形怪状的装备,跟在6亢龙身后下了山。 他们的驻地在山间一片山谷群里,人数众多,熊鼎带着他们偷偷翻过一座山头,到了地方之后,已差不多要天亮了。 老熊分说了此次任务,喻黛子方知原来是要纵火作乱。心道熊鼎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就这样带个外人呢? 熊鼎布置停当,遂把随身带的包袱打开,喻黛子立刻闻到一股怪味,定睛一看,竟是几瓶火油。众人一手持一火把,沾了火油,都看着熊鼎。 周围还是很黑,忽然听得一声呼哨,老熊听后,低声道:“冲下去!” 五个人冲了下去,熊鼎一罐火油泼在一个大帐篷上,手中火折子晃了晃,帐篷就烧了起来。他引燃带来的火炬,道:“尽管烧!” 熊熊大火烧起浓烟滚滚,有人大吼道:“什么人!” 熊鼎低声道:“快,抓紧时间再烧几个!” “走水啦!有人偷袭!” 忽然山上窸窸窣窣,有百来个人从树丛里站起来,人人都端着弩。熊鼎一看不妙,丢下手中火把,高举双手,喊道:“兄弟们,折在这啦!” 余人一听,立刻放弃了抵抗,站住脚,四下张望。 一人身穿缁衣,领口中露出白色衬里,自阴影中走出来。因天色蒙蒙亮,还看不真切,只知他约莫是个首领,周围的人见他走出来,立刻让开一条路。只听他朗声道:“6亢龙,你要来偷袭我,你当我料不到你会来么?” 短暂而异常的寂静被一阵秋风吹过,缁衣人又道:“6亢龙,别躲了!明人不做暗事,我敬你是个人物,否则就算你武功盖世,万箭穿心之下还有命出去吗?” 忽听几声惨呼,弩手们不知受了什么攻击,纷纷倒了下去。缁衣人道:“什么情况!?” 只听一阵轻笑,一道平和的声音仿佛在耳边述说:“碎玉兄,你道我料不到你会来捉人吗?” 缁衣人向左右斥道:“怎么没听到外面警戒?” 6亢龙道“恕罪恕罪,向碎玉,你猜没了你统领,外面的人能不能打的过我的联军?” 向碎玉一听,立刻收缩阵型,打算冲破6亢龙的阻隔,两方混战一处,喻黛子暗中担心,过去想看个清楚。 喻黛子在神仙谷中只能算是资质中上,因此修习的内功和6亢龙与向碎玉并不相同。也得亏如此,他并没有卷入两位师兄的争斗当中。 向6二人攻势太过凌厉,周围已然清出一个方圆三丈的无人区。两人动作快得难解难分,一人用剑,一人用双刀,两人身影如鬼如魅,不断变换方位,刀剑每每相击,却又半点声息也没有。忽然两人身影陡然间都慢了下来,6亢龙双刀快似狂风,天光朦朦,喻黛子努力眯着眼睛也看不清楚刀势,心中暗道:还好我以前和二师兄关系不错,否则遇上这样的快刀,毫无疑问会变成盘中切脍……唉,说起来二师兄和大师兄从前关系也不错,怎地如今会到这步田地? 6亢龙双刀虽快,向碎玉一柄铁剑却将狂风挡了个严严实实,那柄铁剑稳如磐石,并不如何快,双刀却无法伤他分毫。 而刀剑相击之声一声赶一声,似已连成一片,声若洪钟。 俄而声音戛然而止,却是刀剑齐断。 两人均愣了一下,喻黛子竟松了口气,满心以为没了武器,这两人就打不下去了。 不料两人只停顿了一瞬,便空手打起来。喻黛子心道两位师兄多年不见,拳脚功夫竟有卓然的长进。6亢龙一双铁拳虎虎生风,将向碎玉逼得连连后退,高下立判。 向碎玉挡下他一拳,稳了稳身形,闪电般踢出一脚,6亢龙猝不及防,被踢飞了出去,撞在山壁上,似乎受了轻伤。 他不给向碎玉任何喘息的机会,仍是扑上来,双拳齐出,拳拳打向要害。向碎**法十分凌厉,两人又是旗鼓相当,谁也不让谁。 周围火光隐隐,一群江湖豪杰各自斗做一团,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混乱。 两人忽然凝神不动,向碎玉的腿被6亢龙架住,就如雕像一般立在当场,竟是比拼起内功来。 初时各部手下尚且忌惮他二人的威势,见两人久久不动,就有大胆的北方豪侠上来要暗算向碎玉。喻黛子出手如电,一掌击飞那人。双方人马如梦方醒,纷纷出手偷袭向6二人,喻黛子尽数拦下,可将所有人都一齐得罪了。攻向向6二人的人越来越多,喻黛子颇感吃力,却又不敢出剑,怕二位师兄将他认出来。 正在此时,熊鼎过来一把把他抓住,怒道:“马喻,你到底帮谁?” 好在喻黛子脸皮奇厚,张口便道:“自然是帮自己人。我们保护法王!他二人比拼内功,我们功力不够,上去徒增伤亡。” 有一人突破了喻黛子的防卫,手中铁鞭招呼到了向碎玉的腿上。他低呼了一声,心中又怕方才的谎言,不料向碎玉看来无事,那人却被弹开了去,砸在身后一人身上,两人齐齐落地呕血,再没力气动弹。喻黛子大喜过望,连忙叫道:“不要打他们两个!危险!” 众人见地上那两人的惨状,一时间倒真的不敢再打两位统领的主意。熊鼎一看,果真如喻黛子所说,连忙指挥诸北方豪侠反攻。山上弩手小半被6亢龙的奇袭部队所杀,剩下的人见下面混战在一处,一时不敢放箭,竟然让纵火队隐隐有突破包围圈的趋势。喻黛子见外面浓烟滚滚,心道二师兄的人八成已经攻进来了,我需帮帮大师兄,否则二师兄捉了大师兄可如何是好? 他轻功极高,又精通易容,几起几落就混到了外面。外间大门果然已被攻破,门口临时放了几个拒马,两方人马正肉搏在一起。足有五人高的营寨木栅上站着几个暗器高手蠢蠢欲动,手中暗器已然伤了不少人。向碎玉将弩手都抽调到后方,现在大半都被6亢龙放倒,已经没有远程兵种可以对付高墙上的人。下面的指挥官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对墙上的人毫无办法,气得怒吼连连。喻黛子心眼一动,跳将上墙,一手一个把这些暗器好手都推了下去。没了高点压制,那老头又惊又喜,不知哪里空降奇兵,连忙指挥人马重夺制高点。 喻黛子又心生一计,跑回山谷里的战场,混在人群里,学着6亢龙的声音,用鲜卑话大声道:“南蛮在外面撑不住了!兄弟们往外冲!” 他承袭神仙谷妙手空空的功夫,精通易容、扒窃和口技种种江湖手艺,又从小和6亢龙生活在一起,学起来惟妙惟肖。诸北方豪侠竟然真的都听了喻黛子的话,把战线节节推进。有几个谨慎的诸如熊鼎,还远远地问6亢龙:“法王,是你在下令吗?” 向6二人听罢,神色均有异,但晨光熹微,周围又人影幢幢,暂时还没看到喻黛子,两人不知真假,却都想脱身去指挥战斗,不由得更加催动内力,想置对方于死地。 喻黛子躲在暗处,传音入密道:“自然是我,你带兄弟们出去,我杀了他,自然能出来找你们。” 6亢龙嘴唇未动,周围喊杀震天,熊鼎听得这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清楚楚传入耳朵里,还道6亢龙用了什么高深的法门,不由得肃然起敬,喻黛子从暗处跑出来,对熊鼎道:“老熊,你快去指挥吧,别让法王分心。” 熊鼎不疑有他,跟着喻黛子离开了这里。喻黛子又混入人群,偷偷潜了回来。只听向碎玉闷哼一声,紧接着6亢龙道:“大师兄,你若再不收手,你这腿可就废了。” 向碎玉恨道:“邪魔外道,也敢称我一声师兄?” 6亢龙哂道:“大师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要输了!” 向碎玉咬着牙道:“未必!” 两人倏地分开,向碎玉左足点地,右脚铁斧一般踢向6亢龙。6亢龙不闪不避,挥起拳头,竟是要刀锋对刀锋,针尖对麦芒,以拳击腿。 拳脚相击,喻黛子抽了一口凉气。向碎玉收回腿来,竟尔站立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6亢龙虽然屹立不倒,但方才那只手,竟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软软垂在身侧。他面如金纸,喘了口气,跪了下来,呕出一滩鲜血。 喻黛子再也顾不得隐藏身份,冲将出来,拦在两人中间,大声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别再打了!” 6亢龙见是他,微微错愕,随即笑道:“我道是谁给我捣乱,竟是小呆子。” 6客星 三 “二师兄,我瞧瞧你的手!”他伸手去握6亢龙的手,一摸之下他又连忙将手收了回来。6亢龙伤的那条手臂,竟然柔若无骨,浑不似人手了。 6亢龙痛呼一声,道:“别动!” 向碎玉此时方才笑道:“6亢龙,如何?” 6亢龙也笑道:“师兄这股力至阴至柔,我这条胳膊算是废啦。不过你也好不到哪……” 他话没说完,又呕出一口鲜血,一条手臂已经渐渐发红发胀。他心知不妙,胳膊上虽无外伤,但内里筋脉血管已然尽数震断,血正从皮下渗出来,是以右手急点左肩上穴道,以期能止血。 喻黛子又去看向碎玉,他掀起向碎玉衣摆,只见他一条白裤子已叫血染成红黑色,当下也顾不得许多,随手摸了一把断剑,割开他的裤管,入眼的场景又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向碎玉的这条腿上,有许多白色的小点,喻黛子仔细一瞧,竟是腿骨碎成了一片一片,从皮肉里戳了出来。 6亢龙吃吃笑道:“大师兄,我这一手怎么样?” 向碎玉恨道:“好,很好,邪魔外道罢了!” 6亢龙道:“师兄,你虽然废我一条胳膊,你却废了一条腿,我看这次是我赢了吧?” 向碎玉傲然道:“若不是那个蛮子打了我的左腿,我怎么会输?” 6亢龙勉力站起来道:“你不服?好,我们再来比过!” 喻黛子赶忙按住这两个人,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何苦到这般田地?” 向碎玉道:“我怎可叫邪魔外道得了便宜?” 6亢龙却道:“我练的法门才是对的,师兄的理解,终究落了下乘,叫我邪魔外道,怕是不对。” 喻黛子脸色黯然,只是道:“你们不要吵了,何苦如此呢,快快吃药止血,莫要再斗了。” “你才想错了,凝神静气这门内功,中正平和,似你这样蛮牛一般的暴力,根本不是凝神静气的初衷。现下你又练了魔教的内功,在邪路上越走越远,不是邪魔外道,又是什么呢?” “你的理解才是错的,凝神静气,可心如止水似明镜,照一切万物。似你那般整日练气,只能越想越窄,所以才会有这么阴柔的内功,跟个娘们似的。”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别吵了!”他见向碎玉的伤腿上不断渗出血来,也急点他大腿根部穴道,暂时闭塞气血,防止失血过多。他又一人喂了一颗理气丸,低声道:“师父叫我来让你们俩不要再打了。” 向碎玉道:“正邪之争,怎可说不打就不打了?” 6亢龙哂道:“你就是不肯承认你错了。” “你们俩别吵了!” 向碎玉还要再说,忽然眉头一皱,道:“这不是理气丸,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喻黛子严肃道:“我加了点料。” 向6二人齐齐昏睡过去,喻黛子松了口气,又冲回主战场,对熊鼎说风向要变,把敌人骗进山谷里熏死,熊鼎起了疑心,道:“怎地不见法王?你到底是什么人?” 喻黛子道:“实不相瞒,我是法王的师弟,你肯定见过这个。” 他掏出来的是一块盘龙坠,神仙谷里人手一块。“你看,我这写的是灰,他那块写的是勿。” 此物6亢龙确实有一块一样的,熊鼎算是他的亲信,自然知道这么一回事,他狐疑道:“你真是法王的师弟?” “不错!他二人斗得正酣,才叫我来传信。否则这种秘密行动,他怎么会同意我这个刚来的人参加?” 熊鼎一想确实如此,便调整队形,刚要叫喻黛子,发现他人又不见了。 喻黛子潜入外场,对向碎玉的手下也称“行主的师弟”,“行主已经打败了大魔头,正在里面疗伤,要大伙把胡儿都赶出去”。 那白胡子老头见了盘龙佩,不疑有他,调动人手,点着了木头,燃起浓烟驱赶诸北方豪侠。喻黛子见诡计凑效,又返回去找两位师兄。 向6二人内力深厚,区区迷药对两人作用不大,喻黛子回来的时候,两人都悠悠转醒,撸着袖子准备再干一场。 喻黛子气急败坏,道:“你们再折腾,谁也活不过明天!” 6亢龙道:“小呆子,我不打败他,他就不知道自己错。” 向碎玉摇头道:“你早已堕入魔道,有何颜面来指摘我的不是?” 喻黛子见二人又要吵起来,不由得痛苦地捂住耳朵,徒然道:“你二人的身体已经不容你们再比一次了,不如你们一人找一个徒弟,悉心调教,十二年之后让你们俩的徒弟再战一次。” 向碎玉只是摇头,道:“如何使得?我若后退,就叫这些邪魔外道入侵了我南朝大好山河,如何使得?” 6亢龙却抚掌道:“小呆子,你这主意甚好!怎地?大师兄,你是怕了吗?现在就认输也可以。” 喻黛子跪在两人之间,扭头对向碎玉小声道:“大师兄,你二人两败俱伤,两方人马失了统领,混战起来,徒伤性命。我见你掌中血线暴涨,真的不可再添杀业了。” 向碎玉举起双掌,果真见右手手心里血线又变长了一些,当下心中一惊,却道:“我……” 喻黛子连忙打断他:“大师兄,你定能赢的!” 6亢龙也道:“怎么了大师兄,你根本不敢比一比是吗?” 喻黛子见向碎玉有所动摇,又悄悄对他说:“二师兄伤得很重,回去之后有很长时间不能卷土重来啦。大师兄你快答应啊,二师兄回去教徒弟,就没空南侵了,如此可保此处十二年平安,实乃武林福祉啊大师兄!” 向碎玉不若6亢龙随性匪气,此处方圆百里村民,如今都靠他的照拂,喻黛子的话对他实有莫大的诱惑。 “好!我们今日便休战,十二年后你我的弟子在此处再战,输的人后退百里,如何?” 6亢龙道:“这是你的地盘,我的弟子在这里打,只怕有些吃亏。” 向碎玉道:“此去东北百里,有一座九凝峰,山峰如手指,周围陡峭无比,只有顶上可以站人,你我都无法埋伏人马,如何?” 6亢龙哈哈大笑:“这才是大师兄嘛!那我们今日就休战,十二年后的今天,你我的弟子再战,输的人后退五百里。君子一言!” 向碎玉道:“快马一鞭!今日黛子就是见证人。” 6亢龙道:“你若输得不服,我们还可翌年再战,战到你退到蓬莱仙岛为止!” 向碎玉冷哼道:“只怕是你退出玉门关吧。” 喻黛子怒道:“说好今日休战了!” 6亢龙笑而不语,不再和他争辩,运起内息,要与残部一道冲杀去,不料牵动内伤,鲜血狂喷,眼神迷蒙,几欲晕倒。向碎玉眼神陡然一亮,随手捡起地上的武器,便要掷过去补刀,喻黛子赶忙拦在6亢龙身前,道:“大师兄,你怎可说话不算话!” 向碎玉摇摇头,道:“大好机会,手比心快。你带他走吧,否则我定要忍不住,就算死也要拉他垫背。” “那你的腿……” 向碎玉道:“我自己便是大夫,我自己会看。” 喻黛子无不担心,道:“那我走了。” 向碎玉朝他笑笑,道:“小呆子长大了,已经是掌门了。” 喻黛子忽然脸红,摸着腰间汉川铁剑,支支吾吾道:“师兄……你……我……我不敢当。” 向碎玉摇摇头道:“我与你二师兄皆志不在此,不是你又是谁?后会有期!” 喻黛子跺了跺脚,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横抱着昏迷的6亢龙跑了出去。 北方诸豪侠本是因为尔朱荣一家结党营私,在北边混不下去,才向南方扩展,稍后尔朱荣为魏帝所杀,北方再无阻碍,北方各帮派首领才散了同盟,各自回了自己的地盘,边境一时间无人作乱。 6亢龙的伤势较轻,喻黛子带走他之后,调养了不过半年,就已好得七七八八,只不过一条左手,从内溃烂,喻黛子束手无策,只得将6亢龙这一只手斩了。幸甚明教中多有异才,有一精通机关之术的旗主,替6亢龙做了一条假胳膊,后来也用得与真手无异。 而向碎玉双腿受伤,左腿伤得较轻,只不过伤后硬要反击6亢龙,创面磨损,因此愈合后微有错位。而骨骼寸碎的右腿,虽然勉强愈合,却是不能再用了。 师兄弟三人,则是再也没有见过面。 7相争 四 金铃睡了一会儿,太阳却忽然跃上了云层,把浮 在云海上的所有东西都照得金光闪闪。【小说文学网】金铃在一片耀眼的晨光中被唤醒,心里有些后悔挑错了方向。 她运功试探一番,觉得身体无碍,便跃上山顶高树,举目四望,搜索着银锁的身影。蓦地树下响动,她连忙弹了出去,便听有刀风刮起。 她往后一看,银锁一身白衣白得耀眼,领口翻出来的地方却火红火红,与腰间大红色的腰带相得益彰,金色的腰链垂下来,随着疾风阵阵摇晃。 银锁正抓在她方才在的位置上,虽然带了一张只露出嘴唇和下巴的面罩,却仿佛仍能见物一般,“看向”金铃,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大师姐,早。” 金铃抿着嘴唇,最终还是回了一声:“早。” 银锁忽地用力一蹬树干,人刀合一,箭一般弹了过来,金铃早早提防她,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五六步,蓦地脚下错开绕到她身后,一掌正中背心,将她打得踉踉跄跄,几乎要跪在地上。可惜这一掌顺着她去的方向,消去不少力道,没什么威力,但银锁几已是瞬间停步,双刀横在身畔,趁着停步的一踩之力,旋身横刀,分攻金铃脖颈和侧腰。金铃微微侧身,让出半步,沉下手腕剑尖上挑,在刀剑将将碰上之时右手往前急送。双刀被剑格勾住带偏了去,剑锋却贴着银锁的肩膀。银锁右手弯刀用力顶起金铃千斤重的一剑,左手刀脱出挟制,直接砍向金铃头顶。 金铃闪电般伸出左手,拖住她的手肘,右手的力道蓦地一收,银锁正与这巨力相抗,陡地失了来处,右手刀自然而然跟着她往前送去,两人刀柄对刀柄,皆在小腹前角力。金铃修为远较银锁精深,互相角力,银锁几乎是立刻被她撞了出去。 金铃得手,想她重心既失,胸前空门大露,便要追击,孰料银锁竟似已经料到她有此一撞,拧腰生生卸下一半力,双刀封住长剑,抬腿便踢向她腰间。金铃往她怀中去了去,因此躲过她的腿风,正等她招式用老,便可推她腰侧,破了她的重心,再摔她一跤,可她这招竟是虚招,一击不中,立刻收腿,两脚踩在金铃小腹上,侧飞出去,一打滚就消失在树林里。 金铃立时戒备起来,防她偷袭,可这一脚却又踹得她内息翻腾,呼吸急促,诸般纷杂的情绪在心海之下蠢蠢欲动。她所修的功法,心中越无杂念,则内息越强,而内息越强,越能压制心头杂念,寻常情况里绝难走火入魔,心头甚至一丝扰动都不曾有。此番决斗,她心头杂念纷至沓来,甚或出现走火入魔的征兆,当然必有蹊跷,可是哪里有蹊跷,金铃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她守着水池,抛下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思索银锁的招式,倒琢磨出一点不寻常的东西来:银锁虽然目不能见,却好像比看见的更加清楚,譬如说方才背后打她一掌,便能感到她已是准备好了微微侧身接这一掌,好像两人说好、练习多次一般配合得天衣无缝;又譬如说两人相持之时那一撞,也能感觉到撤剑之时,她刀上力道明显削弱,只是太过短暂,不及收住,才被人得逞。 两人此时明显不如昨日气势如虹。金铃自不必说,内息不稳,内伤隐隐有发作的迹象,藏在她的石窝里压制内伤,绝少主动出战。银锁似乎也受了什么不明影响,整天都不知藏在何处,只是偶尔出来偷袭,即使是偷袭,也只是缠斗一会儿。 幸甚每次银锁来偷袭,都是金铃已无大碍,调整妥当之时。又在她内息紊乱起来便逃得无影无踪。 金铃守着水池,大占便宜,银锁几次想来喝水,都被她打退回去,最后银锁似乎耍起小性来,嗔道:“大师姐!你心肠忒歹毒!枉我对你这么好,你竟不许我喝水!” 金铃忍不住微笑道:“认输就许你喝。” 银锁愤而跑走,她却惊觉自己不大对劲,忍不住捏住脸拍了一拍,似乎就能拍掉过多的情绪。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似乎过得特别快,太阳好像将将升起,又落了下去,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大地,晴朗的天空被令人不安的黑夜尽数取代。 金铃靠在水潭边上的松树上,似已沉沉睡去。忽然,她睁开了眼睛,脸上无甚表情,淡漠疏离,只是起伏的胸口暗示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抓着树干站起来,喃喃道:“这般犹豫不决,到底对得起谁呢?” 此时月黑风高,她抬头望天,眼角却有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她一剑刺过去,这石头似的东西忽然就地一滚,亮出两把弯刀,砍向她的脚踝。金铃凌空翻过她头顶,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银锁似早有准备,塌肩将她掌力卸去,反手掷出弯刀,肉掌袭向她面门。 金铃侧头避过,背后忽然风声大作,她后跃闪避,银锁两把刀都拿在手上,忽然刀气暴涨,左右反剪,似将她围在里面。 这招先前见过,金铃仍是用旧的破法,上前一步,点在两刀相交之处。这一剑几乎了无声息,力道却比先前任何一招都大,银锁竟有所察觉,手腕翻起,改斩为推,将她这一剑硬生生推到了地上。 这石质山顶常年受流风侵蚀,土层不厚,金铃一剑刺入地下,恐失了武器,立刻收劲,反伤了自己。她怕银锁仍有后招,连忙把剑拔了出来,挡下六式快刀,又回刺了一剑。见银锁想跑,抖腕攻出三剑,封住她的去路,硬是要她留下再战。 银锁被迫与她对攻,逃脱不得,看起来心情并不太好,她贝齿紧咬,显然是讨厌透大师姐了。 金铃拉住银锁缠斗,渐渐又感觉到内息紊乱,不过果然如她所料,银锁的招式也渐渐散乱,威力大减,常常出错,手上皮手套已被划破多处,露出皓白的手腕。若不是有这一层皮手套,也许金铃已打落了她的武器。 可惜她自己要被迫分心去对付岔乱的内息,纵使银锁处处破绽,她亦未能致命一击,久战不下,渐渐心头烦乱不已,以至于精神也险些无法集中。 金铃早先克制心中杂念,常用的方法乃是悬梁刺股,此时不禁懊恼手边无针,银锁快刀却让她眼前一亮,卖了个破绽给她,果然银锁左右弯刀分两路攻来。她挑开双刀,故意迎上去在她刀锋上蹭了一下,霎时便觉得有风自左边袖管灌进来,隔了一会儿,才惊觉刺痛,得了心头半刻澄澈。有此良机,她趁势进攻。 两人过了几招,她察觉银锁反应不如之前迅捷,是以手中剑法陡然一变。她用的乃是一路快剑,银锁猝不及防,顿时肩头、小臂、小腿纷纷中剑,血透过衣衫,留下深色的痕迹。 岂料她忽然掷出弯刀,单刀与金铃快剑相抗。她纯是守势,每刀都削在金铃剑锋必经之路上,封她所有剑路。金铃恍然大悟,暗道原来小师妹的刀法也是落叶中练出来。 只听背后风声大作,她料到是弯刀飞回来,脚下踩伤门位踏开半丈,侧身躲过弯刀攻击范围。 银锁没有追击,却伸出手来,拉下兜帽,掀开了黑色的皮面罩,随手丢在一旁。 她的头发微卷,发色发黄,颜色杂驳,编成好四条辫子,以金色的发饰束在脑后,额前也吊着红色的水晶额饰,似是十分尊贵。脸颊因为皮面具的贴压,微微发红,尤其是眼角处,好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她的鼻子挺直,虽然眼睛没有睁开,但已能确定绝不是中原人。 金铃十分震惊,张着嘴呐呐说不出话来,她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口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内息奔腾逃窜,又隐隐不受控制了。 “你……你眼睛好好的。” 银锁接住飞回来的弯刀,嘻嘻笑起来,没了面罩遮挡的笑容直能融化冰雪,“大师姐,怎么了?看见我呆住了?我单知道男人受不住,却没想到女人也一样。” 金铃低声斥道:“胡闹。” 银锁持刀攻来,仍是笑道:“现在太亮,我要适应一会儿,大师姐你再不下手就来不及啦。” 金铃应道:“嗯。” 却又故意卖了她一个破绽,左臂又中了一刀。伤口的刺痛让她心头烦恶之感顿减,她快剑变回慢剑。 银锁忽然睁开了眼睛。浅琉璃色的眼眸锁在她身上,忽然表情一变,惊道:“你……” 金铃剑锋却已近在眼前。 她面无表情,神色淡漠,手中一招一式延绵若大河水,沉似千斤。银锁却似乎怀着怒气,刀式狂暴,一刀赶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与她对攻,全然不顾防守。 金铃不知她因何事而气,想来想去也只不让她喝水这一件事,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小师妹涵养也太过不好,只是不让她喝水,何苦气愤至此?无怪内功不精。且心中不定,会失了判断力,招式当然散乱。 银锁破绽越来越大,她招式虽快,破绽一闪即逝,但终究一套刀法是来来回回的用。银锁双刀连斩,金铃避她锋芒,连连后退。银锁紧追,双刀交作十字斩将上来。金铃一剑劈在两刀交点处,却用的是绵力,银锁两刀一时被锁,双臂无法展开,金铃便一步从她身侧跨过,绕到她背后,手起剑落,剑柄砸中了她背心。 银锁向前扑倒去,很快打了个滚爬起来,待要站起,却又跪了下去。她忽然咳嗽,呕出一口血来,笑道:“多、多谢大师姐手下留情。” 金铃正要开口劝降,银锁却又扑了上来,银牙紧咬,状若疯魔。金铃正要乘胜追击,不料丹田绞痛,剑招顿失威力,银锁见她如此,居然愣了一愣。 俄而她快刀又起,金铃内息散乱,与她拼起快刀。 天已大亮。 乌山上每年有一个月大风季,在春夏交接之时,有一种树会长出新叶,顶掉老叶。落叶就在湍流中打转,人在这样的狂风之中,就算眼再尖,手再快,也不免被叶子糊了一身。 银锁的刀,就是这样的狂风。 金铃几乎已经要失去意识,刀割在身上竟不再觉得痛,只是本能地击落每一丝她能看到的刀光。 忽然她一剑像是砍在石头上,一切好像都停止了,有人打落了她的剑,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她眼前一黑,栽倒过去。 8利有攸往 一 银锁醒来便看到马车顶的红布一荡一荡,周身酸痛不已,背上火辣辣地痛着。【小说文学网】她唤了一声“师父”,嗓子却哑的厉害。 6亢龙掀开帘子,问道:“你醒了?你手边有水,快喝吧。” 她手边躺着她的水袋。拜火教总坛原在大漠之中,教中人人都有一个水袋,往往以金银装饰。金银装饰乃是教中祭祀锻打的咒文秘法,加持其上,乃成“维希法水”,饮之则可濯洗脏污**。在拜火教义中,有“五明子”之说,“净水”则为其一。 银锁打开瓶塞,一口气灌下半袋,然后对6亢龙告状道:“大师姐很坏,不让我喝水。” 6亢龙笑道:“我们输了,你知道吗?” 银锁愣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 6亢龙又道:“黛子把你带出来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打不过,认输就是,左右我们的势力离乌山都比五百里要远,输赢都是虚的,明年赢过来便是。” 银锁不答话,却有些愣神,6亢龙微感奇怪,问道:“影月右使,何以这种表情?斟不破胜败吗?” 她摇摇头,反而让6亢龙更加奇怪,追问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银锁低下头,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最后把被剑气割得破烂的手套摘掉,看着窗外,叹了口气,道:“师父,你还记得一年多前的事吗?我不大记得了。” 6亢龙莞尔一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为师之前见你日日苦练却终究不得要领,恐你输得一塌糊涂,心有不忍,于是祭出好多年不用的老本领,斋戒焚香沐浴,算出来一卦,却不大好,我犹豫不决,天天关在影月厅之中,心想要是你不知死活闯进来,就叫你下山……” 她倚在靠垫上,璎珞头饰垂下来,“后来呢?” “你以为教中有什么难题,终于跑来找我,我就叫你喝了那碗……” “我喝了什么?” “咳,乃是以前从波斯来的一位游医传下的一种秘药,可使人忘记前尘往事,除非经人提点,否则决计是想不起来的。” “然后呢?” 6亢龙叹了口气,道:“我把你送到卦象所示之处,然后回了光明顶,对大家说你下山渡劫,时候一到,自会回来的。为了防止他们生乱,唔……赫连辉日那时还是鎏金旗主,还偷偷去找你来着,结果被仇家打伤,我还罚了他一顿……嗯,你那半年到底发生了啥?这会子该告诉我了。” 银锁换了个躺法,忍不住把手边的璎珞绕在手指上。6亢龙期待地等着她讲故事,她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只记得我醒来之后……” 6亢龙等着她的下文,她却看向了窗外,陷入了回忆,连6亢龙唤她她也没反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约二年前。 银锁醒来之后,果真将前尘往事尽数忘记,连自己身在何处,姓甚名谁所图何为,都统统不记得了。 她坐在原地,茫然四顾,心下一片空白,忽然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顺着脚步声看去,正对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那几个少年的脸色不善,为首一人身量不高,长得却很魁梧剽悍,他叉腰喝道:“小子,你是何人?在我们家做甚?” “你们家?”银锁这一身衣服,却被6亢龙换成了一身破麻布衣服,看起来也是个十足的小叫花。 “不错,你在这干什么?来偷东西么?阿七宇文,你们去看看东西丢了没,其他人上!”说罢他一伸手,就要来捉银锁,银锁一闪,闪了过去,周围几个人配合倒好,见她闪过,飞起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另两人糅身扑上,把她按在地上,那当先领头少年喝道:“把她押起来。” 那两个少年一个人抓她一只胳膊,又一人一脚踹在她膝弯里,踹得好像个囚犯一样跪在原地。银锁睡了一路,脑子还是木的,手脚也不灵便,竟然一抓就被抓到了。 “说,谁派你来的?是陈德,还是张豹那个草包?” “不说话?老大,不说话的多半随草包张豹姓张了。” 银锁倒并非不说,只不过这少年一句“你是谁。”却是结结实实问住她了,“我是谁”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小子,你是哑巴吗?老子问你呢!你姓什么?是不是姓张?” “呸!你才姓张(你们全家都姓张!by打手),我姓龙!” “姓龙?”几个小孩齐齐一愣,为首少年道:“没听说谁姓龙啊,喂,你叫什么?” 银锁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直直盯着为首少年,这眼神却吓着他了,他勃然大怒,只道这小子受制于人,还敢挑衅,当即心头火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就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银锁倒也不是故意,她心中明明就已经看到一个答案的尾巴,可是自己到底叫什么,这名字一直在嘴边,却吐也吐不出来。就在她苦苦思索的当口,忽然眼前寒光一闪,竟有人手持凶器朝她捅来,她先是大惊,只道“我要死了”,心中却犹如止水,刀尖的速度蓦然变得很慢很慢,她看着刀尖,左肩一扭一顶,竟然挣脱出来,双腿蹬地。另一个按着她的少年根本不可能和这巨力抗衡,重心不稳被她掀翻在地。 领头少年一刀刺空,心下骇然,银锁竟然还一掌按在他胳膊上,凌空翻倒他身后,一脚踹得他撞在墙上。 她好不容易想起点影子来,却被人打断了,叫她如何能不愤怒? 她抓过一个少年,恶狠狠地问:“我叫什么?啊?!我叫什么?” 那少年瞠目结舌,世上哪有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却来问不相干的旁人的?“我我我我……我怎么知道……” 她将这少年丢到一边,又拽过另一个,仍是问:“我叫什么?我叫什么?你知不知道?” 这领头少年颇硬气,虽然一头撞在墙上,缓了一缓之后却仍能组织两少年向银锁扑来,银锁见又有人来送死,冷笑一声,正要闪过,却有人抱住她的腰,眼看就要被扑中,她弯腰低头,那少年飞过她正上空,她站直起来,正好扛起少年,将他丢到一边,又低头揪住那个抱腿的少年的手腕,一拧一捏。十五六岁的少年,如何能受得了武人这一捏的巨力?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被捏碎了,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领头少年本来抡着拳头冲上来,不料银锁手脚这么块,竟已将手下两员大将放倒。心中已是怯了。银锁一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问:“我叫什么?” 刚那差点被捏断手的少年叫道:“老大,她是个娘们,不是个小子……老大!” 领头少年结结实实被银锁撞在墙上,眼冒金星,胡乱说道:“你叫……你叫小龙王!” “小龙王?”“龙”这个字她听着很是耳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仍是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 银锁虽然将自己的事都忘了,却仍旧记得自己是个小乞儿,在中原大地上流浪,如今虽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倒只是觉得自己不过是小迷了点路,又不知怎么睡糊涂了。 她是个姓龙的小乞丐,已在街上流浪了许多年,一个城里混不下去,就流浪到下一个地方,一文不名,要想活命,只能靠偷和抢。 她死死盯着那少年,道:“好,我就叫小龙王!” “小……小……” 银锁手中不松,仍旧掐着他的脖子,“这地方挺好,你和你们这帮软蛋就给我搬出去吧。” “这怎么行!咳咳……老大!” 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少年这会都支起身来,看着他们。 为首少年被银锁掐得面皮青紫,还咬紧牙,苦苦挣扎。 “那是我们拼命打出来的地盘,休想让我点头!” “好啊,我就把你们全都丢出去!” 她正要动手,忽然又有人跑进来,叫道:“老,老大,大头陈带了二十多个人来了,都有家伙!” 为首少年性命还在银锁手中,却拼命挥手道:“都快走!拿着东西赶快走!” 银锁打了他一拳:“凭什么我揍你你就不跑?” 少年道:“我们打死了大头陈的弟弟,他对我们从来就没有留手的,我们这班小子叫你打了个半残,再碰到陈德,那还有命在吗?我劝你也逃吧。” 其余少年听了为首少年的话,拿着细软木棍钉耙之类的家当,就要从巷子另一头撤走。 那个误触银锁的少年居然颇厚道,此时还不忘和她说:“小龙王,你也快走吧,二十多个人你怎么打得过?那个大头陈陈德可是有名的辣手摧花,你要是被他抓住了……哎,我都不敢想,你还是放了老大,和我们一起走吧。” 银锁狠狠地把他们都瞪了一圈,慢慢把手松开了。 她看起来不过是十四五的年纪,比那为首的少年还矮了半个多头,但下手狠辣,已使众人不敢小觑。 为首少年边指挥他们悄悄往外走,边跟银锁道:“小龙王你看,你要占的这地方,马上就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了,大家都落难在外,不如别打了,你加入我们如何?我们虽然混的不太好,但好歹有个住处,能吃个饱饭,没事还能聊聊,出事还能相互照应……” 忽然听见有人叫喊:“鲁不平!你这个缩头乌龟藏到哪去了?听见你爹来找你,就吓得藏回娘胎里去了吗?” 为首少年脸上微微变色,道:“阿七把武器拿起来,他们要过来了,我们快点撤!” 银锁一把拉住他,他立刻哭丧着脸道:“小龙王,你图什么呀,不是说好了我们不打了吗?” 银锁摇摇头,道:“你这地方不错,有两条路通过来。但现下这条路前面有人埋伏,走过去就死定了。前面那条路反而只有两三个人虚张声势,定是算准了我们害怕,就会从后面那条路撤退。我们偏从前面杀出去。你叫鲁不平?” 鲁不平点头道:“不错,我叫鲁不平。” 银锁道:“你要信得过我,就让他们都上房顶去,你跟我来。” 她已看出这帮半大的孩子里,鲁不平的身手最是厉害,便要他一道来厮杀一番。 鲁不平点点头,道:“阿七宇文,你们俩先上去。杨大棍子杨小石头上右边,公孙大和我们在下面递东西。” 两个小孩阿七和宇文,都和银锁差不多的个子,四人爬上屋顶,在上面接着家当,最后公孙也爬了上去。 银锁走在前头,对鲁不平说:“前面应是有三个人,待会儿你要公孙从房顶上跳到他们后面截住他们,防他们逃跑报信,我们在前面干掉他们。” 鲁不平点头称是,抬头问公孙大是否听到,公孙点头称允,银锁忽然疾走起来,转过巷子口,与那三人打了个照面。 这三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神情剽悍,手中又拿着棍子。鲁不平见小龙王空手就上了,心里觉得悬得慌,不由得怯了,定住往后退了两步。这三人只管虚张声势,不曾料会有人往他们这边走来,初时吓了一跳,但见这边只有两个人,相互望了一眼,皆言软柿子好捏,就把这两个小子就地正法。 9利有攸往 二 银锁对着他们跑过去,气势丝毫不弱。(小说文学网)为首两人挥起了棍子,银锁矮身滚地,在两人膝窝里各来了一拳,两人失了重心,摔了个狗啃泥。听起来摔得颇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当即便有一人口中冒血,缩作一团,看来是咬到了舌头。鲁不平毫不手软,跳起来便往另一人身上砸去,正正砸在他脊骨上,踹得他一阵干咳,摊在地上死狗一样直喘气。 三人瞬间去了两个,余下那人正要高声大呼,憨厚魁梧的公孙大人肉风火轮一般从天而降,将人扑倒,对着他脑袋没头没脸一阵抽,当即将那人打晕过去。 公孙大喜道:“老大,你看我怎么样?” 鲁不平点头笑道:“嗯,勇冠三军。” 出师大捷,众人气势高涨,大受鼓舞。阿七从房顶上冒出头来,问道:“老大,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战是逃?” “嗯……”鲁不平低头沉吟,道:“我们在房顶上,他们在巷子里,见我们良久没有动静,必会派人探查,宇文攸,你脚程快,先过去看看,我们马上就到。” 他指挥银锁也上屋顶,两人拉了宇文攸那份破烂,远远吊在后面。不一会儿宇文攸回报对方还剩十六个人,陈德和他的“八部众”都在其中,人人都抄着棍子,有的上面还戳着铁钉,挨一下是要命的。 鲁不平问银锁:“怎么样,小龙王?要打吗?” 银锁想了一想,忽然道:“前面有人来了。我去。” 鲁不平跟着她从房顶上蹑手蹑脚地蹭过去,低头一看,果然有两个人从前面的巷子里过来,银锁从那两人背后一跃而下,按住脑袋往中间一撞,两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那边久不见人回去,略有骚动,一听之下果然人数不少。宇文攸忽然跑过来小声道:“老大,大部队过来了!” 鲁不平赶紧把银锁拉上来,银锁问:“有落单的吗?我挑落单的收拾。” 宇文攸道:“有,后面还有两个。” 银锁大步跑过去,鲁不平也跟了过去,临走前嘱咐众人趴下躲好。下面有十四号人浩浩荡荡走过,剩下的五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静看着他们过去。 等鲁不平跟过去,发现银锁又已经将二人放倒,干脆利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鲁不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道:“小龙王,你真是太厉害了,我这声小龙王绝对没叫错。” 银锁微笑道:“那是,我要是不能打,早就被人打死了。” 鲁不平也是自小流浪,深有体会,心有戚戚地点点头,道:“我们快回去吧,他们该发现那两个人了。” 果不其然,前方忽然喧闹起来,想来是发现了那两个“死人”,只听有人高声骂道:“鲁不平!你小兔崽子没种出来单打独斗,净在背后放阴招,你也就是个耗子!连**都是耗子尺寸,你就缩着吧!看老子把你揪出来!” 银锁也趴在瓦上,道:“他们该上墙了。” 阿七忽然道:“他们上墙了!不是吧?这人诚蠢,他爬的那地方是个茅房,屋顶不结实……” 他还没说完,忽然勃然变色,道:“他看到我们了!他要叫人了!” 宇文攸反应竟然十分迅捷,两手一错一颗石子就从弹弓里弹射出去。那人在房顶尚未站稳,眼睛就挨了一下,他惊呼一声,竟然踩穿了屋顶掉下去。只听扑通一响,紧接着一声惨呼,接着便有人叫骂道:“小兔崽子,你爬进我们家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哎呀,哎呀,别打了别打了我是不小心掉下来的我真不是要偷东西真不是要偷东西陈老大救我!救我!大头陈!你不能见死不救!” 鲁不平此时急忙吩咐道:“弹弓都拿出来!若是有人指出我们在哪,就给我打!小龙王,若是有人上我们这面墙,烦请你把他们揍下去!” “好,交给我。” 果然有人换了个地方爬,鲁不平让宇文攸射击,宇文攸又一下命中眼睛,那人捂着一只眼睛叫道:“他们在那!在那边房顶上!” 中间有个身材很是高大的人喊道:“给我上去把他们揪下来!” 鲁不平压低声音对银锁道:“那个人就是陈德,是我们的死对头了。给我打!狠狠打!打光石头就抄家伙上!” 银锁没有远程武器,见有人上来了,就一脚踩在手指上。有人捡了地上的石头往上面扔,阿七就收起来分给大家,鲁不平这边占据了制高点,一时间呈现压制的状态。但有人从对面爬上去,七八个人一并跳过来,银锁一时间踹下去两个,还有五个人抢占了高点。鲁不平大喝一声,抡着棍子吸引那五个人的注意力,阿七手持小刀,刀刀切在腿弯上,不一会儿又有两人从屋顶上摔下去。 一人腿上痛极,抬脚就把阿七踢下房顶,鲁不平大叫“哎哟阿七!”,也跟着扑下去。 杨大棍子杨小石头原是两兄弟,长得很像,他二人见银锁落单,收起弹弓,站起来加入战团。两人配合十分默契,二打一很快将一人揍得满地找牙,银锁踢了一人下阴,又一头撞进另一人怀里,将他当做肉垫,一并落了下去,打算营救阿七和鲁不平。 下面的人一见两个落单的人掉下来,纷纷上前群殴,鲁不平一人颇勇悍,状若疯虎,吼叫连连,一时间逼得人不敢上前,阿七在他身后手持利刃,直视来人,毫不怯懦,颇似幼虎。 杨大棍子杨小石头两兄弟见鲁不平陷入重围,也一前一后扑下去,一人找了一个扭打在一起。公孙大落点不好,一下去就被人抽了两棍子。 陈派首领陈德生得高大威猛,浓眉大眼,抄手站在一旁看鲁不平被打。银锁眯眼扫了一下四周,她正落在陈德和围殴鲁不平的人中间,陈德呆愣地看着她,还尚未反应过来。电光石火间银锁已有了计较,她速度本快,下手又狠,一出手已捏住了陈德手肘附近的穴位。陈德顿时胳膊酸麻,杀猪一样叫了起来。后面人一听便要来救他,银锁出手如电,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又一肘敲在他颈椎处。 陈德没料到来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力气却大的可怕,若不是方才膝撞那一下他用手挡住,现在就要被打晕过去。他推开银锁,与她拉开距离,捡了一根棍子就往银锁头上打来。 银锁往旁边闪过,也捡了一根棍子,全然不理他的攻击,横八纵八地抡了起来,陈德被她的气势唬住,竟然收回棍势防守,勉强挡了几招,手被银锁击中,已抓不稳棍子,又被银锁抽中脸颊,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她还要追击,却听鲁不平叫道:“小龙王,你背后!” 银锁忙就地一滚,棍子护在面前,她方才呆的地方被一根狼牙棒砸中。那几个围殴鲁不平的人见陈德被打了,都冲上来要教训银锁,后面一露空门,被鲁不平有了可乘之机,前方又被银锁击退,七个人竟然被三个人围起来。 银锁气势如虹,一根木棍使得虎虎生威,一人最多在她手上走两三招,或被戳肚子,或被抽颈子,纷纷被揍得躺在地上。 鲁不平见躺了一地,连他平时不敢正面抗衡的陈德都坐在地上右手捂左手,左手捂脸颊地呻吟,不禁豪情万丈,哈哈一笑,道:“陈兄请了!我这处地方风水不好,你一来就挨揍,还是带着你的兄弟们回去吧!” 陈德平时呼风唤雨,哪受过这等讥讽,恨恨看了他一眼,就要上来打架,银锁持棍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哼道:“嗯?” 陈德知她厉害得很,停下脚步,往地上吐了一枚带血水的牙齿,高声道:“你很好!我们走!” 那些伤病得令撤退,一个扶一个地往巷子外面走去,宇文攸从房顶上站起来,道:“东西都留下!还想带走吗?” 有人想偷偷动家伙,都让银锁一眼瞪了回去。 等这帮人退得干干净净,鲁不平方道:“咱们回去吧!阿七,我们走。” 回了那乞丐窝,鲁不平才说:“小龙王,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在这住了三年,头一回看见陈德被人揍趴下。” 银锁笑道:“你也不差。” 鲁不平哈哈一笑,道:“今日小七很勇敢,在我背后一步不缩,有种的很!宇文攸百步穿杨,立了大功。杨大棍子杨小石头也不错,一人干了两个。公孙替我挨了两棍子,我得谢谢他……小龙王,我方才开打之前,请你与我们同伙,你……?” 银锁又笑道:“好。” 余人又挨个清点伤处,反倒鲁不平对抗狼牙棒,受伤见血,阿七拉着他反复擦洗伤口,生怕他一命呜呼,无人照顾他们“一家老小”。阿七自己也被人打了两下,背上肿起一道红印。最倒霉的要数落点不好的公孙大,让人白打了两下。银锁虽然身手矫健,但在屋顶替众人挡了不少从下面扔下来的石头砖块,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瘀伤。 好在宇文攸心灵手巧,竟然存有自制的药膏,给大家擦上之后,伤口凉冰冰的好受了许多。 事后大家都称好险,若不是小龙王开了个头,以七人之力对抗二十人,不死也得半残,这样旗开得胜更是想也不敢想。公孙大对银锁是敬佩万分,恨不得跪下叫一声大姐,连鲁不平也要将老大宝座让给她,她只说不干,道:“我只会打架,要我养家糊口我可做不来,长兄还是你来做,我跟着你讨口饭吃,讨件衣服穿。” 阿七便是之前误触银锁前胸的少年,他凑过来道:“小龙王你真是选对人了,鲁老大对人甚好,不若陈德,他真的是个坏蛋,以前我们城里也有许多小女娃出来要饭,有一阵子其中好多都给陈德糟蹋了,玩的半残扔在路边,是以城里的女娃都逃去房州了……” 鲁不平笑骂:“你又知道!” 阿七道:“我当然知道了,高奇他们那原本有个小妹妹,不堪陈德凌辱,跳河自尽了。” 鲁不平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我记得,大家听着!为防止陈德对小龙王起坏心,你们从今天起,就把小龙王当男人,千万不能说她是女儿家,听到没?” 大家纷纷称是,生怕救苦救难小龙王因为陈德这么个人渣中的翘楚弃他们而去。 鲁不平又道:“唔,你衣服这么一裹,也看不出男女来,身手又这般厉害,最多给人当成个长得不错的小郎君……” 他上下打量一番银锁,点头道:“唔,唔,我果然神机妙算。” 银锁却是很喜欢他们这般吵嘴,不禁欢笑起来。 此役小龙王一战成名,在城里的小流氓里声威大震,鲁不平的“鲁派”本就是长兄幼弟一般的关系,团结得很,又得此一员猛将,顿时从不入流的小帮派隐隐变成了大帮,谁见了他们都要点头哈腰问一声好,连城中惯偷在他鲁派的地盘上偷东西,都要先拜山头,后交“过手钱”。 鲁不平这一班兄弟生性至诚,碰到银锁这样豪爽的人,不由得觉得万分投缘,很快就亲如一家,一群人在街头打架闹事抢饭吃,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10市集偶遇 一 银锁改名小龙王,在上庸城里定居下来,虽然前事尽忘,但练武多年,身手矫健,也足可在一群流浪儿中称王称霸。(小说文学网) 其时北方流民甚多,每座城每个镇中,都有许多她这样的流浪儿自小流浪。他们大多数从北边逃难过来,因西晋时曾有流民屠杀当地人的先例,北边逃难来的人,和当地人之间不时爆发冲突,上庸城里的原住民对这些流民也总是三分忌惮,七分防备。 这几个年头年成又不很好,家家生活都不太富裕,一年差过一年,就更加没有人肯雇佣这些流浪儿,他们无事可做,只好四处讨饭,偷窃过往商旅,勉强混个活命。 有人的地方,就会分成三六九等,就会争抢地盘,银锁自上次打了陈德后,陈派势力一蹶不振,张派对“小龙王”颇有忌惮,对他们也是礼让三分。 上庸城西有一无边无际的大森林,传神农持赭鞭尝百草于此,其中物产丰饶,珍货不计其数。山中更有白虎白豹白猴子,虽然危险万分,进之则不辨南北西东,却历来都有人趋之若鹜。 城旁群山环绕,尤其南边崇山峻岭无数,每逢雨后,人纷纷入山採蘑菇野菜,晒干后或入菜或下饭或盐渍,皆各有风味。上庸有名菜,乃用山中花菇配姜葱豉油老火慢炖汁,再以滚水焯小白菜,最后以花菇浇于菜上,是逢年过节家中之必备。 城南二十里处有一集,称“蔡家集”,每逢初一十五便开市,周围居民都会来赶集,场中有花菇野菜,亦有珍奇皮货,甚至还有鄂州的商人专程到此地来收山货。 这里方才是他们的“主战场”,集市上人来人往,比肩接踵,正是他们的天然掩护。 “鲁派”鲁不平手下大将乃是“快手”阿七和“鬼手”宇文,他们俩小时候因叫人贩子抱去训练偷东西,很有几年功力,比几个半路出家的哥哥都要强上许多。 银锁拳头硬,甚少亲自下手,多半只是在自己的地盘内抽成,但凡看见谁得手了,她便要上去收一笔,那些小扒手多数被她的威名震慑,只得老实给钱。 今日正是十五,银锁百无聊赖地坐在集市一隅,春光正好,山货也正新鲜,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可见收成不错。 银锁虽然一文不名,但却很喜欢这种喜悦的气氛,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打算进人群里走一圈。 她拐过一个街角,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忽然心中一惊,她有些奇怪,暗自忖道:怎地心跳得这么快…… 她顺了顺前胸,抬起头来,却看见一个人。 这一眼又让她心头猛地一震。 银锁在这集市上已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贩夫走卒,绿林豪侠,村夫农妇,小家碧玉,江湖儿女,或敦厚老实,或豪气干云,或出手阔绰,或烟视媚行,或风流倜傥。 可绝无一人有这般灵动又深邃的眼神,深得只一眼,就仿佛要将她生生吸了进去。 那张脸长得也是钟灵毓秀,即便是麻布葛衣也遮不住那股俊美。那人也瞧见了她,两人视线相汇,银锁看得有些痴了,不及收回视线,老脸忍不住一红。 那人瞧着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两人越走越近,银锁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两人视线片刻都没离开过对方,忽然银锁见那人身形晃了一晃,眉头一皱,快步错身而过,一把抓住后面的一个少年,把他拖到一边:“拿出来。” 少年不情不愿,掏出一个钱袋,正要抓钱给她,她却整袋都抢走了。 “小龙王!说好只抽一成的!”少年抗议道。 “回头请你吃包子。”她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拿了钱袋就折回去,正要偷偷放回那美人身上,不料手腕巨痛,却已被旁边一人拿住。 她手腕自然而然一沉,划了小半圈,居然挣脱了。 她定睛一瞧,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女娃,充其量十五六岁,长得可爱得很,此时却偏生要装做凶神恶煞瞪着她。 “少主,她偷你的荷包,别让她跑了!” 银锁道:“什么我偷的?你真是瞎了狗眼!” 那女娃颇有不服:“我见你走过来,不一会儿又折回来,往前一探,手上拿着我们少主的荷包,还说不是你?” 银锁的形象在她颇有好感的少年面前受人诋毁,心中已是气急败坏,气道:“早知就不还你们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小爷深藏功与名,不谢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他丢了钱包,他都没开口,怎么偏是你这疯妇出来狗拿耗子,含血喷人?” “你……你这……”那小娃还待再说,少年忽然开口道:“寒儿,莫要再闹了。” 那声音琤琮清脆,却是冰冷冷的,听得人一个激灵,但却没有少年变声特有的沙哑,定是个小娘子无误,银锁心中又是猛地一跳,没提防手中荷包已被那个叫寒儿的小娘子抢走。 等她回过神来,那冰冷冷的少女早已走远。 她失魂落魄地站了好久,直到旁人不知谁嗤笑一声,:“啧啧,小叫花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银锁一把拽过他的领子,提起拳头恶声道:“你说什么?” “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她一把把那人推到地上,转身回了自己那个角落里。 旁人倒有不少都知道她是个小霸王,无人敢去管闲事。 未时末,集市约摸要散了,商贩三三四四撤摊走人,路人也少了许多,几个小叫花子聚在一处,只等宇文攸捡破烂归来。 鲁不平问快手阿七:“你今天有什么收获?” 快手阿七道:“不错呢,百来个钱呢。哎我跟你们说个事。” 几个小子围起来。 “今天高奇、就是高小矮子,偷到小龙王的地盘上了。” “然后呢?” “他说他看到一个大肥羊,一击得手,里面少说有两块碎金。” “那小龙王可赚翻了。” “小龙王可是把他整个袋子都拿走了。” “这不合规矩啊,小龙王怎么能这样?” 快手阿七道:“小龙王是这种人吗?” 鲁不平道:“不错,小龙王是很守规矩的,阿七,后来怎么了?” 快手阿七继续道:“她竟然把钱袋还给那肥羊了。” 一众少年齐齐叫道:“什么?” 小龙王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偷抢拐骗的事样样精熟,哪有这样完璧归赵的? 鲁不平道:“莫不是她有别的计划?阿七,别卖关子,快点一口气都说完。” 快手阿七道:“我可没卖关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高奇说那肥羊是个可俊俏的小郎君,高奇说她定是想巴结那人……” “小龙王是那种人吗?”杨大棍子反问道。 大家纷纷陷入了沉思,小龙王并不特别喜欢钱,也并不特别想出人头地,好像也没什么她特别在意的东西。 公孙大忽然道:“说不定呢,她跟咱们在一起才多久?她身手这么厉害,难道一辈子要饭吗?” 鲁不平道:“你们别啰嗦,让阿七讲完。” 快手阿七压低声音道:“我觉得吧,小龙王定是情窦初开,看上那俊俏小郎君了……” 鲁不平双掌一拍,恍然大悟:“对哦……小龙王虽然看起来不大,但我觉得怎么也有十五六岁了,女孩子家家,这个年纪正是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情有可原……定是这样。” “定是什么定是?”银锁冷着脸出现,她后面是宇文攸,宇文攸又捡了一捆破烂回来,他人小拖不动,都是银锁帮他牵了一根绳子拖着。 鲁不平见人都回来了,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小龙王要被俊俏小郎君拐走了。” 银锁发了脾气:“说什么鬼东西,哪来的小郎君?那是个小姑娘,准是第一次出门,我本着江湖道义帮她一把,偏是你们这群色胚有许多腌臜的想法。” 其中阿七尤为失望,道:“怎么不是个小郎君吗?那情窦初开怎么办?说好的情有可原呢?” 这群少年本以为是个小郎君,若是小郎君,一个少女对一个小郎君献殷勤,其中自是有许多喜闻乐见的说道,但这既然是两个小娘子,这些说道好像就全都说不通了。 鲁不平素来知道她是个刺头,也不着恼,揉了揉她的头发,转头指挥大家道:“你们别闲着了,一人过来帮宇文拿一点。” 众小子一哄而上,把宇文攸捡回来的那堆破烂分着抬了,一道往那破乞丐窝里走回去。 11市集偶遇 二 回城之后,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鲁不平和宇文攸带着其余人回家,免得被城中巡丁找麻烦,银锁与快手阿七两个从不干重活的,就照例去饭馆门口蹲着,看能不能捡点什么好东西。【小说文学网】 饭馆唤作“一壶酒”,里面跑堂的小二与鲁不平很熟,平日也经常弄点客人吃剩的东西给他们,银锁往门口边一站,悄悄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小二姓沈,平日里对谁都一副笑脸,很是为这间小馆子,看见他们居然脸色大变,忙走过来低声说道:“你俩先躲躲,我们大掌柜来了,他要是看见你们……” “贱奴,和这班畜牲废什么口舌?”沈小二忽然被人往后一掀,一个没站稳,摔成了滚地葫芦。 银锁还没反应过来,掀走沈小二的这个彪形大汉就一脚踹向快手阿七胸口,银锁无法可救,侧身撞在他腿上,撞得这一脚偏了,踹在快手阿七肩头,也踹得他也在地上滚了一滚。 银锁跑到阿七身边,怒视着来人。 这人应该便是沈小二口中的大掌柜,穿得是一身绫罗绸缎,长得却像个朝廷钦犯,足足要比银锁高出一个头还多,腰圆膀阔,长着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留着满脸大胡子,向四面八方支棱着。 他见银锁瞪着他,瞪圆了铜铃大的眼睛,狠道:“你再多瞧一眼,就把你这双招子废了。” 银锁一贯是不惧人威胁,阿七素知她性子烈,怕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忙拉住她,低声说:“小龙王,以后还混不混了,走吧。” 银锁哼了一声,道:“好,走。” 阿七半扯半拽把她拉进旁边的小巷子里,银锁却站定挣脱了,与阿七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怎么也要偷两个馒头再走。” “小龙王,别去了,这么危险!” “没事,我去去就来。” “你可千万别和他们打起来!” “马上就回来!”银锁猫着身子,探出去看了一眼,见那大掌柜正在店里忙活,根本没往门口瞧,门口几个馒头蒸笼只得沈小二一人看着,他正与人做生意,就算发现,估计也不能出卖我们,嗯…… 她晃过去,抓了两个馒头正打算走,不料手腕一痛,脚下踉跄,被扯到了一边。她抬头一看,却是那大掌柜,大掌柜凶神恶煞地看着她,蒲扇一般的大手一巴掌就抽过来,银锁向后一闪,脸上还是被扫到,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 “撒手!”大掌柜喝道。 银锁另一只手直取他双眼,乃是一招围魏救赵,大掌柜果真放开了她,她正要跑,领子却给人揪住了,大掌柜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伸直手,就把她举到空中。 旁人哪敢多管闲事,大恶霸收拾小无赖,行人避走不及,无人敢插手阻拦。是以周围居然一片安静。 屋中忽有人道:“掌柜。”这声音似乎不大,却传到屋外来了。外面亮,屋里暗,又被大掌柜硕大的身躯挡住,银锁瞧不到里面,看不到是什么人。 大掌柜听到这话,却立刻换了个表情,冲屋里陪笑道:“客官莫气,我马上就把这小叫花赶走……” “不必,叫她过来坐。” 大掌柜一愣,问道:“啥?” “叫她来。” 这声音,清泠泠,冷冰冰,正是白天那个少女。 大掌柜竟然真的把她放下来。 银锁被大掌柜重重往地上一顿,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往堂里走去。 她在这少女面前又掉了底子,心底懊恼不已,面上却要装作大喇喇浑不在意,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那桌坐了三人,正是先前的少女与两个小娘子,一个是捉她的寒儿,眼神带刺打量着她。另一青衣少女身量较高,年岁也较大些,当时则站在一旁看热闹,这会儿掩着嘴,也打量着她。 那冷面少女见她走过来,冲她点点头,道:“坐,吃。” 银锁既然要给自己壮胆,表现出来就没半点不好意思,大喇喇坐下来,拿起一双筷子,见三个女娃面前杯盘狼藉,料想她们已经吃完,就不客气地扫荡起来。 两个侍女见她风卷残云,一惊再惊,下巴都要掉地上了,须知女娃娃眼大嘴小,饿的时候一口气点四五个菜,三个人又吃不了,剩下的分量足一成年男子吃饱,银锁吃下的两碗白饭,意犹未尽,那少女不露声色,又替她叫了两碗来。 见了白饭,银锁初时喜形于色,正要动筷子,却又面露难色。 寒儿开口问:“终于吃饱了?” 银锁谦虚道:“七分饱七分饱。” 少女道:“不急,我又点了一盘豆腐。” 豆腐上桌,银锁忍不住又来了两口,道:“这里的豆腐真的很好吃,平常不会有人剩下的,我天天在这要饭,一共也只吃过两块,你今天竟然请我吃了这么多,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这话说得百分百真心,少女见她说得认真,不禁抿嘴一笑,说道:“那你再多吃一点。” 银锁却摇摇头,问道:“我能带走吗?” 寒儿在旁小声啐道:“少蹬鼻子上脸!” 少女一愣:“带走?放到明天怕是要坏的。” 银锁见她人好,不由得笑起来,道:“我还有六个兄弟他们还等我讨吃的回去呢。” 少女点点头表示知道,“怨不得你要偷馒头,莲儿,去替她买些。” “少主!”莲儿颇不愿意,少女扭头看了她一眼,莲儿不由得低头妥协了。 少女又问:“你有碗吗?” 银锁忙道:“有,当然有,没有碗,还叫小叫花吗?” 她边说着边摸出一个扁扁的大破陶碗来,把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倒了进去。 装完之后,她突然脸红了,讪讪说道:“我吃了你这么多,拿了你这么多,都还没请教你高姓大名。” 少女轻轻展颜,站起身来,道:“萍水相逢,何须问姓名。” 沈小二这时捧着一大捧馒头走过来,银锁从怀中摸出一块破布,把馒头统统裹起来。待他再抬头,那少女并两个小娃却都不见了。 “咦,人呢?” 沈小二恶狠狠道:“走了!你还不走?”末了又低声道:“你千万不能让大掌柜知道我们相识不然就没人给你们偷剩饭了。” 他说得很快,连气都不歇一口,亏得银锁听得懂。 她扭头一瞧大掌柜,正一脸黑地站在柜台旁盯着她,恨不得冲上来吃了她,二掌柜装做事不关己,躲在柜台后面算账,她哈哈一笑,只觉得扬眉吐气,慢慢一步一步度出了门。 她正要转进旁边的小巷子里逃走,不料看到巷子口露出一溜半个的脑袋,竟是鲁派的所有兄弟,她一愣,走过去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阿七和宇文攸从公孙大肩膀上溜下来站好。 鲁不平道:“阿七说你进去了,我们怕你有事,都过来了,只等听见你惨叫就冲进去救你,你没事吧?” 银锁挺胸站直,摇头道:“我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有事?你们看看这是啥!”她扬一扬手上的碗,里面汤汤水水直晃荡,“走,回家吃饭。” 一阵香气激荡起来,众人眼睛都绿了,鲁不平喜道:“小龙王!你真是本事大过天。” 银锁嘻嘻一笑,道:“哪里哪里,善有善报,善有善报。” 众人皆摸不着头脑。 大家回到家中,银锁才将布包袱摊开,一时间香气四溢,大伙食指大动,都围了上去。 “小龙王,你真是太厉害了!” 银锁笑得颇得意,收起包袱巾,坐在一旁,道:“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宇文攸拿着馒头欢天喜地地蘸菜汤,忽然眉头一皱,问道:“阿七说,有人把你请进去,我见后来有个挺俊的小郎君走出来,就是高小矮子偷人荷包没偷成的那个吗?” 银锁点点头,笑道:“是啊。” 宇文攸续道:“你还她荷包,她请你吃饭,所以是好人有好报,是吗?” 银锁居然给他问得窘迫起来,伸手按下他的头道:“你还不快吃,他们都抢光了。” 宇文攸一愣,忙加入了抢食大战之中。 银锁瞧他们吃得开心,不由得觉得心满足起来,枕着双手靠在一边,笑得十分欢畅。 12邀请 一 时隔二日,快手阿七进言:“为防止冬天没饭吃,我建议我们今天开始,每人每天去讨一杯米,存起来,等到冬天就不怕了。(小说文学网)” 众人深以为然,银锁不明究里,宇文攸告诉他,两年前众人本在襄阳要饭,可惜中原兵荒马乱,闹起饥荒,他们不得以往南走,途中饿死一个,冻死一个,才来到上庸定居。 银锁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怀中揣的破碗,道:“我先解决今天这一顿去,中午给你带点回来,你在家看东西吧。” 宇文攸点点头。 银锁走出他们的破乞丐窝,开始一家一户的敲门。 这一户搬走了许久,卖给不知谁做产业,只偶尔有个老哑仆来打扫。可这门不知何时新漆了一遍,门口也扫得非常干净,应该是新搬来了一户人家。 唔……银锁心中嘀咕着,敲了敲门。 应门的是个小娘子,把门拉开一条缝,先露出穿着素花裙裳的一条腿来。 银锁赶紧陪笑:“小娘子好心人,能不能赏一口剩饭吃?” “是你?!”小娘子一声惊呼。 银锁定睛一看,这不是恩人小娘子的小跟班寒儿吗?她知这小丫头颇不待见她,心道这一家算是没戏了,果然这小丫头准备摔门。 这时门里忽有人问:“寒儿,是什么人?” 银锁听到恩人小娘子的声音,心中突突直跳,不知哪掉下来天大的胆子砸在她头上,竟然推住门,叫道:“小恩公,是我!” 寒儿气极败坏,冲着她又是瞪眼,又是跺脚。 “寒儿,放人进来吧。” 寒儿冲着她龇牙咧嘴,却还是把她让进来。 院中陈设平常,一院花木,两间厢房,一间堂屋,墙上有一小门,看来后面仍有一进院落。 院里站着一神色淡漠的少女,黑衣黑裳,握着一卷书,一手背后。说来奇怪,那少女不笑之时,冷冷清清,直将日光变做月光,洒在地上,没半点温度,说话的语气里也没甚表情,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也能拒人千里之外。 银锁吃了人家一顿饭,心里居然没来由地觉得人家亲切,也不怕生,笑嘻嘻道:“小恩公这么漂亮,果然是女孩子。” 寒儿寒着脸,低声道:“不得放肆。” 少女听了这话,并不着恼,只是微微颔首道:“嗯,你已知道了,随我进来。” 银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心里简直乐翻了,当下决定今天要问到小恩公的名字。 少女领她走进屋中,指着榻上道:“坐。” 银锁倒开始不好意思,讪笑道:“我,我还是坐地上吧,我身上脏。” 少女并未坚持,点头应允,见银锁盘腿坐在了地上,自己也一撩衣摆,与她面对坐下来,银锁本有些失落,见她竟陪自己坐在地下,不由得笑逐颜开,问道:“小恩公,请问你高姓大名?” 少女微微一笑,道:“不敢当,是你先救了我,不瞒你说,我所有的盘缠都在那个钱袋中,我当称你一声恩公才是。” 银锁不好意思得很,忙推辞道:“哪里哪里,举手之劳,定是缘分。” 少女眼光灼灼,眼中精光内敛,看着银锁,隔了一会儿,道:“我叫做金铃,黄金的金,铃铛的铃,你呢?” 银锁低下头,讪讪道:“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只记得我姓龙。” 少女金铃觉得有趣,遂问:“不记得名字,别人如何叫你?” 银锁挠挠头,低声道:“我说了你可不许笑我。” 在这少女面前,她竟然觉得自己威风凛凛的名字有点可笑。 少女点点头,道:“我不笑你。” 银锁忸怩道:“他们都叫我小龙王。” 寒儿嗤笑一声,银锁的脸立刻红了。 少女却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听罢只不过点点头,道:“小龙王,威风得紧。你是那帮小叫花的头吗?”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有一帮?” 少女抿嘴道:“那天你自己说的。” “唔,确实如此,我不是头,我只负责打架。” 少女道:“嗯,你确实有两下子,寒儿竟然抓你不住,你的武功怎么样,是谁教你的?” 银锁却问道:“武功?是胸口碎大石,飞檐走壁那些吗?” “那日寒儿抓你的手腕,”金铃摇摇头,突然出手如电,抓住了银锁的手腕,“你是怎么挣脱的?” 银锁将手腕往下一压,虎口顶住她手腕,微微一震,挣脱出来,“你说这个吗?没人教,天生就会。” 金铃点头表示知道,往屋外看了一眼,道:“中午吃过再走吧。” 寒儿被人当面把武功比了下去,脸色本就不好,如今一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个人不过是个小乞丐,怎地少主直将他奉为上宾,才见第二面就留人家吃饭,下次是不是要留宿了? 金铃见寒儿一脸震惊,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寒儿张口结舌,“这,他……”她自知说了不大礼貌,便做了个掩鼻的姿势。 金铃点点头,道:“那你去做饭吧,我带她去洗澡。” 寒儿的嘴张的更大,简直塞下鸡蛋,她结结巴巴地说:“少主男女到底有别这样于礼不合吧?” 金铃听罢,看了银锁一眼,看得她茫茫然不知所措,金铃站起来抿嘴笑了一下,道:“小龙王乃是龙女,随我来。” 寒儿目瞪口呆,目送两人走出去。 金铃看起来来头不小,自然不可能真的动手给银锁洗澡,最多就是帮她添个热水。 银锁及其心满意足,道:“我还没洗过热水呢。” 金铃道:“你一直过着这种日子吗?” 银锁点点头,满足地叹了口气,沉入了水里,金铃舀起一瓢水,慢慢浇在她头上。 “你不是中原人吧?” 银锁浮出小半个头,露出嘴巴,下巴还泡在水里,说道:“应该不是吧,我不记得了。” 她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发丝呈现出从黑到棕的变化,犹如水藻一般缓缓波动。她的身形有少年人特有的细瘦,因为长期挨饿,骨节嶙峋,皮肤在洗过之后显出象牙一般的白色。一张娃娃脸上鼻子尤为挺直,一双灵动的眼睛呈现出浅琉璃色,不若中原之人。 金铃忽然开口道:“还只是个小孩……” 13邀请 二 银锁挺胸道:“谁说的?我一个人可以打四五个大人呢。” 金铃笑而不语。银锁见她笑得内涵丰富,不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憋得通红,咕噜噜沉了下去,“那,那定是因为你年纪大些,你比我高,当然会比我的大了。” 金铃听罢笑道:“我比你吃得好,自然也会比你长得高,起来吧,水凉了。” 银锁先请她回避,自己从木桶里爬出来,在地上,走了两圈,忍不住问道:“小恩公,我的衣服呢?” 金铃又走进来,道:“太脏了,扔一边了,穿我的。” 银锁赶紧遮住,“不……不太好吧……” 金铃不说话,只看着她,银锁的心砰砰跳得极是欢畅,脸上烧了起来,灼热感一直从脸上蔓延到脖子根,连肩膀上都泛出淡淡的粉色,“我,我穿嘛,你先出去。” 金铃点点头,扭头走出去。银锁穿戴好,也走了出来。 银锁比金铃要矮上小半个头,穿起金陵的衣服来,稍稍显大。金铃替她整一整,往后退一步,看了两看,称赞道:“还不错。” 银锁一听之下,心头小鹿乱撞不已,随她走回屋中,空中飘来饭菜的香气,银锁的肚子干脆的发出呼唤。 寒儿和莲儿都在那里候着了。见了她二人,均是一愣,莲儿道:“你是那小龙王?” 寒儿恨道:“居然人模狗样的。” 金陵跪坐下来,下令吃饭,两个小女娃一同坐下,银锁见金铃看着她,也急忙坐下来,她因穿了一身很像模像样的衣服,总觉得束手束脚,一顿吃得斯斯文文,金铃见状不禁莞尔,哂道:“别饿着。” 银锁的脸又红了。 两个婢女心中亦极是忐忑,往常少主甚少有什么情绪变化,今天却已见她笑了许多次,直是把一年的存量都笑完了。 莲儿便怀着这种忐忑,报告道:“少主,我下午要出去的话,今天就没人扫屋子了。” 金铃一愣,问:“寒儿呢?” 寒儿摇头道:“忙不过来,屋中连烧火都要我二人亲自来,实是没有人手了。” 金铃并未再答话,两侍女惴惴不安,恐少主不悦,一顿饭吃得了无生趣。 末了金铃终于放下碗筷,两女早已吃完,此时正大气不敢出一口地看着她,金铃似未瞧见,转而看着正注视莲儿桌上剩菜的银锁,问道:“挑水劈柴你会吗?” 银锁抬头答道:“当然会,我还会挖野菜,木工我也会,女红我也会。” 她说的倒没有半点吹嘘,乞丐窝里鲁不平年纪最长,与公孙大、杨大棍子杨小石头三人主要负责每天出去“打猎”,喂饱几个弟妹。银锁、阿七、宇文攸年纪较小,个也不高,就在看家的时候做木工,缝衣服,其中又属宇文攸手极巧,人称“鬼手宇文”,银锁师从“鬼手”,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金铃道:“到我家来做事吧。” “少主!”两侍女齐齐低呼,寒儿道:“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小娘子,这么简单就让她进了家门?” 莲儿却拉一拉她,低声道:“少主,就,就让莲儿去查一查她的底细。” 金铃道:“不必,我亲自查过了,莲儿,你带她在家中熟悉一下,下午就去忙你的事吧,寒儿,你该出门了。” 寒儿暗道少主你查人底细我怎么会不知道,冷笑一声,还想再说,莲儿又拉住她,悄悄说:“还不快走。” 寒儿顿足,气急败坏出门去了,莲儿站起身道:“少主不问问小龙王答应不答应吗?” 金铃又转头看银锁,道:“我供你吃穿用度,你住我这里,替我看家扫院子,你有了钱,就可以给你那班兄弟买些好吃的。” 银锁心中舍不下兄弟,金铃对她来说,岂止高高在上,简直是神仙般的人物,心中绝没想过还能和她攀上关系,是以本想回绝,但金铃的话实在太有诱惑力,她又犹豫起来。 “吃剩的东西也可以拿去,随你处置。” 银锁心中越发动摇。 “我可以教你武功。” 银锁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金铃的视线,竟见到她眼底有一些隐隐的期待,她心中狂跳不已止,头已忍不住点了下来。 金铃仿似松了口气,竟然微笑起来。 待寒儿走出去,莲儿道:“同我将碗筷收了,我带你去屋中看一看,将事情交代给你。” 金铃道:“看完便来我房中找我。” 莲儿点头应了,银锁已很麻利地摞起碗,稳稳地端了起来,笑道:“请莲姐姐带路。”莲儿心道这小胡儿笑起来还真挺中看,面上却还是很严肃,一言不发,前面领路。 莲儿将厨房之流、水井之属告诉银锁,嘱咐她早晨须将水缸注满,日出之时须劈够一捆柴。 银锁道:“家中如若缺人手,我可叫我那些兄弟来帮忙,怎么,是缺钱吗?” 如若今日领着她的是寒儿,她并不会这么问出来,因寒儿很是有些瞧不上她,自然连带也瞧不上与她同出一窝的小乞丐,很有可能顺带奚落她一番,莲儿则不同,比寒儿要和气许多。 莲儿却笑出来,银锁道是在嘲笑她,心中不悦,便要发作,莲儿忽道:“少主如想让你知道,日后自会说与你听,轮不到我在这和你嚼舌根。” 银锁听了这话,全身士气顿时散了,驳斥她的话一句也讲不出口。 莲儿似没有发觉,又道:“上午少主也许会出去,我会去打扫她的房间,你要扫剩下的房间,一日三顿饭,你需得替我生火,明白了吗?” 银锁点头称是,莲儿又带着她走进内院。内院左手边是一道廊,右手边是一间厢房,门都大敞四开,有几间甚至卸了门板,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口,看起来就不像是要住人,里面也是空荡荡的,只放了一床一榻。 莲儿引她到了门口,指着门边一间屋道:“你睡此处。” 见她点头,莲儿又引她到里进院落,走上楼梯,到了二楼金铃的住处。 14邀请 三 院落便是寻常院落,瓦当下面有滴水,全都汇到院子中间的水池里去。(小说文学网)院中露出来的梁柱都已很旧了,柱础上的刻花,也都被磨得光滑平整,看不出当初刻成什么模样。柱头额枋这些常有鸟住而容易损坏的地方,却都是新的,本该落灰的窗棂檩条,也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么翻新一遍,工程浩大,非是寒儿莲儿与文文弱弱的金铃三人能在一天之中完成的,但若是东家请人来弄,银锁这个地头蛇却没得到半点风声。 她心中奇怪,不过很快被金铃吸引了注意力。 金铃当窗而坐,听见有人上来,搁下笔,转身点头,问过莲儿住处工作安排,才道:“到我家来做工,须得时时上心,不可随意外出。尤其是你,更不可出门。” 银锁一愣,问道:“为什么?” 莲儿皱眉道:“少主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听她的。” 金铃点头,神色平静,“我怕有人抓了你去严刑拷打,问我们家的事情……” “这、这么危险!?” 金铃看了她一眼,奇道:“你不擅自跑出去就没事,你怕什么?” 银锁吞了吞口水,心道小恩公绝不像看着那么良善! 莲儿将她领出来,又交待道:“少主的房间乃是禁地,没有少主允许,你万万不可进去。” 银锁急忙点头。金铃料她要回去和兄弟们交代一番,是以告知她可以回去一趟。 待莲儿将银锁送出门口,寒儿不知何时跑出来,看门外小龙王走远了,与莲儿说道:“不知少主犯了什么浑,非要留她下来?” 莲儿啐道:“放肆!掌你嘴……” 寒儿委委屈屈,还要说话,莲儿假装扇她一巴掌,道:“叫你不可再嚼舌根了,偏是不听。” 下午她回了乞丐窝,今天乞丐窝里尤为热闹,鲁不平与公孙大、杨大棍子杨小石头四人“打猎”回来了,都在乞丐窝里呆着。鲁不平在保养他那条从大头陈那抢来的破铁棍,二杨在下棋,公孙大正在练人肉风火轮。阿七躺在乞丐窝正中间的木架子上晒太阳,鬼手宇文攸对着面前钉钉锤锤,不知又发明了什么新奇小玩意儿。 最先看见她的是公孙大,反应尤为激烈:“来者何人?!” 大家纷纷起立,都戒备地看着她,阿七从木架子上弹起来,手里的弹弓已经拉开,与鬼手宇文两人一上一下指着她。 她哭笑不得,说道:“是我呀,小龙王。” 大伙都是一愣,鲁不平狐疑道:“小龙王?你发财了?你怎么穿成这样?风流得紧,你不开口,我根本不认识你。” 大家一听是小龙王,纷纷松了口气,围上来参观她。 银锁跟鲁不平报告了她今天的经历,鲁不平啧啧称奇,不由道:“可别是人贩子,看你风流俊俏,就把你拐走卖了。” 银锁哂道:“我那恩公小娘子自己便长得和谪仙似的,手下两个小丫鬟也比我长得美,哪能瞧上我?” 鲁不平叹了口气,想拍她的肩膀,手落了一半,又放了下来,道:“虽然平常我嘱咐你的话,你都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这次听为兄一言,一有危险,马上跑回来。” 公孙大十分羡慕她的新衣服,趁两人说话之时,就要上手去摸,叫鲁不平一巴掌拍下来,“干什么阿大,衣服是小龙王的门面,你们一个个和泥猴子一样,一人摸一下,这衣服还能要吗?现在小龙王有正经工作了,体面了,你们不许拖她的后腿。” 银锁又告诉他每天傍晚可以来找她拿剩饭剩菜,又引来大家一阵欢呼。 鲁不平尤为欣慰,算来小龙王与大家相识不过两月,如今又这么个机会脱离流民的行列,她却没有忘了和她朝夕相处的兄弟们,还记着回来看看,还记着给大家留口饭。 这群人里又属快手阿七和宇文攸格外有别情,眼眶红红的,连杨小石头都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可够了,小龙王还健在呢。” 几个小子挥泪送别了银锁,亲自把她送了过去,在街角,鲁不平挥退众人,道:“可以了,就到这吧,叫别人看见不好。” 银锁低头道:“鲁老大,我走了。我怕我不在有人欺负你们,我不在的消息你们不要传出去,你千万要小心啊!阿七记得来拿饭。” 众人连连点头,围着银锁,却站在街角不肯走,鲁不平笑骂:“你们就这点出息,这里离我们的乞丐窝,不过才一里多,你们就这样子,以后怎么办?” 公孙大问:“以后什么怎么办?” 鲁不平失笑道:“难道我们会一辈子做乞丐吗?” 他一推银锁,笑道:“快走吧!主人家肯定还有好多活要干!” 银锁受他一推,踉跄地跑到了巷子外面,正好遇见莲儿出来探查,见是她,招呼道:“快回来,趁天好把被子晾了。” 她脚下一滑,冒冒失失跑过去,“哦!哦!就来!” 等她进了大门,莲儿寒着脸看着她,喝道:“站着!” 银锁不明就里,站定下来。莲儿抄起棍子,道:“替少主干活就得有规矩,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你也不看看你穿的谁的衣服!” 银锁她不欲与莲儿起冲突,就与她装疯卖傻,拦住她的棍子,低下头满口求饶:“是是是,我简直太丢人了,我再走一遍,莲姐姐瞧我走的对不对。” 她整了整衣服,答道:“哎,就来。”然后捏住裙角,往前小跑了两步停下来,扭过头来看着莲儿,像是在等她夸奖。莲儿让她弄的哭笑不得,举起棍子,却轻轻落下,笑骂道:“鬼心眼子!” 银锁也跟着陪笑。 15龙若 一 这种日子过了约莫一旬,这两进的院落里就住了少主金铃与两个婢女寒儿莲儿,这三个人每天都要出去两个,因此家中常常只有两人,一个是不许外出的银锁,莲儿与金铃交替留下看家,大约是金铃怕寒儿与银锁起冲突,因此从不叫二人单独相处。(小说文学网)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要起来劈柴担水,劈了两日,第三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床,却看见已有人在院子里了,这身影劈起柴来干脆利落,手中虽然拿着破斧子,却有十足高手风范,瞧身形是个女娃,要说是莲儿或寒儿,高度又有些不像。 银锁心中警钟大作:这难道是少主金铃?我竟叫东家亲自劈柴,要我何用? “少主!少主!我来就行了……” 金铃见她来了,微微一笑,道:“你先去提水吧。” “可是……” 金铃又不笑了,她一没笑容,整个人就犹如一尊白色石像,银锁怕得很,只得道:“我去我去,你莫要生气。” 她手脚麻利,力气又大,加之金铃在一旁,她更是卖力,很快就把两个大水缸添满了。 等银锁把水装满,回头一看,金铃竟然气定神闲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看样子是已经坐了一会儿了。她方知金铃劈柴极快,不禁暗中啧啧称奇:金铃乍一看像个大家闺秀,竟然对这种粗活如此熟稔,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日她再来的时候,金铃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一堆柴放在她旁边,码得整整齐齐。银锁大感窘迫,不由道:“少、少主,你都劈好了,我干什么?” 金铃道:“你挑水。” 银锁只得在她的注视下打起水来,一桶一桶生生把两缸水灌满。 金铃点点头,起身说道:“明天的柴留给你劈。”说罢站起来就走了。银锁叹了口气,抱起柴火进了厨房,先把炉子生了起来。莲儿这时候走进来,打着呵欠开始做饭,回头夸了一句:“你手脚还挺快么。” 银锁支支吾吾,既不好意思包揽功劳,又不能说是少主帮忙。莲儿刚刚睡醒,不疑有他,把蒸屉架在了锅上。 第三日她又早早起床,金铃果然已经在院中等她。她见了金铃,忍不住眼睛都笑弯了,金铃见了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站起来微微抿嘴,算是回礼。 她冲着水缸抬了抬下巴,银锁就乖乖去挑水。水缸灌满之后,金铃又要她劈柴。她拿起斧子,戳住一段柴,抡起来往下劈,砸了两下。 第三下正要劈,金铃忽然半路拖住她的胳膊,道:”你这样一口气砸下来,马上就会累的。” ”劈柴不就是很累吗?” ”自然不是,你用这里,”她摸摸银锁侧腰,”让斧头落下来,是第一次发力。到中间的时候,是第二次发力。” 银锁将信将疑,试了一次,用力不对,金铃叫她再试一次,一试之下,果真干脆利落。 她高兴异常,扭过头来,期待万分地看着金铃。 金铃本来没有多余表情,见她这么渴望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微笑点头道:”比我想的要快。” 银锁仿佛得了个天大的好处,蹦了好几下,学着金铃的样子,把木头直接放在案上,要直接来一斩,这一斩自然是劈歪了,还好她及时停住,否则斧子就要卷了刃。她见金铃浅笑着摇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老实地慢慢劈。 金铃却正色道:”以后我会教你的。” 银锁喜出望外,望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叫金铃也无法挪开眼睛。她自知失态,忽道:”小叫花,你再不干活,天就要亮了。” 银锁羞涩一笑,回头劈柴,金铃却没有留下来继续看着她,独自回了房。 天将将白了,莲儿打着呵欠走进厨房里,觉得今天银锁笑得甜美异常,不由道:”小龙王,你今天偷吃了蜂蜜?” 银锁笑得甜腻腻的,”莲儿姐姐,火生好了!” 莲儿简直有些无法抵挡,干脆不看她,自己撸起袖子开灶做饭。岂知这小龙王简直像是捡了元宝,一整天都在傻笑,就连寒儿讽刺她,她也懒得还嘴。 从此金铃日日都来白看银锁劈柴挑水,自己坐在一旁,甚少有话,只在她亮晶晶望过来的时候回以微笑。莲儿起床之前,她必定起身回屋。 银锁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也已察觉到金铃有一股亲近之意,渐渐地也不怕她了,就算她神情淡漠,银锁也好像能从其中看出一丁点喜怒哀乐来。 一日二人独处,她大着胆子问道:”少主,何以你也会劈柴挑水?这不是穷人家才做的事情吗?” 金铃摇摇头,道:”我小时候随师父住在山里,就只得我和师父二人。劈柴挑水,锻炼腰腿、准头、眼力,我大概六岁上下就开始做了。” 银锁一听,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教我武功吗?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与你一般厉害?” 金铃沉思一番,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前几日见你腰腿都十分有力,不必特地锻炼。你悟性也不错,与我当初又不相同。” 银锁眨眨眼睛,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这么厉害,六岁就开始练武功,我现下已经十六岁啦。待我花了十年功夫与你现在一般厉害,你可又比我厉害了十年,这么一算,我永远也追不上你啦。” 金铃道:”天赋有高下,却也未必追不上我。有些人三十多岁,武功却不如我,反而被我追上。说不定你也可如此。” 乞丐窝里最是见多识广的鲁不平曾说过,练武最佳莫过九岁,九岁之后,腰也硬腿也硬,永远到不了最高境界,她自己现下已有十五六岁,说什么也是练不过金铃了。因此她也只当金铃在说宽慰她的话,感激地朝她一笑。 金铃又一晃神,她初时暗中责怪自己不能震慑心神,后来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实是从未有一个人,从未有喜怒哀乐这般丰沛的人,肯与自己毫无保留地说上一段话。 师父曾警告过自己,喜怒哀乐贪嗔痴怨,都应摈弃于心门之外,否则于功力有重大损耗。从前年纪尚幼之时,师父禁止周围一切人谈笑打闹,以免扰了清修,不过红尘滚滚,要所有人都陪着自己不说话未免霸道。是以纵使是对着银锁这般天真烂漫的少女,也须能收敛心神才是真本事。 她给自己找了个极其充分的理由,于是放下心来,安心看着银锁说笑。 16龙若 二 17龙若 三 18受伤 19走火入魔 一 20走火入魔 二 21走火入魔 三 22银锁链 一 金铃出门两日了,银锁天天一干完活就坐在房顶上望穿秋水。莲儿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她这般,抬起头来眯着眼睛问她:“我们都怕少主回来,巴不得她不找我们,你难道不怕她吗?” 银锁摇摇头,心中暗自高兴,暗道她对你们人人都冷若冰霜,唯独对我不一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莲儿晒完太阳都进屋了,过了一会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道:“少主今天多半是回不来了,你还是早点洗澡早点睡下吧。万一像上次一样,少主回来晚了,你第二天起不来,我们都喝西北风吗?” 莲儿已经有意见,银锁也只得去洗澡。她洗澡不若金铃,是有桐木大桶装水,有黄铜水壶烧水的。 她洗澡的时候,脱光了衣服,持一木盆,从水缸里舀满满一盆水,兜头浇下。这水从井里打起来,一盆下去,整个人都通透了。银锁边呵气边用皂角水擦身,擦完之后再来一盆,最后把身上的细末洗干净,就算洗完了。她一个人呆在屋里,自由得很,于是扯得领口大敞,坐在阳台上也不穿裙裳长裤,两只脚光着垂在外面一晃一晃。 日头已经落下去了,天的东边已经成了彻底的铅灰色,西边还犹有余烬,却仍然渐渐熄灭。金铃今天应是不回来了,她禁不住叹了口气,脑袋耷拉下来。 “什么事不开心了?” 银锁疑心自己听错了,因为她一直看着门口,谁来她都能一眼看见。何以金铃会逃过她的视线直接出现在背后? “龙若。” 她难以置信地扭头,竟然真的看见了金铃。 “少主?!少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 金铃虽然是神色淡漠,但眼中光辉暖人,银锁已能分辨这就是她的“高兴”。 “少主!少主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热馒头?莲姐姐每天都蒸小猪馒头等你回来,你不回来,只好我们两个吃了。” 金铃浅笑道:“不必了,我方才从厨房顺了两个来。” 她竟然真的从袖中掏出两个桃红桃红的小猪馒头来,轻轻咬了一口,咬的时候,一双美目却看着银锁。她皮肤雪白,眉色鸦黑,眉角斜插入鬓,一双眼极是漂亮。银锁与她对视,心里猛地一跳,一时间忘了动弹。总觉得这一口,是要咬在自己身上了?毋宁说是好希望这一口,咬在自己身上。 “少主……”银锁喃喃低语,忽然醒过来,生生把什么不该说的话憋了回去,“少主,要我去烧水吗?” 金铃看了她一会儿,眼中闪动了一下,点头道:“嗯。” 银锁走下了台阶,烧上水才醒悟过来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少主刚才回来,自己还未与她多呆一会儿,竟然就自己把自己赶出来了……正在这时,金铃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还没告诉我什么事不开心呢。” “少主?”银锁杏眼圆瞪,“不不不不我没有……” 金铃浅笑着并不说话,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银锁忙碌。 她刷了一遍桶,灌上水,上楼把金铃的换洗衣服和布巾拿下来,问道:“少主,为什么你的衣服大多都是黑色呢?” 金铃道:“受伤不易被看出来。怎么?嫌我给你的衣服不够花?” 银锁赶紧低头:“没有没有没有,少主肯给我旧衣服穿,我就很高兴了。”那衣服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味道只有金铃贴身的东西上才有,她每天恨不得抱着金铃的衣服睡觉,哪里还记得挑三拣四? 金铃拉她过来坐下,没说一句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心不在焉地捏着。 “少主?少主?” 金铃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少主,水开了,让我去倒水。” 金铃这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过去,见她试好水,就脱下衣服钻进水里。银锁本能趋避,扭开头去非礼勿视。但她皮肤雪白,头发与眉毛一般乌黑,沾湿了黏在肩上,简直像是有鬼怪在银锁耳边低语着诱惑她去偷看。银锁年纪尚小,自是顶不住诱惑,于是悄悄斜眼,用眼角余光瞄着金铃。 忽有破水之声,金铃站起来,背对着银锁,道:“擦背。” 她自己撩起头发,露出莹白的颈背。上次那些伤好得几乎都看不出痕迹了,只有腰间有几道桃红色的痕迹,其上油皮反光,显然是新伤初愈。银锁剥开一个皂荚,化在热水里,覆上金铃的背,细细晕开泡沫。她方才意识到金铃年纪也并不大,平常都藏在宽大的袍子里,脱去衣服之后,看起来也并不高壮。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肩胛显得尤为明显。皮肤却出乎意料地绵软,绵得银锁摸着摸着,就起了绮念。 “少主该多吃些了。” 金铃却答得爽快:“好啊,你再去给我顺个小猪馒头来。我在楼上等你。” 银锁对她的要求哪有不应,这就得令转身出去,金铃愣了一愣,犹豫着该不该叫住她,告诉她只是想捉弄她一下。犹豫之下,银锁已经出去了。 银锁受她指使去厨房偷东西吃,被寒儿抓了个现行。寒儿柳眉倒竖,骂道:“小龙王!难道三顿饭少了你的吗!?” 银锁不欲与她起冲突,便道:“不是我要吃,是少主饿了。” 寒儿冷笑道:“少主三餐固定,便是行军赶路也不耽误,怎么会忽然要吃宵夜了?” 银锁也冷笑道:“少主如今便是要吃,不如你随我去问少主吧。” 寒儿果真被她吓到,色厉内荏,“我与莲儿犹要事相商,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了。” 银锁心道,没在城里混过,还想与我玩这虚张声势的把戏? 她自回了楼上,却不知寒儿与莲儿讲了刚才的事情,莲儿道:“少主才十六岁上下,晚上饿了也是有的,你与她一道回来,你还不知道任务艰苦吗?” 寒儿道:“这正是症结所在!少主先我一步回来,竟不走正门,直接从别人屋顶上跳到家里,你不与她一道出去,因此你不知道。少主一直都老成持重,怎会如此少年心性!” 莲儿道:“少主如此,许是考量到这样不易被人注意到,你不要太担心。” 23银锁链 二 “莲姐姐,你不觉得少主最近,与以前大不一样吗?” “何以见得?” “我二人从小看着她长大,她何时对人这么好过?倘若她因玩闹而分心,我们如何向行主交代?” 莲儿脸色一僵,道:“你这帽子扣得倒大,我若不插手,倒是我的不是了。(小说文学网)我会提醒少主,但她素来都是个有主意的人,你需记得自己的身份。” “……是。”寒儿本意是委婉地提醒莲儿注意一下龙若,不曾想名字还没说出来,却让莲儿警告了一番。她悻悻离开,心道我一定要抓住小龙王的把柄。 银锁带着馒头上楼,金铃已穿戴整齐坐在桌前了,她面前点了两盏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凑近灯下仔细看着。银锁故意踩得响一点,金铃却好似没有注意到。她只好出声唤道:“少主,我回来了……” 金铃道:“来,到桌前来。” 银锁蹭过去,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她见金铃手肘撑在桌子上,袖中一条细细的银色锁链伸出来,在胳膊上缠了几道,剩下的部分都由她拿在手上。这链子每一环都十分小巧,面上并未磨光,显出奶白奶白的颜色。 “少主,这是做什么的?” 金铃抬头道:“要送给你的。” 银锁错愕:“送给我?在腰上再缠一圈吗?” 金铃伸直了手,握住锁链一头自她大敞的领口塞进去,顺着她胸前滑下来。腰带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金铃解开,那个锁头丝毫没碰到障碍,撞上了她腰间的锁链,只听“喀”地一声轻响,锁链扣住了。 银锁尚未回过神来,金铃便道:“不错,原是觉得合适,才买给你。” “少主……”银锁面露难色,“这是什么说头?” 金铃道:“免得你乱跑。” 她说着就把锁链从手上一圈一圈解下来,另一头缠在她的手腕上。 其实两个锁扣都是活扣,要解开并不难,链子也很长,大约有五尺多,若说要囚住她,也并不像,但金铃说的认真,银锁也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便问:“少主……” 金铃道:“我在家的时候,你需得在我跟前陪着我,我不让你走开,你就只能在我周围这么大的地方活动。” 她拢起袖子,看着银锁。 “少主,你若要我陪着你,只需吩咐一声便是,何须要……” 金铃已拿起书卷看起来,听她还要聒噪,便打断她,“我不爱说话,懒得出声,要叫你的话,就扯链子让你过来。” 银锁心中只觉得荒唐,只要金铃在家便要拴上链子,吃饭睡觉也不分开么?倘若寒儿莲儿看见,少主要怎么解释? 她想得出神,忽然觉得腰间锁链牵动,只见金铃正收紧链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道:“我初时还觉得是不是不大用得到,方才叫你也不应,可见这链子还是十分必要。” 她慢慢把银锁拖过来,在她近旁坐下,道:“现下我要教你孙子兵法的第二篇,因为你方才不听话,罚你抄十遍。” “这……这……”银锁深感意外。 她刚识得金铃之时,金铃神色淡漠,少言寡语,整个人冷冰冰的,像是一尊玉像。 如今不但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还很有些痴,譬如说这链子就十分匪夷所思,又譬如说随便从手边抓起一卷书就要教她读书写字。但不论金铃说什么,银锁总是听的,即便是把她当成一只幼犬一样用白银链子拴起来,她也并不是十分抵触。 金铃不容她反抗,左手扶在她腰后,时刻纠正她的姿势,右手握住她的手,控制她持笔,一笔一划教她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财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这一章终于写完,金铃落笔一顿,道:“你来。” 银锁却道:“少主,这些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金铃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师父道‘书读百遍,而意自现’。等你写了一百遍,我便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 写字一百遍,于一般启蒙小童来说,是很枯燥的。孩童大多爱玩爱闹,不喜静下来读书。但于银锁来说却是新鲜得很,她自觉已过了十四五年四处乱窜的日子,坐下来读书这种生活却从未经历过。因此叫她老老实实抄书写字,她倒还十分愿意。 金铃的声音清泠泠,当初银锁见到她时,就很爱听她说话,听了此言便心道:少主不想说话,我偏要骗她多说几百字几千字。因此手上加力,运笔如飞。就等着写满一百遍,让金铃兑现自己的话。 金铃右手不握她的手,左手却还搭在她后腰上,见她渐渐鬼画符起来,便捏了一下她的腰,道:“写那么快做什么?你初初习字,如不字字计较,打好基础,日后写字便有肉无骨,算不得上乘。这道理与我日日让你劈柴挑水是一般的。” 银锁悄悄做了个鬼脸,才好好写起来。 金铃虽已信她真的一点不记得前事,但总想找出她的来历。见她写字实在不似初学,便坐在旁边细细观察。金铃笔迹传南朝旧法,笔划转折间总还是圆润些,银锁虽然照她的手书来抄,转折点划却斩截峻利,乃走北朝碑体之路,她自然不会是南人了。 其时神州6沉,诸胡入主中原,已难以从血统来分南北。前朝晋之明帝司马绍之母乃鲜卑种,明帝金发碧眼白肤,看着便是个胡人,却做了汉人的皇帝。桓宣武碧眼猬须,亦非黑发黑眼的中原人。而北面沦陷已久,有不少汉人已在胡人手下做了多年大官。上庸此地处于南北分界线上,也难从习惯上来分辨。也唯有字体,可以研究出点蛛丝马迹。 想到此节,她不禁道:“你果然是个小胡儿。” “少主不爱胡儿吗?” 金铃摇头道:“爱。” 银锁放下心来,继续抄写。 24银锁链 三 金铃久坐略累,便歪在案上,撑着头看着她。【小说文学网】许是白天太累,银锁的读书声成了催眠声,不一会儿竟尔睡着。 外面又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银锁坐在那里,已渐渐感觉到凉意。她缩一缩肩膀,却见金铃早就闭上了眼睛,担心她受凉,忙摇醒她,道:“少主,时候不早了,上床睡吧……” 金铃本坐在床边,这时忽然伸手搂住她,带着她滚到了床上。 她以前胆大包天,现在竟然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金铃搂着她。 金铃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似乎瞬间就沉沉睡去。银锁悄悄侧过头看她,眼神贪婪地从她脸上一寸一寸慢慢扫过。 她蓦地想到,何时金铃就成了她最重要的人了? 天际忽然滚过一道闷雷,金铃忽然睁开眼睛,道:“龙若,干什么目不转睛盯着我?” “……”银锁张开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习惯和人睡吗?” 银锁觉得这个借口好,正要点头,金铃又道:“上次你与我同塌而眠,不是睡得挺好吗?” 她不提倒还罢了,一提起这事,银锁就羞红了脸,只觉得无地自容,着急了一番,扭过身去背对着金铃,不叫她看见脸。 金铃贴上她背后,轻轻叹息道:“果真是要比我暖些。” 俄而手又从她腰间钻进她衣服里,贴着皮肉滑到胸前。金铃紧紧地将她按在怀里,又叹息了一声。 银锁见她不动,便悄悄将手覆在她手上,心中很是希望她的手能向左向右挪一挪。 金铃微微撑起上半身,鼻端埋入她头发里。忽然银锁觉得颈中热热的,却是金铃舔了她一口,她微微瑟缩,这个动作却没能瞒过金铃。金铃乘胜追击,在她颈中又舔又吮,手也渐渐下滑,盖住她的左胸,轻轻逗弄起上面那颗茱萸。 她能感觉到胸前的红豆在金铃纤长的手指中间滚动,也能感觉到它越来越硬,越来越渴望被抚摸。 她扭头唤道:“少主……” “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叫我金铃。” “……少主……” 金铃见她坚持,便将她耳珠含住,在齿间轻咬舔舐,银锁果然受不了,摇着头躲避她,金铃由她逃走,转而攻击她耳后重地。银锁被舔得又酸又麻,直麻进了心里。 金铃吐气如兰,吹在她颈子里,拨着她的耳垂问道“叫不叫?” “叫便叫,金铃,金铃,金铃金铃金铃唔……” 金铃低头吻住她的嘴唇,手在她胸前缓缓捏-弄。银锁很快呼吸急促起来,身体滚烫滚烫,她微微扭动,几不可察。虽然金铃体温偏低,她体温较金铃为高,可在此刻,她着实觉得自己是个雪地里堆的雪人,金铃的手划过哪里,哪里就仿佛被融化了一样,使不出一丝力气。 “喜欢吗?”金铃轻声问。 “喜欢……啊……”金铃低头含住胸前红豆,惹得银锁轻哼一声。 “喜欢谁?”她口中含混,追问道。 “喜欢你……” 金铃听罢,将她的衣服褪下来,转而在肩头啃咬,银锁忍不住紧紧抱住她。金铃轻笑一声,从肩头蜿蜒而上,又含住了她的耳垂。 此处本身就是银锁全身极为敏感的地方,现在被金铃如此戏弄,她笑也不是,叫也不是,而那酸麻感如附骨之蛆,怎么躲也躲不掉。她又羞又急,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呜咽着求金铃放过。 金铃微微讶异,问道:“你这个小眼泪袋子,方才不是还说很喜欢吗?” 银锁不住摇头,“太……太多了,我、我有点受不住。” 孰料金铃居然璨然一笑,道:“书上说受不住便是对了。” 银锁一听,心道不好,果然天旋地转一阵之后她被金铃脸朝下压在床铺中,她看不见金铃的脸,却能感觉到金铃在看着她,“少、少主,你别捉弄我!” 金铃慢慢把脸贴在她背上,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低声道:“没有捉弄你。”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银锁却是非常喜欢这一刻,把脸埋在被子里,料想金铃听不见,小声哼哼起来。 金铃抬起头,道:“你怎地哼得像只小猫儿?” 银锁当场被人识破,面上一热,干脆躲到被子里面不出来,金铃怎会让她临阵脱逃,又扳着她的腿让她翻过来。 银锁心中大窘,说什么也不让她把腿分开,金铃便呵她痒痒,挠得她在床上扭来扭去,趁她不备,拉着她两条腿放在自己腰侧,银锁见腿合不拢,就要爬走,金铃双手按在她腰侧,不解地问:“干什么要跑?” 银锁简直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停下来,道:“羞死人了,还不准跑吗?” 金铃道:“看也看过了,亲也亲过了,有什么可羞的?难道还能和以前不一样吗?” 银锁却不论怎么说都不让看,金铃把她双腿压在肩上,凑到她双腿之间去看。 “确乎有些不一样……” 银锁在她的注视下,几乎都要化了,浑身软软地没有力气,两条腿搭在金铃肩上,只觉得腿间冰冰凉凉。 金铃说的不一样,却是上一次银锁腿间玉门紧闭,这一次却如花叶吐露一般绽开了。她伸出手去碰了碰她腿间初绽的花,赞叹道:“你都要溢出来了……” 银锁听她这么说,恍惚觉得自己真的融化了,化作一池春水,从腿间流走了。 “少主我……我……”她想求金铃快快碰一碰花心肉豆,好止住那涨涨的钝痛感,但又实在太过羞耻,怎么也说不出口。 金铃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透了她的眼睛,看进了她的心里,声音说不出的低沉蛊惑:“叫我金铃,我便遂你心愿。” “金铃,金铃,我,我……”她伸出手,竟来搂金铃的颈子。金铃一手撑在她身畔,一手探到她身下,轻轻揉着。银锁竟就着她的动作,又将双腿打得更开。金铃探入一指,重重刮擦着内壁,见银锁媚眼如丝的模样,又抽了出来。银锁蓦地睁大了水润润的眼睛,眼神如泣如诉,似是在责怪她为什么要抽出来。金铃俯下身亲亲她的嘴角,忽然探入了两根手指。两指在紧窄的甬道里交错挤压,压得银锁花心酥麻,压得她两腿酸软无力,两腿却张得越发开了,好让金铃深深楔进身体里。 她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声,似乎有看不见的水流把自己吞噬殆尽,身体随着水流漂走,杳杳而不知所往,茫然间抱住了一块浮木,浮木却吻了她的脸,吻了她的唇舌。她激烈地回应着,只觉得此生从未有一刻有如此这般地疯狂迷恋着一个人。 金铃很快被她迷乱的吻激起了心底的欲念,又将指节探入她的身体。那处尚有阵阵抽搐,察觉到金铃进来,更是雀跃起来,重重挛缩了两下。不想金铃很快退了出去,银锁稍觉空虚,忽然有个凉凉的东西挤了进来。 “少主……!” “叫我金铃。” “金铃……是什么?” “猜。” 银锁面上一热,血气上涌,结巴道:“是、是你今日说要送我的银锁链!” 金铃本来极其认真,一环一环地在往她的膣腔中塞锁链,听了她这句话,忽然重重一扯,锁链被一环接一环扯出,刮擦着腔壁,引起钝钝的快感。 银锁方才已然泄身一次,现下比平常敏感百倍,在银锁链的刮擦下阵阵颤栗。 金铃双手捧起她的臀,抬高她的腰身,那银锁链由于重量正缓缓地从她的身下滑出。银锁忽然绞紧了身体,将锁链紧紧咬住。金铃低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小腹,舌头轻轻触上银锁腿间已充血挺立的红豆,拨弄两下,耳听银锁哼哼唧唧,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银锁也在偷偷看她,见她看过来,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金铃轻笑一声,朱唇轻启,舌尖挠骚红豆下端。 银锁被她舔得腿间酸麻无比,只觉得自己越攀越高,她全身紧紧绷住,准备迎接崩落的那一刻。 终于,她在金铃身下又一次攀上顶峰,再也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唇间溢出。金铃将她抱起来,搂在怀中,她紧紧攀住金铃的肩头,大口喘息着,又觉得胯-下有什么东西羞耻地慢慢滑落。在余韵之中,这样的刺激尤为危险,很快她有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起来。金铃却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将那条整根被濡湿的锁链慢慢一圈一圈缠在自己手中,不住地抚摸着银锁光洁的后背。 银锁受不了这种刺激,随即咬住金铃的肩头,双腿紧紧地盘在金铃的腰上。金铃一下子将所有的扣环都抽出来收在手上, 金铃温柔地摸摸银锁的头,柔声问:“可快活?” 银锁窝在她颈窝中,哑声道:“不能更快活啦……” 她的声音黏如蜜糖,又甜又软,金铃听在耳中,忍不住亲亲她的眉角,续问道:“累不累?” “……手脚都已使不上一丝力气了。” 金铃轻笑一声,哄道:“下来睡吧。” 银锁却抱紧了她,闷声道:“不下来。” 金铃便抱着她一同倒在床上,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今晚与我同睡。” 银锁挣扎着要来亲她,在床上蠕动得像个没脚的小虫,金铃微微低头去就她,两人贴在一处,彼此的鼻息都听得清清楚楚,金铃本闭着眼睛,但见银锁半晌都没动静,睁开眼睛,不由得啼笑皆非,这小胡儿居然已经睡着了。 25书读百遍 一 26书读百遍 二 27书读百遍 三 28书读百遍 四 29书读百遍 五 30心魔俱灭 一 31心魔俱灭 二 32心魔俱灭 三 33瓶颈 一 34瓶颈 二 35瓶颈 三 36云顶红叶 一 37云顶红叶 二 38兑卦为泽 一 39兑卦为泽 二 40卦中少女 一 41卦中少女 二 42卦中少女 三 43卦中少女 四 44送归 一 45送归 二 46焚心忘情 一 47焚心忘情 二 48斩业 49斩业 二 50斩业 三 51旬阳江头 一 52旬阳江头 二 53白虎蛮 一 54白虎蛮 二 55爱何欲何 一 56爱何欲何 二(以上倒v) 57爱何欲何 三 58人头 一 59人头 二 60夜航 一 61夜航 二 62夜航 三 63夜航 四 64夜航 五 65夜航 六 66夜航 七 67夜航 八 68三家分靳 一 69三家分靳 二 70三家分靳 三 71三家分靳 四 72三家分靳 五 73三家分靳 六 74请君入瓮 一 75请君入瓮 二 戴长铗也跟着跳上房顶,道:“少主,属下办事不力……” 金铃道:“……需怪不得戴公,请戴公速联络鄂州瞎子柳、竟陵谭老大。【小说文学网】” 她正说着,一声夜枭的悲鸣远远地传来,她心中想到小师妹那夜过来找她的情景,蓦地一动,拔腿往那边追去,戴长铗忙令白胖子照顾伤员,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她跑到位置,又听前面夜枭悲鸣,料想是明教教众传递消息的讯号,遂往天上弹了一支响箭,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远的屋顶上爬起来几个人,应是戴长铗听到报信,带人前来支援了,于是放心往前追去。 不一会儿,城墙上出现了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有一块变作了深色,又立刻变了回去。金铃定睛一看,那几块模模糊糊的地方,好像在蠕动是的。她恍然大悟,这是明教教众正在翻城墙,方才有人手滑了一下,忽然翻了过来,露出了正面红色的衣服,才叫她看了去。这些人的头碰因与城墙颜色颇为接近,几乎看不出来,金铃险些就漏了过去,她于是又弹出一枚响箭,知会后方。 鄂州离金刚台不过三百余里,乃是乌山向家牢牢控制的领地之一,耳目遍布,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载着追捕令的信鸽已飞往各水6要道。 而各水6要道上活跃的马帮漕帮,又大多是向碎玉的手下,因此消息传出,解剑池就算插翅难飞了。 纵然如此,她还是追了出去。 解剑池投靠向碎玉之后,被他派往魔教探听消息,但他一直推脱职位低微,无法进入总坛,是以迄今为止魔教上下的护法法王五行旗主,他们只知道6亢龙一人。 这“右使”又是什么人?听说魔教教主有左右二护法,称左使右使,乃教主亲信。“右使”亲自来接应解剑池,说明解剑池真的掌握了十分重要的情报,一定要趁他与“右使”接触之前,将他击杀,尸体完整带回。 她一路追到了江边。江面洪波暗涌,浪涛拍岸,白雾缭绕,江上却不见渡船,不知他们到底从6路逃走,还是水遁。 戴长铗追上来,道:“少主……” “追到这里,就失去了踪迹。” “少主莫慌!我马上让谭老大启程去追,我们从6上走。” 金铃点点头,道:“我去长亭等你,尽快。” 她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长亭。戴长铗没让她久等,不一会儿便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戴长铗一马当先,后面居然是白胖子、寒儿、莲儿,除有两匹空马之外,竟还有一匹马,上面坐着首战失利的向尧臣。 金铃皱了一下眉头,莲儿立刻答道:“少主,行主令向五郎出来历练,难道能让他现在回去吗?” 金铃点头应允,道:“你和寒儿负责保护他。” 向尧臣脸色难看,道:“我如何能受两个弱女子的保护?” 金铃理所当然道:“解剑池偏偏打你,可见你需要保护。” 向尧臣的脸色更加难看,金铃一跃上马,一夹马腹,往西北驰骋而去,戴长铗与白胖子紧随其后。向尧臣脚下生了钉子,一动不动,寒儿道:“向五郎,你去是不去?” 向尧臣苦笑道:“你们少主……向来是这样目中无人的吗?” 莲儿立刻答道:“少主并非目中无人……” 向尧臣马鞭一甩,似是赌气,又似询问:“你们的少主从不夸赞别人吗?” 莲儿道:“虽然如此,少主亦非嘲讽,向五郎不要放在心上。” 寒儿心中却不服,暗自哂道:“少主从小到大,从古到今,只对一个人青眼有加,简直要把这人夸到天上去。” 莲儿见她一脸不服,一鞭子抽到她那匹马的屁股上,低声斥道:“想什么呢!快走!” 金铃飞驰在第一个,戴长铗驱马与她并排,报告道:“少主,已知会各地堂口,留意往来行人。” 金铃却别有所思,问道:“戴公可知明教左右使都是什么人?” 戴长铗道:“明教有辉日左使和影月右使两位护法,是教主的左膀右臂,两人都是神之又神的人物……但这两人从未露面,我们连他们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一概不知。” 金铃叹了口气。 戴长铗道:“少主可是在意方才敌人所说的右使?” 金铃点头道:“这次说不定便可追查到这个神之又神的右使。” 她又催促□骏马快走,马儿不满地嘶鸣了一声。 ++++++++++++++++ 借着夜雾的掩护,解剑池所乘的小船顺利逃脱。汉水中央静静泊着一艘船,顶端旗帜已全部拆掉,但若是有心人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船头装着呼乐最钟爱的撞角。 船尾绞盘扎扎作响,几个水手正推着巨大的绞盘往前走,破水之声传来,船微微晃了一下,船锚吊了起来。 帆升起来了,纵对季风,以吃住逆风之力,八对船桨落水,从甲板下传来了隐隐的号子声。 一个明教弟子推开舱门走了进去。离门口最近的那个船舱里散发出明亮的光芒,他推门进去,四五个人都站在里面,把狭小的船舱挤得水泄不通。 墙边都钉着木架子,摆着些绳子铁砣。窗下有一张床,床上躺着解剑池,他的裤管已全部割开,露出伤口来,几个男弟子把他压住,方才那个进来的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鼻烟壶一样的小瓶子,拧开瓶盖,慢慢把粉末洒在他的伤口上。 解剑池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幸而口中咬着布巾,惨叫声仿佛被布巾吸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好似是从地底传来的。 房门又开了,进来了一个娇小的少女。 解剑池看到她,眼睛一亮。少女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曼旗主……少主……” 阿曼道:“少主命我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带回。” “少主、少主没有亲自来吗?” “少主□乏术,我会带你去见她。”她把左手举起来,手上缠着一根金色的链子,链子上缀满了小小的铃铛,正是银锁随身带的那串黄金璎珞腰链。 “这……”解剑池便要下跪,被阿曼拦住。 “解堂主放心休息,少主命我等不惜一切代价救你,圣教不会抛弃你。” 解剑池松了口气,轻抚胸口,道:“谢右使大恩……” 阿曼转身离开,“解堂主休息吧。” 房中弟子随她一同走出去,房间里顿时又变得冷冷清清。 她从船舱里走出来,呼乐正站在船头,一手拿线卷,一手拎绳子,正在测量深度。 阿曼出言道:“水船主。” 呼乐回过头,见是阿曼,便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旁边的水手,对她笑道:“阿曼,你们的朋友没事吧?” 阿曼道:“没什么大事。” 他又满脸期待地问:“接下来如何?” 阿曼道:“一切按计划进行。” “那、那你们的小少主……” 阿曼不禁莞尔,“按我们的计划,她在6上,你在水上,是见不到面的。” 呼乐一脸失望,低下头看着靴尖。 阿曼笑道:“水船主,拖住谭老大的事情,都还要靠你了。这是少主的计划,万万不可有失。” 呼乐一听“少主”二字,又来了精神,重重点头道:“包在我身上!” 阿曼点头笑笑,又进了船舱。 船行了一日一夜,呼乐看了看江面,对旁边的水手道:“阿蓝,把我们家旗子挂起来。” 阿蓝应了一声,爬上了桅杆顶,把“水”字旗重又拴在了桅杆顶部。 旗子受江风鼓荡,飘摇不定,前方苍茫的水雾里隐隐约约有几艘船。呼乐问阿蓝道:“阿蓝,可是快到宜城港了?” 阿蓝道:“蛮帅,前面就是啊。” 呼乐叹了口气,道:“只怕是今天是靠不了港了。” 阿蓝道:“为什么呀?” 呼乐抬手指了指前方,道:“你瞧。” 阿蓝皱眉望去,前方有三艘船缓缓驶来,他定睛仔细看了看桅顶标志,只见三艘船统统是红底黑字的“谭”字旗。 阿蓝惊呼一声,道:“谭老大竟这样快?怎地我就没注意到他从旁边超过我们?” 呼乐敲了一下他的头,道:“谭老大是竟陵人,他这几天去丈母娘家当上门孝子去了。这是从上游开下来的。” 阿蓝松了口气,道:“哦,那便是和我们擦肩而过的,不一定是来找茬的,蛮帅,我们……” 呼乐下令道:“舵向左三分,避让前船。” 背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号子声,船头一歪,走上了另一条水道。 常常在江边生活的人,一定见过水道。表面上江面都是碧波万顷,水也是一般平,其实只要贴近水面往远处仔细看,就可发现江上交错着船只走过留下的痕迹。 远处那三艘船变换队列,又摆成了雁行阵。 呼乐叹气道:“阿蓝,蓝长老,升白旗。” “……啊?”阿蓝傻了眼。 呼乐踹了他一脚,阿蓝踉跄倒地,很快又连滚带爬地跑到桅杆下,爬上桅顶,挂上了白旗。 两方越来越近。近得已经可以看清楚对面的水手举起了接弦板,两船减速靠到一起,对方旗舰上的水手伸出勾爪,把呼乐的船勾住。又听得噗通几声,船锚落水,几艘船停了下来。 76请君入瓮 三 谭老大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衫,唤道:“可是水船主吗?” 呼乐叹了口气,道:“谭老大亲自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谭老大跳过来,眯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呼乐,嘿嘿笑道:“水船主的威风气呢?” 呼乐又叹了口气,道:“呼乐何时逞过威风?都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小说文学网】” 谭老大冷笑两声,道:“水船主,有几个小贼在我的地盘上杀了人,我遍寻不着,只得在此盘查来往船只。” 呼乐也嘿嘿冷笑两声:“谭老大是觉得阁下地盘上凡是杀人越货的事情都和水某人脱不了干系是吗?” 谭老大道:“岂敢岂敢,水船主少年英侠,就算人在水船主船上,也定是暗中躲藏,与水船主没半点关系。” 呼乐阴着脸不说话,谭老大道:“水船主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见他不动弹,乐道:“水船主如今自己做了老板,不必再看别人脸色才能开仓了吧?” 呼乐也乐道:“谭老大怎么还记我的仇?呵呵呵呵……多大点事嘛……” 谭老大粗眉一轩,道:“呵呵呵呵……水船主刚刚才自己做了老大,不大清楚我们这些老帮派里帮规严格,规矩就是规矩,规矩就是给人守的。” 呼乐因为私自出港、私运禁货、私自开火,而被汉水中游漕帮老大处刑逐出帮派。老帮派重规矩,大多觉得这事极为丢脸,是以谭老大能拿这事来嘲笑呼乐。 呼乐却满不在乎,道:“谭老大与我不打不相识,我之前得罪了谭老大,一直想寻个机会上门赔罪,可惜这次到了鄂州,却听说谭老大有事出门,不想在这遇到,实在是缘分。谭老大一定要收下我的赔礼。” 他挥挥手,阿蓝赶紧进舱门里去了。和谭老大同来的两个水手忍不住伸脖子往里张望,不过阿蓝随手就把舱门关死了,两人失望不已,又把头缩回来。 幸而阿蓝过了一会儿就咚咚咚地跑出来,手上拿了个盒子。呼乐接过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犀角。 谭老大却笑道:“水船主真是有心,不过谭某却要辜负水船主一番好意了……” 他话音一落,忽然就动了。呼乐又叹了口气,双臂随即被人反剪身后。阿蓝见状便抽刀盾往下扑,谭老大一柄匕首搁在呼乐脖子上,道:“水船主,多有得罪,只不过此人事关重大,谭某也是奉命行事,非得搜一搜你船舱里不可。” 呼乐苦笑道:“我还能说不答应吗?” 谭老大冲手下人一努嘴,道:“开门。” 后面上来两个精壮的大汉,一人一脚踹开门,另一人先行持刀进去,如临大敌。 呼乐亦死死盯住那人,那人回头见呼乐一脸紧张,咧嘴一笑,伸手就已摸上那扇离舱门最近的门。 他伸手一推,房门应声而开,房中两边都有木架子,上面放着水图航图,墙上挂着四分仪、绳子、铁坠等物,靠墙有一张床,床上被辱散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大汉又看了呼乐一眼,呼乐咧嘴笑道:“那是我的房间。” 大汉哼了一声,挥了一下手,后面的水手接二连三跳上船,不一会儿,蛮族水手人人脖子后面都架了一把刀。 谭老大道:“水船主放心,只要你不反抗,我们也是看看就下去。” 他说着,就推着呼乐下了舱底。 舱底分了三层,最末一层压仓,次一层有桨室与货仓,最上层住人,谭老大拿住呼乐,一间一间搜过来,到最后却一无所获,他不死心,又搜了一遍,这回连底层压仓都没有放过。 谭老大盯着呼乐,在他耳边问道:“当真不在你船上?” 呼乐笑道:“谭老大到底说的是谁个嘛?” 谭老大慢慢把刀从他脖子上拿开,说了一声“回去”,旁边的水手立刻撤了刀子,随着谭老大的手势,回到了自己船上。接弦板被掀起来,长长的竹竿顶出两船的空隙,两船各自震荡了一下,终于分开两处。谭老大的座船又逆流往上游开去,呼乐还没起锚,由衷说了一声:“小少主真是神机妙算。” 原来阿曼早已遵银锁计划,提前划小船从城外登岸,为的便是让呼乐拖住谭老大,引开所有人的注意。谭老大果然上当,在呼乐船上查了一遍又一遍,让阿曼钻了个大空子。 +++++++++ 宜城官道之上。 宜城本是汉水上的一个小港口,因在汉水之西,许多货都在此上路,改6路往西。 明教势力分布在长安附近,解剑池又腿部受伤,无法翻山,是以在乌山的地盘上,必不能迂回蛇行,只能或走6路在宜城经房州再渡汉水过库谷到长安,或走水路从襄阳上路经武关道入京畿。 因谭老大忌惮呼乐这事叫天下英雄传为笑柄,戴长铗第一个便觉得魔教教众要走水路。若要走水路,则一定会上呼乐的船,这才会派人在江面狭窄处阻击,可惜一无所获。 金铃却带人一路走6路赶到宜城,并未乘船。 向尧臣知道后还颇有异议。因骑马实在是一件苦差事,颠簸半日,不但屁股,连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寒儿出乎意料没有反驳,莲儿只得担负起说教的责任,“大家的船速都差不多,他们先我们启程,无论如何是赶不上的。” 向尧臣遭人反驳,丢了个大大的丑。他偷偷看金铃,金铃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人立在道旁大石顶端,好像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一样。 云缝间月亮时隐时见,月光凄清冰冷,金铃的面色好像也随之时阴时晴。 寒儿好心道:“少主,不冷吗?” 金铃摇摇头,对旁边侍立的戴长铗道:“戴公,你可曾听过‘银锁美人’?” 戴长铗道:“听过,少主何以问起她?” 金铃抿着嘴,道:“好奇。” 戴长铗笑道:“虽与少主同是女儿身,银锁美人可是心如蛇蝎。都说她笑容甜美,就连杀人之时,都含情脉脉。” 金铃点点头,不再说话,实则却是不知怎地有些心绪不宁。她无意识地抓住腰间衣物,却不料连藏在衣服里的锁链也一并捏住了。 一时间心砰砰跳而不止,脸色却微显不悦。 戴长铗一时无法往下接,隔了一会儿,问道:“少主为何定要下令在此埋伏?” 金铃想了一想,道:“若不是此处,便是追丢了。” 戴长铗微微皱起眉头,刚要劝谏几句,金铃忽然制止了他,指着前方道:“准备,来了。” 戴长铗听罢,立刻跳下去严阵以待。 马蹄声由远及近,果然马上众人个个头戴兜帽,夜色中显得诡异无比。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几个黑影也越来越近。 戴长铗躲在道旁,忽然猛地拉动手中绊马索。飞驰中的骏马应声而倒,马上骑士跌落出去,伴随着许多惨叫、许多嘶鸣。最后绊马索的一端终于受不住冲击,整条飞出去了。 地上人仰马翻,有的马摔得翻了个身爬起来,甩脱背上的骑士,独自受惊奔走,有的摔折了腿,在地上不住悲鸣。 金铃呼啸一声,率先冲出去,朝那身形看起来最像解剑池的人扑去。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金铃即一剑入腹,她没料到有这么容易,挑开兜帽一看,竟是个假人。 她方知上当,立刻攻击旁人。孰料一剑下去,却又被一双弯刀挡住。 坠马之人,往往因为当时速度奇快,又不及保护自己,受伤颇重,或可留下终生残疾。然而这些神秘教徒,却都似丝毫未损,翻身爬起来便可再战。等戴长铗等人要过来补刀,坠马教徒都已站了起来,纷纷拔出双刀,无声无息却又悍勇无比地发动攻击。 金铃与来人相持了一下,终于察觉哪里不妙:场中多出一人,之前那个在鄂州曾偷袭过她、与银锁身形相仿的少女正与白胖子周旋。 那面前这人是谁?! 架住她铁剑的神秘少女忽然仰起头来,笑得温暖而甜美,月光下的眼眸,也像是盛满清酿的琥珀杯。 “大师姐,好久不见。” 金铃手中长剑立刻下压,眼睛眯起,心中警铃大作,全身都戒备起来。 银锁武功甚高,本来在场众人除了金铃,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她的对手,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对金铃这一方来说,危险更甚。 金铃却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就如同日日夜夜盼着老友来访,老友终于出现一般。 “果然是你。” 银锁笑得更加开心,似乎发自肺腑,金铃亦忍不住受到了感染,嘴角也挂着一抹若有如无的笑容。 那浅琉璃色的双眸耀得金铃一阵恍惚,银锁却已动了起来,双刀化作狂风,人也化作狂风,一人便成合围之势,将金铃包围起来。双刀在她手中又似灵蛇,她有时还松开刀柄,单用手指便拨弄双刀上下翻飞,简直要晃瞎了眼睛。 金铃却不怕她的障眼法,知她内力稍弱,一剑便荡开她许多刀,又一剑指向她的咽喉。 银锁向后退去,合围之势瞬间瓦解,金铃正要逗她一逗,笑她生死搏命如儿戏,与高手过招还敢玩花样,不料银锁身形奇诡,一个起落便落到了戴长铗背后,左手弯刀如残月,与天上那个两相辉映,无声无息斩落下来。金铃一见不妙,急忙上前,但银锁到底快过她,这一刀划过戴长铗后背,竟然毫无阻碍地从上划落到下。 “戴公!”金铃忍不住惊叫出来。戴长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茫然地看了金铃一眼。 77请君入瓮 四 78请君入瓮 五 79请君入瓮 六 80请君入瓮 七 81请君入瓮 八 82请君入瓮 九 83请君入瓮 十 84请君入瓮 十一 他三人走后,银锁问道:“方才是谁大呼小叫?” 她在场中扫视一圈,众明教弟子触到她的眼神,都忍不住低下头来。【小说文学网】有一人忽然单膝跪下,道:“启禀影月右使,方才是我。” 银锁笑道:“哦?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属下是洪水旗弟子宇文攸。” 银锁失笑,上下打量他:“宇文攸?方才那个阿七,你也识得?” “识得,自小相识,后来失散了。” 两年多前,他们三人还都是上庸城中的小乞丐,她、许期、宇文攸三人都长得瘦瘦小小,被几个哥哥养在家里,是以常常结伴而行。 而今宇文攸竟然长得比她还要高还要壮,带着兜帽,看起来宛然是个西域教徒,无怪方才她又没认出来。 银锁点点头,对云寒道:“你的人。” 云寒连忙单膝跪下,低头道:“影月右使,这……请明示。” 银锁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把他带回旬阳给康旗主,他定会谢谢你。” 云寒松了口气,道:“影月,我还以为你要下令乱刀砍死他。” 金铃走了,银锁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已没有初时那么暴虐,是以失笑道:“为什么?他又没有对我出言不敬。” 云寒没有回话,却腹诽道:我瞧你方才都快要和你大师姐亲上了,还以为你要找个由头把我们全部灭口呢。 ++++++++++++++ 金铃虽然身受重伤,眼睛却一直盯着银锁,就算喻黛子带她离开,她也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好像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喻黛子速度奇快,不一会儿就越过城墙,来到城外,走过一片树林,正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两匹马安静地低头吃草,连喻黛子上车也没影响到他们。 远离了银锁,金铃终于平息下来,她吃过喻黛子给的理气丸之后,就坐在车上打坐运功。 阿七与喻黛子只得同坐车夫位。阿七不时掀起帘子看看她好了没,终于金铃睁开眼睛,道:“多谢喻师叔救命之恩。” 喻黛子笑道:“何足挂齿,掌门就是做这个的。” 阿七盯着她,忽然惊叫起来:“你是小龙王那小恩公!” 他以前常常到旧宅后门去等银锁给他剩饭剩菜,有时会远远地与金铃打个照面,是以两人互相识得长相。 金铃轻轻点头,问:“你怎会成了喻师叔的弟子?你们乞丐窝的其他人呢?” 阿七笑道:“小恩公竟然还记得我们乞丐窝……你走的那年冬天,城中整顿流民,我们出城逃命,走散了,师父把我捡回来,收了我做弟子。” 金铃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听说喻师叔精于妙手空空之术,你倒是很合适。” 喻黛子回头笑道:“没曾想你二人竟是旧识。这是我大师兄告诉你的?” “是。” 阿七问道:“小恩公,想不到你是我大师姐,嘻嘻……” 金铃秀眉微蹙,道:“勿叫我大师姐。” 阿七一愣,喻黛子连忙打岔,道:“不叫大师姐,叫金铃师姐,如何?” 金铃闭上眼睛,并未反对。阿七暗暗松了口气,小声叫道:“金铃师姐?” “何事。” 阿七为她视线所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金铃却问:“你们……后来……又找到小龙王了吗?” 阿七摇头道:“再没有了。周围房陵我也去了,陨关我也去了,一星半点像她的传说也不见……金铃师姐,她怕是凶多吉少……” 金铃不答,却绝不相信龙若已不在世上。 阿七自小流浪,善于察言观色,见金铃略有不悦,正想出言安慰,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道:“小龙王她……实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莫不是已经认祖归宗,入了高门?” 金铃抿着嘴唇,阿七忽然泄气地坐下来,道:“怕是已嫁入高门,可她一没有娘家,二没有兄长,哪里知道她会不会被欺负呢?” 喻黛子听他这个小娃在那边一个人胡思乱想,禁不住哈哈大笑,他掀开帘子,从外面探进脑袋来,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人?” 此时这两人倒有默契,异口同声道:“旧识。” 喻黛子来了劲,在袖口里摸来摸去找铜钱,找来找去也只有两颗,便对阿七道:“阿七,支援为师一枚铜钱。” 阿七不满道:“师父,你自己的呢?” 喻黛子道:“打你二师姐用掉了,快给我。” 阿七不情不愿掏出一枚铜钱,偏过头来交到喻黛子手上,眼睛一闭,似是不忍亲眼目睹这一幕。 喻黛子抢过铜钱,蒙在掌心里晃着,问道:“你们所问之人,是何来历,姓甚名谁?” 阿七道:“她姓龙,是个小女娃。无缘无故出现在我们乞丐窝里,和我们成了兄弟,又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喻黛子看向金铃,金铃迟疑了一下,道:“她曾是我的侍女。很能打架,资质千里挑一。” 喻黛子点点头,道:“那我便来算算她在什么地方。” 遂起一卦,细细掐指算着,越算脸色却越是凝重,不住地望向金铃。 金铃奇道:“喻师叔?” 喻黛子窥得天机,艰难开口道:“她在西边。不过,你们很快就要在东边相遇了。” “师父,姑射山也是东边,蓬莱岛也是东边,房陵也是东边,到底是哪啊?” 喻黛子老脸一红,道:“你们连她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还要问我到底是哪?” 金铃忽然睁大眼睛,盯着他问道:“此话当真?” 喻黛子呆愣愣点点头,大师兄不是说这个小师侄断绝七情六欲的吗? “是吗,会见到吗?” 金铃闭上眼睛,好像大大地松了口气。嘴角略略勾起,似是在笑。 车窗外雨声潺潺,在天地之间回荡。斜飞的雨丝如帘幕,将这一切都笼罩在烟云里。 数日后,喻黛子亲自把她送到向碎玉手上,然后带着阿七,又不知所踪。 戴长铗为掩护白胖子,身受重伤,被明教弟子捕获。白胖子侥幸逃脱,沿途救了坠马的寒儿和向尧臣,落魄地回了乌山。 莲儿被俘,银锁念她对自己不坏,向她炫耀了一下自己的丰功伟绩之后就把她与戴长铗一道放了。莲儿只知她武功深不可测,出手狠辣无比,又被关得战战兢兢,还以为她又有阴谋,是以一路上如惊弓之鸟,让戴长铗哭笑不得。 金铃此役大败,被向碎玉处罚闭关。直到白胖子归来,向他禀报向尧臣之事,向碎玉才把她放出来。 她从云顶下来之时,向碎玉亲自迎接,师徒二人相对默然,金铃对向碎玉深深一揖,道:“师父。” 向碎玉叹了口气,浑身重量都压在一支拐杖上,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金铃的头,道:“我责罚你的时候,为何不说都是五郎的错?” 金铃道:“阵前没有处罚他,便是我的错。” 向碎玉又叹了口气,道:“下山吧。” 金铃却道:“师父,过一阵子,弟子想再上山来。” 向碎玉十分不解,瞪大了眼睛等她解释。 “这次说到底……是我武功不济。” 向碎玉道:“长铗已细细跟我说了一遍,实怪不得你,怨我低估了这件事,才害你受伤,还差点送了性命。” “不……我别的方面不如小师妹,需得在武功上胜过她,否则我……”言下之意,竟是觉得总得有一样压过银锁一头才行。 向碎玉微笑了一下,意为嘉许,却道:“日后我不会再让五郎与你一同行动,免得连累你。不过近日有贼兵寇边,还有些事情等着你去做。” 金铃想了一下,道:“是。” 这场战事断断续续持续到仲夏,北方贼兵多染瘴毒,不战自溃。金铃得以重新闭关,此时,离八月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 银锁虽打了个大大的胜仗,一路上却殊无喜色,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 教中弟子尽皆战战兢兢,生怕影月右使一个不高兴,就将人砍了。 过了几天,影月右使说了第一句话:“阿曼,上庸的分坛是谁找的地方?” 阿曼小声道:“是赫连。” 银锁怒道:“赫连这个混账!” 阿曼都快哭了:“少主,你打了个大胜仗,怎么比比武输了脸还要臭!” 拜她所赐,明教把乌山在上庸的势力连根拔起。6亢龙先一步自探子口中知道此事,在银锁回旬阳的时候亲自迎接,却老远看见银锁撅着嘴,简直可以挂个油瓶。她草草向6亢龙行了个礼,就躲回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6亢龙吃了个闭门羹,摸了摸鼻子,问阿曼:“她到底是打了个胜仗,还是吃了个败仗?” 阿曼憋着笑,道:“少主的连环计好得很,解剑池与乌山少主两败俱伤,少主一举将二人拿下,可惜事不凑巧,有人将乌山少主救走了。” 6亢龙笑道:“我就跟她说过,她偏不死心……不行,我得进去嘲笑她。” 他翻墙而入,不料被树叶子扑了满脸,他又跳回房顶,扫掉脸上的叶子,对银锁道:“我就跟你说过,你喻师叔一定会来管闲事的。” 银锁咬牙切齿:“大师姐才不是我的对手!我差一点就杀了她了!” 她双刀如展翼,向前挥出,两翼刀光交汇在面前,乃是一招标准的圆月斩。 6亢龙轻轻巧巧一跳,跳到她背后,笑道:“是是是,你比她厉害得多。” 就算是这样哄着,银锁的心情也丝毫未见好转。她心知与金铃一对一,半点不是她对手,就算撑得再久,也照样是落败。金铃内功强横无比,她见了金铃,灵觉却越来越不灵。若不是前面有解剑池与金铃拼命,她才不可能好整以暇用刀指着金铃的脖子,还能说上一串羞辱她的话。 6亢龙本是进来调戏银锁,不料被她当做沙包,练了两天。本来康禄赫新得弟子,顾不上陪6亢龙过招,他还手痒痒,如今被银锁拖着,他反倒苦不堪言。 银锁将“鬼手宇文”介绍给康禄赫,老康半生孤独,没个一子半女,忽然间碰上一个同样的“鬼手”,如获至宝,两人天天猫在屋里不知捣鼓什么,三五不时就从屋里拿出个小怪物。 6亢龙堕落成沙包,犹自苦中作乐地想,“老康这个徒弟很不错,再练几年就升成巨木旗旗主,老康可不能再赖着不做法王了。” 转眼夏天便已过去,秋风从北方吹来,越吹越凉,吹黄了整个大地。八月一到,6亢龙带着银锁,从襄阳出发,驾着马车往乌山上去。 85山峦叠翠 一 寒气溶金柝,白海迷晓声。【小说文学网】 金铃与向碎玉已在九凝峰前站着,喻黛子抄手站在一旁。 这师徒二人一般地没有表情,神情肃穆地望着前方山口。 云海里波涛翻滚,山雾一阵一阵涌上来,有如潮汐,一会将他们尽数淹没,一会又全部退走。 人在雾中,犹在梦境,虽然近在咫尺却互相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浓雾又起,把一切都包裹在茧里。 浓雾退去,几个人像是沙滩上留下的石子,身边还绕着几丝白气。 金铃首先看见一抹猩红,看见了银锁。 她稍稍挺直了脊背。 6亢龙依旧老神在在,笑着招手喊道:“大师兄,小呆子!” 喻黛子开心不已,也挥手叫道:“二师兄!别来无恙!” 6亢龙三两下走到近前,笑道:“我自然好得很,不像大师兄,总是板着脸。” 向碎玉开口道:“那是看见了你,再好的心情也没了。” 似乎只要三个人凑在一起,喻黛子就高兴得不得了,他在两人中间站着赔笑。虽然6亢龙和向碎玉之间剑拔弩张,对这个小师弟却都和善得很。 银锁和金铃被晾在一旁。银锁仍然带着皮面罩,金铃想着她看不见,打量起她来就有些肆无忌惮。 不料银锁粲然一笑,道:“大师姐,你干什么一直看着我?是瞧我好看吗?你若想瞧,我摘下面具来给你瞧个清楚好不好?” 金铃淡然道:“你当初还嘲笑向尧臣,你自己不也油嘴滑舌?” 银锁道:“那可不一样,我是真心诚意要给你看。向尧臣是讨你便宜。” “你带着面具,到底看不看得见我?” 银锁抿嘴笑道:“看不见。否则前日见你的时候就该带着的。” “那你为什么不带?” 银锁眨眼道:“为了看你呀。大师姐,你的伤好些了吗?” 金铃横了她一眼,道:“托你的福,好了许多。” 向碎玉首先注意到金铃竟与旁人攀谈起来,十分诧异,听到了她们谈话的内容,不由得对6亢龙道:“你教出来的徒弟,怎地和你一个调调?” 6亢龙微笑不语,看着徒弟怎么看怎么好,看了一会儿,才对喻黛子说:“时辰到了吧?” 喻黛子看看铁索旁的铁晷,点头道:“是,时辰到了,两位小师侄,去吧。” 银锁冲着金铃一笑,笑得勾魂摄魄,自己一人当先跨上不住摇晃的铁索,三两步就走进了雾里。 喻黛子紧随其后,像是飞过去的,金铃身在最后,也要比两人慢上一些。 6亢龙笑道:“大师兄,你这小徒弟的轻功这么霸道,混不像是你教的。” 言下之意是讽刺向碎玉内功阴柔,长得像个小姑娘。 向碎玉傲然道:“她自己悟的。可比你我都要强许多。” 6亢龙笑笑,并不理他,转而问道:“大师兄自卖自夸,她与你这么像,真不是你亲生的?” 向碎玉想了一下,道:“你那徒弟也和你一样,莫非是你亲生的?” 6亢龙失笑道:“大师兄越发伶牙俐齿,今年下棋或可与我一战。” “不来。” “来嘛大师兄,我让你三子。否则这两日该多无聊?” 向碎玉哼了一声,随他走到山间凉亭里。 +++++++++++ 喻黛子跟着她二人走到九凝峰上,才方站定,两人面对面就拔出了武器。 银锁一双弯刀闪着青光,金铃的手则紧扣剑柄,盯住银锁。 喻黛子咳嗽一声,道:“银锁何在?” 银锁笑道:“银锁在此,喻师叔可是开玩笑吗?” 喻黛子脸一板,道:“你设计伤了你大师姐,可知罪?” 银锁撇嘴道:“为什么不行?” 喻黛子叹气道:“看来是二师兄没和你说清楚。你二人既然已定下决斗日期,便不得在场下对付对方,否则便是不公。倘若……” 银锁不忿道:“倘若我当初便杀了大师姐又如何?” 喻黛子双眼一瞪,混没当她看不见东西,道:“受万剑穿心,二师兄永不得踏入中原。” 银锁撅嘴,十分不服,“明明是大师姐追到我的地盘上去……” 喻黛子冷声道:“是你使计引她过去,如今还要再狡辩?” 银锁亦冷笑道:“论武功,我或许打不过大师姐,论智谋,大师姐远远不及我,成王败寇,又有什么奇怪……” 汉川搁在她肩上,立刻似有千斤重压,压在肩头,她死死咬着牙硬撑,只听喻黛子柔声道:“规矩既然已经定下,你若不接受,就请和二师兄一道回塞外牧马吧。” 金铃见汉川已出,微微欠身。眼睛却盯着银锁,生怕她脾气上来,点了头。 银锁老大不服气,看了一眼金铃,犹豫了一下,慢慢单膝跪下,双手交叉触肩,道:“我知错。” 肩上陡然一松,喻黛子收回汉川,道:“念在此事实属二师兄没和你说清楚,便不责罚你。” 银锁低声道:“谢喻师叔。” 喻黛子摸着她的头,道:“还有什么问题?” 银锁抬头问,“喻师叔,何以你们都有这盘龙佩,我与师姐就没有?” 喻黛子一愣,道:“大师兄二师兄都已被逐出师门,是以并未替你二人准备……不瞒你说,最后一个空的给了阿七,那个还是大师兄年轻时候刻着玩的。” 银锁十分不高兴,又撅起了嘴。 金铃忽道:“你若想要,我可以刻一个给你玩。” 银锁听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道:“大师姐真是狡猾,知我听了这句话,便舍不得杀你啦,你就非要勾得我心痒痒。” 金铃不答,左手剑挽了个花,一抛一转就到了右手。 喻黛子还剑入鞘,续道:“你二人在这里连战二日,若其间有人踏出脚下这座山峰,便算战败;若有人认输,二位自可下山;若一方战死,另一方获胜,也可下山;若二十四个时辰已到,仍旧不分胜负,便由我根据伤势来裁定胜负。可有异议?” 银锁摇头道:“没有。” 金铃的眼光锁在银锁身上,亦是摇摇头。 喻黛子叹了口气,道:“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银锁就已化作一束刀光,朝金铃扑去。喻黛子退到崖边,从铁索上走了回去。他前后都看不到向碎玉和6亢龙,又不由得担心他们两个打着打着就掉到悬崖下面去。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往小树林里钻去。 果然,6亢龙与向碎玉相对而坐,向碎玉执黑,正拿着一颗棋在石几旁边敲着。 他探头看了两眼,发现这盘棋才刚开始,不过二师兄已让了大师兄三子。 银锁出手便抢尽先手,否则叫大师姐控制了场面,她就更加被动。金铃好整以暇,在她的刀光中闪躲,长剑扣在手中,并没有反攻。 “小师妹,何以你的武功一点点长进都没有?心思都动到歪脑筋上去了吧?” 银锁笑道:“大师姐何时也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还笑话我呢。” 金铃道:“跟你学的。” “大师姐不学好!” “嗯。”金铃神色如常地应了,点了点头。 银锁板起脸,“大师姐,为什么不还手?” 金铃道:“你不摘面罩,看都看不见,我怕你输的不明不白。” 银锁向后跃起,拉开两人距离,促狭道:“大师姐想看我的眼睛对不对?” 金铃并未接话,却眨了几下眼睛。 银锁笑着揭下面罩,眼睛看着金铃轱辘辘转。 金铃冲她微微笑了一笑,笑容浅得几乎只剩下嘴角的起褶。 剑光一闪,剑尖几乎已到了银锁鼻子底下。 银锁脚踏九宫步,绕到金铃身后,左手弯刀反持斩下。金铃转身斜挑,接住她刀锋。刀剑摩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按住银锁右手,突入胸前空门。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都要碰到一处去,银锁甚至清清楚楚在金铃眼中见到了自己的影子。幸好她早有预感,扭身躲过金铃踢击。 两人错身而过,银锁右手挣脱出来,抢在她转身之前出刀。 金铃好像背后长了眼睛,飞起一脚正正踩中她的手腕。 她本想一踢便能破掉银锁重心,控制局面,不料银锁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左手上空荡荡不着力,右手弯刀同时送了出来。 金铃格住弯刀,刀剑刮擦,又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人再一次擦身而过,近得呼吸相闻。银锁这才又闻到金铃身上的暖香,呼吸一滞,心情又变得不大好了。再看向金铃时,眼中已带上了些恨意。 金铃微微奇怪,暗道这才刚刚开打,总不是不让她喝水了吧? 但她手中招式丝毫不乱,一招击出,四面八方都是刀影,准确地找到金铃的破绽处,就像尘沙扬起,一定会从窗缝中飘到屋里来。 金铃的衣服上很快就被划开了几条口子。银锁的洋洋得意都从眼睛里表现出来。金铃哪肯给她抢了风头,闪开她攻来的两刀,一柄沉甸甸的铁剑就压住了双刀。 银锁失去了闪避的时机,只得硬扛下来,她内功不如金铃,此时尤为吃亏。如若是要后退,则失了先机,一招失守,从此被压一头;如若是相持不下,必当落败。 86山峦叠翠 二 银锁手中猛地一松,让金铃抢得上风,她立刻感到一股几乎要将她掀翻的力自刀刃上传来。(小说文学网)她急忙紧攥双刀,咬牙硬顶上去。金铃觉得她力道有变,自然而然生出抗力,银锁正等她这一推,立刻收了手中力道往后跃去。 她往后跳上树,又接着退了两步,喉头却还是尝到一股甜腥。 金铃也跳上树来,却并未攻击。她的剑反手扣着,眼睛盯着银锁。 银锁本来不太高兴,与金铃平静的目光相交,又把这个不高兴忘记了。 她又摆出一副嬉皮笑脸,问道:“大师姐有何赐教?” 金铃道:“小师妹的功夫果然都用在了歪脑筋上。” 银锁做了个鬼脸,道:“非是歪脑筋,这叫智计,哪像大师姐……嘻嘻……上当了也浑然不觉,还不是差点死在我手上。” 金铃轻轻眯眼。 在往上庸一路的追逐中,金铃虽然判断失误,中了银锁的圈套,但一路上有数次都能致她于死地,只不过不是被向尧臣拖了后腿,就是阴差阳错没忍心对她下杀手。 银锁居然以此嘲笑她,让她略有些不服。 不服的表现便是一剑递到她喉咙上,银锁早有预感,仰面从树上翻下来。 金铃立刻一蹬树干,借力弹出直追,手中一柄长剑化作三条白练,分袭颈、腰、膝三处。 银锁忽然扭头,看起来便是要迎上去吃这三剑。 电光石火间金铃略有犹豫,但转念想到银锁之前是真的要杀自己,还是握紧了长剑。 长剑刺入银锁喉头,却并没有入肉的感觉,眼前残影此时消失,真正的银锁早已绕到她背后,双刀自身侧划出,在面前交汇。 金铃方才一剑击空,便知她又有花样,立刻转身,长剑自上而下挑起,她却不料银锁居然没有当头斩下,险些着了道。 剑尖搭在刀刃上,她的手微微向后撤了一些,银锁的双刀立刻沿着剑锋斜飞。她若是不撤这一剑,银锁自己就要撞上来,她自己也不能从双刀下逃生。 银锁受她一剑之力牵引,脚下不稳,竟尔飞跃出去,好在跳来跳去本就是她的本事,她脚下点到实地,正要再寻金铃的破绽,不料金铃竟然一个箭步跟了上来,又是一剑封喉。 银锁再行闪躲,想调整攻击节奏,抢回先手,可是金铃穷追不舍,逼得她不得不一直后退,偶尔还上一两招,却都因为处于被动,被金铃好整以暇打了回来。 这一架实属银锁自随6亢龙学武一来打得最憋屈的一次,金铃一出手,她只有在前面逃窜的份。她越想越是不忿,明明金铃的武功未必比她强到哪里去,就算两人刚刚过招之时处于劣势,也未必不能扳成平局,何苦要跑来跑去,徒耗力气? 她打定主意,返身应战。双刀展翼如鹞子,从树上滑落下来,刀气森森,煞是凌厉。金铃却不怕她如此花巧,依旧是一剑点在双刀交汇处。刀剑相击,银锁立刻感到一股巨力,几乎又要将自己掀翻,幸而她是自上而下,借了自己高落优势,才险险没有被金铃击破。 金铃料她又要转身逃跑,正要往前追,不料眼前刀影重重,她稍没留意,袖口已给划了一道,贴肉处微有凉意,似是已被划伤。 她挽起剑花,手上加力,银锁的刀光立刻被她收住,银锁并不气馁,以快对慢,手中不停,眼中却在搜索着金铃的破绽。 金铃明明破绽颇多,银锁却甚少能突破她的防御网,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总是能被她一招挡回来。盖因金铃的眼力招式也是日日刺击落叶练出来的,两人系出同源,虽只交手数次,实则已很是熟悉了。 然则金铃亦是摇摆不定。她丹田处内息翻腾,竟然又是内息奔窜的征兆。今年自追击银锁以来,已数次如此,思及交手的人,多半都是内力深厚之辈,所以多半受人家内力激发,便会内息不稳。她回忆与解剑池一战,已大概知道自己的底线是多长时间,当下便已决定定要在这段时间里,把小师妹打到心服口服为止。 是以她并没有像去年一样躲开去调息,而是一边冰心凝神,一边紧盯银锁,不让她有机会逃跑。 银锁也并没有打算逃跑,她早已察觉大师姐这身蛮横的内功见到自己便有些问题,此时僵持不下,但过个把时辰总能寻到破绽。 她的修为虽然难有寸进,但要说到料敌先机,预料预判,早已是大师中的大师。她整日与6亢龙过招,快到极致的招式都已见过,寻常招式想要伤到她,几乎已经不可能。 只是见了大师姐,这料敌先机就有些不灵光,再加上金铃与她武功实属同源,都是攻那不得不守,不得不避之处,纵使她提前得知金铃要攻何处,如何躲闪格挡,便要费一番脑筋,更不要说大师姐内功浩浩如海,硬扛不得,若非要格挡,往往需连消带打两三招,即使没有被她破了中心,也被打乱了节奏。 两人此消彼消,都不肯后退半步,翻转腾挪之间打了个大致平手,谁也占不到便宜。日头高照,似已到了正午。 银锁的鼻尖上已渗出汗珠,一张俏脸嫣红。金铃却仍然气定神闲,一剑便要换银锁好几刀。更让银锁着急的是,她的灵觉又有点不灵了。 灵觉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修炼焚心诀之后,一旦运功,七情六欲尽皆离体,心中旁无所扰,恰似镜湖明月,以眼看,以耳闻,以舌尝,以鼻嗅,以身触,以意观,周遭万物都倒影心中镜湖,过去现在未来都呈现其中。 银锁并未如6亢龙一般练到第七重,无法和他一样“以意观”,只能以五感获得一个预感,纵使如此,也比常人占了许多便宜。 而现在她心中镜湖涟漪不断,一切都扭曲变形,浑不是原本的模样,已不能使她看清金铃下一步的动作。 金铃一剑,刺她肋下,她猛然躲开,弯刀向下横扫,金铃剑尖一颤,晃开了弯刀格挡,将她肩头皮甲划开。 幸而康旗主手艺超群,皮甲虽然损坏,却并没有断裂下落,若不是再在原处划一刀,或许还能抵挡几次攻击。 几番交锋,金铃有威胁的几剑,都是被银锁错身躲开,两人因而换位,此番料想也是如此,金铃正要转身,银锁却并没有转到对面,而是直接跳上树逃跑了。 金铃追了过去。 她的轻功仍是不如逃跑小行家银锁,虽然追上,但仍旧是差一点点够不着,银锁却早已熟悉在各种地形上急速奔跑,渐渐与金铃拉开一段距离。 金铃绝知此时放虎归山,徒留后患,须趁自己尚且锋锐,一鼓作气揍她趴下,是以加紧脚步。 九凝峰犹若九根手指,抓向天空,四壁都滑不留手,只有峰顶接尘落土,又落草生树。不知几千几万年,才在峰顶生成蓊郁的树林。 银锁在这层层树冠中穿梭,敏捷得如猫儿一般,方才她的身形被树叶挡住,尚且还可靠耳力一听,这会儿小猫儿销声匿迹,若不是蹑手蹑脚跑远了,那就是一定还躲在附近。 她环顾四周,树叶沙沙而动。这山顶上的风似乎从不停止,有许多树已被风固定,浑身枝叶都往同一个方向伸展。 银锁若是跑远了,声音混在树叶声里,金铃就只能在原地等她出来。 她忽然心念一动,退到水潭边上,银锁果然喝过水,正用手把嘴角的水珠擦掉。金铃从树上凌空而下,剑影笼罩住了银锁。 银锁朝旁滚开,再站起之时刀已拿在手上,笑道:“大师姐真是坏死了,又不准人家喝水。” 她绕到树后,又不见了踪影,金铃再度凝立。 风中似乎传来细细的铃铛声,金铃蓦地举剑向头顶。剑尖上立刻感到了压力,她看都来不及看,转身肘击。却击中了银锁的手掌。 刀呢? 她急忙扭头,正见另一柄弯刀斜飞过来。 银锁掌中使力,忽地将她推向前方。金铃顺势往弯刀处跑去,刺出一剑。那弯刀碰到障碍,本应绕半圈接着飞,却不知被金铃施了什么法术,在她剑尖上转个不停。她剑身斜甩,那弯刀竟冲着银锁飞来。 银锁看刀飞来,也不躲闪,伸手便将弯刀一拨,绕着身体转了几个圈,最后收在手中,化作漫天狂沙,向金铃扑来。 金铃现在已不大好。她身上已有一部分内息蠢蠢欲动,使得她不得不分心去压制,如此一来,一心二用,不但招式上逊银锁一筹,内力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待到银锁发现如今对金铃一招只需费之前一半的功夫,按她出招的频率,自可慢慢摆脱金铃的压制,反败为胜。 两人刀剑相击,对方的情况都在一刀一剑中清清楚楚。她便是再作伪,也快要被银锁发现了。 她忽然后退一步,手中长剑作刀,朝银锁挥出一剑。银锁见她这一剑奇怪,没敢硬接,双刀防在身前,朝后退了几步,避开她这一招的锋芒。 87山峦叠翠 三 不料金铃反身就走,逃得比她方才还要快。【小说文学网】借着树干的掩护,银锁一下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此时已然是下午时分,秋日昼短,日影拉得斜长,有树遮盖的地方一片黑,没树的地方一片耀眼,银锁即使目力极好,这般黑白骤变之下也要看不清楚。 只是金铃的轻功一向声势浩大,银锁的灵觉几乎不存,耳朵却还是比较灵,听出了金铃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方才已经察觉到大师姐每一剑上的劲气已不如之前凌厉,不能让她再有时间恢复。 银锁比金铃快那么一点点,渐渐追了上去。她手中弯刀飞掷,飞去又飞来,耽误了金铃不少逃跑的时间,加之银锁两把弯刀交替着飞来飞去,颇扰心神,搞得金铃心中越发烦乱。 既然逃不掉,金铃便缓了一缓,挥剑击落了一把弯刀,落地又是一招“一气化三清”。 银锁从前防这一招,向来是双刀往外抹开,钩落三剑。有时还可还上一刀,叫金铃不得不防。此时只有一把弯刀,她只好借着一荡之力往旁边弹开,落在另一把刀附近把它捡起来。 金铃防她捡刀,追击过来,银锁却已捡起刀,见这距离刚刚好,双臂翼展,刀气暴涨,两道刀气合成一道圆月斩。 金铃借着一冲之力,以硬碰硬,剑若长虹,击中双刀相会的一点。 刀剑相碰,银锁身躯一震,立刻后退几步,消解余力,免被震伤。又防金铃有后招,双刀在身前连抹。不料金铃并未追来。 金铃胸口内息鼓荡,那股奔窜的内息已经冲破了她的束缚,在四肢百骸中游走起来,她全身经脉都麻痒痒得难受,此时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调息一番。 银锁已看出她的不对劲,想着此时不反攻何时还有机会,万万不能把大师姐放走了,脚下随之动作,东一步,西一步,拦在金铃面前,或攻她背后不得不守之处,就是叫她跑也不得跑。 太阳失了温度,渐渐地要被云海吞没了。耀眼的光辉化作一片红色的晚霞,两人一袭白衣都染成了金色。 金铃头昏脑涨,难受得皱起了眉头,银锁手中双刀在她眼中早就化作一片霞光,她几乎已经无法判断银锁是不是又在耍什么小花招,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击落一切在眼前跳跃的光辉。 她又想故技重施,硬挨银锁几刀,恢复一点神智,可惜银锁这次非常有分寸,刀只攻咽喉心口等等要害,若打关节,必不用刀,使得金铃想蹭一点小伤也没门。 银锁心中亦是极其烦乱难过,根本没有心思耍小聪明,心中只留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千万不能让大师姐跑了,一定要拖住她。 岂料金铃每一剑的力气都越来越大,若不是银锁天天使用6亢龙过招(撒气),惯于对付这种大力快招,一早就要落败。 据她之前的观察,大师姐与解剑池互相重伤之后,内力应是越来越弱,阿曼与她打时,尚且还要用刀防她伤人。等到云寒与她相斗时,便只靠手上铁护臂就可将她铁剑完全防住,云寒可从没说过她最后内力会变得这么强横! 实则此事并不怪云寒,云寒与她相斗之时,她已从最弱的状态回复过来,云寒以为她最弱亦不过是这样,是以并未向银锁着意汇报。银锁此时慌乱无比,大师姐手中长剑再不是以快打慢,而是与她一样,她有多快,大师姐就有多快。 不单如此,她每一剑上力道大得惊人,银锁若不捏紧刀柄,弯刀说不定便要立时脱手飞出。她现在把刀紧紧握在手中,手已震得酸麻,只是仗着身法奇诡,勉强与金铃打成平手。 两人处境都岌岌可危,金铃手中长剑越来越是蛮横霸道,眼神却是越来越涣散。 银锁双手都已失去知觉,大多数时间不得不抢攻,而金铃剑尖轻颤,就能化解她的攻击,长剑跟着突入胸前空门,逼得银锁双刀架在胸前,折腰闪过,才免于开膛破肚。 银锁刀背勾住长剑,欲将她引开,反被她一剑挑开,而手持握无力,弯刀竟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树上,刀柄兀自颤抖不休。 她只看了一眼刀,金铃的长剑便已指向她的喉咙,她惊慌后退了几步,金铃却盯着她的双眼,紧紧跟着她。 她举刀横抹,再退几步,金铃的速度却慢下来,并未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银锁想趁着这间隙去拿刀,却见金铃踉踉跄跄,手中长剑支在地上,似已站不稳了。 “大师姐?”银锁从树上跳下来,把右手弯刀插回了背后。 金铃眯着眼睛看着她,眼神迷茫无比,似乎在努力辨认她是谁。 “大师姐?”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唤道。 并没有回应。 金铃丹田如汤沸,眼前一切似乎都被蒸熏得模糊。银锁的脸也已经看不清了,唯有一双浅琉璃色的眸子,还能让她锁定出她的位置。 她见银锁越走越近,而她已经越来越站不稳,眼中的一切扭曲而变形,好像被鬼怪施了法术。 “大师姐?大师姐?”银锁早已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然而她灵觉已失,无法探知金铃到底会怎么样,遂慢慢朝她走过去。 银锁慢慢走了过来,金铃心知此刻乃是她偷袭自己的最好机会,不由得攥紧了手中铁剑,防她暴起伤人。 眼中的一切却都越来越恍惚,她心尖只剩最后一丝丝清明,她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把舌尖放在牙齿上。 因此银锁也看见她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见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不好……!银锁忽然醒悟过来她要做什么,脚下一蹬扑向金铃,刀丢在地上,左手拖住她握剑的手,顺着胳膊滑到了肘部。右手在她咬破自己的舌头之前,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 金铃下巴疼痛,清醒了一下,含糊道:“你干什么……” 心头唯一一点清明,随即被胸口翻涌的情感淹没。她的眼神浑浊而迷惑,似乎一切都从未见过。她的眼中带着一点点的天真好奇,似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新鲜的。她终于看清楚了浅琉璃色的双眸,在银锁诧异又担忧地注视下,问:“西域的女孩子……眼睛都这样漂亮吗?” 这话她已问过许多遍,每一次银锁都避而不答。但她此时这番反应,叫银锁担心得忘记下杀手。 “大师姐?” 但是高手相争,胜败只在一瞬。她瞬间的遗忘,已是空门大露,被金铃一扑满怀。一只胳膊勾住她的脖颈,她梗住脖子想要与之抗衡,大师姐却如跗骨之蛆,踮脚吻住了她的嘴唇。 两人重心不稳,银锁勉力支撑,倒退了好几步,最终还是倒了下去。金铃已经迷迷糊糊,却还记得护住她的后脑。 两人摔在池边草地上,银锁被金铃压在身下,着实紧张了起来,她推着金铃,“大师姐,你不要命吗!” 谁知金铃竟然力大无穷,银锁双手齐推也推不动她。 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耳边仿佛一直有人低语,被金铃扑倒之后,两具身体摩擦推挤,她心中亦纷乱不已,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金铃二话不说,又吻住了她的嘴唇,她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被她好不容易深埋心底的过往,纷纷扬了起来。 金铃唤一声“小胡儿”,她便答一声“少主”,仿佛时空又回到了上庸城中那间普通的小院子里。两人吻得毫无芥蒂,难舍难分,好像你死我活的事与她二人全然不相干。金铃往后去了些,空出些空间伸出手来准备解银锁的领子上的扣袢。 银锁却捧着她的脸,恋恋不舍地与她唇舌纠缠,还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金铃的手摩挲着她的脸,勾住下巴浅浅啜吻。手指扫过她半闭的眼睛,又轻轻呢喃道:“西域的女孩子,眼睛都似你这般吗……” “不是……”银锁答了一句,自己扯开了斗篷,除下两只手套。 大家的眼珠大多是蓝的绿的黑的,与我并不相同,我见过的女孩子,只我是这样。 她又去解金铃的腰带。 以前在上庸时,银锁需帮金铃更衣,穿起来得心应手,脱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她解下金铃的腰带,手向衣襟里滑去,小指勾住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拉,就攻破了一道防线。金铃低下头,用舌头卷住她的耳垂,喷吐的气息惹得银锁一阵颤栗。 金铃放低的身体划过银锁修长的手指,把里衣推上去了。银锁顺势握住她胸前软肉,拇指和食指轻轻碾弄着顶端红莓,将那处弄得坚硬滚烫,又藏于掌中轻滚。金铃轻哼出声,银锁大受鼓舞,另一只手抚过腰间和脊背,把她拉近怀里。 金铃很有些神志不清,研究了很久银锁前襟上的扣绊,都没解开。她没了耐心,最后伸手直接扯开。银锁领口大开,灌进一股股冷风,随后这豁口被温软的嘴唇堵住。 金铃的嘴唇在她胸前反复划过,将领口扯得大开,凉风滑过银锁的胸膛,让她又记起乳-尖被**的快感来。她微微挺起胸,金铃便附上那处,粗糙的舌尖慢慢研磨,手握住根处揉捏着,很快银锁呻-吟起来,一如当初还在上庸城中那个初经人事的小姑娘。 88山峦叠翠 四 金铃辗转嗫咬着她的肩颈,牙齿刮擦着肌肤,轻微的刺痛刮出灼热的快感,在皮肤下面翻涌叫嚣。【小说文学网】她想抓住金铃,但金铃腰上布满了薄薄一层汗珠,她抓了两下抓不住,两只手从金铃背上无力地滑下来。幸而她勾住了衣襟,双手紧紧攥住金铃的衣襟,将她往自己身上拉过来。金铃已动手解开她腰间红色的腰带,一口咬住她腰间那条细细的锁链。 冷风一激,□冰凉的感觉叫她回复了些神智,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反复想着“圣教堂堂影月右使怎可屈居身下”,想了许多遍之后终究觉得此事太过丢影月右使的面子,遂勉力起身,抱着金铃滚了半圈。 金铃正在兴头上,并未料到她会暴起伤人,转瞬就被压在了身下。银锁两只手覆在金铃的背上缓缓抚摸,口唇则继续着两年多前未竟的事业。 而彼时金铃体内真气乱窜乱走,已将她奇经八脉都刮得麻痒难当。银锁的触碰奇异地缓解了麻痒,挠得舒服到了心尖尖上,她叹息一声,放弃了抵抗,任由银锁在她身上到处放火。 她低头时正遇上银锁也抬头看她,便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胡话:“小胡儿莫看痴了……”,似是已迷失在浅琉璃色的双眸里,分不清与自己共赴巫山的到底是上庸城中的小龙王,还是恶名远扬的银锁美人。 银锁听她口出戏言,心中不忿,伸手隔着裤子弹中她两腿间,还嘴道:“少主偏要取笑人家!” 不料金铃猛地一颤,银锁看着心中一动,揽上她的腰,动手解开了她的裤子。 银锁刚要爬下去,金铃一把拽住了她,硬将她拖回身前,紧紧抱住。 银锁挣了两下,却不及她蛮力。两人紧紧贴着,银锁埋在金铃颈间,少女的幽香撩拨着她的鼻尖,心中越发鼓动激荡。 没了焚心诀护体,心中纷杂的情绪全都犹如浅水泥沙,统统淤积在心头,她比金铃好不到哪里,心头清明早已被**淹没,此刻留下的不过是记忆中的一丝执念,一个名叫“龙若”的执念。 她吮着金铃白皙的肩颈,自己却喘息得厉害。 她的手顺着崇山峻岭终于找到了桃花源,春水潺潺,几乎泛滥。她在桃花源中浅浅一探,沾了些汁液,又顺着溪谷回溯上来。 金铃忽然夹住她的手。 银锁抗议道:“少主!为何又要拒绝我!” 金铃忽又把她掀翻,坐在她腿上,又软软地伏□。 银锁支起上身,两人肌肤紧贴着,一点微小的震颤都能让对方有所察觉。银锁已感觉到大腿濡湿,便动了动。金铃闷哼一声,将她死死按住,深深长吻。 银锁挣脱出来,又问:“少主,你明明已经……唔……” 金铃霸道得紧,不许她说话,两手忽地分开她的双腿,膝盖直插进去,顶在两腿之间,重重一撞。银锁在她口中叫出声,又被吮吸得悄无声息。金铃冰凉的手指已经嵌入银锁腿间缝隙,银锁伸手把她拨开,金铃也抱怨道:“小胡儿何时变得这么野……你昨天还乖乖地,除了叫便只会哭。” 银锁听了便不高兴,翻身起来,扳住她一条腿,自己也凑过去,两人撞在一起。金铃要伸手推她,银锁往边上躲了一躲,红色的腰带不知何时拿在手上,兜了个圈就把金铃的手捆住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扶住金铃的腿,俯身在她耳边舔了两口,含混地答道:“这滋味欢喜得很,我定要少主也试试。” 金铃初有反抗,却很快被银锁磨得全身发烫,她胡乱叫着“不可如此”,银锁听她叫得冶艳荡漾,不由得俯□含住胸前,来回轻轻撕咬着。金铃忍不住问:“小胡儿为何……为何不肯乖乖就范,我堂堂少主,为何要……要被你如此……” 银锁气喘吁吁,答道:“少主……不觉得好吗?是我服侍得不周全吗……” 两人身下均是黏腻湿滑,无声地对望,眼神纠缠在一起。 银锁鼻尖上的汗聚成一滴,被她晃啊晃啊险些要滴下来,金铃抬起头来用脸帮她蹭掉,哑声道:“莫再讲了……” 银锁听罢,眯着浅琉璃色的眼睛,抬头看着金铃笑道:“少主往常说的话……还要羞人一百倍。” 她心中隐隐觉得小胡儿断断不会如此讲话,不过很快就因为身体的变化忘记了这个念头。积累的感觉不断攀升,她忽然睁大眼睛看着银锁,感觉到两人相接之处有一种曾经无限接近但却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觉忽然爆裂开来,填满了整个身体,她忍不住扬起头,后背反弓起来,紧紧搂住银锁一条胳膊。银锁捧着她的腰,仍旧不停磨动,忽然急促地悲鸣一声,双腿死死夹住金铃,钻进她怀里。 金铃喘息着睁开了眼睛,好像溺水之人忽然浮出水面,清醒了瞬间,见到怀中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摸了一摸,却摸到什么扎手的事物,低头一看,是银锁辫子上绕着的头饰。她心里一凉,暗道“这绝不是小胡儿,这是小师妹,我……我……我怎地终于还是……” 银锁此时忽然抬起头来,冲她嫣然一笑。她看到那弯弯的眼睛,又被那琥珀色蛊惑,重被欲海淹没,分不清现实梦境、银锁龙若,只觉得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定是那俏皮可爱的小胡儿,遂心中一暖,跪起来直接将刚刚小死一回的银锁推倒在地。银锁顺从地张开双腿,金铃毫不怜香惜玉地插了二指进去,搜到地方便不停按压刮擦。银锁周身敏感之处都在金铃的笼罩之下,又被心中恋慕之人拥在怀中,心中欢喜,口中吟哦之声不绝,最终变成了哭腔。 金铃赖在里面尤不肯出来,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取笑道:“就说你只会哭。” 银锁想抗辩几句,金铃坏心肠发作,见她要言语,手便动一动,弄得银锁颤栗不已,说不出话来。银锁一着急,眼泪更多了。眼眶嫣红,看着越发明丽动人。金铃又笑道:“眼泪袋子。” 银锁听罢,就要举手擦眼泪,金铃抓住她的手不准她动,自己凑过去,慢慢吻掉她的眼泪。泪珠忽闪忽闪的眼睫毛中间打着转,金铃要去亲她的眼睛,她便乖乖闭上眼睛。金铃笑着去亲,呼出的气息又软又暖,撩起几茎发丝,挠得银锁脸上痒痒,挠得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笑在一处,银锁起身楼主了她。她的手从银锁身下滑出来,银锁抱她抱得紧紧的,口中呢喃道:“少主……” 金铃双手无处可放,只好揽住她的颈子,银锁蹭了两下自她怀中抬起头来,双眸闪亮。金铃见她这幅模样,笑道:“小胡儿又在打什么主意?” 银锁凑过去蹭她的嘴唇,亲她的嘴角。金铃由着她在自己脸上拱来拱去,问道:“喜欢吗?” 银锁知她问的方才床事,忽然羞涩起来,遂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却忍不住吃吃笑道:“喜欢极啦……最喜欢少主了……” 她勾住金铃的颈子,歪头看着她。 金铃曾与她数度交手,对这狡黠的目光熟悉得很,此时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银锁美人还是小胡儿,这眼神总不会认错,知她又在算计自己,便问道:“想要我做什么?” 银锁半眯着眼睛,喜道:“少主猜到啦?那我也不客气了……” 她的腿忽然勾住金铃,一拧腰,就把两人上下的位置掉过来了。金铃见她又图谋篡位,便伸手来推她,不料银锁赖皮得很,嘴一撇就要哭给她看,金铃无法,高举双手道:“好好好,我不拦你便是,眼泪袋子……” 银锁欢呼一声,扑上来猛亲了她两口,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她颈窝里蹭来蹭去,一脸满足。不过很快她就开始全线进攻,嘴唇顺着锁骨慢慢咬到中间,将她整个上身都捧在手中,一寸一寸舔下来。 舔到心口处,她用鼻子碰了碰金铃,边吻心口边问:“少主心里都住了谁?” 金铃的身体已甚是敏感,被她尖尖的鼻子刮了一下,浑身都跟着一颤,低声道:“住了你。” 银锁的手指在她胸前四处打着转,口中着力吮吸:“再没住别人了吗?” “如何还、如何还住得下别人?” 银锁开心极了,一口含住她胸前红莓,却因为笑得太厉害含不住,只得轻轻咬了,用牙齿刮。金铃被她咬得受不住,尚且拼命咬住嘴唇不出声,银锁便是坏心肠,见她忍得辛苦,不断啃咬着她的腰侧,双手流连在小腹和大腿上,作势要分开两腿,待到金铃冒出反抗的苗头,又转身去了别处。 忽然金铃觉得身上一凉,她睁眼一看,乃是银锁直起身来,她颇不解,迷惑地看着银锁。这小坏蛋却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然后低下了头。 她惊觉□一暖,便要去推银锁的脑袋。银锁的舌头扫过缝隙中间,在肉芽根部轻轻按了几按,金铃顿时失了力气,双手无力地扶住她的头,任由银锁又吸又舔。 那处酸麻无比却又欲罢不能,渐渐让她觉得胸口闷得难受极了,虽然咬着嘴唇,一丝一丝呻-吟却仍旧忍不住从齿间溢出来。银锁仿佛刻意配合她的声音,一下一下,吮得极慢。金铃终究是忍不住,张口叫出声来,俄而又立刻伸手捂住嘴巴。 她立刻感觉到银锁在笑她,不禁拍了一下银锁的头。 “少主,想要我继续……还是……”银锁一根手指叩在桃源谷口,抬头看着金铃。 金铃本捂着嘴巴,低头见银锁看着她,又挪了地方,捂住眼睛,道:“我不知道,都好……” 银锁以己度人,料她内里空虚,甚是渴望,动动手便要勇闯桃源。忽然金铃一把把她推开,夹紧了双腿缩到一边。 银锁气急败坏,爬上来将金铃置于两臂之间,怒道:“少主明明就很喜欢,方才的呻-吟比我还要大声……今日定要叫你将处子之身交代在九凝峰上。” 虽然神志都不太清醒了,银锁到底还是惯于发号施令威胁人的影月右使,这话说得火药味十足,挑衅味十足,撒娇味却也是十足。 金铃听着她软糯糯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心已软得像是能够滴下水来,心中暗道便是为她死了也甘愿,何况是两人有情,互相取悦又有什么打紧? 古有云,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金铃躺平起来,膝盖夹住银锁的腰轻轻摩擦,冲着她淡淡一笑,捧住她的脸浅浅吻了几下,轻轻点点头。 银锁欢呼一声,将她压在地上,尖尖的虎牙在她细白的颈子上擦来擦去,磕到了锁骨,便慢慢顺着咬下来,不一会儿,咬变成吻,吻变成吮,指尖却只在腿间打转。金铃一掐她的腰,低声道:“小胡儿,少耍阴谋诡计,干脆些。” 银锁一只手早已给两人体-液浸得湿滑,毫不费力便到了底。金铃闷哼一声,瑟缩了一下。 “大师姐?疼吗?” 金铃听见她叫大师姐,便顺着“大师姐”的身份道:“没你打我打得疼……” 银锁急道:“那、那……” 她低头见几道细细的血丝正顺着湿滑的手指晕开来,急急忙忙要抽出来,金铃一把抓住她,道:“你就这样不管我了吗?” 银锁慌乱不已,“我、少主,我、你……” 金铃抬眼瞪了她一下,伸手按在她头上。银锁立刻会意,低下头努力取悦金铃。金铃又陷入想叫又不敢叫的绝境,捂了眼睛便捂不住嘴巴,口中恨恨道:“你到底是和谁学的……” 银锁自她两腿间抬起头来,擦了一下嘴角,笑道:“自然是和少主学的,你忘了你从前如何对待我的吗……” 金铃捂住眼睛,叹了口气,很快就在银锁手中化作一潭春水。银锁从后面搂着她,小小声不知说着什么情话,她听不清楚,便勾住银锁的头想要她再说一次,但看到她殷红的嘴唇,心里又不知哪里生起一股邪念,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这一夜不知沉浮几次,两人终于筋疲力尽,裹着斗篷睡在一处,四肢纠缠,道不尽的风流旖旎。 ++++++++++++++ 89山峦叠翠 五 翌日金铃醒来,头个反应便是昨日做了一个很长很甜的梦,梦里重回上庸,在昏暗的室内与龙若抵死缠绵。(小说文学网)那浅琉璃色的眸子灿灿如星子,蓄满了泪水看着她。 “小胡儿……” “……” 没有人应答,她不由得睁开眼睛,入眼一片昏暗,猎猎疾风从不远的石头旁呼啸而过,她则在一片土石与树根的环绕之中。 四肢百骸都懒洋洋地使不上力气,金铃试着动了动,忽然惊觉两腿和别人的缠在一起。她向右望去,看见银锁整个人裹在她那张猩红的斗篷里,对着她睡得很是香甜,肩头几许深红的斑点,颇为刺眼。 斗篷的一角还盖在金铃身上,她的右腿被银锁夹在中间,左腿还搭在银锁的腿上,所幸都被斗篷挡住了。 金铃昏昏沉沉,分不清昨夜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她又试着动了动,腰间酸痛的感觉亘古未有,让她想起小胡儿曾向她抱怨过**过度腰酸得厉害…… 腿间黏腻,容不得她视而不见。 可心中一片混沌,她根本想不起是如何与银锁滚在一处。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异常,昨夜共赴巫山的明明是龙若,怎地早上起床便成了小师妹,难道竟是走火入魔之后,将谁都当做了龙若吗? 若是日后再见小胡儿,我如何……我如何…… 她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凉,心中反复说道: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昨夜根本不是小胡儿,根本不是她,根本不是她…… 蓦地她撑起上身,斗篷滑落下来,身上的衣服也滑落下来。她一把握住衣服,抽身跑到土丘后面。 她如此大的动作自然惊醒了睡得又香又沉的银锁,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因有些冷,不由得又窝回斗篷里,打算重温一下梦境。窝好了却是心下一惊:哪有什么梦境? 银锁撑起上半身,四下望去,腰带裤子散落一地,只有衣服还勉强挂在身上,她见金铃赧然跑开,不由得心中一软,便想要唤她一声“少主”,将前年之事和盘托出。 她如此打算,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舌尖轻轻在口中打转,回想起“少主”如何发音,不禁晕生双颊。 银锁绑好腰带,正要往外迈出一步,便看到寒芒一闪,一柄锐利的铁剑已指在她咽喉上。那剑尖冰凉冷漠,剑身雪亮,映出金铃的颜色,亦是冰凉冷漠。 她满腔温情霎时熄灭,咬着嘴唇看着金铃,心中只觉得自己又被骗了,倔劲儿上来,什么都不屑再说。 两人目光相对,谁也不肯先挪开。银锁满眼倔强,金铃淡漠无情,两人僵持许久,久到天际已泛起白光,银锁忽然笑道:“怎么,大师姐敢做不敢当,居然还要杀人灭口?” “妖女!你……你……你……” 银锁冷笑道:“我还要问一句呢,你名门正派的侠少,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她说到一半,却收起冷笑,又换上一副明艳的笑容:“就是如此两面三刀,道貌岸然,虚伪无情……” “……住口!” 银锁见她秀眉微蹙,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无辜模样,心中的愤怒怎么也驱除不了,听她呵斥,只不过微微停顿,接着续道:“……做下如此荒唐事么?” “我……我……你素来诡计多端,我怎知不是你从中搞鬼!” 银锁笑道:“大师姐污我清白,还要倒打一耙吗?” 金铃气得手抖,剑尖在银锁白皙的颈子上划出道道细小的血痕,“你胡说!我还不是……还不是……” “哦?”她忽然除下右手手套,用手指轻轻摸着自己的嘴唇,轻声问道,“那你便如何?” “我……我……”金铃脸上显出迷茫与痛苦的神色,银锁两手垂在身侧,却像毒蛇一般紧紧盯着她。她握剑的手微微向后撤了一段,又眼看马上要一剑刺下来。 银锁不闪不避,便只是盯着她,似是十分想知道她到底下不下得了手。 金铃能从她眼中读出她的期望,自己却也万分迷茫。 我真的要杀她?我若杀了她,和禽兽又有什么分别了……就算是杀了她,弥天大错难道能够弥补吗? 她手中顿了一顿,接着更用力地刺下去,银锁见她如此动作,心中苦极,脸上笑容却更深了一些。 却见金铃手中铁剑猛挥,竟是斩向自己颈中。 银锁方才见金铃犹豫,不想先一步得知她到底会不会刺下来,因此特意收了心眼。此时金铃忽然自戕,她事先毫无察觉,此时惊觉,虽觉徒劳无功,还是一把抓向她的手腕。 不料金铃用力虽猛,却被她一把抓住。她没来由松了口气,哂道:“大师姐装得倒很真么,我竟被你骗了……” 谁知金铃像失了骨头一般,颓然倒了下来。 她一把接住金铃,“大师姐,大师姐?再装可就不像了……” 金铃的长剑跌落在地,一把捏住银锁的手腕,“你……你下毒?” 银锁一愣,“什么下毒?” 两人相对而望,金铃一脸难以置信。银锁轻轻挣脱她的持握,反手握住她的手,摸住脉门,却吓了一跳。 “大师姐!你……” 金铃脉相衰微,已似将死之人。 她惊慌失措,才发觉她一直将金铃当做不死之身。之前金铃一直在武力上死死压制住她,就连在上庸时,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三大高手车轮战她,也没能伤她性命。 此时她却衰弱至此,仿佛风中烛火,稍不留神,便会熄灭。 “大师姐,你怎么会死!理气丸、理气丸?哪去了?”她慌慌张张,在身上摸来摸去。两人昨日衣服脱得乱七八糟,一时间要找东西,却找不到了。 “我的在、在地上……”金铃从她怀中虚弱地抬起头来,指着不远处。 银锁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红色描金的扁瓷瓶,可是扶着金铃,她又无法走过去。 “我站得住……” “大师姐站得住,小师妹还嫌麻烦。”银锁用脚尖挑起一块石头拿在手中,掂了掂重量,抬手甩了出去,石子带着弧线飞出去,在空中转过半圈,撞上瓶子便停下来。瓶子为飞石所激,飞回银锁手中,她一把握住瓶子,咬开瓶塞,倒出两颗药丸来,送到金铃口边。 金铃双眼紧闭,嘴唇泛白,牙关紧咬,银锁道:“大师姐,吃药了!” 金铃松开牙关,银锁赶紧把药塞进去,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来,道:“你吃下去,我抱你去喝水。” 她喝过水,似乎已没有那么难受。理气丸在她腹中化开,暖洋洋地升腾起来。她闭上眼睛,静静靠在银锁胸前。 银锁见她闭上眼睛,又担心起来,轻声唤道:“大师姐?” 金铃闭着眼睛,开口道:“已捡回一条命来。” “大师姐,怎会如此?” 金铃眼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她顿了顿,道:“我体质特殊,若是内力全失,便离死不远。” 银锁笑了一下,道:“大师姐,你不怕我知道了你的弱点,日后对你下手?” 金铃道:“我现在小命捏在你手上,你要杀便痛快些。” 银锁忽道:“大师姐,你现下有力气坐起来吗?” “有是有,可是不想动……” 银锁蓦地想起雪地上快要冻死的人,若是睡了,便再没可能醒过来,顿时十分担心,轻轻拍着金铃的脸道:“大师姐,千万不要睡!” 她扶住金铃,按住她背后灵台穴,缓缓将真气渡了过去。 金铃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气渐渐充斥奇经八脉,正在渐渐坍缩的经脉被这一股真气所激,不再制造压迫和痛感。 “小师妹……” 银锁嘻嘻笑道:“大师姐,别乱动。” 金铃遂运起心法,引导银锁输来的真气。 两人的内功心法本属同源,性质相近,对金铃来说竟然不算异种真气。她引导这一股真气顺着经脉运行一周天,最后纳入丹田。 金铃睁开眼道:“小师妹……何以要救我?你在上庸时,明明铁了心要杀我。” 银锁一愣,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我绞尽脑汁要置你于死地,可看到你要死了,却舍不得你死。” “……谢你救命之恩。” 银锁笑道:“大师姐言重了。” 金铃的背影凝重,似是十分犹豫,半晌,她忽然开口道:“还有昨夜…………” 银锁听后拉下脸来,道:“大师姐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知道。便当此事从未发生。” 金铃道:“……我并不是……” 金铃还要再说,便听到锁链响动,两人一齐往那边望去,喻黛子手持铁锏,穿过树林,走到水潭边上,看着两个人。 见二人盘膝坐着,也跟着坐下来,奇道:“怎地这么平和?你们在干嘛?” 银锁笑道:“在闲谈。” “胜负又如何?” 金铃道:“是我输了。” 喻黛子听了,执起她的手,扣住脉门,却吓了一跳,“你……” 他又看了一眼银锁,银锁嘻嘻一笑,问道:“大师姐有没有事?” 喻黛子想了一想,自怀中摸出一个描金红色瓷瓶,刚要说话,金铃便道:“喻师叔,吃过了。” 喻黛子皱了皱眉头,道:“你拿着,一天一颗,养将个把月,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 金铃也不客气,将那一瓶也放进怀里。 喻黛子又验过银锁,点点头道:“是小师侄胜啦。我们回去吧。” 银锁称允,打横抱起金铃。 金铃抗议道:“我能自己走……” 银锁踏上山间铁索,流云从两人身边吹过。铁索晃晃悠悠,简直像是马上就要掉下去,银锁交代道:“大师姐,千万别动。” 金铃不及点头,银锁已走出第一步。她虽抱着一人,步伐还是疾如流星,两个起落便到了对面。 向碎玉和6亢龙站在山边,见她二人如此亲近,十分诧异。银锁落地后,放下金铃,便站回6亢龙身后。两人未说一句,就此告别。 喻黛子望着6亢龙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向碎玉开口想问金铃是怎么回事,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 乌山满山红叶飘落,沿路如云如火,不一会儿山下隐隐有马嘶鸣,哒哒的马蹄声和辘轳的轮轴声响起来,又渐渐消失。 90夜变 一 6亢龙驾着马车,不时从外面伸头进来窥视银锁,银锁给他看得烦了,问道:“师父,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6亢龙抓心挠肝:“你怎么一点不像是胜了的样子?” 银锁道:“胜了该是什么样子?” 6亢龙委屈道:“你一直心心念念要杀大师姐,还辛辛苦苦设了好大一个局。【小说文学网】失败了就回家拿为师出气……此番你胜了,该当是倒立着在车上到处乱爬才是。” 银锁笑了一笑,不言。 6亢龙又问:“真有机会杀大师姐了,你怎地又抱着人回来了?” 银锁道:“大师姐内伤发作,胜之不武。” 6亢龙甚欣慰地一笑,道:“我从前净教你要心狠手辣,你临走前我还后悔没有嘱咐你要留大师姐一条性命。这两日来一直盘算着万一你大师姐死在你手上,我得怎么和大师兄赔不是……” 银锁伸手把6亢龙推出去,车门一关,蒙头倒下,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心里反复想着与金铃这笔烂帐该如何才能算得清楚。 6亢龙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赢了如此,输了还是如此呢……” 他驾的马车开起来一向颇豪气,疾驰三日,便已回了襄阳。 这几个月来,赫连已然顺利地把魔爪伸向了襄阳,只等6亢龙带来胜利的消息,便可一口气越过去年定下的界限,打到乌山脚下。 然而6亢龙回到襄阳,便有鎏金旗弟子来报,言襄阳的煞星赵开碑已经死了。 6亢龙微微奇怪,问道:“如何死的?不是我们下的手吧?” 弟子摇头道:“辉日左使已着手调查此事,他出发前让我转告教主,此事与解剑池反叛一事有关……” 6亢龙似已意会,点头令他退下。那弟子退下之后,他却并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又打开经卷,认真翻译起来。 而银锁要么整日关在屋里,要么就跑得不见踪影,一天之内说不上半句话。阿曼每次担心不已前来报告6亢龙,6亢龙便道:“早晚有她的用武之地,先让她撒欢跑一阵子再说。” 如是有月余,北风越来越劲,终于下起了年来第一场冬雪。 一天,康禄赫与赫连齐聚襄阳,6亢龙于是召集五行旗旗主与左右二使密谈。 众人入座,6亢龙便道:“此事与我的老对头有关。” 接着便叹了口气,道:“知我与我老对头之事者,当年也只剩老康一个人了。” 康禄赫低声道:“教主……” 6亢龙一摆手,道:“辉日与老康各自查了一件事。辉日查的乃是襄阳‘煞星’赵开碑之死一事,老康查的乃是解剑池反叛一事,两人最后全都查到一个人头上……” “这人乃是我老对头的长兄,乌山向歆。” 他说完之后,似是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此人胆子很大啊……” 银锁抬头望了他一眼。 6亢龙续道:“解剑池也是当年随我们一道出山的老人,数十年来对圣教忠心耿耿,不料向歆一收买就可让他倒戈,我真不知此人有什么魔力…… 他的动作如此之大,似是有恃无恐,我预感他这几日便会有更大的动作。 乌山向家行主与我素来不对付,此次向家内乱,前线压力必然会变小,我们正好可趁此机会,将我教势力往中原腹地推去。 老康,鄂州如何了?” 康禄赫道:“禀教主,鄂州水6运输均已通畅,鄂州分坛已十分壮大,只要固稳根基,便可以此为跳板,上达巴州,下达维扬。” 6亢龙甚是满意,笑道:“老康尽早打入建业都城。鄂州一切都交给你了,赫连这边我亲自督战,倒要会会这位向大哥。” 其时世上甚少有人管别家亲戚亦叫大哥的,6亢龙这么叫,不免让银锁腹诽:改口改得如此之快,若不是我与你一道去的金刚台,还道你这次是过去把与大师伯的亲事办了。 6亢龙一一交代完毕后,众人尽皆离席,银锁正要走,被6亢龙单独叫住。 银锁知他必有要事,双手交叉触肩,躬身道:“师父。” 6亢龙道:“唔,你与你大师姐……” 银锁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6亢龙又是一副抓心挠肝的表情,道:“你次次都不告诉我是什么情况,我单只知道胜负。师父很担心你的。” 银锁撅嘴扭头。 6亢龙道:“就连上次你差点让你大师姐拆了骨头,也都是黛子告诉我的,这回单只知道胜负,师父心里十分着急啊。” “大师姐旧伤复发,胜之不武,我不是说了吗?” 6亢龙捶胸顿足:“大师姐的事你说了,你自己的事你还没说。你怎么回来便闷闷不乐,都不淘气了,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是因为练功的事情吗?不着急的,我偷偷找你喻师叔帮你算了一卦,他告诉我你一定会成为千里挑一的高手,练成不世神功……” 银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6亢龙趴在桌上,叹气道:“唉,不说就不说吧,待你想说的时候,千万记得师父很想听。” 银锁心道:师父,我心里有个人,若那人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我一定早就告诉你了。 三日后,乌山急报,向碎玉拥兵反乱,事发败露,已捉拿归案,押解上京。 6亢龙听了这个消息,一脸高深莫测,出门让阿曼把野得已经不知道着家的银锁叫了回来。 银锁单独觐见6亢龙,下跪行礼,抬头问道:“师父,什么事?” 6亢龙据实以告,银锁笑道:“那不是正合师父的意?” 6亢龙哈哈一笑,道:“的确如此。我之前放任你到处乱跑,是因为今天要委派一个重要的任务给你,这个任务绝不许失败,也只有你能做到。” “是什么?”她忽然促狭地笑了一笑,“半途上暗杀大师伯?” 6亢龙笑骂:“胡闹,我要你跟去建业,保护你大师伯,千万别让人把他斩了。” 银锁愣了一下,道:“大好时机,师父竟不落井下石?” 6亢龙严肃道:“他需得败在我手上,不劳旁人费心。” 银锁不以为然,却道:“师父说的话,我自然会照做。有我在,大师伯必无性命之忧。” 她刚要唤阿曼,6亢龙却道:“我让你出手救大师伯乃是我与他有私交,而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方便让教中众人出手,我自己亦是走不开,只得托付于你。” “……是。” “所以这次乃是你单独行动,不可动用阿曼等人。” 银锁皱眉道:“我没有支援?这不大合规矩……” 6亢龙重又拿起手上的笔,道:“你独个到了建业,想方设法打听一下大师伯的下落,若他在牢里缺什么了,你替他想想办法,倒不需救他出来……” 他目色陡然一凛,续道:“可若是有人要害他性命,尽管杀了便是。若是梁朝皇帝要斩他,说不得,你只好替我劫法场了。” 银锁想了一下,点点头,道:“容易。” 6亢龙的目光柔和下来,道:“不过你也不需太过担心。康旗主已南下建业筹备分坛,他在建业站稳脚跟,便会和你联络,交代下一步的任务。” 银锁应了一声。 6亢龙看着她,目光恳切,“银锁,你大师伯的腿不大灵便……” 银锁笑道:“师父,我一定完成任务。” 她收拾了行装,当日便驱马离开了襄阳,北上南阳折往义阳,欲经六安合肥,渡长江到建业。 沿途大雪扬扬,官道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她一人纵马在路上疾驰。白袍白帽白马,似是要化在无尽白幕里。 若不是神功护体,她早已冻成冰柱,即便是这样,她□这匹耐力颇嘉的骏马也不时抗议她心太急。 三日上下她便到了乌堡地界之内。本打算节约时间,不在此地逗留,又转念一想,大师伯被抓走了,不知大师姐如何了,不知大师姐的伤势又如何了。 她这一转念,便连马头也一道转了。这地方她并不是第一次偷偷来,寻了个没人去的地方将马偷偷拴了,孤身一人,潜入乌堡之中。 +++++++++++++ 乌山上的红叶也已落尽,今日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漫山遍野都是白色,连山中终年发青的云气也变得白净通透。 金铃自从九凝峰上下来之后,内力尽失,纯靠银锁渡给她的真气吊住一口气,日日把理气丸当饭一顿三餐地吃,如是十来日,终于真气不再逸散,捡回一条命来。 向碎玉推着轮椅,带着寒儿与莲儿,守在她床前亦守了十来日。 待她伤势好转之日,向碎玉摈退寒儿莲儿二人,问道:“金铃,你小师妹武功修为皆不如你,何以会将你伤成这样?” 金铃淡淡道:“师父莫小看小师妹。她武功进步神速,这次打得凶险异常,使得我当年的旧伤发作,真气逸散,几乎送命。小师妹救了我一命……我就认输了。” 向碎玉见她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却又道:“当年的事……我实不该派你出来。” 金铃摇头道:“如何能怪师父……若不堪风雪摧折,小树如何能成材?既然不能回到当初,再纠结也是枉然。徒儿请求闭关三月,重修内功。” “也好,你现下内功只剩两成,派你出去太过危险,闭关也好。” 金铃拱手作揖,道:“师父,冬天到了,你的腿……” 向碎玉道:“唔,你操琴叔叔抓了只黑猫来给我养,那猫暖得很,我的腿已不大疼了。” 金铃道:“那便好。师父,我明日就收拾东西上云顶了。” 金铃转身之后,向碎玉犹似有话没有说完,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叫住金铃。 金铃回过头来,问:“师父,有何指教?” 向碎玉犹豫半晌,终于道:“我有两个锦囊给你,若是遇上了解不开的难题,便打开来。老规矩,先开绿色,再开黄色。” 他自怀中摸出两个小小的锦囊,递到金铃手上。金铃恭恭敬敬地接过,放入怀中。 91夜变 二 她在云顶上住了月余,每隔二日,莲儿都会来给她送一次饭,收一次东西。【小说文学网】可今日已是第四天,莲儿还是没有来。 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随即又想今日大雪封山,莲儿也很难上来才是。 山洞外风声呼呼,偶尔扬几片雪进来。她洞中烧着通红的火堆,和洞外乃是两重天。外面因为下雪的缘故,显得尤为通透明亮。 金铃结束了早上的功课,睁开眼睛看着洞外,心里尤为不安,最后终于决定下山去。 雪后的山路难走,饶是她已十分熟悉这条小路,也不敢走得太快。 她不禁想起银锁,似乎无论雨雪,她都能急速移动。也许就连九凝峰顶她也有办法飞下去,真不知什么东西才能困住她。 俄而又想起两人在九凝峰上荒唐的一晚,又恨不得将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挖出来。 她走过各处明岗暗哨,回到乌堡后的小院子里。 院中一尘不染,寒儿莲儿却不知去处。 她微觉奇怪,唤了一声:“寒儿?” 屋中挑帘走出一人,那人生得风流俊俏,眉宇间颇似向碎玉,乃是向碎玉之侄向尧臣。 金铃不喜此人,皱眉道:“向尧臣,你何以在此?我师父呢?” 向尧臣笑道:“叔父有事下山了,派我来看屋子。我还道你在,却不见你人影,正疑惑呢,你便来了。” 金铃疑惑道:“师父下山?何事?” 向尧臣亦露出疑惑的神情,道:“他未和我说过……外面风雪大,你快进屋来吧。” 金铃进屋后,向尧臣放下门口暖帐,道:“天说变就变了,昨日山下还艳阳高照,今天就下雪了。你穿得这样薄,可受得了吗?” “我不冷。向尧臣,既然我回来了,你可以回去了。” 向尧臣抗议道:“我已许久没见过你,和你叙叙旧也不行吗?” 金铃皱眉,反问道:“何旧可叙?” 向尧臣听罢,脸色青白,不大高兴。 金铃左右看了两眼,问道:“你到此处,没看到寒儿与莲儿吗?” 向尧臣见金铃主动和他讲话,喜道:“不曾见。” 金铃起身逐客,“请回吧。” 向尧臣愤而起身,道:“金铃,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金铃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道:“按理你当唤我一声少主,请。” 向尧臣像是受了天大的屈辱,愤愤瞪着她,瞪了一会儿,见她表情丝毫没动,讨了个没趣,甩开袖子,掀起帘子走了出去。金铃跟在他身后,欲将他送出院门。不料背后一麻,竟是遭人暗算,叫人点了穴道。 她尚且能动,回身一抓,将来人踩在地上。 金铃此时一身功夫已恢复了四成。一脚便将偷袭者踩吐了血,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向尧臣见她如此骁勇,吓得一时慌了神,见她望向这边,竟尔不敢与她对视。余光见她终于不支跪地,才放下心来,笑道:“金铃啊金铃,你可知道现在乌山少主是谁?” 他好整以暇从方才那偷袭者手中捡起一卷细绳,把金铃捆了起来,在院中坐下,道:“乌山少主现下是我!” 金铃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见金铃看他,又来了精神,进屋拿了金铃的佩剑出来,以剑柄挑起她的下巴,道:“乌山的东西都是我向家的,向家的东西都是我的,叔父早几日便叫人押解上京了,你若不想落得个同谋处置,便乖乖跟了我,到时我护着你,还可免你牢狱之灾。” 金铃眯起眼睛,大致懂了这里面的关系。 向尧臣一笑,道:“你若这么想做乌山少主,只要你点点头,我便可叫手下的人都喊你少主,让你过足了瘾,如何?” 金铃眼中杀气一闪,沉声道:“放肆!” 向尧臣被她吓退一步,又见她被捆得结结实实,胆子又大了起来,笑道:“左右闲着,我便给你盖个戳,打个印,生米熟饭,便算你同意了。我知你面子薄……” 他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勾起金铃的下巴,见她没什么大动作,才放心以手掌握着,拇指摸着她的嘴唇,似是一脸陶醉。 金铃斜瞥他一眼,眼神中已带着淡淡的嘲讽。 向尧臣怒道:“你现下已是阶下囚,还不长点眼色……” 他话说到一半,背后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门口的人竟是寒儿,她背后倒着一人,不知是死是活。 寒儿手持长剑,剑刃上并未有血迹,见院中如此情景,便立刻挺剑指着向尧臣,颤声道:“向五郎,你要对少主做什么?” 向尧臣闻言便拔出长剑,也指着她,傲然道:“现下的少主是我了。” 寒儿看着他的眼神似是难以置信,“向五郎,这与你当初跟我说的不一样。” 向尧臣冷笑一声,挺剑便刺。 寒儿看了金铃一眼,她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像是万年也不会变化。寒儿却像是在里面看出什么鼓舞来,士气大振,出剑便与向尧臣对攻。 向尧臣师从名家,学成归来,剑法放在同辈人里也算是一把好手,只是与金铃相去甚远。自上庸归来的这段时间里,历练多次,此时已是颇有水平,一时间与寒儿斗了个旗鼓相当。 寒儿却是畏手畏脚,屡次制胜机会,都被她放了过去。 金铃忽然唤了一声“寒儿”。 寒儿如梦方醒。手中长剑急刺,快如手挥五弦,铮然有声,向尧臣被她逼退几步,她便趁着这个空隙扑到金铃身边,一剑将她身上绳索斩了下来。 “少主快走,我拦住他!” 金铃略有迟疑,寒儿推了她一把,道:“我自可脱身!” 她此时穴道已解,只是方才被绳子绑着,血气不畅,手脚都有些不对。听了寒儿这话,略略放心,越过院墙,先行跑到乌堡遗迹里躲了起来。 向尧臣追了出去,可惜轻功太差,连金铃的影子也摸不见。他这行动乃是背着其父向歆,参与人员有限,只外面守门的一个,已被寒儿撂倒,背后偷袭金铃的一个,又被金铃放倒。 山路难走,他只见金铃冲进山林,跑过去却发现根本无法下脚,只得悻悻归来。 回来一看,寒儿居然也跑了,他勃然大怒,奔出去找到手下,下令全山搜查,定要把这两个余孽搜出来。 金铃躲在山腰,手上没有兵刃,不由得觉得有些空荡荡。她想起临走前向碎玉给她的两个锦囊,先摸出来一个绿的,打开一看,乃是一张画,纸分两半,一半是个地图,略略画着乌山山水通路,另一半画着一个小院子,寥寥几笔已将院落风貌勾勒出来,正是出自向碎玉的手笔。 她识得这个地方,此地乃是乌山东南边的一个小村子,因远离北方前线,所以十分宁静。她下定决心,当下便启程前往。 她见有人搜山,便不敢走大路,而是钻进树林,从树上往山下走去。 说来这些个在树上腾挪的伎俩还是偷学自小师妹,她这些轻功十分人神共愤,却也是一等一的有用。 想到小师妹,她又是心中一紧。 她这走法在今天这个雪天里十分的快,不到半日便已到了地界,村口一个院子与纸上画的一模一样,她偷偷跃入院中,见屋门虚掩,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望了一眼。 不料里面有人也往外看,屋里的人吓了一跳,接着就把她拉进屋里,小心关上门拉上窗,拍胸道:“吓死我了,原来是少主,你终于来了。” “王家婶婶……” 这王家婶婶正是操琴家的婆娘,她见了金铃,便道:“我家那死鬼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出去办事……还好行主有先见之明,叫我到此处等你,这几日我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你也被抓了……” 金铃安慰道:“婶婶莫慌,到底怎么回事,说与我听。” 王家婶婶道:“哎呀,我也不知道呀,我单听村里人说,朝廷来人把行主抓走了,说是行主包藏祸心,拥兵自立,这都是什么胡话呀,要是没有行主,这地方早就烧得寸草不生啦……” “朝廷?” “可不是么!行主的大哥,竟然就这么把行主交出去了,真不像是一个爹生的……” “向歆?原来如此。” 王家婶婶反问:“怎么回事?” 金铃道:“大约是向歆想做几天行主,就想了个法子叫人把师父抓走了。” 王家婶婶急道:“那少主,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金铃迷惑了一下,摸出第二个锦囊,里面一张字条并一张画,亦是向碎玉的字迹。 金铃吾徒: 若开此锦囊,则为师有难,烦至建业寻南平王相助。 乌山向碎玉 金铃看完,便将字条碾碎,道:“我要去建业。王家婶婶……” 王家婶婶道:“行主留了马给你,行李我也替你装好了……” 忽然门口一响,两人都是一惊,对望了一眼,王家婶婶应道:“门口谁呀?” “是我。”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是莲儿。 王家婶婶前去开门,开的小心翼翼,只留了一条缝。莲儿闪身进来,由王家婶婶引进屋里。抬眼便看见了金铃,竟扑过来抱住金铃的大腿,呜咽起来:“少主!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行主让我来此等你,连寒儿也不让告诉……” 金铃奇道:“为什么不让告诉寒儿?” 莲儿抽噎了一下,道:“我也不知。” 金铃叹了口气,道:“师父大约是发现寒儿对向尧臣有意,恐她泄露你的行踪。” 莲儿脸色一变,道:“少主你知道吗,向尧臣却是对少主……” 金铃又叹了口气,道:“我已知道了,他已对我下手了,寒儿拦住他,叫我先跑了。” 莲儿道:“那、那她呢?” 金铃摇头道:“不知。我现下便要启程去建业救师父,你随我……” 莲儿亦摇头道:“我不去,操琴叔叔此时外调,八成已在外被抓了。白公戴公也是一样。我若走了,谁来救他们?” “那我也留下来。” “少主不可!行主等着你去救,你若不去,我们谁也没本事了!” 金铃点头道:“好。我上路了。” 她换了一套衣服,上马而去。 92他乡故知 一 银锁潜入乌堡,四处不见金铃,忽然醒悟她住在后山,于是上了乌堡后面的小山坡。(小说文学网) 向碎玉虽然是乌山行主,但是不住乌堡内,而是带着金铃住在乌堡后山的一座小院子里。 银锁去年此时大闹乌堡,此地也是来过的。只是此处寂然无声,园中落叶满地,从雪堆中露出一点点边角来。 她顿时醒悟,大师姐定然是被抓起来了,向碎玉入狱,那群人怎么可能让她高枕无忧? 她复又跑回乌堡,见堡中巡丁有条不紊地巡逻,不禁得意洋洋想起了方面大闹乌堡的威风来。 正当此时,她听见巡丁唤道:“少主!” 她赶紧探出身子偷看,不料看到的不是金铃,却是向尧臣。她不悦地撅起嘴来,小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人叫你少主?需让你这软脚虾得点教训。” 说着她便跳了出去,笑盈盈唤道:“小子!看到金铃了吗?” 众人均是一惊,不知这是何人,两个巡丁正要大声叫人,便听向尧臣道:“银锁美人?!” 那两个巡丁本立刻要报信,见向尧臣似是与这甜美少女相识,便松懈下来。 “是我不错,你看到金铃了吗?他们何以管你叫少主?少主不是金铃吗?” 银锁低头却看见金铃的佩剑正悬在向尧臣腰间,眼珠骨碌碌一转,又有坏主意涌上心头。 向尧臣见她并未拔刀相向,又念在她与金铃似有生死之仇,便当她是半个盟友,笑道:“你找她做什么?她已不是乌山少主了,现下乌山少主是我。” 银锁道:“哦,换人了啊,我来杀她。” “我可不知她在哪,你干什么一定要杀她?” 银锁却道:“她既然不在这,我就去把她抓出来,后会有期!” 她说着后会有期,却往向尧臣处跨了一步,伸出手来,五指箕张。向尧臣惊觉她要抢金铃的长剑,赶紧按住剑柄。 不料银锁手腕一翻,伸出两指便往他眼窝处插来。 向尧臣急忙往后仰,空出一只手来挡在眼前,这么一来,就只好松开剑柄。 只这么一下,便听长剑出鞘,声做龙吟。 银锁手持长剑,闪电般刺出两剑,跟在向尧臣身后的两个巡丁即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喉头赫赫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向尧臣惊叫出声,银锁忽又一剑割断了他的腰带。 她惯用刀,这一剑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切得甚深,伤及腰侧,将裤带也一并断了。向尧臣的呼叫戛然而止,一把抓住下落的裤子。 银锁嘻嘻一笑,伸手把剑鞘和腰带一并抄起,又一剑切断了剑鞘绑在腰带上的束带,把腰带丢在一边,还剑入鞘。 “你武功这么差,可惜了一把好剑,我就拿走啦!”银锁说着就翻上了房顶,向尧臣见她消失,才想起大声呼叫。 “有刺客!捉刺客!” 乌堡中各层巡丁,闻风而动,整个乌堡霎时间变成个被捅了的蜂巢,堡中民兵倾巢出动,上上下下将乌堡里搜了个遍,只可惜银锁滑不留手,乌堡众人只见墙上不时有怪异的影子投下,却找不到人在何处。 外面喧闹极了,寒儿跪在祠堂冰冷的地上,脸上泪痕犹未干透。 微弱的阳光投下来的影子也模糊不清,祠堂里寒冷刺骨,又黑洞洞的,只有寒儿一人在里面。有人闯进来,粗鲁地喝了一声:“有人进来过没?”见她跪在那里茫然无措,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人走后好久,她才呆呆地回过神来。 “少、少主……”她吸吸鼻子,望着堂上供的先贤,道,“望你平安逃走,找回行主,呜呜呜呜……” 蓦地颈上一凉,她脖子后面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道是什么老祖宗怪罪下来,化作魂灵来找她算账。 她连头都不敢扭,吓得几乎都不会呼吸了,战战兢兢瞥了一眼侧面,却是脖子上架了一把剑。 这剑十分眼熟,湛湛如晓月,泠泠若秋水,她十多年来见得惯了,乃是金铃的佩剑,唤作悲风,是说此剑出鞘之声犹似高风悲鸣。 她立刻欣喜地扭头叫道:“少主!” 不料迎接她的乃是银锁一张笑盈盈的脸,“你们少主呢?” 寒儿吓得往后爬去,问道:“你、你怎么会有少主的佩剑?” 银锁手中长剑却一直跟着她,笑道:“从姓向的小子那抢的,少主呢?” “她没有被向五郎抓住吗?” 银锁面色一沉,道:“没有。” 寒儿立刻松了口气,道:“那便好!少主许已启程去救行主了,这几日听说向五郎在满山搜她……” 银锁奇道:“姓向的抓了你们少主,拿去邀功是吗?” 寒儿摇头道:“向五郎对少主有意,此次怕是要趁此机会,骗得少主嫁给他……” 银锁冷笑道:“他想都不要想!你方才说你们少主启程去救你们行主了?” 寒儿这才记起往上庸的一路上,她们都是敌对关系,不由得警惕起来:“你、你问少主做什么?你也要落井下石吗?” 银锁不答,手已扒在了窗边,回头道:“你乖乖的,我上建业找你们少主去啦!” 她话说一半,人已在窗外,外面听起来兵荒马乱,寒儿忍不住趴在窗边往外看,只见外面的民兵来来往往,却再也见不到银锁的影子。 她颓然坐下,又嚎啕大哭起来。 银锁将金铃的佩剑捆在身上,在乌堡里偷足了吃的,一并放在马上,掉头又走入苍茫的雪幕之中。 ++++++++++++++++ 沿途皆下着鹅毛大雪,一路上常常几百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因下着大雪,路面湿滑泥泞,八百里的路足足走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坐船渡江,踏入建业城中。 向碎玉给她留下了通关文牒与一张地图。她按着图,很快走到一座大宅之前。 大宅的大门向着街道,周围一片整肃,院内却开着许多腊梅,香气关也关不住,整条路都是刺骨暗香。 她跳下马来,摘下斗笠,拍开门。院中家丁本见她穿得粗陋,就要关门谢客,又见她生得美貌,不由得问了一句:“你知这是何地?你找谁?” 金铃满腹狐疑,道:“找南平王。” 那家丁失笑:“南平王岂是你说找就找的?你家中长辈何在?” 金铃略一迟疑,那家丁赶紧关上了门,金铃再敲,却没有人应了。 她正在门口犹豫,不知是该再等等,还是跳进去直接找人,还是先去找个地方歇脚,转角又走过来一个人。 她见那人眯着眼睛打量她,皱着眉头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不由得有些错愕。 那人越走越近,大概是此间家臣,正走到门口来,而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出于礼貌,她微微欠身,拱手道:“我与前辈可是相识么?” 来人瞧上去四十多岁,甚是健壮,穿着很是讲究,形貌温和,开口欲言,欲言又止。 金铃等他开口,等得有点着急。 正当他们两人在外将说不说之时,里面那家丁却是慌了神一样地往里跑去,高声唤道:“主公!主公!” 南平王坐在轩中写字,字迹尚未干透,他皱着眉头道:“何事这么着急?” 那家丁鬼鬼祟祟看了一圈周围,看左右无人,便低声道:“主公,门口有个小娘子,生得甚是俊美,可是……” 南平王嗤笑道:“可是什么?你道是我金屋藏的娇吗?说得那么鬼祟!” 家丁脸色一变,道:“这个……主公……虽不是金屋藏娇,但是……” 南平王见他如此慎重,也不由得严肃起来,道:“仲声,今天怎地了?你往常甚是稳重,今日怎么……” 那唤作仲声的家丁道:“主公,主公年轻时在外可有私生儿女?” 南平王一愣,道:“不应有啊?” 仲声道:“主公,那小娘子……那小娘子……长得好像主公!” 南平王听了觉得奇怪,道:“快引我去看看。” 外间,那人听金铃开口,便道:“小娘子……敢问小娘子芳名?” 金铃道:“我叫金铃。” 那人客气地笑了,拱手作揖:“金铃小娘子,我叫骆成竹,快请进来坐坐。” 金铃错愕:“方才……” 骆成竹料想家丁将人拦下来,笑道:“他们不知来者是客,随我来。” 他拿起门环叩门,却叩了许久也没人开,不由得高声道:“仲声!仲声!是我回来了!” 里面无人应答,骆成竹尴尬道:“这……真是失礼,请你稍等,我进去开门。” 骆成竹翻墙而过,却正看见南平王从屋里急急奔出来。 他正要招呼,南平王忙叫他安静,不仅如此,还把他招呼过去,压低声音道:“成竹,外面是谁?” 骆成竹见旁边是仲声,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退下,待他走远了,才在南平王耳边道:“小郡主。” 南平王一听,连忙退了一步,整了整发髻和领子,问骆成竹:“怎么样?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威严?” 骆成竹连忙点头,道:“威严,威严。” 南平王又道:“她怎么会来了?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她爹?” 骆成竹低声道:“我瞧着不像是知道,主公……” 南平王往左走了两步,想要开口,又憋了回去,往右走了两步,抬起头来小声道:“我早先答应了碎玉居士,不能让她知道,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先请进来问问她有什么事。快去。” 骆成竹见他慌成这样,不由得好笑,于是走到门口,把门闩放了下来。 金铃站在门口,拱手道:“多谢骆前辈,打扰了。” 骆成竹笑道:“哪里的话,方才我在院中遇上了我家主公,耽搁了一下,小娘子千万别要责怪。这便是我家主人,南平王萧公。” 金铃见到南平王站在后面不远处,正对她拈须微笑。她见这南平王长身玉立,笑容亲切得很,不由得生出一股亲近之意。 她一拱手,道:“金铃不请自来,请多海涵。不过我这次奉师命前来,正是要寻南平王。” 南平王听了,笑道:“进屋坐着说吧,外面冷。” 两人打发站在远处探头探脑的仲声出去把她的马牵进来用,将她请进屋上座看茶。 金铃有些受宠若惊,道:“两位不知我来历,便将我请进屋来,我实是……” 南平王笑道:“不妨事,听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金铃道:“家师乃乌山党长向碎玉,前日被人诬告叛乱,押解入京。我因事逃脱,按师父留下的指示,前来此处,请求南平王相助脱困。” 南平王看了骆成竹一眼,骆成竹道:“主公,我今日回来,正是要报告此事,原来那向磬,就是辋川居士向碎玉。” 南平王道:“原来如此,我听说正是因为他,北面边境太平了许多,怎地忽然传出叛乱的事情?” 金铃叹了口气,道:“师父的长兄素来不太服气师父,想执掌乌山,但多年来也没什么大动作。此次竟然胆大包天,诬告师父……月前贼兵作乱,师父一直操心那些,没防备这些小动作,从而酿成了大祸。师父的手下多已被抓,只我孤身一人……” 南平王皱眉道:“辋川居士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你说辋川居士的兄长多年来不曾有动静,这次却敢出手,许是寻到了靠山。我受过辋川居士的大恩,定然要帮他,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动得了他兄长的靠山……” 向碎玉年轻时曾在辋川大战黑道众多高手,因此被人尊称一声辋川君。他被6亢龙打伤之后,便自号辋川居士。后来乌山北边多有马贼骚扰,向碎玉重新出山,自此便称乌山行主,辋川居士这个称号便少有人提起。南平王能知晓此名,两人定然是许久前就认识的。 金铃道:“请南平王一定救救师父。” 南平王见她担心,笑道:“金铃,你莫要担心。你初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先在我这里住下,容我打听一下形势,再做打算。” 他吩咐骆成竹带金铃下去歇息,自己赶紧跑回屋后,敲开院门,急急喊道:“阿贞,阿贞!” 亭中有个衣着华美的美丽妇人抬起头来,笑着应道:“阿郎,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活像还没长大似的。” 南平王不及理她的调侃,挥退几个侍女,低声道:“小铃铛回来了!” 妇人的笑容慢慢褪去,难以置信地望了南平王一眼,倒在他怀中,低低哭了起来。 “她好不好?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不是谁欺负她了?她身体好吗?我能见她吗?” 南平王安慰道:“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挺好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叫大夫来看看她。她刚刚睡下,等晚饭的时候,你再仔细看她好不好?” 南平王妃不住点头,哭个不停,南平王只得安慰道:“别哭了,哭得眼睛都肿了,怎么见小铃铛?” 南平王妃抬起头来,脸有忧色:“可是……可是……” 南平王不等她说完,便点头道:“不错,大家都知道小铃铛已经病死了,我们不能告诉她,也不能说出去。阿贞,我会想办法的,你先进屋吧……” 他扶着南平王妃进屋,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找到了骆成竹。 “成竹,金铃如何了?” 骆成竹道:“小郡主疲累的很,刚刚歇下了。主公,你打算怎么跟人解释小郡主?” 南平王笑道:“我已有万全之计,哈哈哈哈,我就把小铃铛收做义女,这样他们就会猜小铃铛是我的私生女,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哈哈哈哈……” 骆成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这就去打听一下辋川居士的消息。” 南平王略感尴尬,道:“咳咳,怎么,我笑得不威严吗……” “主公威严得很,威严得很,少主公又闯祸了,主公还是操心一下少主公吧,我走了。”骆成竹本是回来休息,现在又得出门。他倒没有不满,反而干劲十足地走了出去。 南平王被他将了一军,呆愣愣地看着他出门,忽然醒悟他方才说了什么,暴跳如雷地喊道:“给我来人!” 93他乡故知 二 银锁一路风雪兼程骑马至建业,到的时候正是清晨,她无处安歇,心中又记挂着师父的交代,便上了屋顶,打算擅闯廷尉狱,看看向碎玉到底关在哪一处。(小说文学网) 皇城高墙大门,廷尉在皇城东北,守备森严,银锁小心翼翼,终于在中午巡岗换班之时寻得空隙,溜了进去。 其时南朝歌舞升平,当朝皇帝萧衍崇尚佛教,监狱所关之人略少,而不太紧要的罪犯,又都关在建业狱中,是以大大的廷尉狱中,竟有大半是空的。 监狱里阴森森的,银锁外袍反穿,好显得不那么耀眼,她从大梁之上猫腰走过,一间一间地找向碎玉。 几乎走到了尽头,向碎玉被收于一单间中,墙上无窗,室中只一矮几,向碎玉坐于几前,眼睛闭着,似乎是在运功。他的镔铁拐杖自是早当做凶器被没收了,身旁另立着一双粗糙的木拐。 银锁悄悄唤道:“大师伯——” 向碎玉蓦地睁开眼睛,抬头望来,见是银锁,惊讶万分,问道:“怎么是你?” 银锁嘻嘻一笑,道:“师父派我来的。” 向碎玉闭眼长叹,道:“你师父……派你来杀我吗?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嘿嘿,大师伯误会大了。师父派我来保护你,叫我千万别冻着你饿着你,千万千万别让你死了——”她这句话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见向碎玉终于动容,才续道,“千万要输给他之后再死。” 向碎玉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却又板起脸来,道:“这个混账……向某落难,第一个伸手的竟是一生宿敌……” 银锁道:“大师伯,师父常念你们小时候的事情,你们以前,感情真的很好吗?” 向碎玉想了一下,点头道:“啊,真的很好。” 银锁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十分期待,向碎玉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接着讲道:“我那时还是乌山少主,随家中武师习武,早早就打遍乌山无敌手,高傲得很,到处惹是生非。被云游至此的师父收拾了一顿,心服口服地拜他为师,被他带回了神仙谷。我们快到谷中,经过凉州的时候,你师父……那时他还是个野小子,路边的小流氓……跟我打了一架。他野得很,我怎么打他都不服,师父欣赏他,把他也带回去了。虽然我先他几个月入门,但他从来都不服软,也从不服我管,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肯教我一声大师兄……” 银锁噗地一声笑出来,道:“师父也常说大师伯厨艺精湛。” 向碎玉道:“哼,亏他还记得是谁做的饭……我们那师父手艺着实太差,他做的饭,谷中养的看门狗都不肯吃。两个会做饭的师叔又天天腻腻歪歪浑然忘我,我就只好负责照顾师弟师妹们……” 忽然隐隐有木棍相碰的回音,两人回头一看,却是两个狱卒往这边巡逻而来,银锁道:“大师伯,我明日再带些东西来看你,保重!” 向碎玉只顾看了一眼狱卒,再抬头时已不见了银锁踪影。他有瞬间愣神,随即便听到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从头顶梁上传来。 向碎玉等她远去,重又陷入黑暗之中,良久方道:“哼,同你那师父一模一样。” 银锁离开重重皇城,记着6亢龙反复交代的“你大师伯腿脚不好”,心心念念要替向碎玉物色一床被子。数九寒天,谁家还没有一床被子?只不过银锁心眼甚多,穷人家的被子不偷,有钱人家仆役的被子不偷,看来看去,也只得劫富济贫,偷一户富贵人家。想来想去,她挑中了皇城脚下一家院子颇大、颇幽静、颇适合躲藏的地方,潜了进去。 几个院中星星点点闪着灯,其中有靠近门口一个院子,里外通畅,门窗大开,仆役婢子进进出出,不时有人吆喝少了什么东西,银锁乐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大约是谁家有贵客来,正收拾客房。实在是太奢侈浪费了,就算顺一床被子,于这家也只算是九牛一毛。 她打定主意,跳上了院墙。这家人许是什么高官,房前屋后有几个暗哨,银锁小心避过,跳到院子里,躲在一丛腊梅后面。 馨香刺骨,她的嗅觉很受影响,耳朵却还算灵敏,监视着院中的一举一动。不料却听见墙后有人说话,这几人口音甚重,接近吴语土音,银锁久和6亢龙在一起,听惯的乃是凉州口音,于这些话听着不是很懂,感觉了好一会儿才拿捏准语境——果真是有贵客临门,要在家盘桓许久,得把这里收拾出来才行。 这群人渐渐散了,只剩出来最后两个人打扫残迹。 她正打算动手,忽然墙背后又有人说话,听声音全是女仆。这几个女仆大概是此处老人,就坐在墙背后一起闲聊。 扯了会闲话,便有人道主公不知发什么神经,府上来了个不知来历的年轻女子,竟奉为上宾。夫人知晓此事之后,还哭了一次,两人有一些争执,难保不是主公年轻时在外留的私生女,也不知人品正不正,眼看是要留在府里做郡主了。 她们手头的活渐渐停了下来,又有人叹道,主公对小郡主的思念终于到头了,这院子只怕要腾出来了。 几人都有些沉默,想来是十数年都守着这院子,感情已深,如今前途未卜,都有些怔忡。 银锁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隔壁的院子没人住,待我顺一床被子上隔壁借宿一宿。 这边的人渐渐少了,最后一人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门,银锁一看机不可失,速速进屋将床上熏得暖的被子打包裹了起来,翻墙而走。 这隔壁院子里一片漆黑,衬得一地月光极白极亮,半院疏影,寒香刺骨,银锁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窗子钻进院中小屋里。 借着月光,她将四周打量一番,见此地都是些小孩用的东西,多已褪色,却还一尘不染。多半是之前那几个仆婢每日清扫的功劳。 银锁双手合十,鞠了个躬,道:“小郡主啊小郡主,我借你的地方睡一晚上,你念在我初来此地,举目无亲的份上,便让我睡一夜安稳觉吧。” 她这么拜完,将被子一展,脱了鞋子手套和斗篷,裹紧被子大睡起来。她亦是星夜兼程地赶路,几夜都没合眼,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居然睡到了天光大亮。 她醒过来见天已亮到这种地步,想要带着一大床被子闯入皇城只怕不大可能,只得寻了个地方把被子藏起来,偷了点吃的果腹,又想了想,先带了些米饭冷食启程去看向碎玉。 她绕过皇城重重设防,摸进了监狱里,向碎玉却不在原处了。银锁心中一惊,不禁猜测他是不是牵扯了什么更隐秘的阴谋,需要把他带到别处关押起来,又或是秘密处理掉。 秘密处理这种事,6亢龙一向亲力亲为。他希望辉日永在长昼之中,而影月永远点亮黑暗。银锁常常联合赫连辉日一道嘲笑他天真,在这个世道里还有这种妄想。 她搜遍了整个地下监狱,并未看到向碎玉,亦没有乌山上的别人,诸如白胖子戴长铗之流。大概不是被私下清理,就是临阵倒戈了。她一无所获,只得出了皇城,寻了个隐秘角落,就着雪把剩下的冷食吃了。 暗香刺骨,被雪洗过的天空尤为干净,她望着东边的高山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便随手抓起一团雪,擦了擦手,裹起她的小食盒离开了。 ++++++++++++ 南平王府中近日流传着一些传言。传说自从府上来了一位年轻美人之后,王妃便常常以泪洗面,南平王屡次劝慰,软磨硬泡,终于使得王妃心情好转。 家中仆人都猜这年轻美人乃是南平王的私生女。王妃本是个性情温和懦弱的人,知晓此事之后自然只会哭,可不知南平王有什么神通,居然说得王妃接受了这个孩子。 金铃起床的时候,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听到她起床的声音,外间候着的仆妇走进来告诉她,南平王夫妇设家宴款待。 她听罢,略略觉得有些不自在。 向碎玉和她性子一样,不喜与生人往来,往常在乌山,若有这种需要应酬的场合,向碎玉宁可自己去不自在,也很少带她一道。一来金铃少言寡语,不与访客交谈,容易得罪人。二来金铃容貌甚美,易遭人觊觎,向碎玉年轻时吃够了苦头,推己及人,也决不让金铃与他一样。 那仆妇见她皱眉,好言劝道:“只是吃个晚饭,比平常菜多一些。主公与王妃都是性子温和的人,断断不会为难你,除了他俩,就是我们几个服侍上菜的老婆子,再没别人了。” 金铃也知躲着实在是失礼,便点头应允。仆妇对外面招招手,外面进来四个侍女,侍候金铃更衣梳头。 梳洗打扮完毕,金铃由那仆妇领去前厅。厅中灯火通明,幢幢人影被火光映在窗户纸上,略叫人心生惧意。门口以暖帘隔开,有个小侍女掀了一角不住往外看,见那仆妇挑灯与她前来,兴冲冲钻了出来。 “春姐,小娘子,主公已在里面候着了。” 金铃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 屋里炭火甚暖。南平王夫妇却也是一脸忐忑地望着外面。王妃隔一会儿便偷偷问南平王:“阿郎,金铃到底生成了什么模样?像你还是像我?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南平王见过金铃,但偏是不告诉王妃,见她哀求自己,嘻嘻笑道:“夫人自己看,我估摸着人快要来了。” 94他乡故知 三 王妃便巴巴翘首企盼,见那小侍女冲出去,心想是金铃来了,怕她进来看出端倪,忽然眼观鼻鼻观心起来。南平王见她忽然老实了,着实忍不住笑出来。 王妃嗔道:“阿郎,不威严了。” 南平王似是被戳了死穴,马上笑不出来,正襟危坐,又伸手理了理衣领和胡子。 这回轮到王妃掩嘴小声笑话他。南平王忍不住想实施报复,见金铃已由人领进来,辛苦忍住,起身道:“金铃来了,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不要拘束,坐。” 他夫妇二人对面放着一张案几,金铃走过去正坐下来,拱手道:“尊夫妇感情笃深,哪里是笑话。劳烦两位费心了。” 南平王妃趁两人说话,静静打量着金铃。见这孩子唇红齿白,眉色鸦黑,相貌甚美,放在这暗室之中,犹如明珠,心中不禁洋洋得意起来,暗道:成竹与仲声还说长得像王爷,我瞧长得像我才对。这样的人品气质,自然是我的女儿。 她正得意着,忽听南平王道:“夫人?夫人?” 她回过神来,“阿郎?” 南平王笑道:“金铃,这是我夫人阿贞,她很想见你。” 王妃脸上一红,羞涩道:“金铃,便当此处是你家,不必拘束。听成竹说你几日都没休息好,想必吃得也不好,我不废话了,先吃饭吧。” 她话音刚落,方才那一老一小两个仆婢便开始布菜。菜品清淡别致,少肉多菜,闻起来则香醇无比。 金铃三日来只吃了几个向碎玉替她备下的无酵饼,再好吃的东西,放冷放硬都不会味道太好,更何况她千里奔驰,区区几个饼早已消化殆尽,王妃此话刚落,她腹中就叽叽咕咕地响起来,好像是在替她叫着要吃饭。 她老脸一红,看起来倒是更添风致。王妃笑道:“快吃吧。” 王妃见她仍不肯动筷子,正要再劝,忽然醒悟,忙自己吃了一口,金铃见状,也不再客气,默默低头吃起饭来。 鲈鱼切脍甚鲜,鸡丝鲜菌羹也让人停不下调羹,那小饭碗又袖珍得很,浅得像是手心那一捧。 金铃不知不觉吃完一碗,略有些惊愕,肚子里完全没有饱的感觉,正盘算桌上的菜够不够填饱肚子,王妃倾身,温声问道:“金铃,再添些饭好吗?” 金铃点点头,旁边那唤作春姐的仆妇便替她又盛了一碗,金铃接过饭碗,又低头吃了一会儿,一碗又见底了。 王妃抿嘴笑起来,冲金铃背后的春姐使了个眼色,春姐便接过金铃的碗,替她又盛满了。见她面前盛乌鱼脯的碟已空了,也捡走添满再端上来。 金铃略略欠身,像是准备吃第二回合。果真饭端在手上之后,金铃又下两碗。王妃看得呆愣,南平王把她一撞,转脸笑道:“金铃,尝尝自家酿的米酒。” 金铃端起耳杯,略略举杯道:“晚辈失礼了,谢尊夫妇款待。我流亡至此,二位不但没嫌弃,还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晚辈实在无以为报。” 南平王笑道:“哪的话哪的话,我二人帮你便是帮自己,你千万莫要客气。请!” 他举杯饮尽,红光满面,手一伸,又叫旁人添上,自己跟王妃偷偷摸摸碰了个杯。两人不知道在乐什么,活像是捡了宝。 金铃见这两人伉俪情深,自己委实有些插不上话,只好默默低头吃饭,这一低头,又吃掉一碗。春姐再替她添满,她又默默低头扒饭,碗碟都给她清干净了,春姐不料她食量这么大,以眼神询问她是否还要,她歉然摇头,显然是怕吓着人了。 王妃一直偷偷留意着她,早已替她数过,金铃今晚吃了五碗,这个食量女孩子着实少有,见她摇头,便开口问道:“金铃,饱了吗?” 金铃点头道:“多谢王妃,饱了。” 南平王夫妇二人面前碗碟已撤去了,王妃笑道:“我吃的有些多,你陪我去园中散散步可好?” 王妃实是怕金铃前日饿得狠了,此时吃这么多不消化,假托自己饱胀,要带她出去走走。否则女儿家面上搁不住,断断是要拒绝她。 金铃先看了南平王一眼,南平王忙道:“唔,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金铃,烦请你帮我陪陪夫人。” 金铃见他这么说,便即应允。只见王妃冲南平王一扬下巴,然后笑眯眯地走向金铃。金铃伸出手来,搀着王妃,由她引着,往花园中走去。 南平王一脸妒忌,目送她二人出门。 仆妇连忙跟出来,替王妃披上皮氅,正要跟着,王妃伸手阻止,只拉着金铃一人走出去。 夜风甚凉,园中处处积雪,洁白的雪反着晕黄的光,反而照得四处都亮堂堂。金铃觉得对方的手心柔软又温暖,与她终年都凉冰冰的手大不相同,不由得有些依恋。 王妃叹了口气道:“自从我儿子搬出去之后,府上已久不曾这么热闹过了。阿郎今日好开心,许久都没见过他这样。” 金铃不知该说什么好,王妃扭头,笑容明亮又温柔,“都是因为你来了。” “这……我性子并非活泼……” 王妃道:“不打紧的。阿郎与你师父辋川居士乃是十多年的旧识,常常听说你的事,见了你之后,发现你果然是个好孩子,我二人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金铃道:“原来如此。” 王妃见她不答,笑问:“今日的菜还合口味吗?” 金铃答道:“府上厨子真厉害,样样都很好吃,竟比师父做菜还好吃。” 王妃微感诧异,问道:“咦,你师父还做饭吗?他不是乌山党长么?又腿脚不便的,如何会做饭?” 金铃道:“师父虽然是乌山党长,但深居简出,我与他一道隐居在后山,我平日练武。他觉得侍女做饭不合他要求,便常常亲自做饭给我吃……” “他真是个好师父。” “嗯,师父对我很好,但要求也很严格……” 王妃笑道:“原是应该的,否则你也不能长成个乖孩子。” 金铃听罢,觉得很有道理,便嗯了一声。 王妃扑哧一笑,又问道:“你小时候身体很差的,现在身体好吗?” 金铃想了想,道:“现在身体很好,几乎不生病。” 王妃听罢,拉着她的手转过来,细细打量她,见她肤色雪白,脸色因喝了些酒,有些透红,显是气色好得很,便放心下来,道:“那就好。” 园中布景精巧,有院有亭,几座小屋置于其中,以白墙围了,别有风致。她二人走到一个院子前面,院中长出些黄色的腊梅来,暗香刺骨,弥漫到墙外来,门口却落了锁头。 王妃从身上摸出钥匙,将那院门打开,冲她俏皮地笑了一下,拉着她走了进去。 院中白雪黑影,间或几声鸟叫,灯光全都隔在了门外,显得这院中尤其清幽。王妃不说话,只拉着她默默地走着。 两人走了一圈,王妃带着她走向另一个方向。 金铃微感诧异,问道:“前辈,我们这是要去哪?” 王妃听她口称前辈,莞尔一笑,并不纠正她,“带你去沐浴一下。我家有个汤池,解乏的。” 又走过一段路,王妃领着她进了另一个院子,院中温度不低,只有一个小婢子在旁候着,王妃吩咐了两句,她就走了出去。 她二人进了汤池,里面雾气蒸腾,王妃又扭过来拉住她的手,道:“没别人了,脱了衣服下水吧。” 金铃惊道:“什……我……这……” 王妃温柔地笑着,抬起手来摸着她的脸道:“我不看就是,你下水之后叫我。” 她转过身去,金铃犹豫半晌,最终觉得是王妃一片好意,便一件一件脱了衣服,挂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钻进水里。 水略略有些烫,蒸的人痒痒的,她扑湿了脸和头发,王妃慢慢走到她背后,剥出一颗皂荚来,轻轻抹在她头发上。 金铃忙道:“前辈,怎好让你亲自……” 自她离龙若一去不回之后,已很久没有人服侍她洗澡了。 王妃却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我不但同是女子,我年纪也已大得足以做你母亲。” 金铃道:“不,王妃身份尊贵……” 王妃阻止了她,叹了口气,道:“我女儿若是还活着,现下也与你一般大了。” 金铃不再反对,老实地坐在原处。反倒是王妃摸着她的肩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伤疤?” 她肩头和腰间的撕裂伤早已愈合,只是新生的皮肤总与周围不一样,平时不显,被热水一泡,就显出与旁边不同的粉红色来。 金铃道:“途遇恶人作恶,阻止不成,就打了起来。” 南平王妃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危险?!” 金铃道:“不危险,那两人武功不好,对我没什么威胁。” 王妃听她说得如此自信,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笑得温柔又俏皮,眼睛也是弯弯的,与小师妹一样,喜欢边笑边歪头看着她。 她已觉得没有那么尴尬,终于放松下来。王妃轻轻按着她的肩膀,两人一时无话,唯有水声潺潺。 忽然,王妃低声道:“金铃,我与阿郎……收你做义女好不好?” 金铃愕然扭头,“何以……” 王妃笑了笑,道:“如此一来,帮你帮得名正言顺,省得旁人说闲话。好不好?” 金铃惯于摆出一副淡漠的表情,挥剑杀人,于这般温情脉脉的攻势,向来是不在行。南平王与王妃,都不是坏人,还是师父的旧识,自然不能用剑指着拒绝,但她又从未认过义父义母,实不知此举合不合宜。 见她犹豫,又道:“我与阿郎一直想要个女儿,多年来未曾遂得心愿,如今只有一个儿子,成日不着家,也不知道体贴爹娘……” 她说到这,便不说了,只是恳切地看着金铃。 金铃道:“我依稀记得我是有个爹的……但总不知是做梦梦见的,还是真的有。” 王妃忙道:“我与阿郎定会待你如己出……” 她说了一半,又觉得太过着急,歉然道:“吓着你了,我便只是问问,你若不同意,我也……我也不逼你。” 金铃摇摇头,半晌方道:“容我再想一想。” 王妃闻言有望,喜道:“哎,你再想想……” 过了一会儿,方才守在池边的小侍女领着那唤作春姐的仆妇走了进来,春姐手中拿着许多衣物,放在一旁,又都退了出去。王妃亲自替她擦身穿衣,眼见金铃脸颊越来越红,真是越看越爱。她已瞧出金铃性子内敛,不再逗她说话,只叫她背过来,轻轻替她擦着头发。 等到头发干得差不多,才给她裹上披风,亲自送她回房。 她将金铃送入房中,正要说两句,忽觉不对,便问春姐道:“被子呢?” 春姐见床上空空如也,本该铺好的被子不知所踪,也愣了一下,道:“不可能啊……我走的时候还有……” 王妃瞪了她一眼,道:“去我那拿一床。” 春姐满头疑问地去了,怎么也想不明白被子怎么会不见了。 95他乡故知 四 银锁只身一人来到建业,孤立无援,她走在路上,看着眼前飘落的雪花,总有一种又开始流浪的感觉,她今日寻了个去处,以备劫了法场之后藏身用,换了一身行头,又去城中三教九流出没的地方撒了些钱,宵禁之后才得一点空闲。 好在并不是无处可去。 但转念一想,她容身之处乃是从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小姑娘那里“借”来的,便觉得有些荒谬。 那地方十足是个好去处。人迹罕至,却日日有人打扫。她趁入夜无人,又潜进去,从久无人使用的柜子里偷偷拿出她藏在里面的被子,跳上床蒙头大睡起来。 +++++++++++++++++++ 金铃便在隔壁的院子里静坐着。自昨日睡了一天,她精神头就很足,而向碎玉之事叫她无论如何放不下心来。 左右睡不着,干脆出来看星星。闻着从旁边小院里传来的刺骨寒香,她心中竟生出一股焦急来。 春姐见她不睡,披着衣服出来问:“小娘子,可是睡不着吗?” 金铃点了点头,道:“心绪不宁。” 春姐笑道:“你等等我。” 她转身进屋,手里攥着个东西走了出来,拉住金铃的手,把东西塞在她手心里。 入手温暖润滑,似是一块圆圆的石头,她低头一看,果真温润细白,是一块不错的玉石。 金铃忍不住举起来看,“春姐怎有这么一块料?” 春姐笑道:“我家老头子是个玉匠,这样的石头他那里多得很,这个给你了,睡觉时握在手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灵得很。” 她一番好意,金铃不忍拒绝,便收下玉石,回房躺到了床上。她看着床顶,握着手中玉石,又想起曾经答应银锁要给她刻个玉牌的事情。 她原本不爱说话,说出来的一诺千金,是以在九凝峰上又发生了许多事,这件事她却仍然记得。 心思换在了银锁身上,她没再纠结向碎玉的事,居然很快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翌日春姐见她起床,笑问效果如何,她伸手要还给春姐,“好得很,多谢春姐。” 春姐不收,笑道:“这小石头不值几个钱的,你拿着吧。” 金铃不再客气,收在怀中,不一会儿便有人来转告她王妃喊她去吃早饭。 她随春姐一道见了南平王与王妃,鼓了几次勇气,忍不住问道:“我师父他……” 南平王温声道:“成竹去找了我一个老朋友,确实不太好办,我现下只能替他换个干净点的牢房……往后还得从长计议。你先吃饭吧。” 金铃点点头,看起来心事重重,王妃道:“金铃,此事需得阿郎在朝中活动,我们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忙,放宽心等两日,如何?” 金铃问道:“我能见见师父吗?” 南平王道:“也许得等上四五日,也许那时也不行……但我一定让你尽早见到他,好吗?” 金铃只得点头。这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远没有昨日表现出的惊人食量,王妃看得暗自担心,不由道:“金铃,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金铃想要拒绝,王妃又道:“在家中闲着,胡思乱想,徒增烦恼。我带你到处走走,也熟悉一下建业城。” 她拒绝不了王妃的请求,只得又答应了。 南平王妃领她去湖上泛舟,在船上净逗她说话,金铃勉力敷衍。王妃看了她一会,见她眉间郁郁,道:“金铃……不要太担心,阿郎定可让你师父无事,只是要费些时间。” 金铃歉然道:“王妃言重了。我从小便是这样没什么表情,并不是有心事。” 王妃不再逗她说话,只一个人望着湖面,金铃心中不安,握着扁扁的玉石不住在手中打转。时间过得极慢,小船投下的影子不曾一变,深深的无力感折磨着金铃,甚至连王妃在一旁担忧地注视她也没注意到。 这艘船乃是多年旧物。此处湖光山色,离城中也不远,南平王年轻时常抱着金铃在湖中游玩,一漂便是一整天。 只是金铃心不在此,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印象。 金铃看着天色,道:“王妃……天色不早了,我们不回去吗?” 南平王妃本是带她出来散心,谁料和叫她受刑一般难熬。她颇觉挫败,回家早早吃过饭,便说不舒服要休息。 金铃独自回了房,坐在那里依旧觉得时间难熬,便从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权作宝剑,在院中练剑。 向碎玉并未传她任何套路,她每日刺击千片树叶练出来的剑法虽然简洁有效,此时却殊不宜纾解心境,往常她还觉得寒儿莲儿拘泥招式,比之自己习的剑术,要下乘许多。今日方知剑法乃是个风雅之物,有时候需要来消解一下时光。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会什么招式,眼前净是刀光剑影,想起来的却是银锁。她本来手中一招也无,但凡遇到银锁,便从手中一柄长剑里生出千千万万毫不重复的招式来,若不是二人在一起总有些不对付,说不定可以打到地老天荒。 若不是在九凝峰上…… 她连忙禁止自己去想。手中拿着树枝,使出来的却是刀法。她左右无聊,又折了一枝,拿在手中算作双刀,比划起银锁的弯刀刀法来。 这倒是让她找到了一个新鲜玩意儿,来来去去研究了好几次,终于能把一招圆月斩使得似模似样,只不过叫小师妹用起来英姿飒爽,她自己来使,却总觉得不够潇洒。 还有那招绕到人背后的弯刀起手式,单是步伐她就怎么学都学不像,不若银锁迅捷,也不如她神出鬼没,不过她很得兴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眼见天已全部暗下来。春姐回来看到她这样,试探道:“小娘子,你在做什么?” 金铃脚下没停,道:“我在练武。” 她身形如鬼如魅,说“我”的时候,尚在墙角,说到“武”时人已在春姐背后,春姐吓了一跳,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由衷叹道:“你们练武之人真了不得。小娘子的武功想必非常好。” 金铃点头道:“是不错。” 走了许久,她终于觉得乏累,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睡得好像死过去了一样。 翌日她老早就醒了,窗外天空还全然是黑的,她忽然坐了起来。 依旧是梳洗打扮吃早饭,她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骆成竹出门与仲声挥别的声音,她看了一眼在屋里缝衣服的春姐,悄无声息地从院中离开了。 骆成竹出门虽早,但他所去之处大多是官署衙门高门府第,所做之事也大多是与人闲谈,求人办事。金铃料想大约是为了向碎玉的事情在跑腿,只是他今日并未去任何像是监狱的地方,她也自然找不到向碎玉。 这一日她无功而返,却是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事,心情好了一些。 回府之后,却发现府中乱作一团,她悄悄跳进院里,偷偷擦干净手,推门走出来。春姐扑到她身上哭诉:“小祖宗!你到底去哪儿了!王妃都急哭了!” 金铃略感尴尬,刚要答话,春姐拉着她一阵猛跑,跑到后院花园里。她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喊道:“王妃——金铃找到了——” 南平王妃本坐在池畔水榭上垂泪,听到春姐呼唤,赶忙站起来,也往这边疾走,走到金铃面前,扑在她身上,搂了她一会儿。 金铃站着不敢动,只听王妃问:“去哪了?” “去城里转转。” 王妃叹了口气,道:“没迷路吧?” 金铃道:“没有,走得有些远了,所以回来晚了。” 王妃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鬓角,温言问道:“饿了吗?” 金铃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妃随即牵起她的手,领她去吃饭,席间王妃曾小声吩咐春姐叫人送吃的给南平王,金铃默默低头吃饭,两人甚少交谈,只是南平王妃偶尔问她某个菜合不合口味。 金铃低头吃饭,春姐照例在一旁给她一碗一碗地添,金铃吃到第三碗,春姐尴尬道:“没有了……” 金铃诧异抬头,王妃问道:“怎么才这么点?不是特地吩咐多做一些吗?” 春姐赶紧说道:“厨房说遭了贼,东西少了好些……我叫他们再做些点心!” 金铃忙道:“不必了,这些够吃。” 王妃道:“真的够?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不饿吗?” 金铃摇头:“够,不饿。” 王妃听她这么说,也只得道:“叫厨房小心些。这次就算了。” 而那偷吃的小贼,正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院子一角吃得正欢,边吃边挑剔:“这东西未免口味太淡,早知我该带些孜然。油水又不足,这家人看着挺有钱,怎么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吗?” 她的弯刀放在一旁,兜帽也已摘了下来,额间璎珞闪着微光,高鼻深目,一双大眼极是灵动。此时微微弯起来,显得很是满足。 只是寒风瑟瑟,她手中那碗鱼丝羹都快要冻住了。她倒不在意吃的都是冷食,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收拾碗筷,偷偷全丢回厨房外面的洗碗池里,最后回到这幽深的小院子里来,美美睡上一觉。 三更梆子敲过,她忽然睁开了眼睛,掀开被子跳下床,将斗篷反穿过来,藏起被子,踏入夜色之中。 向碎玉被人换了个地方关,吃得还行,睡觉有床有被子,在廷尉狱另一边,是以银锁上次在地下大监狱里找不到。但这吃好睡好的地方,看守却十分严。几乎十二个小时都有人盯着他,银锁此次潜过来,正是要找找守卫有没有破绽。 她手上拿着沙漏,鸡鸣五鼓之时将沙漏倒了过来。 +++ 饭后,南平王妃又拉着金铃去散步。两人依旧无话,路走到一半,王妃忽道:“你日后若要出去,记得同我讲一声。” 金铃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王妃叹了口气,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翌日她依旧决定跟踪骆成竹,出门之前,她在春姐门口说了一声“我出去了”,里面的人尚未反应过来,她就已上了房顶。 房顶着实是个好地方,四通八达,绝少阻碍,视野还开阔得很。今日骆成竹的路线与昨日大致雷同,不过未时末时,他去了皇城里。 金铃想跟进去,但是宫墙高耸,周围又没有任何遮蔽,她自认没有进去又不被发现的本事。想来师父就关在里面,她却在外面无能为力。 这墙,只怕只有银锁才能飞跃。 她叹了口气,只得先行回家,另想他法。 96他乡故知 五 翌日金铃没出门,央求春姐给她弄一套玉匠的工具。【小说文学网】春姐颇为惊奇,问她怎么会这些下九流的玩意儿。金铃告诉她是师门传下的手艺,只管弄来便是。 春姐虽感奇怪,但王妃曾吩咐她金铃但凡有要求,一定尽量满足,她还是去想办法了。 这非是金铃不务正业,乃是向碎玉锻炼她心性想出来的法子。玉石坚硬易碎,治玉需要长久的耐心和专注,正合她修行冰心凝神的法门。 此外,这也是神仙谷传下的手艺之一,向碎玉虽然被逐出师门,对自己这唯一的徒弟,还是以神仙谷的法门来教,他自己诸般手艺,除开一身功夫,看病雕石雕玉打铁做金银器,统统都传给了金铃。 只不过向碎玉十分在意与6亢龙一较高下,是以金铃学得最好的,还是与冰心凝神有关的治玉。 春姐当真有办法,第二天就把一大堆工具给金铃搬了回来,从砂轮转车到皮革珠粉,一应俱全。金铃赞道:“春姐不愧是王妃手下大将。” 春姐笑得都不好意思了:“瞧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厉害……” 金铃进屋,坐在工作台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手上缺了一把剑,身负内伤,全然不是巅峰状态的乌山少主。此刻逃命在外,远离故土,寄人篱下,孤立无援,眼见向碎玉在皇城之内而不可得。她什么都不能做,每天只能枯坐等待,被深深的无力感时刻折磨着。 而她刚刚才从一次严重的走火入魔中捡回一条性命,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她也不敢多冒一次险,就在这种无人护法的环境下练功。 万幸向碎玉教了她如何对付这些坚硬又美丽的石头,可以浪费掉她所有闲置的精力和注意力。 她踩了一脚踏板,砂轮转了起来。她摊开手掌,捏住一直藏在手心的小石头,朝着砂轮靠近,不一会儿便打出一个粗坯。 ++++++++++++++++ 银锁的枯燥工作卓有成效。连日暗中观察,使她今天顺利地绕开重重守卫偷到了城防巡逻图,这个东西到手后,她若是要带向碎玉逃走,就容易得多。 她今日早早完成了定下的任务,在外面买了些口味重点的吃食,吃够了才回那幽深的园子里,但天色尚早,远不到向碎玉牢前看守换班的时间,她又吃过了饭,闲着无聊得很,就打算到处转一转。 这几天她都忙着往外跑,连自己藏身之处都没有好好观察观察。 正是家家户户吃饭的时间,偌大一个宅子里人少了一半,她从这里窜到那里,裹着斗篷大摇大摆从别人家花园里经过,顺手摸了放在亭中石桌上的松子糖放进嘴里。 她舔一舔手指,暗道南方的糖真是好吃得不得了,遂又回过身去,摊出个手绢,把糖都裹在里面拿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盘子。 忽然想起被子忘记藏起来,她又拐回去藏好被子,因觉得方才那条路已然走过不新鲜了,跳到墙头,又往向另一个方向。 正是她偷被子的那个小院子。这院中火光甚亮,屋里每个角落都点了一盏明灯,照得屋中亮晃晃的。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去吃饭了。 这屋里素得很,唯一的颜色便是屋角摆的一盆粉色的茶花。大概是屋里长燃着火盆,才能让茶花开在这个季节里。 这个季节里开的,本只有腊梅这等毫不怕冷的花,刺骨的暗香穿过双层的窗纸,轻轻地挠着她的鼻子。她掀起珠帘,走到卧室里,博古架上放着些小玩意儿,依旧是素得很,床上的被子已被人铺了回来,屋里若有若无一股暖香,味道倒和大师姐身上的有三分相似,如此看来,此间目下住的,应就是那夜里两个仆妇说的“不知哪来的小娘子”。 她从卧房中走出来,往屋子另一头走去。那尽头本是个书房,摆了些时下流行的书,桌上放着一对镇纸,可惜房主没留下半个字。 左手边靠窗的地方却放了个奇怪的台子,这台子相当老旧,带着些下九流的粗野气,与房中其它雅致的家具格格不入。台子一边有个盒子,盒子里乱七八糟是些布条,布条中却有个东西闪闪发光。 银锁伸出手来,拈住一角,把它提了上来。 是一块玉,质地并不算上乘,题材亦是普通。但是工匠手巧,将它雕得圆胖可爱,莹润通透,银锁拿在手里,实在是不想放下来。她想了一下,自怀中掏出一角碎金,塞在了这块小东西原来的位置。 她歪头小声道:“我瞧就是这个价啦。” 往后退了两步,她把小玉坠放在怀里,跳上了房梁,查看四周有什么能躲藏的地方,忽然又觉得那么小个东西放在怀里容易掉,最后拿线栓了,绑在了手腕上。 处理妥当,她悄无声息地从屋后的窗子跳出去,又在这宅中寻了许多能躲的地方,最后满意离开,去找向碎玉。 她走在空无一人空空如也广袤无垠的连绵屋脊上,忽然想起来忘记看一眼这家的主人长什么样子,随即又觉得正事要紧,吃鸡蛋难道还想着看看下蛋的母鸡长什么样子吗? 皇城城墙甚高,别地城墙多以黄土夯实所筑,此地乃梁朝国都,巍巍百年,历经四朝,不论皇城宫城或是外城,城墙都以大块条石青砖垒起,城墙高耸,守备森严,绝难攀登。 然而银锁常年往来光明顶,上百丈悬崖如履平地,自是趁着守卫不注意,就窜了进去。她像影子一样跟着来换班的人,贴墙跟了进去,翻上房梁。 前一班的看守从她正下方走过,这一班的看守正在入口旁的小屋里收拾东西。银锁趁着这个空当钻进去,从铁栅栏前的房梁上吊下来,轻声道:“大师伯。” 向碎玉抬了一下眼睛,看到是银锁,轻轻点点头。 “谁把你弄这来的?” 向碎玉轻轻动动嘴唇,声音细如蚊蚋,“我的一个朋友,南平王。” “那我放心了。师伯,我每天来看看你,若你没有危险,我便不现身。” 向碎玉点点头,问道:“见过你大师姐吗?” 银锁道:“我去了乌山,大师姐早跑了,寒儿说她来建业找你,你却没见过她吗?” 向碎玉摇头道:“她轻功不如你,又不懂得躲一躲,一定摸不到这里来,我曾叫她去寻……” 他话刚说一半,两人忽听那守卫直起身来。 银锁赶紧跃上房梁,躲在靠门口的角落里。那守卫站在向碎玉牢前,对他点了点头,就盯着门口,侧对着向碎玉站着一动不动。 银锁出不去,正打算等下一班换岗,向碎玉忽道:“小兄弟……” 那牢头甚是年轻,倒也当得起小兄弟的称呼,他听见向碎玉叫他,很是恭敬地答道:“向师父,是要喝水吗?” 向碎玉点头道:“烦请给我添点水。” 他往外递出水罐,那牢头接了过去,给他倒满水递了回去。他接过之时,抬眼望了一下大梁,银锁果然已经不在那里,不知是如何消失的。 她今日的任务都完成得漂亮,打算犒劳自己,提前回去睡觉,白天再去花几个钱,买大师姐的一线踪迹。 银锁打算得好好地,美美睡下,翌日清早就跑了出去。每座城里都有那么几个酒肆赌坊,每个酒肆赌坊里都有些专门卖小道消息的人,只要有钱,他们定然就会告诉你。 她撒完钱,又去干无聊的盯梢活动,觉得实在无聊,便将金铃的剑拔出来赏玩一番。 剑身上有两个篆体铭文,写做“悲风”,她喃喃嘀咕道:“干什么起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 剑光清冷,倒是和金铃很像。她哼了一声,把剑插回鞘中,骂道:“大师姐冷冰冰无情无义,同你一模一样。” 她摸了一下脖子,被这把剑划伤的痕迹现在只剩下浅浅的白色,心中不忿却愈合不了。 悲风何其无辜,默默躺在她手中替金铃挨骂。 ++++++++ 南平王晚间又不在家,王妃招呼金铃一起吃饭。春姐多了个心眼,吩咐厨房再多做一些,终于够金铃默默连吃五碗。 王妃见她饭量恢复,着实放下一颗心,吃完饭又拉着她去散步洗澡。 金铃静静坐在水池里,脸颊被水雾熏得嫣红,王妃拿着一个水瓢,舀着水慢慢从她头上浇下来,忽道:“怎么还没把你养胖呢?” 金铃道:“……我不知道。” 王妃又问:“哎,金铃……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金铃扭头,见王妃又恳切地看着她,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虽然是个很美丽的妇人,可眉间已有了深刻的川字纹,金铃与她相处几日,知她并不是个刻薄严厉的人,那眉间的皱纹,只能说明她长期郁郁寡欢,总是皱着眉头。 可金铃与她相处之时,又绝少看到她皱眉。 王妃并没有半点谎言,她见到金铃,便连眉头都舒展开了。 金铃叹了口气,心中忖道:从前在乌山前线,师父总说我们保卫着一方国土,如今看来,便是保护着这样的人吧。 王妃见她盯着自己,若有所思,明眸皓齿的样子,看着哪都好,恨不得抱在怀里唤一声儿。 金铃却暗下了决心:若是如此便能安慰她,叫一声娘又如何了? 王妃神色黯然,正要再说一句“不愿便也不强求”,只见金铃点了点头。她简直怀疑眼睛看错,轻声唤了一句:“金铃?” “娘。” 王妃的眼眶立刻泛起桃红,揽住金铃的脖子小声啜泣起来。 金铃道:“莫把衣服打湿了,我这就起来。” 王妃破涕为笑,拍了拍她的脸,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有点表情?” 97他乡故知 六 金铃自小便被人传说“拒人千里之外”,连向碎玉都很少见她笑,这小半辈子笑得最多便是冲着龙若,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试探地笑了笑。(小说文学网) 王妃赶忙伸手抹平她的嘴角,道:“你还是就这样吧,娘不强求……” 金铃回了屋,往书房去了一趟,翻了一下绸布条,果然又抖出一粒碎金,便知家里又遭了贼。 昨日她回屋时,翻来覆去也找不到那块刚磨好的石头,却在绸布里找到一角碎金,叫她哭笑不得,心道这贼倒够意思得很,拿了我的东西还给我钱,真当我这是开店做买卖吗? 今日她处理的下脚料又叫人换成一粒金子,她简直已不知该喜该怒。 春姐进来添水添香,见她立在书房里,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便问道:“小娘子,怎么啦?” 金铃道:“我房间里进了贼。” 春姐脸色大变,怒道:“什么贼敢偷到我们南平王府了?!” 金铃道:“好像还是个挺厉害的小贼。春姐,你昨日说厨房被偷了?” 春姐道:“可不是吗!本来饭菜都够吃的,忽然间就不够了。还有之前,连被子都让人摸走了。王妃觉得是我忘了吩咐下去,可我走之前明明记得被子就在床上,定然是被人偷了。” 金铃问道:“没丢什么别的贵重事物吧?” 春姐一愣,道:“倒不曾听说。” 金铃点点头,“唔,我睡了。” 春姐本来疑神疑鬼,听她这样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只得也回房去睡了。 隔天早上南平王回家,首先去给夫人请安,见她一点也不想自己,十分吃味,“阿贞,你有了女儿,便忘了为夫吗?” 南平王妃笑道:“我不同你计较,金铃已叫我一声娘,可还没有叫你一声爹。” 南平王听罢跳脚:“怎么这样!被你捷足先登!” 王妃含笑看着他,“阿郎,不威严了。” 南平王立刻整了整衣襟,“咳,咳。胡说。怎么?为什么叫你娘了?” 王妃道:“我说要收她做义女,她终于答应了。” 南平王一拍手,笑道:“好!好极了!果然还是做娘的有办法!快快叫人把她小时候的住处收拾出来。对了,金铃呢?” 王妃脸色略略一变,道:“她自己出去散心了。” 南平王脸色也是一变,道:“女儿家自己出去,你居然不管管?” 王妃道:“她的武功只怕比荀儿还要厉害,她跑出去,家中守卫毫不知觉,我如何留得住她?” 南平王叹了口气,道:“建业城里卧虎藏龙,我只怕她心中着急,做出什么暗闯皇城的傻事。” 南平王所料非虚,金铃今日又跟踪了一路骆成竹,最后又回到了皇城脚下。她早已见到城墙上站着许多守卫,她深知自己闯不过去,又不知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形,本想冒险一试的念头又打消了。 她只得回了家,南平王今日并未外出,见她回来,十分矜持地拈着胡子,南平王妃却笑得开心极了。 金铃拱手道:“娘,我回来了。” 南平王妃戳了戳南平王,抬起下巴冲着他笑,笑得十分挑衅。 南平王咳嗽一声,扭过头不看她,只是十分恳切地看着金铃。 金铃见这两人争宠,心中深深无力,只得又一拱手,喊了一声“阿爹”。 南平王大力点头,扭回头去跟王妃无声地炫耀,下巴简直要抬到天上去了。 王妃哼道:“不与你争,金铃,陪我走走。” 说罢伸出手来,金铃会意,搀着她往屋里走。 金铃陪王妃散步完,正要回房,王妃却道:“金铃,你已正式算作我女儿了,再住客房不大合适,我叫人收拾了新房间给你,我带你去看。” 金铃愕然道:“这太麻烦了些……” 王妃却不理她反抗,硬拉着她往前走。走到平常散步的那间落锁的小院前,金铃见门上大锁头已收了起来,春姐已候在此处,见是她们,老远就说:“小娘子,你的东西我已一个不少地替你拿过来了。” 王妃笑道:“春姐还不改口。” 春姐一愣,随即改口道:“现下已该喊小郡主了。” 金铃微觉不妥,正要出言反对,王妃道:“阿郎是南平王,你是他义女,怎么不是小郡主了?” 金铃默然接受,走进屋里。屋中刚刚点起暖炉,细细闻起来还是有一股寒气。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看了几页书,春姐便来叫她吃饭。 金铃扭头道:“今天不吃了,说我睡了。” 春姐还要说话,金铃又道:“你去吧。” 她一张脸冷下来,整个乌山都要乖乖听话,春姐背后一寒,缩着脖子出去,苦着脸思索如何同王妃好好撒个谎。 金铃见她出去,便习惯地往背后一摸想去拔剑,却摸了个空。她不甘心地空抓了两下,又心想不过是小小蟊贼,看乌山少主将你徒手捉拿归案。 又一想敌在暗我在明,平白无故吃了亏,须得找个地方躲藏躲藏。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衣柜甚好,趁四下无人,若无其事地藏了进去。 坐而忘忧,她这倒是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冰心凝神的状态,心中清如明镜,呼吸细密绵长,耳力却大增,周围一切动物都丝毫不差地落入她耳中。甚至远远地听见了厨房里的吆喝声。 这等境界她从未有过,倍感新奇,正四处监听,忽觉耳中陡然一噪,周围一切的声音好像都被放大了,心中蛰伏的心魔被这声音震出一丝丝骚动,随即躁乱起来。 ++++++++++++++ 冬日昼短夜长,此时已然天黑,城中炊烟四起,宵禁的梆子敲起来,银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结束了一天枯燥的监视,慢慢走回她心爱的据点去。 她先去厨房,趁着厨子都不在意,摸了一双筷子,快速地捡了些看起来咸一点的吃食丢到食盒中,把食盒填满之后,放进了背囊里。 嗯,很香。 厨子们都在外间,今日防备松懈得很,不若前两日一副誓要将她捉拿归案的阵势,看来是不打算再管她这个只偷东西吃的小贼。 只听那厨子们喜道:“今日那小娘子不来吃饭,剩这么多,我们可以一人分一点了。” 银锁嗤笑出来,暗道:“小娘子不来吃饭,我替你们吃,省得晚上回来饿了。” 她随即又打开食盒,每格都填满才盖上,装菜的碟子因此显得空荡荡的。她想了一想,又觉得自己寄人篱下,这么搞得很不给主人家面子,又细心把盘子里的菜摆得好似没人翻过,看起来漂亮些。 审视了一下这几个盘子,她觉得十分完美,又偷偷退出了厨房。 几个起落便回了她可爱的据点,往里一张望,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多了些人味,远不若她昨晚离开之时荒芜寥落,地上的落叶给人扫过,只在点景之处洒几片,好显出些冬天的意味。 屋里并没有人,却亮堂堂的,屋中四角亮着灯,晕黄的灯光照出来,照得院子里凄清不再,照得周围好似暖融融的。 隔壁那个本来有人的院子里却黑灯瞎火,人似已离开了。 院里枝影横斜,冷香刺骨,看来那日几个仆妇担心之事终于发生,主人家甚是宠爱私生女儿,竟连亡女的地方也给让了出来。 银锁心中不屑,暗道: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到底是否主人家血亲都未可知,凭什么占我的小郡主的地盘?今日定要替小郡主讨个公道,教训教训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坏蛋。 她一跃不见踪影,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落进院中,轻轻推门进去,悄悄把里面窗子开了一条缝,以备逃走之用。又进了书房,见桌上放着她那日给的金锭子,十分鄙夷地哼了一声。 她翻翻布条,里面果然又有些可爱的小玩意儿,她轻声道:“这些我就拿走了,权当是替小郡主收的房租。” 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布堆里,巴拉乱了,用布掩好。可惜那小东西不大听话,从布堆里伸出了一条腿,又伸出了一条腿。 是一只掌心大的蜘蛛。 银锁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那蜘蛛又缩了回去。 忽然她似有所感,扭头翻腕一格,格住一只手,她手腕一压一弹,又将那只手弹开去。不料手腕依旧被抓住,她正要使出脱逃绝技,却看清了来人,心想我可不能欺负病人,手上力气便散了。 “大师姐?!” 她看见了前日才因为她而内力尽失的金铃,立刻就不敢有重动作,金铃下手却不客气,拽着她的手腕一带,脚下使绊。银锁一个踉跄,便被她反剪双手压在地上。金铃哂道:“我道是家里进了耗子,原来是只小野猫。你后悔了?不远千里来杀我?” 银锁闷闷地道:“大师姐,怎么是你啊。” 金铃不答,解了她的腰带捆住双手,拔出她背后绑着的长剑,道:“我的剑怎么会在你这?” 银锁陡然得了自由,站起来就想跑,金铃扯住长长的腰带,绕了几个圈,扯了回来,押着她走进卧室里。 银锁心里陡然间生出十分荒谬的想法:大师姐是要在这报仇雪恨吗?若是她要对我做点什么,我反抗还是不反抗?她……她难道已知道我便是上庸城中小胡儿,又故态萌发吗?不管她知不知道,脱了我的衣服肯定就知道了…… 金铃倒是神色依旧淡漠,把她栓在床脚,站也站不起来。 她跪在银锁身前,问道:“我的剑,怎么会在你那?” 银锁笑道:“大师姐向来会恩将仇报,这剑可是我给你抢回来的。” “抢回来的?” 98他乡故知 七 银锁点头道:“是啊,你与向尧臣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哦~听寒儿说他对你有意,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了?大师姐啊大师姐,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阳平被犬欺,堂堂乌山少主竟让个软脚虾摆了一道……啧啧……” 金铃眯眼道:“你只管回答问题便是。【小说文学网】” 银锁叫她瞪了一眼,背脊一凉,却仍旧笑嘻嘻地,“我见向尧臣活像是炫耀战利品似地,天天背着这把剑,心道乌山的地头上,哪轮得到这等纨绔撒野,就跑进去当着他手下的面,把剑抢走了,大大地削了他的面子,他气急败坏,到处派人搜我。” 金铃见她得意洋洋,顺着她的话道:“自然是没抓住你这个小坏蛋,是不是?” 银锁笑道:“你都抓不住我,别说别人了。” 金铃又从袖中拿出一角碎金,道:“这也是你掉的?” 银锁看了一眼碎金,又盯着金铃笑起来:“原来是大师姐的东西。” “厨房里的饭菜也是你偷的?”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还没吃饭呢。” 金铃看着她,表情似是在笑,“你还偷了花园凉亭里的糖是吗?” 银锁抬起下巴,挑衅道:“我今天下午都吃完啦,休想叫我还。” “被子也是你偷的?你偷被子做什么?啊……”金铃想起了什么,退了两步,打开衣柜,把被子捡出来,“我还觉得奇怪,谁往衣柜里垫了一床被子,好像知道我要躲在里面一样……” 银锁还是看着她,瞪大了晶亮的眼睛,琥珀色的双眸熠熠生辉,显得稚嫩而真诚,却仿佛又只是假象,“大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铃顿了一顿,道:“师父似乎早料到乌山有变,提前给我留了消息。我按他指示,到了这里,寻他一个旧友帮助。你在这到底干什么?总不成是给我送剑的吧。” 银锁笑道:“大师姐说对了!” 金铃瞪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道:“我可不信。” 银锁忽然敛下笑容,偏开头去,道:“你的内伤因我而起,乌山有变,我便不能不管你。” 金铃脸上浅得几乎没有的笑容一瞬间被抹掉,站起身,道:“我的内伤是旧伤,怨不得你。” 她向来称这内伤是因为与谢都同谢伯印两兄弟恶战导致,实则她与向碎玉都明白,她走火入魔,乃是因为对龙若动了情。实在与银锁无关。 银锁却觉得是两人长时间打斗,引得她内伤发作,又影响了冰心凝神心法起效,才导致她内功全失。 两人所猜都接近真相却并非真相,各自自责,一时无语,都安静下来。 银锁开口打破了沉默:“师父派我来,保护大师伯。” 金铃眯眼道:“二师叔与师父素来敌对,我如何能信你?” 银锁道:“我要是想对付你,以你现在的武功,方才交手之时已被我一刀封喉,哪轮得到你将我绑着?连大师伯都没有这样对我……” 金铃蓦地跪了下来,双手抓着她的肩膀,问道:“你见过师父了?!他怎么样了?!” 银锁道:“大师伯目下没事。有人给他换了个单间牢房,不冷也不湿。” 金铃显得很激动,喃喃道:“我就知道那种墙只有你翻得过去……” 银锁又笑起来:“那是自然。大师姐,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金铃松开她,道:“我还没问完话,自然不放你走。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银锁撅嘴道:“我才没找呢,我本来寻了个好去处睡觉,都和人家打好招呼啦,偏生是你来抢我的地盘……” 金铃道:“你一直睡在这?” 银锁道:“当然了……” 金铃笑道:“你真是艺高人胆大。” 她伸手解下银锁的背囊,见里面果然有个扁扁的盒子,打开一看,塞得满满的都是食物,她便端着这盒子,坐在银锁面前吃起来。 银锁闻着香味,食指大动,目不转睛盯着金铃的筷子,金铃似没注意到,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吃着。 吃了一半,见银锁在看她,说道:“嗯,这便是我的晚饭,多谢你替我拿来。” 银锁不满抗议:“大师姐黑心!” 金铃抬头,嗯了一声。 银锁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了一声。 金铃莞尔一笑,道:“想吃饭?” 银锁道:“想吃。” 金铃将食盒在她鼻子下面绕了一圈,道:“给你吃个饭有什么问题了,只要你答应带我去见师父。” 银锁道:“大师姐,你这是强人所难……我一个人进去已经是难上加难,再带个你,万一惊动了守卫,以后都别想进去了。” 金铃站起来,道:“我这几天练了练你那个背后刀的步伐,觉得很有些门道。” 她走了几步,果真飘忽不定,捉摸不透,“挺好玩的。你若是肯教我,说不定我过一阵子便能和你进去了。” 银锁看她如此动作,竟有些呆愣,喃喃道:“大事不好了,圣教武功外传了……” 金铃低头问道:“嗯?” 银锁苦着脸道:“大师姐,我那一招不叫背后刀,叫‘驱夜断仇’。” 金铃拍拍她的脸,“好名字,教是不教了?” “教就教呗”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我叫你一声大师姐,我们同门师姐妹,还怕互相学功夫吗?大师姐快放我……” 金铃塞了一块羊肉进她嘴里,叫她立刻住口了,道:“谁说要放你了?” 银锁含泪吞下羊肉,委屈道:“大师姐骗我!” 金铃道:“我可没骗你,我方才说的是‘只要你肯答应带我去见师父,给你吃个饭又有什么问题了?’是也不是?” “大师姐……” 银锁还待再说,大师姐又往她嘴里塞了一片鱼,银锁只得又嚼了嚼吞下去。 “好吃吗?” “……好吃。” “多吃点。”她夹了一些菜干拌在饭里,喂给银锁,银锁本着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偏开了头,又折服在饭菜的香气里。金铃见她为难,略觉好笑,也偏开头假装不知道。银锁见她望向别处,一口把饭咬走了。 金铃自己不吃了,一口一口将剩下的饭菜都喂了银锁,最后替她擦擦嘴角,然后退后,与她面对面坐着。 银锁受不了她这么看着,问道:“大师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 金铃奇道:“放了你?你能去哪?你不是住在这的吗?” 银锁心中躁动不安,她简直不明白金铃何以忍受得了和她共处一室。 “我可不住这,我才不和你呆在一处。” 她的灵觉渐渐地又有些问题,她的视线又忍不住与金铃黏在一起,需要费好大的心力,才能把眼睛挪开。 金铃明晃晃的红唇令她口干舌燥。她不住地扭动,想要挣脱绑缚,但遗憾的是绑人这一招大师姐似乎一向学得挺好。 金铃忽道:“别乱动。” 银锁眯了一下眼睛,笑道:“大师姐何以要留我?总不至于九凝峰一别,食髓知味,日日记着我的好吧?” 此话一出,她立刻察觉到金铃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好像谁拉着一根看不见的弓弦一样。 “你本不适合说这样的话。” 银锁笑得明艳又动人,“大师姐觉得我适合说怎样的话?” 金铃叹了口气,“你是来帮师父的,你若是想走,我怎么会不让你走?只是你远道而来,我总不成弄得你无家可归……” 银锁也叹了口气,“大师姐,你明明也知道,你既然住在这了,我就必须得搬走了。” 金铃何尝不知。她心里早就刮起丝丝异样,仿佛无形的触手,每一丝都忍不住往银锁身上飘去。 银锁直直看着她,“大师姐,解开我。” 她迎上银锁的目光,心中却有个声音不断低语。 “留下她。” “别让她走。” 银锁见她发起呆来,急道:“大师姐……!” 金铃跪起身,膝行过来,俯□环住银锁的腰,双手伸到她身后去解腰带。 她的呼吸绵长,银锁只感觉到耳畔有温热的微风拂过,她偏过头去,可是半边脸却早已红透了。 金铃身上若有若无的暖香却不管她到底有没有看金铃,依旧充斥了鼻端,勾起了许多两人旧时的亲密回忆。金铃也是常常如此离她这么近,有时从背后,有时从前面,也是这样,伸开双臂抱着她。 这道暖香只怕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但她再也不能回应。 她再也不是龙若了。 大师姐这个结解了一百年那么长,银锁心里却犹觉得不够。这太不正常了,她本该心如明镜,而不是盼着金铃抱一抱她,亲一亲她。 金铃的嘴唇几乎都蹭到了她的耳朵上,却专注地解绳结,全然不像是故意的。银锁只盼这个结她永远也解不开,时间就在这一刻停下来,两人永远是这样的姿势。 又或是金铃真的对她做一些出格的事情,那她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回应。 耳畔陡然一凉,挡着光的身影离开了,她双手的绑缚松了下来。只听金铃道:“你这表情,活像是我要吃了你。” 银锁握着麻痹的手腕活动了一下,瞪了金铃一眼,嗔道:“大师姐真是太坏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翻了出去。金铃跟过去,看着窗外疏影摇曳,其中却没有银锁的痕迹,心中怅然若失,不由得怔忡起来,良久朝着银锁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忽然春姐在门外轻轻叩门,轻声唤道:“小郡主,你醒了吗?” 金铃回过神来,应道:“我醒了。” 春姐推门进来,道:“王妃还担心你饿着呢,要吃东西吗?” 金铃摇头道:“不饿,我睡得热了,起来走走。” 虽然两人在九凝峰顶的一笔烂账尚未结清,但今日见到银锁,她却是高兴大过尴尬难堪。她不知为何,想了许久,终于归结为他乡遇故知。 99万事到头终有报 一 100万事到头终有报 二 101万事到头终有报 三 102万事到头终有报 四 103万事到头终有报 五 104京城胡种 一 105京城胡种 二 106京城胡种 三 107京中胡种四 108京城胡种 五 109京城胡种 六 110京城胡种 七 111京城胡种 八 112京城胡种 九 113城中乱象 一 114城中乱象 二 115城中乱象 三 116城中乱象 四 117城中乱象 五 金铃这几天乖得很,既没有出去找银锁,也没有出去跟踪骆成竹,听了向碎玉的话,在家里好好练功。【小说文学网】 只不过她练功的方法与以前大不一样。 她平时是个稳重至极的人,小小年纪便成乌山行主向碎玉的左膀右臂,替他平顶边疆贼乱,保许多人平安。乌山上下不论是谁,提到金铃,便都要赞一声“靠得住”。 金铃这小半生,活到二十岁,就算连上六七岁平常人家孩子最是调皮捣蛋的时光 ,也只干过两件出格之事,第一件,便是不管向碎玉清心寡欲的禁令,奋不顾身爱上了龙若。 而此时的行功之法,可算是这辈子做的第二件出格之事。 她先让自己全身经脉内息充盈,再进入走火入魔一样的状态,使内息在经脉中奔窜,直到感觉自己马上要控制不了,再以外伤震慑心神,重新将内息收入丹田,如此运行一周天。 这种方法可谓凶险之极,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到时疯癫痴狂,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然而她却乐此不疲,好像上瘾了一样。 这第二件出格之事,与第一件倒还有些关联。 当日她被向碎玉从上庸捉回乌山,因走火入魔受了一身内伤,于山顶闭关疗伤之时,最怕念起先前与龙若在上庸一起生活的事情,只要一经念起,内息必定不稳,心法必定失效,内伤必定加重。后来她好容易将龙若之事压在心底,内伤慢慢好了之后,心里偶尔念起她来,也没什么大碍。 即使是在九凝峰上,与银锁打得走火入魔,休息了月余之后,再想起龙若来,仍旧是没什么伤害。 只是之后与银锁泛舟湖上回来之后,内伤不知怎么又有反复,紧接着便遇到了这个颇似龙若的胡奴摩勒。虽然知她并非龙若,可是每每念及龙若当年事,内息便紊乱起来。 这本是个危险的事情,须知高手相争,失之毫厘,则一败千里。建业城中危机四伏,若是这内伤在与什么高手死斗时发作,只怕立刻就被人取了性命。 又或者带着这个内伤到秋天与银锁再战,说不定又落得个内伤复发走火入魔,到时真不知如何面对与她已是“好朋友”的银锁。 但在此之前,她发现了一个十分好的用法:只要内息紊乱,内息便会不由自主在经脉中奔窜,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好控制。经脉受到这股无法控制的力道的冲击,就会撑裂受损。 这对于常人来说,或许凶险万分,对于金铃来说,却是快速恢复功力的方法。 因她体质特殊,小时候便是因为经脉中先天没有真气而导致经脉坍缩。 九凝峰上与银锁一晌贪欢之后,内力尽失,导致经脉中没有真气支持而又坍缩闭塞起来,以至于最后痊愈之后,修为也只有原来的四成。 而这种旁门左道的方法,却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把经脉拓开,等若每次行功,就经历一次伐髓洗脉。 只是这种方法颇伤身体,每次行功之后,都会虚弱一阵子,这时候什么都不能干,吃饭睡觉都觉得疲懒。 今日她行功完毕,吃完午饭,正枯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春姐急急忙忙跑进来,道:“小郡主小郡主小郡主——” 金铃睁开眼睛,道:“什么事?” 春姐道:“小郡主啊!少主公回来了,正往你这来……” 金铃奇道:“找我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院门被人“砰”地一声打开了,一个锦袍青年站在外面,面如冠玉,眉角斜飞入鬓,比金铃看起来更加英气勃勃。 此人正是金铃“义兄”萧荀萧留夷,他见了金铃,笑道:“幸好义妹没出门。今日我可算放假,早上刚刚从营中回来,下午就来找你,你可千万抓紧机会……” 金铃站起来,问道:“什么机会?” 萧荀笑道:“快快同我过几招。” 春姐一听便觉不妙,赶紧悄悄退了出去,企图把王妃搬来当救兵。 金铃皱了一下眉头,道:“金铃身体微恙,恐不能如义兄所愿。” 萧荀亦皱眉道:“听闻义妹从小练武,寻常小病哪里能有影响?再说我俩只是比划比划,又不拼命,点到为止,你就陪我打吧。” 金铃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若不是觉得大白天在床上窝着乃是小孩子(小师妹)才会干的事情,早就想窝上床去了,根本没有闲情逸致陪萧荀打架玩。 这时门外脚步声又响起来,只听王妃道:“荀儿,你回一趟家,不跟娘请安,跑到妹妹这里来做什么?” 萧荀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语气中带了点撒娇的味道,“娘,我还惦记着上回义妹说‘下次再陪你过招’的事情呢,一回来就找她预约,叫她千万千万不可负了我们的约定。” 金铃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义兄比小师妹更加胡搅蛮缠,两面三刀。 王妃道:“你就是……你干什么这么想欺负妹妹?” 萧荀道:“哪里是欺负妹妹?我们这是拉近感情,不打不相识,不打不兄弟。我们习武之人,要想说上话,自然得先打上一架。对不对?金铃小妹妹?” 金铃秀眉微蹙,并不习惯有人跟她以这么亲近的语气讲话。 萧荀见她不答,续道:“金铃小妹妹,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这一架早晚是要打的。你看我难得回来一次,每回来一次就要和你絮叨这件事,该有多无趣?” 他又对王妃笑道:“娘来当个裁判,顺便看看我与金铃妹妹二人都长进到什么地步了!” 王妃颇不苟同,笑道:“金铃若是答应,我也没有意见。金铃若是不愿意同你胡闹,你休想勉强她。” 金铃想了一下,确如萧荀所说,今日若不应战,以后总有她烦的,今天打了一架,以后便是一劳永逸。 她点头道:“那便今日比过,日后就不再打了,不知在何处一战?” 萧荀乐道:“就在前院!” 前院乃客厅西边的一小片空地,家中除了后面偏门杂物院和马厩,就数此处地方最大,能施展开拳脚。 “义兄请。” 萧荀亦道:“妹妹请。娘也请。” 他领着两人到了外面,拍了两下手,候在门口的随从便抬着兵器架进来了。他笑道:“娘,义妹,这是我军中演武所用兵器,十八般兵器样样在此,金铃妹妹便挑个顺手的,为兄与你打过。” 金铃方才担心宝剑悲风太过锋利,恐伤两人和气,空手却又太过吃亏,如今见他居然自带兵器,显然是有备而来,反而放下心。 王妃落座,看到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笑骂道:“荀儿不乖,早早就算计你妹妹,竟然带了这么些破烂玩意儿。” 萧荀道:“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这都是制式兵器,全军上下都有装备,只不过平常训练怕误伤,才没有开锋。这些都是上好精钢打造,哪里是破烂玩意儿?金铃妹妹,我记得你是使剑的吧?你看看这一把怎么样?” 他拿下兵器架上的长剑递给金铃,金铃接过掂量了一下,还算趁手,虽然样子难看了些粗糙了些,倒也可以忍受。 他又解下佩刀,改拿兵器架上的刀,还擅自解释道:“我这刀乃是一口宝刀,削金断玉,怕伤了你,就用这个没开锋的,我们比划比划,莫伤了和气。” 金铃懒得和他废话,道:“义兄请。” 她心里想的却是早打完早收工。这么一折腾,真的要上床躺一躺才行。只是好久没见到小师妹,桌子上的桂花糕可又要放干了。 萧荀持刀指地,站在离金铃一丈远处,说了声“我要动手了!”便忽然攻过来。他的力气果然对得起他吃下去的饭,一劈之力开山开石,金铃长剑与他长刀相触,便知他内功强横,以她现在的状态无法力敌。 她本想就此认输了事,却在这节骨眼上想起了银锁。 这小坏蛋同我对阵之时,也是内功弱于我,却可和我打的旗鼓相当,我今日也试试同比我内功强的人打上一架,看我能不能以弱胜强。 她心里想着银锁,脚下学着银锁的九宫步,绕到了萧荀背后,一剑斩下。 萧荀回身举刀架住长剑,竟想以蛮力将她掀翻,金铃招式一发即收,料想萧荀此举必定导致下盘空虚,遂出扫堂腿扫他下盘。萧荀果然中招,被她扫中胫骨,重心不稳便要摔倒。谁知他身形甚为灵活,刚失了重心,翻了两个跟头,不但化解了这一招,还避过金铃一剑的范围,翻到了她攻击范围之外,重整旗鼓又是一刀劈来。 刀势猛烈,必定失其灵活,萧荀气势万钧,这等打法金铃十分熟悉。她从前就是这么打的,还从未遇到过敌手。 然而今天遇到同样风格的敌人,她却面临内力不足的窘境,需得扮演银锁这等经常被她欺负的角色。 她险之又险地向后退了一步,堪堪躲过萧荀一刀,紧接着顺着萧荀摆刀的方向荡开一剑,打开他胸前的防卫。 萧荀因她荡开的这一刀,反而没有办法侧身来躲,情急之下,他举起左手,一拳砸下去,砸开了金铃封喉一剑,原来他戴有护臂,做了个假,没有取下来。 金铃剑身贴着他的手腕转了半圈,反手握剑从萧荀颈中抹过。 萧荀终于控制住右手长刀,架住她的长剑,虎吼一声,找到金铃的避无可避的一点,竟想要硬生生把她顶出去。 118城中乱象 六 119城中乱象 七 120城中乱象 八 121踏破铁鞋 一 122踏破铁鞋 二 123踏破铁鞋 三 124踏破铁鞋 四 125踏破铁鞋 五 126踏破铁鞋 六 127踏破铁鞋 七 128踏破铁鞋 八 129假作真时真亦假 一 130假作真时真亦假 二 131假作真时真亦假 三 132假作真时真亦假 四 133假作真时真亦假 五 134假作真时真亦假 六 135假作真时真亦假 七 136台下暗战 一 137台下暗战 二 138台下暗战 三 139台下暗战 四 140台下暗战 五 141台下暗战 六 142台下暗战 七 143台下暗战 八 144台下暗战 九 145急转直下 一 146急转直下 二 147急转直下 三 148急转直下 四 149急转直下 五 150急转直下 六 151急转直下 七 152胡姬多情 一 153胡姬多情 二 154胡姬多情 三 155胡姬多情 四 156胡姬多情 五 157怎忍有别情 一 158怎忍有别情 二 159怎忍有别情 三 160怎忍有别情 四 161怎忍有别情 五 162怎忍有别情 六 163怎忍有别情 七 164怎忍有别情 八 165蛛丝马迹 一 166蛛丝马迹 二 167蛛丝马迹 三 168蛛丝马迹 四 169蛛丝马迹 五 170蛛丝马迹 六 171参不见商 一 172参不见商 二 173参不见商 三 174参不见商 四 175参不见商 五 176参不见商 六 177参不见商 七 178参不见商 八 179参不见商 九 180梦与君同 一 181梦与君同 二 182梦与君同 183梦与君同 四 184梦与君同 五 185梦与君同 六 186梦与君同 七 187梦与君同 八 188梦与君同 九 189梦与君同 十 190梦与君同 十一 191梦与君同 十二 192梦与君同 十三 193梦与君同 十四 194赤沙白城 一 195赤沙白城 二 196赤沙白城 三 197赤沙白城 四 198赤沙白城 五 199赤沙白城 六 200赤沙白城 七 201赤沙白城 八 202赤沙白城 九 203赤沙白城 十 204白城暗宫 一 205白城暗宫 二 206白城暗宫 三 207白城暗宫 四 209白城暗宫 六 210白城暗宫 七 211活死人 一 212活死人 二 213活死人 三 214活死人四 215活死人 五 216活死人 六 217活死人 七 218活死人 八 219活死人 九 220重见星光 221重见星光 二 222重见星光 三 223重见星光 四 224重见星光 五 225重见星光 六 226重见星光 七 227冤家路窄 一 228冤家路窄 二 229冤家路窄 三 230冤家路窄 四 231冤家路窄 五 232冤家路窄 六 233冤家路窄 七 234明尊圣教 一 235明尊圣教 二 236明尊圣教 三 237明尊圣教 四 238明尊圣教 五 239明尊圣教 六 240明尊圣教 七 241明尊圣教 八 242明尊圣教 九 243阴魂不散 一 244阴魂不散 二 245阴魂不散 三 246阴魂不散 四 247阴魂不散 五 248阴魂不散 六 249阴魂不散 七 250阴魂不散 八 251阴魂不散 九 252阴魂不散 十 253风雪载途 一 254风雪载途 二 第252章 风雪载途三 第253章 风雪载途四 第254章 风雪载途五 第255章 5风雪载途六 第256章 沙漠之王一 第257章 沙漠之王二 第258章 沙漠之王三 第259章 沙漠之王四 第260章 沙漠之王五 第261章 沙漠之王六 第262章 沙漠之王七 第263章 沙漠之王八 第264章 沙漠之王九 第265章 沙漠之王十 第266章 沙漠之王十一 第267章 沙漠之王十二 第268章 沙漠之王十三 第269章 沙漠之王十四 第270章 沙漠之王十五 第271章 沙漠之王十六 第272章 沙漠之王十七 第273章 沙漠之王十八 第274章 沙漠之王十九 第275章 沙漠之王二十 第276章 寒露明光一 第277章 寒露明光二 第278章 寒露明光三 第279章 寒露明光四 第280章 寒露明光八 第281章 寒露明光六 第282章 寒露明光七 第283章第 寒露明光八 第284章 寒露明光九 金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旁人从未这样说过我。” 银锁就着她摸过的地方捏了一下,笑道:“那是因为你从未对旁人疯疯癫癫。你不觉得吗?在上庸的时候就是,你对寒儿莲儿永远是板着脸,她们不知道多怕你。可是背着她们,你对着我就又是笑又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我笑,这不是痴是什么?” 金铃温柔地笑了,“我只喜欢你一个,这等痴相,也就只给你一个人看了。” 不料银锁竟然扭开头去,金铃觉得奇怪,便问道:“干什么扭开头?” 银锁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却被金铃十指缠住,要将她拉回来。 “大师姐总是将喜欢喜欢的挂在嘴边,听着心惊肉跳,脸都要烧起来了……” 金铃淡淡道:“你若不喜,我便不说了。” 银锁忙翻身搂住她,软言相求:“别……还是说吧,虽则听在耳中似要烧脸,可我以前做梦都想听你这么说。” 她说的确乎是真话,从统万城出来之后,她梦中满是金铃准备迎娶她的场景,现下已无法再欺骗自己这纯是心魔作乱,实则是心魔只攻人心最薄弱之处。最薄弱之处,自然是最在乎之处。 金铃看着她缓缓摇头,银锁只当她不干,正待要耍赖再求她改口,只听金铃轻声道:“我爱你。” 银锁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陡然脸红,回过神来后又赶紧埋进金铃胸前谷地,金铃摸着她的头发笑道:“听习惯便好了。” 那小胡儿闷闷的声音顺着她的胸腔传上来,金铃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也……爱你。” 金铃笑道:“我知道,你昨夜已说过了。我信你是真心的。” “我当然是真心的!”银锁气鼓鼓地爬上来,“我不如你会说,不过我会做……” 金铃尚未反应过来“做”是如何做,便又被银锁堵住了嘴。两具身躯纠缠生出的热让她忍不住伸开了身体,银锁强迫她抬起头,火热的双唇一路融化着她,游走过身上起伏的轮廓,潜进了稀疏的林地里。 忽地银锁听到一连串的咕噜声,睁大眼睛抬起头来看着金铃。两人对视了一眼,金铃偏开头去,银锁则哈哈大笑,爬上来从放在床边的篮子里拣出一杯酥酪,抬高金铃的头,喂到她嘴边去。 “我竟然把这茬忘了,大师姐快吃吧,羊奶都要凉了。” 金铃的眼神罕有地显出一些不自在,银锁更憋不住笑,脸凑得极近,便是要看她新得的恋人出丑。金铃久与她相处,对她这些小坏主意了如指掌,恨恨地咬住她贴过来的脸,咬得她不住求饶,才回来吃空了银锁手上那个小杯子。 银锁放回杯子,又拈起一块肉脯喂给她,金铃要用手去接,银锁却躲了过去,执意要自己来喂。 “我有手有脚,又不是重伤在身,我自己会吃。” 银锁便叼着肉脯,按住她两只手,含混道:“现在没手了吧?” 两人僵持着,金铃叹息一声,凑近过去,从她口中接过肉脯。两人都未打算闭上眼睛,下垂的眼睑让对方看着都异样地温顺,金铃收回视线,强装镇定地慢慢咀嚼着肉脯。银锁颇新奇地打量着她。 从认识到现在,金铃大多数时间都能靠着气势全线压制她……不对,明明就是打着我心中有鬼不敢动她的主意,分明是只攻不守,大占便宜。银锁在心中如此腹诽,时至今日才知大师姐乃是纸糊的,只会虚张声势,倘若当初有胆迫一迫她,说不定两人早早便能两情相悦。 末了,她又叹了口气,金铃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问道:“怎么又叹气了?” 银锁摇摇头,又露出了笑容,趴在她身上说出了自己方才所想的遗憾。 金铃却笑道:“来来去去皆因一个‘缘’字,你我缘份在此,早一分晚一分都是遗憾。” 银锁甜甜笑道:“大师姐说得对,若不是这一路上的事情……我也……我也不敢和你开口。” 金铃还待安慰她,不料又被往口中塞了一片肉脯,她看着银锁,银锁笑道:“先吃东西,吃饱好办事。” 金铃忍不住嗤笑出声,说是办事,可眼下除了房事,还有什么事可办? 银锁连哄带骗,让金铃在没动手就吃完了一篮子东西,金铃隔一会儿便要问“你为什么不吃?”银锁就是不说,变着花样堵她的嘴,后来实在问得烦了,才问道:“吃饱了?” 金铃作势要点头,忽然惊呼一声,原是银锁又钻下去了。她方才本就跪在金铃双腿之间,如今更是如切入牛油里的热刀子一般长驱直入。 身体已然很熟悉这股悸动,身体的主人也无法抗拒情人的求索,金铃闭上眼睛,随着银锁轻轻冲击,也忍不住摆动起身体。 呼吸已不受控制,如潮快感亦不受控制,厮磨着拍打海岸的浪潮越来越急,她终于觉得自己被高高抛起又落下,睁眼望去,正落在银锁臂弯之中。 那小胡儿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容,道:“大师姐,现在谁是半盏茶?” 她喘息着说不出话来,方知自己当初养的不是只小猫儿,而是个小老虎,现下小老虎长大了,倒先拿主人开刀。 思及此处,金铃捏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上来。银锁听话地将耳朵凑过来,只听金铃气喘吁吁,道:“小猫儿……” 银锁贴上去,亲昵地碰碰她的鼻子,道:“小郡主叫我做什么呀?” “你这些手段,是越来越厉害啦……” “多谢大师姐夸奖,还是大师姐调教得好。” 金铃忍不住啐道:“我并不与你说笑,你是越来越厉害了,只是你这些手段,不可对旁人用出来……” 银锁笑道:“放心好啦,世上从未有第二人还能像你一样……” 见她顿着不说,金铃配合地催道:“像我一样是怎生模样?” 银锁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地温柔下来,“一出现便夺走了我所有的关注,心里再也住不下别人啦。” 金铃认真道:“那就好。” 已是到达光明顶的第二天,两人一点时间都没浪费,首日便缠绵到天亮,第二天更是全天都几乎呆在床上,晚上的晚宴只露了个脸,便拉着金铃回了屋子。两人仿佛是要将这浪费的三年全都补回来一般,无穷无尽的精力和体力全都投入到这一场更紧密的比试之中。两人暗暗较劲,非要争出个上下,可惜两人都是攻击出众防御却几乎没有的人,一旦攻守之势已定,再想翻盘就只能等下一轮。 多轮切磋之后,两人都知道要保持己方优势,可惜越是相持不下,越是□高涨,只看谁最先受不住,便只能乖乖小死一回。她二人俱是不世出的武学天才,几次下来对方的身体和招数都摸得清清楚楚,银锁这些个手段都学自金铃,现下有了练习的地方,简直进步神速。两人争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存心较量,什么近身格斗的技巧都用得上,有时却止于打情骂俏,床头助兴。 盖因床笫间的情人风姿无双,只是看她在自己身下欲仙欲死便已无上满足,败阵者也毫无损失,反倒能满足所有的渴望。 打累了则相拥而卧,絮絮叨叨地说一些缠绵的情话。金铃虽然平日惜字如金,与旁人讲话多半超不过二十个字,见了银锁却似有说不完的事,像是之前节约下来的话匣子,统统都在银锁面前一个一个地打开。有时却只是贴在一处,静静享受对方的气味和体温。 狭窄的石室中充满了放纵的气息,少女的身躯纠缠在一起,贫瘠大地上一间古老而逼仄的石室,却成了天下第一旖旎缱绻之地。 这个无债一身轻的下午,辉日左使赫连沧坐在百丈之上,正陪着白发苍苍的师父,前任教主波楼霍坐着看风景。波楼霍刚刚试过赫连的武功,见他隐隐有突破“宝珠绝境”的趋势,夸赞了几句,赫连为表谦虚,道:“与影月还差得远。” 波楼霍温声道:“影月在外驰骋,你却要管几万人的吃穿用度,两人各有专长,不需和她比。你看亢龙,如今已绝少自己出手。你可不知当年他刚做教主的时候有多辛苦,又要运筹帷幄,又要亲自上阵,华发早生,一个英俊潇洒的儿郎,硬生生累成了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唔……可是师父,教主如今除了头发花白,也未见老态……”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娃娃都长大了吗?” “是,”赫连裂开嘴笑了,“师父说的是!” 波楼霍道:“影月是个女娃娃,教中诸小辈中,你最年长,要护着她些。” 赫连道:“自然护着她,一路西来,我哪敢让她累着?只有和阿支祁对上的时候我才敢让她出手。” 波楼霍年轻时想必也是个操心的命,现如今就算是已经归隐深山,也忍不住要关心一下银锁,若有所思地问道:“影月那个金铃大师姐,又是什么来头?为何已能混入我教的队伍之中?是信徒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 是这样的!!!!!!!!!!! 我信用卡又到期了!!!!!!!于是我去支付宝还卡债!!!!!!! 然后发现有人从五月开始就一次砸50块给我!!!!!!!!!!!! 无以为报!!!!!!!! 只好双更!!!!!!!!!!! 谢谢这位大大!!!!!!!!!!!!!!!!!!!!! 对不起我今天才发现!!!!!!!!!!!!!!!!!!!!! 第282章 寒露明光十 第283章 寒露明光十一 第284章 寒露明光十二 第285章 寒露明光十三 第286章 寒露明光十四 第287章 寒露明光十五 第288章 寒露明光十六 第288章 万里归途一 第289章 万里归途二 第290章 万里归途三 第291章 万里归途四 第292章 万里归途五 第293章 世外桃源乡一 第294章 世外桃源乡二 第295章 世外桃源乡三 第296章 世外桃源乡四 第297章 世外桃源乡五 第298章 世外桃源乡六 第299章 世外桃源乡七 第300章 世外桃源乡八 第301章 世外桃源乡九 第302章 世外桃源乡十 第303章 世外桃源乡十一 第304章 世外桃源乡十二 第305章 世外桃源乡十三 第306章 世外桃源乡十四 312世外桃源乡十三 313世外桃源乡 十四 314世外桃源乡 十五 315世外桃源乡 十六 316世外桃源乡 十七 317世外桃源乡 十八 318入凡尘 一 319入凡尘 二 320入凡尘 三 321入凡尘 四 322入凡尘 五 323入凡尘 六 324入凡尘 七 325一池春水 一 326一池春水 二 第320章 一池春水三 第321章 一池春水四 第322章 一池春水五 第323章 一池春水六 第324章 一池春水七 第325章 一池春水八 第326章 一池春水九 第327章 一池春水十 第328章 一池春水十一 第329章 一池春水十二 第330章 一池春水十三 第331章 一池春水十四 第329章 一池春水十五 第329章 一池春水十六 341一池春水 十七 342风不止 一 343风不止 二 344风不止 三 345风不止 四 346风不止 五 347风不止 六 348风不止 七 349风不止 八 350风不止 九 351凋零之城 352凋零之城 二 353凋零之城 三 354凋零之城 四 355凋零之城 五 356凋零之城 六 357凋零之城 七 358凋零之城 八 第344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一二 第345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三 第346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四 第347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五六 第348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七八 第349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九 第350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十 第351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十一 第352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十二 第353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十三 第354章 十二国记AU同人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十四 第356章 凋零之城九 第357章 凋零之城十 第358章 凋零之城十一 第359章 凋零之城十二 第360章 出建业记一 第361章 出建业记二 第362章 出建业记三 第362章 出建业记四 第363章 出建业记五 第364章 同床异梦一 第365章 同床异梦二 第366章 同床异梦三 第367章 同床异梦四 第368章 同床异梦五 第369章 同床异梦六 第370章 同床异梦 第371章 同床异梦八 第372章 同床异梦九 第373章 同床异梦十 第374章 同床异梦十一 第375章 同床异梦十二 第376章 更著风和雨一 第377章 更著风和雨二 第378章 更著风和雨三 第379章 更著风和雨四 第380章 更著风和雨五 第381章 更著风和雨六 第382章 更著风和雨七 第383章 更著风和雨八 第384章 更著风和雨九 第383章 更著风和雨十 第384章 更著风和雨十二 第385章 更著风和雨十三 第386章 是非黑白一 第387章 是非黑白二 第388章 是非黑白三 第389章 是非黑白四 第390章 是非黑白五 第391章 是非黑白六 第392章 是非黑白七 第393章 是非黑白八 第394章 是非黑白九 第395章 是非黑白十 第396章 是非黑白十一 第397章 是非黑白十二 第398章 是非黑白十三 第399章 是非黑白十四 第400章 是非黑白十五 第401章 是非黑白十六 第402章 是非黑白十七 第403章 是非黑白十八 第404章 是非黑白十九 第405章 是非黑白二十 第406章 是非黑白二十二 第406章 是非黑白二十一 第427章 是非黑白 22 第428章 第409章 是非黑白二十四 第410章 是非黑白二十五 第411章 是非黑白二十六 第412章 是非黑白二十七 第413章 是非黑白二十八 第414章 是非黑白二十九 第435章 第416章 是非黑白三十一 第417章 潜龙用一 第418章 潜龙用二 第419章 潜龙用三 第420章 潜龙用四 第421章 潜龙用五 第422章 潜龙用六 第423章 潜龙用七 第424章 潜龙用八 第425章 潜龙用九 首发123言情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1890105 敬礼称赞常荣树,众宝庄严妙无比。 擢质弥纶充世界,救叶花果并堪誉。一切诸佛花间出,一切智惠果中生。能养五种光明子,能降五种贪魔子。心王清净恒警觉,与信悟者增记念。如有进发坚固者,引彼令安平正路。我今蒙开佛性眼,得睹四处妙法身。又蒙开发佛性耳,能听三常清净音。是故澄心礼称赞,除诸乱意真实言。承前不觉造诸愆,今时恳忏罪销灭。 常荣宝树性命海,慈悲听我真实启:名随方土无量名,伎随方土无量伎。一切明性慈悲父,一切被抄怜愍母。今时救我离豺狼,为是光明夷数佛。 大圣自是无尽藏,种种珍宝皆充满。开施一切贫乏者,各各随心得如意。大圣自是第二尊,又是第三能译者。与自清净诸眷属,宣传圣者口口悟。又是第八光明相,作导引者倚托者。一切诸佛本相貌,一切诸智心中王。诸宝严者真正觉,诸善业者解脱门与抄掠者充为救,与级缚者能为解。被迫迮者为宽泰,被烦恼者作欢喜。慰愈一切持孝人,再苏一切光明性。我今恳切求哀请,愿离肉身毒火海。腾波沸涌无暂停,魔竭出入舌船舫。元是魔宫罗刹国,复是稠林芦笔泽。诸恶禽□□横走,蕴集毒虫及蚖蝮。亦是恶业今魔体,复是多形卑欣斯;亦是暗界五重坑,复是无明五毒院;亦是无慈三毒苗,复是无惠五毒泉。 上下寒热二毒轮,二七两般十二殿。一切魔男及魔女,皆从肉身生缘现。又是三界五趣门,复是十方诸魔口。一切魔王之暗母,一切恶业之根源,又是猛毒夜叉心,复是贪魔意中念。一切魔王之甲仗,一切犯教之毒纲,能沉宝物及商人,能翳日月光明佛。一切地狱之门户,一切轮回之道路,徒摇常住涅盘王,竟被焚烧囚永狱。今还与我作留难,枷锁禁缚镇相萦。令我如狂复如醉,遂犯三常四处身。大地草木天星宿,大地尘沙及细雨,如我所犯诸愆咎,其数更多千万倍。广惠庄严夷数佛,起大慈悲舍我罪。听我如斯苦痛言,引我离斯毒火海。愿施戒香解脱水,十二宝冠衣缨珞。洗我妙性离尘埃,严饰净体令端正。愿除三冬三毒结,及以六贼六毒风。降**春荣性地,性树花果令滋茂。 愿息火海大波涛,暗云暗雾诸缭盖。降**日普光辉,令我心性恒明净。愿除多劫昏痴病,及以魍魉诸魔鬼。降**药速医治,噤以神咒驱相离。我被如斯多鄣碍,余有无数诸辛苦。大圣鉴察自哀怜,救我更勿诸灾恼。惟愿夷数降慈悲,解我离诸魔鬼缚。现今处在火坑中,速引令安清净地。一切病者大医王,一切暗者大光辉,诸四散者勤集聚,诸失心者令困惑。我今以死愿令苏,我今已暗愿令照。魔王散我遍十方,引我随形染三有。令我昏醉无知觉,遂犯三常四处身。无明痴爱镇相荣,降**药令瘳愈。大圣速申慈悲手,桉我佛性光明项。一切时中恒守护,勿令魔党来相害。与我本界己前欢,除我旷劫诸烦恼,尽我明性妙庄严,如本末沉贪欲境。 复启清净妙光辉,众宝庄严新净土,琉璃绀色新惠日,照我法身净妙国。大圣自是吉祥时,普曜我等诸明性。 妙色世间无有比,神通变现复如是:或现童男微妙相,癫发五种雌魔类;或现童女端严身,狂乱五种雄魔类。 自是明尊怜愍子,复是明性能救父;自是诸佛最上兄,复是智惠慈悲母。赞夷数文第二迭恳切悲嗥诚心启:满面慈悲真实父! 愿舍所造诸愆咎,令离魔家诈亲厚。无上明尊力中力,无上甘露智中王, 普施众生如意宝,接引离斯深火海。 恳切悲嗥诚心启:救苦平断无颜面!乞以广敷慈悲翅,令离能踃诸魔鸟。无知肉身诸眷属,并是幽邃坑中子。内外堛塞诸魔性,常时害我清净体。一切恶兽无能比,一切毒蛇何能类。 复似秋末切风霜,飘落善业诸顶圆。 恳切悲嗥诚心启:美业具智大医王!善知识者逢瘳愈,善慈愍者遇欢乐。有碍无碍诸身性,久已伤沉生死海,肢节四散三界中,请众还升超万有。 更勿断绝正法流,更勿抛掷诸魔口。 降大方便慈悲力,请苏普厄诸明性。 莫被魔军却抄将,莫被怨家重来煞。以光明翅慈悲覆,舍我两般身性罪。惟愿降大慈悲手,按我三种净法身。除荡旷劫诸缭缚,沐浴旷劫诸尘垢。开我法性光明眼,无碍得睹四处身;无碍得睹四处身,遂免四种多辛苦。开我法性光明耳,无碍得闻妙法音;无碍得闻妙法音,遂免万般虚妄曲。开我法性光明口,具叹三常四法身;具叹三常四法身,遂免浑合迷心赞。开我法性光明手,遍触如如四寂身;遍触如如四寂身,遂免沉于四大厄。解我多年羁绊足,得履三常正法路;得履三常正法路,速即到于安乐国。令我复本真如心,清净光明常闲寂;清净光明常闲寂,永离迷妄诸颠倒。愿我常见慈悲父,更勿轮回生死苦。诸根已净心开悟,更勿昏痴无省觉。我今依止大圣尊,更勿沉迷生死道。速降光明慈悲手,更勿弃掷在魔类。恳切悲嗥诚心启:降大慈悲恒遮护,恕我旷劫诸愆咎,如彼过去诸男女。我是大圣明羔子,垂泪含啼诉冤屈。卒被豺狼诸猛兽,劫我离善光明牧。降大慈悲乞收采,放入柔濡光明群,得梯秀岳法山林,□□自在常无畏。 复是大圣明谷种,被掷稠林荆棘中。降大慈悲乞收采,聚向法场光明窖。复是大圣蒲葡枝,元植法园清净苑,卒被葛勒藤相绕,抽我妙力令枯悴。复是大圣膏腴地,被魔栽莳五毒树; 唯希法镢利刀镰,斫伐焚烧令清净。 其余恶草及荆棘,愿以戒火尽除之。荣秀一十五种苗,申畅一十五种干。 复是大圣新妙衣,卒被魔尘来坌染;唯希法水洗令鲜,得梯法身清净躲。恳切悲嗥诚心启:众宝庄严性命树,最上无比妙医王,平安净业具众善。常荣宝树性命海,基址坚固金刚体,茎干真实无妄言,枝条修巨常欢喜。众宝具足慈悲叶,甘露常鲜不凋果, 食者永绝生死流,香气芬芳周世界! 已具大圣冀长生,能苏法性常荣树。智能清虚恒警觉,果是心王巧分别。恳切悲嗥诚心启:具智法王夷数佛!令我肉心恒康梯,令我佛性无缭污;一切时中增记念,令离能吞诸魔口;令离能吞诸魔口,永隔恶业贪欲魔;放入香法妙法林,放入清净濡羔群,令我信基恒坚固,令我得入堪褒誉。恳切悲嗥诚心启:慈父法王性命主!能救我性离灾殃,能令净体常欢喜。 作宽泰者救苦者,作慈悲者舍过者, 与我明性作欢愉,与我净体作依止,能摧刀山及剑树,能降师子噤蚖蝮!难治之病悉能除,难舍之恩令相离。我今决执法门帏,大圣慈愍恒遮护!殷勤称赞慈父名,究竟珍重愿如是! 叹无常文末思信法王为暴君所逼,因即制之。告汝一切智人辈,各听活命真实言:具智法王忙你佛,咸皆显现如目前。 我等既蒙大圣悟,必须舍离诸恩爱,决定安心正法门,勤求涅盘超大海。又告上相福德人,专意勤求解脱者, 努力精修勿闲暇,速即离诸生死怕。一切世界非常住,一切倚托亦非真, 如彼碛中化城阁,愚人奔逐丧其身。世界荣华及尊贵,以少福德自在者,如云涌起四山头,众以风吹速散罢。臭秽肉身非久住,无常时至并破毁;如春花叶暂荣柯,岂得坚牢恒青翠?当造肉身由巧匠,即是虚妄恶魔王, 成就如斯窟宅已,纲捕明性自潜藏。无恩饥火充连锁,煞害众生无停住,终日食啖诸身分,仍不免于生死苦。 积聚一切诸财宝,皆由恶业兼妄语。无常之日并悉留,仍与明性充为杻。 先断无明恩爱欲,彼是一切烦恼海。 未来缘彼受诸殃,现世充为佛性械。苦哉世间众生类!不能诚信寻正路,日夜求财不暂停,皆为肉身贪魔主。肉身破坏魔即出,罪业殃及清净性。随所生处受诸殃,良为前身业不正。爱惜肉身终须舍,但是生者皆归灭;一切财宝及田宅,意欲不舍终相别。纵得荣华于胜界,摧心须猒生死苦;舍除骄慢及非为,专意勤修涅盘路。生时裸形死亦尔,能多积聚非常住。男女妻妾严身具,死后留他供别主。迥独将羞并恶业,无常已后担背负;平等王前皆屈理,却配轮回生死苦;还被魔王所绾摄,不遇善缘渐加浊。 或入地狱或焚烧,或共诸魔囚永狱。歌乐舞笈诸音乐,吃啖百姓营田宅,皆如梦见晈还无,子细思惟无倚托。 世谛暂时诸亲眷,岂殊客馆而寄住?暮则众人共止宿,旦则分离归本土。妻妾男女如债主,皆由过去相侵害;并是慈悲怨家贼,所以意分还他力。 第426章 潜龙用十 首发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1890105 敬礼称赞常荣树,众宝庄严妙无比。 擢质弥纶充世界,救叶花果并堪誉。一切诸佛花间出,一切智惠果中生。能养五种光明子,能降五种贪魔子。心王清净恒警觉,与信悟者增记念。如有进发坚固者,引彼令安平正路。我今蒙开佛性眼,得睹四处妙法身。又蒙开发佛性耳,能听三常清净音。是故澄心礼称赞,除诸乱意真实言。承前不觉造诸愆,今时恳忏罪销灭。 常荣宝树性命海,慈悲听我真实启:名随方土无量名,伎随方土无量伎。一切明性慈悲父,一切被抄怜愍母。今时救我离豺狼,为是光明夷数佛。 大圣自是无尽藏,种种珍宝皆充满。开施一切贫乏者,各各随心得如意。大圣自是第二尊,又是第三能译者。与自清净诸眷属,宣传圣者口口悟。又是第八光明相,作导引者倚托者。一切诸佛本相貌,一切诸智心中王。诸宝严者真正觉,诸善业者解脱门与抄掠者充为救,与级缚者能为解。被迫迮者为宽泰,被烦恼者作欢喜。慰愈一切持孝人,再苏一切光明性。我今恳切求哀请,愿离肉身毒火海。腾波沸涌无暂停,魔竭出入舌船舫。元是魔宫罗刹国,复是稠林芦笔泽。诸恶禽兽交横走,蕴集毒虫及蚖蝮。亦是恶业今魔体,复是多形卑欣斯;亦是暗界五重坑,复是无明五毒院;亦是无慈三毒苗,复是无惠五毒泉。 上下寒热二毒轮,二七两般十二殿。一切魔男及魔女,皆从肉身生缘现。又是三界五趣门,复是十方诸魔口。一切魔王之暗母,一切恶业之根源,又是猛毒夜叉心,复是贪魔意中念。一切魔王之甲仗,一切犯教之毒纲,能沉宝物及商人,能翳日月光明佛。一切地狱之门户,一切轮回之道路,徒摇常住涅盘王,竟被焚烧囚永狱。今还与我作留难,枷锁禁缚镇相萦。令我如狂复如醉,遂犯三常四处身。大地草木天星宿,大地尘沙及细雨,如我所犯诸愆咎,其数更多千万倍。广惠庄严夷数佛,起大慈悲舍我罪。听我如斯苦痛言,引我离斯毒火海。愿施戒香解脱水,十二宝冠衣缨珞。洗我妙性离尘埃,严饰净体令端正。愿除三冬三毒结,及以六贼六毒风。降**春荣性地,性树花果令滋茂。 愿息火海大波涛,暗云暗雾诸缭盖。降**日普光辉,令我心性恒明净。愿除多劫昏痴病,及以魍魉诸魔鬼。降**药速医治,噤以神咒驱相离。我被如斯多鄣碍,余有无数诸辛苦。大圣鉴察自哀怜,救我更勿诸灾恼。惟愿夷数降慈悲,解我离诸魔鬼缚。现今处在火坑中,速引令安清净地。一切病者大医王,一切暗者大光辉,诸四散者勤集聚,诸失心者令困惑。我今以死愿令苏,我今已暗愿令照。魔王散我遍十方,引我随形染三有。令我昏醉无知觉,遂犯三常四处身。无明痴爱镇相荣,降**药令瘳愈。大圣速申慈悲手,桉我佛性光明项。一切时中恒守护,勿令魔党来相害。与我本界己前欢,除我旷劫诸烦恼,尽我明性妙庄严,如本末沉贪欲境。 复启清净妙光辉,众宝庄严新净土,琉璃绀色新惠日,照我法身净妙国。大圣自是吉祥时,普曜我等诸明性。 妙色世间无有比,神通变现复如是:或现童男微妙相,癫发五种雌魔类;或现童女端严身,狂乱五种雄魔类。 自是明尊怜愍子,复是明性能救父;自是诸佛最上兄,复是智惠慈悲母。赞夷数文第二迭恳切悲嗥诚心启:满面慈悲真实父! 愿舍所造诸愆咎,令离魔家诈亲厚。无上明尊力中力,无上甘露智中王, 普施众生如意宝,接引离斯深火海。 恳切悲嗥诚心启:救苦平断无颜面!乞以广敷慈悲翅,令离能踃诸魔鸟。无知肉身诸眷属,并是幽邃坑中子。内外堛塞诸魔性,常时害我清净体。一切恶兽无能比,一切毒蛇何能类。 复似秋末切风霜,飘落善业诸顶圆。 恳切悲嗥诚心启:美业具智大医王!善知识者逢瘳愈,善慈愍者遇欢乐。有碍无碍诸身性,久已伤沉生死海,肢节四散三界中,请众还升超万有。 更勿断绝正法流,更勿抛掷诸魔口。 降大方便慈悲力,请苏普厄诸明性。 莫被魔军却抄将,莫被怨家重来煞。以光明翅慈悲覆,舍我两般身性罪。惟愿降大慈悲手,按我三种净法身。除荡旷劫诸缭缚,沐浴旷劫诸尘垢。开我法性光明眼,无碍得睹四处身;无碍得睹四处身,遂免四种多辛苦。开我法性光明耳,无碍得闻妙法音;无碍得闻妙法音,遂免万般虚妄曲。开我法性光明口,具叹三常四法身;具叹三常四法身,遂免浑合迷心赞。开我法性光明手,遍触如如四寂身;遍触如如四寂身,遂免沉于四大厄。解我多年羁绊足,得履三常正法路;得履三常正法路,速即到于安乐国。令我复本真如心,清净光明常闲寂;清净光明常闲寂,永离迷妄诸颠倒。愿我常见慈悲父,更勿轮回生死苦。诸根已净心开悟,更勿昏痴无省觉。我今依止大圣尊,更勿沉迷生死道。速降光明慈悲手,更勿弃掷在魔类。恳切悲嗥诚心启:降大慈悲恒遮护,恕我旷劫诸愆咎,如彼过去诸男女。我是大圣明羔子,垂泪含啼诉冤屈。卒被豺狼诸猛兽,劫我离善光明牧。降大慈悲乞收采,放入柔濡光明群,得梯秀岳法山林,游行自在常无畏。 复是大圣明谷种,被掷稠林荆棘中。降大慈悲乞收采,聚向法场光明窖。复是大圣蒲葡枝,元植法园清净苑,卒被葛勒藤相绕,抽我妙力令枯悴。复是大圣膏腴地,被魔栽莳五毒树; 唯希法镢利刀镰,斫伐焚烧令清净。 其余恶草及荆棘,愿以戒火尽除之。荣秀一十五种苗,申畅一十五种干。 复是大圣新妙衣,卒被魔尘来坌染;唯希法水洗令鲜,得梯法身清净躲。恳切悲嗥诚心启:众宝庄严性命树,最上无比妙医王,平安净业具众善。常荣宝树性命海,基址坚固金刚体,茎干真实无妄言,枝条修巨常欢喜。众宝具足慈悲叶,甘露常鲜不凋果, 食者永绝生死流,香气芬芳周世界! 已具大圣冀长生,能苏法性常荣树。智能清虚恒警觉,果是心王巧分别。恳切悲嗥诚心启:具智法王夷数佛!令我肉心恒康梯,令我佛性无缭污;一切时中增记念,令离能吞诸魔口;令离能吞诸魔口,永隔恶业贪欲魔;放入香法妙法林,放入清净濡羔群,令我信基恒坚固,令我得入堪褒誉。恳切悲嗥诚心启:慈父法王性命主!能救我性离灾殃,能令净体常欢喜。 作宽泰者救苦者,作慈悲者舍过者, 与我明性作欢愉,与我净体作依止,能摧刀山及剑树,能降师子噤蚖蝮!难治之病悉能除,难舍之恩令相离。我今决执法门帏,大圣慈愍恒遮护!殷勤称赞慈父名,究竟珍重愿如是! 叹无常文末思信法王为暴君所逼,因即制之。告汝一切智人辈,各听活命真实言:具智法王忙你佛,咸皆显现如目前。 我等既蒙大圣悟,必须舍离诸恩爱,决定安心正法门,勤求涅盘超大海。又告上相福德人,专意勤求解脱者, 努力精修勿闲暇,速即离诸生死怕。一切世界非常住,一切倚托亦非真, 如彼碛中化城阁,愚人奔逐丧其身。世界荣华及尊贵,以少福德自在者,如云涌起四山头,众以风吹速散罢。臭秽肉身非久住,无常时至并破毁;如春花叶暂荣柯,岂得坚牢恒青翠?当造肉身由巧匠,即是虚妄恶魔王, 成就如斯窟宅已,纲捕明性自潜藏。无恩饥火充连锁,煞害众生无停住,终日食啖诸身分,仍不免于生死苦。 积聚一切诸财宝,皆由恶业兼妄语。无常之日并悉留,仍与明性充为杻。 先断无明恩爱欲,彼是一切烦恼海。 未来缘彼受诸殃,现世充为佛性械。苦哉世间众生类!不能诚信寻正路,日夜求财不暂停,皆为肉身贪魔主。肉身破坏魔即出,罪业殃及清净性。随所生处受诸殃,良为前身业不正。爱惜肉身终须舍,但是生者皆归灭;一切财宝及田宅,意欲不舍终相别。纵得荣华于胜界,摧心须猒生死苦;舍除骄慢及非为,专意勤修涅盘路。生时裸形死亦尔,能多积聚非常住。男女妻妾严身具,死后留他供别主。迥独将羞并恶业,无常已后担背负;平等王前皆屈理,却配轮回生死苦;还被魔王所绾摄,不遇善缘渐加浊。 第427章 潜龙用十一 昨日的胜负,自然是金铃纵容所致,可她今早却又不肯认账,银锁暗暗叹气,知她心中反复纠结犹豫,便道:“大师姐别除非了,我可以同你做一笔交易,只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能不能在乌山做主。” 金铃侧卧着撑起头,瞧她眼珠子转转,又不复方才一脸的沮丧,点点她的鼻子,问道:“说来听听?” 银锁嘿嘿一笑,道:“而今我在荆襄地区做主,师父今年没有在这边活动的计划,我自可以对你乌山人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见金铃颇为犹豫,自知此时是打蛇随棍上的最佳时机,却又怕金铃误会她有什么别的用心,是以反而首鼠两端,不知到底该当撒个娇还是只等金铃回应。 见银锁眼里装满了话,金铃叹了口气,眼看便要点头,银锁脸上不禁现出喜色。孰料金铃素手一挥,收回来之时,掌中竟然抓着一把弯刀,搁在银锁白瓷般的锁骨上。 “大……大师姐这是何意?” 倘若是别人,银锁自然会想到中了别人的圈套,早就开始动脑筋脱困,可面前是金铃,可面前是金铃,她断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金铃微微一笑,道:“我知影月右使言出必践,此番你落在我手上,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大师姐尽管说出来听听。我说的这事,有商有量,你若是不肯,我只是多跑几步路罢了……可是大师姐……”她又眼光闪闪地看着金铃,“我就是想时不时地见见你。” 金铃叹息一声,轻轻摸着她的脸,道:“你再让我好好想想。” 银锁刚刚悬起的心又重新稳稳当当地搁了下来,此番虽然有把刀架在脖子上,还是笑眯眯地看着金铃,甜甜道:“大师姐,你有什么条件一并讲出来,我们一条一条地商量。” 金铃皱起了眉头,轻声道:“你我从前说好,我替你办的事,不包括让我认输,是以此番你是‘伪胜’,我故意输给你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我才必须要你答应,你可明白?” “我明白。” “你若接近乌山,乌山周边明教的奸细肯定大增。是以我若是发现了,只得当做没有你这个人,下狠手将他们都杀了。” 不料银锁嘻嘻一笑,“大师姐,那你杀我不杀?” 金铃瞪了她一眼,怫然道:“我虽然不会杀你,可你要是干了坏事,我一样把你关起来打屁股。” 银锁毫不相让地和她对视,轻声道:“大师姐可莫把我关起来打我屁股。” “你现在就想求饶了?” 银锁垂下眼皮,赧然道:“你就不怕我为了让你关起来,故意做坏事吗?” “你……”金铃初时面有怒色,忽地拍了拍她的脸颊,“你可莫忘了影月右使现下在我手上,我这就把你捆起来,等喻师叔上山来,就告诉他这小坏蛋已被我打败,到时莫说是襄阳,只怕得请你去咱们上庸旧宅里候我。” “别别别……我不和你开玩笑,我应你就是。” “当真?听起来略勉强。” “当真!”银锁用那小鹿一般水润又无辜的神情看着金铃,金铃立刻落败,几乎马上就要点头,勉强运起冰心凝神,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其中没有诈,方才道:“好,此为其一。” “那还有其二啰?” 金铃凑在她耳边道:“自然有了。” 银锁耳朵奇痒,甩了甩脑袋,也毫不示弱,勉强勾起头也凑在她耳边道:“说来听听。” 金铃轻轻一笑,“我知你义阳的分舵仍在暗中活动,此事师父没有发现,我便当做不知道。其他地方多半也是如此,你明教若在暗处蛰伏,最好仍在暗处,莫要伸手捞过界……乌山到襄阳不过五百里,乌山这一边,莫要让我看见明教的人。你可答应?你是‘伪胜’,因此我觉得这要求并不过分,对不对?” 这番话不免显得有些得寸进尺,银锁听了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却反问道:“大师姐如何得知我义阳分舵还在暗中活动?” 金铃道:“你们本应在上次你我九凝峰相聚之后便撤出乌山附近,若真是如此,你明教弟子怎会出现在淝水桥头救我一命?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可能,你叫人暗中打探乌山的情况。乌山附近没有你们的据点,据点自然还是在义阳了。” 银锁咂舌,心中道: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明教弟子已成功杀入乌山内部。 “还有……” 银锁奇道:“还有?!……说来听听,叫你发现,简直太丢人了,你莫告诉师父,让我好好不久,否则定然要随师父去别处,连在上庸等你也不太可能了……大师姐,说起来,你当真会去上庸找我吗?” 金铃又瞪了她一眼,道:“你要是好好听我的话,自然能在义阳呆着。” 银锁听罢,粲然一笑,“好好好,你继续说。” “……襄阳有人传我坏话,叫我割了一截舌头,后来听说他在义阳送了命,还有人送人头上乌山来说是赔罪,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银锁眨眨眼睛,不知是认了好,还是不认的好。 “不说我便当你是默认了。” “是我是我……襄阳早已是我明教的势力范围,想要铲除乌山的影响,不免要用一些小手段……不过大师姐,散布谣言的弟子我已处罚过了,人是他杀来抵罪的,是我御下不严,你不要怪他们好不好?至于我自己,认打认罚。” 金铃叹气道:“我罚你做什么?事已至此,只怪我手段不如你……” 银锁低声道:“我定然尽力……师父没有命令,我自然不用动乌山,可若是师父有令,我亦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我明白……”她重又躺回银锁身边,“若你能答应,我就放开你。” 银锁道:“我答应啊,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金铃轻轻掩住她的嘴,道:“话莫说得满了……我也不会次次都输给你。” 她解开银锁的穴道,拉她起来穿衣束发。打扮妥当之后,道:“这次你想我怎么输?” 银锁眼珠子转了一转,金铃猛觉又被算计了,正想打断她,却被人拉着手拖入怀中,双手反剪在身后,手腕上绕着的链子不知何时被银锁扯了出来,叮铃铃地相互撞击着,俄而她又觉得手腕一紧,竟是被链子绕了起来。 银锁膝盖一拐,拐在她膝弯上,金铃失了支撑,向下软倒,一下落入了银锁怀中。 银锁盘膝坐着,金铃斜靠在她身上,方才她拿来指着银锁的那把刀,又回到了银锁手中,刀刃则搁在了她脖子上。 “大师姐,服不服?” 金铃白了她一眼,道:“笑得活像个登徒子,成何体统?” “是不是登徒子,大师姐都没法子啦,哎呀,你的剑呢?” 金铃在她耳旁低声道:“那边地上,还没出鞘呢……你还不去捡回来?喻师叔好像过来了。” 银锁嘻嘻一笑,道:“还说我是狗耳朵,我瞧你才是……” 她话音刚落,喻黛子便从树后走了出来,似是略略一惊,俄而很快恢复了平静,道:“你二人这是何意?” 银锁转头望着他,笑道:“喻师叔,早。” “金铃怎地被绑成这样?” 银锁道:“大师姐聪明反被聪明误,总想走捷径,却不想反被我所制……嗯,大师姐还是好好使剑吧。” 金铃又瞪了她一眼。 喻黛子点点头,高深莫测地望向银锁的颈中,咳了一声,道:“好,我明白了,此番是小师侄胜。回去吧。” 她笑着拍拍金铃的脸,横抱着她站起来,似是打算就这么走过去。金铃微怒道:“银锁,放我下来。” 银锁当先便要点头,俄而道:“我偏不,你能奈我何?” 喻黛子在前面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金铃咬着下唇,不断冲银锁使眼色,叫她顾忌一下还有长辈在场,银锁还待辩解,金铃道:“小师妹,听话。” 银锁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她放了下来,道:“喻师叔,此番可是我赢啦。” 喻黛子并未回头,“是了是了,你赢了。快把你大师姐放开吧……” 银锁嘴上应着,也觉得方才太放肆了,两人言语动作之间都过于暧昧,喻黛子的背影总是显得很尴尬。她望着金铃,以眼询问,金铃不确定地摇摇头,银锁询问无果,一脚正要踏上锁链,金铃忽地一把拉住她,银锁似有所感,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只见漫天白雾,伸手不见五指,俄而唇上一暖。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金铃已恢复了一派淡然,率先走上了锁链。 银锁跺跺脚,小声骂着“大师姐坏”,也跟了上来。 金铃踩在土地上时,喻黛子已宣布了结果。向碎玉没说什么,但脸色并不太好,金铃心中暗叹,心道等会儿免不了要被骂一顿了。 银锁站在陆亢龙背后,露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向碎玉,吐吐舌头又缩了回去。陆亢龙笑道:“大师兄,你莫吓唬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同学们好久不见!最近忙成狗(哪里不对 要出图,所以本月还是隔日更,等图出完了才有空闲_(:3∠)_ 已经连续加班到十点二十多天了! 今天凌晨6点睡早上8点半又爬起来上班我简直不要太敬业……(是你自己作死 接下来的内容大概又是黏糊糊小日常……是我这一个月里抽空在地铁上写的嘤…… 第428章 静水流深一 第429章 静水流深二 第430章 静水流深三 第431章 静水流深四 第432章 静水流深五 第453章 静水流深 六 第454章 静水流深 七 第455章 静水流深 八 第456章 静水流深 九 第457章 皮里阳秋 一 第458章 皮里阳秋 二 五人一人一匹马,彻夜赶路,赶在破晓之前进入汝南,阿七领着大家穿过破败的街巷进了一处四处漏风的民宅,走入低矮逼仄的房子中,绕过一处暗壁,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不少年轻人在其中匆匆走过,有的人抬头看过来,见是阿七,略略点头致意,安抚了一下手中的鸽子,又走入旁边的小门里消失不见。 “金铃师姐,联络点就是这里了。”阿七领着众人走入一处暗室,“这里安静一些,师姐尽管吩咐。” 金铃道:“我有要事请寒儿莲儿来做。” “我们?” “不错,魏军围城,你二人需找一条安全的路出来,我们才好往外跑。” “少主说的是……这兵荒马乱的……城破多半是要屠城的。” 金铃点点头,“还有一事,也需你二人准备。” “少主请吩咐。” “带阿七去找大掌柜。阿七不识得他。” 莲儿瞪大了眼睛,道:“大掌柜?!不是、不是在上庸阵亡了吗?” 金铃略略摇头,道:“没有,师父派往别处了,如今正在城中。” 莲儿将信将疑,点头称是,见金铃只是盯着她,疑道:“……少主是叫我们现在就出发?” 金铃奇道:“你想何时?这是联络方法。” 莲儿低下头接过金铃递来的藕荷色荷包,提起裙摆走了出去,寒儿来回看了好几眼,追了上去。 两人出门去了,好容易得了些阳光的斗室之中又昏暗下来。湿冷的气息再一次翻上来,宇文冻得手脚冰凉,边哆嗦边道:“少主……我干什么?” 金铃道:“乌山旁三城皆属西魏,唯东南是友方。自古两人易分胜负,三人互相掣肘,若汝南的势力消失……乌山只怕就是下一个了。” 宇文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少主的意思是……” 金铃道:“我不希望汝南败。” 阿七愣道:“那、那汝南败或不败,不由我们说了算啊……” 金铃亦压低声音,“千军万马对千军万马,或许没有胜算,可若是一对一……” 宇文冥思苦想,忽地福至心灵,喜道:“大师姐是想刺……” 阿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咬牙道:“你要是让全天下都知道了,我们还杀个屁啊!” “呜!呜!呜……” 金铃道:“寒儿莲儿武功差了些,只得劳烦二位。” 阿七似是有些不愿,语气也显得犹疑,却仍是道:“金铃师姐只管吩咐。” 宇文却道:“少主说的没错。” 金铃便叫二人附耳过来,细细吩咐每一个步骤。她本长于暗杀,乃是荆襄地区的一个隐秘传说,做起这些事情来驾轻就熟,宇文加入明教之后,大小也参加过许多场秘密战役,只有阿七颇为兴奋,像是终于能做点正经事了。 阿七行走江湖之时对这传说隐隐有所耳闻,可万万料不到正是这文弱秀气得师姐,亦不知刺杀一事还有许多门门道道,听得不住点头。 金铃吩咐完毕,三人从阴冷的暗室内走出来,水滴一般散入人群之中。 但凡是活物,其行为就有迹可循,从目标日常行为上找出他的疏漏所在,尔后一击必杀,便是刺客行动要义。可如何来找这疏漏,实是一门古老的技术。阿七一边走,一边想着金铃不知师从何人,难道这也是我神仙谷传下的技艺? 说来他之所以和喻黛子同归乌山,背后真正的用意,不过是为了保证每年一次的比武能如期举行,是以他不能让银锁和金铃私下打起来,亦不能让向碎玉伤了银锁,故而才有两年前银锁众目睽睽之下击杀竟陵鬼鲛时阿七拦在向碎玉面前一幕。 可是时局不受人控制,乌山的情况也渐渐超出了喻黛子的估计,保住乌山和金铃的性命,成了师徒二人最棘手的任务。 喻黛子铁口直断,向来每算必中,金铃原本近日无厄,否则喻黛子也不会放心地和向碎玉去前线打仗,可是乱军之中取人首级,还是取这连下六城领兵无数的大将的首级,当真会有惊无险吗?若是金铃不过是突发奇想,师父没算到怎么办? 他的恐慌渐渐扩大,一方面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另一方面又等不及要获得更多的情报,来判断这事的危险程度到底有多大,到底有没有胜算。 但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刮木板,又是刺又是毛,使得他坐立不安,最终挑了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清晨,写了一封密信传去喻黛子那里,请他好好定夺一番。 他算的好好的,鸽子飞过去要一天,师父做决定要一天,骑马赶过来要两天,再不来,大师姐可就要动手了。 到时是胜是败,可就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了。更甚,若是失败,不但金铃的性命当场交代,他和宇文,谁也逃不过。 可若是路上耽搁了怎么办?师父暂时无法抽身怎么办?远水救不了近火,谁是近水……谁是近水…… 他嘴边隐隐有个答案,在脑仁里回荡着,撞得头生疼,可就是叫人捉不到尾巴,他冥思苦想,终于脱口而出。 二师姐! 二师姐神龙见首不见尾,再说她可是敌人,他许期若是在这关键的时候通敌,该算是个什么罪名? 他又开始坐立不安,要命的是,这秘密他连宇文也无法分享。相较他成日被这事明里暗里折磨,宇文却显得斗志满满,像是很享受这等秘密任务,阿七常在私下里唾弃这小子,又不得不承认有这等心志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好战士,好刺客。 阿七越想越是不忿,一脚揣在宇文屁股上,“你这死人……成日里傻乐什么?” 宇文显得颇为无辜,捂着屁股扭过身来,痛斥道:“你踢我做什么?” “看见你傻乐,我就没忍住。” 宇文倒也看出他有点异常,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最近看起来很低落,怎么,害怕了?” “我怕什么!” 宇文瞟了他一眼,“怕死。” “我怎么可能怕死!” 宇文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温声道:“你看着真的不大好。” 阿七心想我到底是个能存住秘密的人,“你……你真不怕少主会失败?” 宇文道:“我瞧胜算很大啊。我偶尔听说了一些事,少主做这些事可是驾轻就熟,你该信她的。杨忠国虽然打仗厉害,可没听说他武功很厉害。而少主的武功,就真的是很厉害……” “你莫再说绕口令了……” 宇文安慰道:“做事要一往无前,咱们以前去要饭,不也是脑袋别在裤腰上,回回都像是有去无回,生怕被哪个一眼看不顺,就给揍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更怕你被哪个‘麻疯子’一把抱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两人不知想起了什么,齐齐打了个寒颤,宇文忙制止了他,道:“别说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他二人一同搓了搓肩膀,宇文拿肘撞了一下阿七,“怎么,还怕吗?” 阿七皱眉道:“我才不是怕死,跟你这蛮牛解释不了。” 两人少年时还是一般的瘦小,过了几年不见,宇文却高壮了许多,阿七抬头看着他,叹气道:“不知小龙王是不是也长变样了。” 宇文嗤笑道:“她?她能是什么样子?瘦瘦小小一个,文文弱弱的样子,女孩子长不了多少的。” “可她是、她是胡人,听说胡人都很高大。你瞧你,你姓宇文,多半也是个蛮子,几年不见就生得如此威猛,真叫人嫉妒……” 宇文在明教中当然见过许多胡人少年少女,可他想起众人在建业城中常常议论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安萨凡长得像少主小时候,便道:“也是有长不大的吧,不知小龙王算哪一种。” 阿七依旧忧心忡忡,心烦无比,见宇文一副不知世间疾苦的模样,把心一横:横竖都危险,不若先全力以赴,再慢慢布置退路,最好这几天有机会能搭上二师姐,她最喜欢给金铃师姐使绊子,多半是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的。 金铃的计划因为有两个大助力,进行得颇为平顺。刺杀之法,九死一生,是以须得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要考量。天地将法道,五事之下,又样样细分,西魏绿甲已将此城团团围住,但并不急着动手,金铃亦不急着动手。每一次阿七见到她,都看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似是成竹在胸,又不觉得和平日里有什么区别。 他怕金铃计划不周密而失败,又希望拖得越久越好,最好够时间让师父赶过来解了这无解之围。又拖了两天,阿七实在是忍不住了,想法找到了曾经跟踪过的明教弟子,对方却似一点也不惊讶,在他迫不及待道明来意之后,直接带他去见了银锁。 银锁此番没什么排场,见面之处是一间小小的民宅,银锁独自坐在向阳的小院里,皓白的手腕中牵出一根红线,线上牵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圆石头,拿在手里把玩着,人却不知在发什么呆。她见来人是他,展颜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上班两个月之后在1月1休息了一整天接着开始了加班的生涯,我整只汪都要不好了,现在只想回家啃老_(:3∠)_ 第459章 皮里阳秋 三 第460章 皮里阳秋 四 第461章 第462章 皮里阳秋 六 宇文赶忙摇头,这一段故事他听过许多次,表现得太熟悉容易让旁人察觉他细作的身份,就算是阿七,也是不要告诉的好。 明教在西域声威如日中天,因此四**王各带一批人马,往四个方向传教,均遭当地其他势力的激烈反抗,三**王被杀,仅有影王陆亢龙幸存,后来陆亢龙为三**王报仇雪恨,出任教主。 故事里面倒从来没提到过什么遗孤,也许该回去问问康旗主,或者问问辉日左使,他肯定认识所有明教里长大的小孩,法王仅有三个,遗孤总不会超过三十个吧?何况教主这么在意,或许是个独苗。 他这么一想,又对找小龙王之事充满了信心,或许不必屈居乌山指望金铃,也能找到她的下落,到时带着兄弟几个浪迹天涯,再也不必为了昔日情人而伤神。 “嘁——白指望你了,枉我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你知道什么。”阿七推他一把,将他从妄想之中打出来。 “我怎么可能知道?明教如此神秘,若不是进了乌山,谁知道有这么一个奇怪的教……” 阿七神秘兮兮地说:“明教可是在上庸有分舵的,我拜入师父门下之后随他去阻止二师姐杀金铃师姐,战场就在……就在,就在之前小龙王给她帮佣的那宅子里。” 宇文当然知道,因他是地头蛇,在那场战役之中贡献了不少计策,歼敌无数,俘获无数,套取情报无数,以至于他以为自己能进总坛,都是因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今那地方已成了明教一处分舵,上面仍是一处小宅院,地下却已纵横交错地深挖二十尺,成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堡垒。 那夜里的记忆忽然纷至沓来。 他跟随分舵中所有弟子一道,拿着手弩登上围墙,看清来人是那曾负了小龙王的小恩公,心中还着实兴奋了一会儿,偷偷拿弩瞄准了她,却被掌旗使拍了一下,警告他再敢乱动就让他去举火把。 火光照得场中两白衣人脸上忽明忽暗,影月右使侧卧矮榻之上,一脸成竹在胸的模样,眉宇间却有丝丝不耐烦,小恩公被人围攻吐血,她站起来要行最后一击。可待到两人渐渐接近时,却有些不大对。 两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泛起浓重的□□,叫他这血气方刚的青年看了险些把持不住。 不止是他,他听见周围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小声地念诵经文。气氛暧昧得诡异,可影月右使刺出的那一刀却是真的。 那是真的恨,为何只过了一年,影月右使便要一次又一次地救不死金身? 直到阿七和喻黛子救走了金铃,也顺便拯救了这些意志尚不坚定的低阶教徒。 他记得影月右使曾骂过一句“谁把上庸分舵放在这的”,这地方非她所选,是以并不是她用来扰乱金铃心神的阴谋之一。若说这并不是她的阴谋,那是什么样的运气才叫她遇见这一个对金铃极为不利的地点,可她为什么要责怪这个地方? “为什么?” “宇文,文七,你脑子糊了?”阿七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见他回过神来,才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快点睡觉!” 阿七熄了烛火,宇文兀自在想“为什么”。 金铃亦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胜不过银锁,为什么她的计划又失败了,为什么天下风云突变却毫无预兆,她以为她和银锁从光明顶回来之后,便可永不相斗,回来之后,却不得不继续针锋相对。 不是面对面,刀对刀,斗得绵不着力,仍不得不斗。伤害银锁和伤害乌山,她也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有时她甚至分不出哪个更轻。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已不知银锁和她一样一边对她出招,一边在心中不忍,还是已将这样的套路当做了惯常的“手段”。 她心中拒绝相信银锁是这样的人,却不代表她不会无意之中做出这样的事。 若没有此人,乌山挑动二虎竞食之计已然实现,邵陵王占汝南,接受齐国暗中援助,与魏国傀儡萧察在北边的平原上较劲,如此便可保乌山一时太平。这两方受牵制,江陵便可专注争夺鄂州,鄂州到建业,不过一日时间,光复建业,指日可待。 ……可这人当时下马,定然还没有回义阳,否则该当和她同路才对。不知这小猫儿又去哪里捣蛋,在路上有没有吃好睡好。 汝南城乱了几天,被西魏接管下来,派了新的太守,换驻了新的守军,探子传回的消息稍有阻碍,最后还是好端端地落在了金铃手中。 邵陵王为仪同侯几通所擒,颇有一把硬骨,拒不请降,侯几通锤杀之,尸体弃置江边,江边落雪,尸独不沾半星,路人异之。他的旧部下敛了他的尸骨带回襄阳,好好祭祀下葬,这才算得了善终。 莲儿送来消息之后便侍立在旁,金铃看完消息之后微微摇头,道:“我与邵陵王有一面之缘,这人的想法当真怪异,该当做个狂士浪客,要他掌管一方也实在委屈他了。” 莲儿不知说什么好,看着桌上一串黄金璎珞,欲言又止。 金铃续道:“天时地利人和,此人独占人和,最难的事情他反倒做到了,天命也。” “……少主,大掌柜刚刚醒了,要叫他过来问话吗?” “他精神怎么样?” “……不太好。” “过两天吧。” 莲儿只得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少主,回来得晚,你不歇一歇吗?” 金铃先是摇头,后又听见莲儿打呵欠,便道:“你睡吧,后几日不必再出去,我可以在家闲着,不差这一会。” 莲儿如蒙大赦,立刻落跑,金铃叹息着锁上门,又拉上所有的幔帐,走到窗口时,抬手放手反复几次,最后也没锁上。 次日起床时,一条亮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风呼呼地吹着,顶着窗子,顶得幔帐上出现一个窗子的印记。 屋里仍是只有她一个人。 荆襄地区的冬天永是如此:铅灰色的云越来越厚,待到太阳都透不下来之时,云层也重得自己也浮不住,雪花一层一层地飘下,金铃冒雪骑马回来,天色已几乎要黑透了。莲儿知她怕冷,早早在屋里烧了水,金铃命她离开,锁上门之后,边往桶边走,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白色的羊皮袄扔在最外面,外袍中衣落在地上,里衣搭在屏风高头,她走到水边时,已然全身光裸,是以毫不犹豫地一脚踩进水桶,沉入水中。 热水包围住她,也让几乎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她的指尖终于有一丝丝平常难得一见的粉色,身上种种旧伤也在热水的熨烫下无所遁形,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出粉红色的痕迹。 炭火哔剥地跃动,四角的宫灯也散发着热。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地方,金铃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夜风呼呼地撞着窗子,雪片砸在墙上似也有了声音。 风越大,风中之物就越是能听清楚,就好像水流越急,水里的东西就越会让水流显出奇怪的起伏。 她听见风声陡然变大,又忽然变小的声音,一片羽毛随着几片雪花落在了地上,有人慢慢走进,却并不急着过来,而是走到门口,顺着她进来的路走到了屏风后面。 银锁从屏风后面出现,把她的衣服依次挂在架子上,背对着她一件一件地脱掉自己身上穿的东西。 两人的衣服几无二致,外面的羊皮袄更是一模一样,若是银锁穿着这一身走在乌堡之中,只要挂一把剑,再稍稍低头,莫让人看见头脸,说不定还有人恭敬地开门放行。 她身上还有雪片,受屋中热气激发,化成水滴,慢慢滑落在地上,她自己定然未曾察觉。 银锁又脱掉外袍,挂在金铃的衣服旁边,露出的中衣是向碎玉亲手所缝、前年在建业送给她的。 那件衣服从银锁身上滑落,连带裤子也一并落在地上,露出窄腰翘臀,瞧着十分紧实,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像是一头初生的小鹿,就算是站着不动,也透出一股活泼。她稍稍扭过来,一直低垂着眼睛盯着地面,扭捏得像个怕生的小姑娘。 她的身体却实在不像个小姑娘,微微隆起的前胸似乎散发着甜香,向下收窄在盆骨之上,身体的线条随着腰上的肌肉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窝。 她已应了金铃当年的猜测,长成了倾倒众生的尤物。这尤物如今全身□□,尽数落在金铃眼中,让她一阵气紧。更过分的是,这绝色美人亦一脚踏入盆中,水位微微上涨,没过了金铃的下巴。她朝旁边挪了挪,可两人的皮肤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在一起。 触到的地方起了一阵战栗,刮着脊椎直直冲进后脑。金铃闭起眼睛,腾出个位置给她放腿,再把自己的腿搭上去。 “大胆,谁准你进来,怎地弄得这么冰?” 作者有话要说:觉是不能欠的…… 前一阵子熬的夜都报应回来了 下一章有点h,可能会锁 ... 第463章 首发请购买正版支持作者/velid=1890105 敬礼称赞常荣树,众宝庄严妙无比。 擢质弥纶充世界,救叶花果并堪誉。一切诸佛花间出,一切智惠果中生。能养五种光明子,能降五种贪魔子。心王清净恒警觉,与信悟者增记念。如有进发坚固者,引彼令安平正路。我今蒙开佛性眼,得睹四处妙法身。又蒙开发佛性耳,能听三常清净音。是故澄心礼称赞,除诸乱意真实言。承前不觉造诸愆,今时恳忏罪销灭。 常荣宝树性命海,慈悲听我真实启:名随方土无量名,伎随方土无量伎。一切明性慈悲父,一切被抄怜愍母。今时救我离豺狼,为是光明夷数佛。 大圣自是无尽藏,种种珍宝皆充满。开施一切贫乏者,各各随心得如意。大圣自是第二尊,又是第三能译者。与自清净诸眷属,宣传圣者口口悟。又是第八光明相,作导引者倚托者。一切诸佛本相貌,一切诸智心中王。诸宝严者真正觉,诸善业者解脱门与抄掠者充为救,与级缚者能为解。被迫迮者为宽泰,被烦恼者作欢喜。慰愈一切持孝人,再苏一切光明性。我今恳切求哀请,愿离肉身毒火海。腾波沸涌无暂停,魔竭出入舌船舫。元是魔宫罗刹国,复是稠林芦笔泽。诸恶禽□□横走,蕴集毒虫及蚖蝮。亦是恶业今魔体,复是多形卑欣斯;亦是暗界五重坑,复是无明五毒院;亦是无慈三毒苗,复是无惠五毒泉。 上下寒热二毒轮,二七两般十二殿。一切魔男及魔女,皆从肉身生缘现。又是三界五趣门,复是十方诸魔口。一切魔王之暗母,一切恶业之根源,又是猛毒夜叉心,复是贪魔意中念。一切魔王之甲仗,一切犯教之毒纲,能沉宝物及商人,能翳日月光明佛。一切地狱之门户,一切轮回之道路,徒摇常住涅盘王,竟被焚烧囚永狱。今还与我作留难,枷锁禁缚镇相萦。令我如狂复如醉,遂犯三常四处身。大地草木天星宿,大地尘沙及细雨,如我所犯诸愆咎,其数更多千万倍。广惠庄严夷数佛,起大慈悲舍我罪。听我如斯苦痛言,引我离斯毒火海。愿施戒香解脱水,十二宝冠衣缨珞。洗我妙性离尘埃,严饰净体令端正。愿除三冬三毒结,及以六贼六毒风。降**春荣性地,性树花果令滋茂。 愿息火海大波涛,暗云暗雾诸缭盖。降**日普光辉,令我心性恒明净。愿除多劫昏痴病,及以魍魉诸魔鬼。降**药速医治,噤以神咒驱相离。我被如斯多鄣碍,余有无数诸辛苦。大圣鉴察自哀怜,救我更勿诸灾恼。惟愿夷数降慈悲,解我离诸魔鬼缚。现今处在火坑中,速引令安清净地。一切病者大医王,一切暗者大光辉,诸四散者勤集聚,诸失心者令困惑。我今以死愿令苏,我今已暗愿令照。魔王散我遍十方,引我随形染三有。令我昏醉无知觉,遂犯三常四处身。无明痴爱镇相荣,降**药令瘳愈。大圣速申慈悲手,桉我佛性光明项。一切时中恒守护,勿令魔党来相害。与我本界己前欢,除我旷劫诸烦恼,尽我明性妙庄严,如本末沉贪欲境。 复启清净妙光辉,众宝庄严新净土,琉璃绀色新惠日,照我法身净妙国。大圣自是吉祥时,普曜我等诸明性。 妙色世间无有比,神通变现复如是:或现童男微妙相,癫发五种雌魔类;或现童女端严身,狂乱五种雄魔类。 自是明尊怜愍子,复是明性能救父;自是诸佛最上兄,复是智惠慈悲母。赞夷数文第二迭恳切悲嗥诚心启:满面慈悲真实父! 愿舍所造诸愆咎,令离魔家诈亲厚。无上明尊力中力,无上甘露智中王, 普施众生如意宝,接引离斯深火海。 恳切悲嗥诚心启:救苦平断无颜面!乞以广敷慈悲翅,令离能踃诸魔鸟。无知肉身诸眷属,并是幽邃坑中子。内外堛塞诸魔性,常时害我清净体。一切恶兽无能比,一切毒蛇何能类。 复似秋末切风霜,飘落善业诸顶圆。 恳切悲嗥诚心启:美业具智大医王!善知识者逢瘳愈,善慈愍者遇欢乐。有碍无碍诸身性,久已伤沉生死海,肢节四散三界中,请众还升超万有。 更勿断绝正法流,更勿抛掷诸魔口。 降大方便慈悲力,请苏普厄诸明性。 莫被魔军却抄将,莫被怨家重来煞。以光明翅慈悲覆,舍我两般身性罪。惟愿降大慈悲手,按我三种净法身。除荡旷劫诸缭缚,沐浴旷劫诸尘垢。开我法性光明眼,无碍得睹四处身;无碍得睹四处身,遂免四种多辛苦。开我法性光明耳,无碍得闻妙法音;无碍得闻妙法音,遂免万般虚妄曲。开我法性光明口,具叹三常四法身;具叹三常四法身,遂免浑合迷心赞。开我法性光明手,遍触如如四寂身;遍触如如四寂身,遂免沉于四大厄。解我多年羁绊足,得履三常正法路;得履三常正法路,速即到于安乐国。令我复本真如心,清净光明常闲寂;清净光明常闲寂,永离迷妄诸颠倒。愿我常见慈悲父,更勿轮回生死苦。诸根已净心开悟,更勿昏痴无省觉。我今依止大圣尊,更勿沉迷生死道。速降光明慈悲手,更勿弃掷在魔类。恳切悲嗥诚心启:降大慈悲恒遮护,恕我旷劫诸愆咎,如彼过去诸男女。我是大圣明羔子,垂泪含啼诉冤屈。卒被豺狼诸猛兽,劫我离善光明牧。降大慈悲乞收采,放入柔濡光明群,得梯秀岳法山林,□□自在常无畏。 复是大圣明谷种,被掷稠林荆棘中。降大慈悲乞收采,聚向法场光明窖。复是大圣蒲葡枝,元植法园清净苑,卒被葛勒藤相绕,抽我妙力令枯悴。复是大圣膏腴地,被魔栽莳五毒树; 唯希法镢利刀镰,斫伐焚烧令清净。 其余恶草及荆棘,愿以戒火尽除之。荣秀一十五种苗,申畅一十五种干。 复是大圣新妙衣,卒被魔尘来坌染;唯希法水洗令鲜,得梯法身清净躲。恳切悲嗥诚心启:众宝庄严性命树,最上无比妙医王,平安净业具众善。常荣宝树性命海,基址坚固金刚体,茎干真实无妄言,枝条修巨常欢喜。众宝具足慈悲叶,甘露常鲜不凋果, 食者永绝生死流,香气芬芳周世界! 已具大圣冀长生,能苏法性常荣树。智能清虚恒警觉,果是心王巧分别。恳切悲嗥诚心启:具智法王夷数佛!令我肉心恒康梯,令我佛性无缭污;一切时中增记念,令离能吞诸魔口;令离能吞诸魔口,永隔恶业贪欲魔;放入香法妙法林,放入清净濡羔群,令我信基恒坚固,令我得入堪褒誉。恳切悲嗥诚心启:慈父法王性命主!能救我性离灾殃,能令净体常欢喜。 作宽泰者救苦者,作慈悲者舍过者, 与我明性作欢愉,与我净体作依止,能摧刀山及剑树,能降师子噤蚖蝮!难治之病悉能除,难舍之恩令相离。我今决执法门帏,大圣慈愍恒遮护!殷勤称赞慈父名,究竟珍重愿如是! 叹无常文末思信法王为暴君所逼,因即制之。告汝一切智人辈,各听活命真实言:具智法王忙你佛,咸皆显现如目前。 我等既蒙大圣悟,必须舍离诸恩爱,决定安心正法门,勤求涅盘超大海。又告上相福德人,专意勤求解脱者, 努力精修勿闲暇,速即离诸生死怕。一切世界非常住,一切倚托亦非真, 如彼碛中化城阁,愚人奔逐丧其身。世界荣华及尊贵,以少福德自在者,如云涌起四山头,众以风吹速散罢。臭秽肉身非久住,无常时至并破毁;如春花叶暂荣柯,岂得坚牢恒青翠?当造肉身由巧匠,即是虚妄恶魔王, 成就如斯窟宅已,纲捕明性自潜藏。无恩饥火充连锁,煞害众生无停住,终日食啖诸身分,仍不免于生死苦。 积聚一切诸财宝,皆由恶业兼妄语。无常之日并悉留,仍与明性充为杻。 先断无明恩爱欲,彼是一切烦恼海。 未来缘彼受诸殃,现世充为佛性械。苦哉世间众生类!不能诚信寻正路,日夜求财不暂停,皆为肉身贪魔主。肉身破坏魔即出,罪业殃及清净性。随所生处受诸殃,良为前身业不正。爱惜肉身终须舍,但是生者皆归灭;一切财宝及田宅,意欲不舍终相别。纵得荣华于胜界,摧心须猒生死苦;舍除骄慢及非为,专意勤修涅盘路。生时裸形死亦尔,能多积聚非常住。男女妻妾严身具,死后留他供别主。迥独将羞并恶业,无常已后担背负;平等王前皆屈理,却配轮回生死苦;还被魔王所绾摄,不遇善缘渐加浊。 或入地狱或焚烧,或共诸魔囚永狱。歌乐舞笈诸音乐,吃啖百姓营田宅,皆如梦见晈还无,子细思惟无倚托。3001 世谛暂时诸亲眷,岂殊客馆而寄住?暮则众人共止宿,旦则分离归本土。妻妾男女如债主,皆由过去相侵害;并是慈悲怨家贼,所以意分还他力。食肉众生身似冢,又复不异无底坑,枉煞无数群生类,供给三毒六贼兵。佛性湛然闭在中,烦恼逼迫恒受苦。贪淫饥火及先殃,无有一时不相煮。 世界渐恶恒忿迫,上下相管无欢娱,众生唯加多贫苦,富者魔驱无停住。修善之人极微少,造恶之辈无边畔。贪淫馋魔炽燃王,纵遇善缘却退散。对面绮言恒相竞,元无羞耻及怕惧。于圣光明大力惠,非分加诸虚妄语。众众多被无明覆,不肯勤修真正路;谤佛毁法慢真僧,唯加损害不相护。汝等智人细观察:大界小界作由谁?建立之时缘何造?损益二条须了知。3290 一切有情诸形类,世界成败安置处;如此并是秘密事,究竟万物归何所?善业忙你具开杨,显说一切诸性相;汝等寻求解脱者,应须觉了谛思量。布施持斋勤读诵,用智分别受净戒,怜愍伯惧好轨仪,依因此力免灾隘。涌跃坚牢于正法,勤修智惠如法住。共舍一切恶轨仪,决定安心解脱处。宁今自在为性故,能舍一切爱欲习。无常忽至来相逼,临时懊恼悔何及?3450 子细寻思世间下,无有一事堪凭在。亲戚男女及妻妾,无常之日不相替。 ... 第473章 皮里阳秋十七 终于到了晨雾失去作用的距离,穿过迷雾,萧荀看到的却不是期盼已久的向碎玉,而是两名相貌各有千秋的少女。当先一人黑发朱唇,肌肤胜雪,同他摆在一起,总让人怀疑是亲兄妹。另一个最先让人看到的,却是一脸明艳的笑容。 “金铃?怎么是你?” 金铃愕然道:“师父不是传信给你了吗?” 萧荀道:“他只来了四个字。” 旁边的许笑寒站了起来,补充道:“传来四个字:‘五日即达’他一向如此,我想着他腿不好,拉了陈二当家一道来接。” 银锁亦跟着她下了马,迎上一道刺眼的目光。她眼珠一转,当先躲到金铃身后。 这一举动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扯到了她身上来。 陈七寸沉着脸,磕了磕手中的水烟,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半,道:“这胡儿是什么来头?乌山少主身边的家将我至少都听说过,怎地碎玉不来也罢,还跟来个不相干的人?” 萧荀也道:“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金铃眼皮不抬,道:“师父恐我独来独往,又遭人中伤,是以叫我带个人跟着。” 陈七寸噎了一下,“遭人中伤”这事,算来算去他也有份,当年得罪金铃,他在乌山颜面扫地,得亏向碎玉不计前嫌,现下提起此事,他老脸仍是挂不住,道:“对不住了,我们这次打猎,只是老熟人们乐一乐,没脸面叫旁人。我且问你,乌山何时准许胡人进入了?总不成是你背着你师父……外通胡虏吧?” 许笑寒见这少女面熟,看了看金铃,看了看萧荀,又看了看银锁。 银锁见有人在看她,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又见陈七寸凶神恶煞,吐了吐舌头整个缩在金铃身后,只探出一双眼睛来。 许笑寒瞧着那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向萧荀道:“这胡姬好生面善,金大帅,听你口气,难道你认得她?” 萧荀叹了口气,道:“我送的。” 许陈两人都是一愣,没料到还有这层渊源。许笑寒何等反应力,这胡姬是金铃在王府时的侍女,能在王府里送人侍女,这金大帅的来头昭然若揭,无怪乎他能从中搭桥牵线。 金铃道:“不错。金大帅送的。” 萧荀咬紧了牙根,做足了戏份:“怎么,人还不错吧?” 金铃微微点头:“吃饭穿衣,全赖她照顾,否则怎会带来?连打架也不爱自己出手了。” 陈七寸又噎了一下,恼道:“你们乌山,怎能坏了规矩!这小小孩童,又有什么本事?” 银锁身量甚高,几乎与陈七寸平视,不知为何当他一句“小小孩童”。 金铃凉凉道:“小小孩童,救过我性命。” 陈七寸也无话可说,许笑寒见他面色不善,出来打了个圆场:“此番碎玉的行动乃和我们不甚相干,你们自家信得过她,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这老鹿十分珍贵,莫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惊了猎物,下次再抓可就难了。” 金铃点头应允,随三人一同进了城。 城中恢复了不少人气,只是远离朱雀大道之处,仍是破败不堪,无人修缮。这等状况自然是建业城中人口不足所致。从前此处住了七八万户,经侯景之乱洗劫,只剩八千余,后又陆续有人归来,才使得建业勉强有个国都的模样。 城中驰道上几匹马远远跑来,马上黑甲士兵凶神恶煞,萧荀连忙一手一个把金铃和银锁都拉进了巷子里。 “大帅,做什么?!” 萧荀揽着两人肩膀,低声道:“街上不太平,你二人遮掩着些。” “方才那些人难道不是……” 萧荀道:“就是有权有势,才好仗势欺人——唉……走吧。” 金铃似已明白了,银锁跟在她身后,听到许笑寒与陈七寸不约而同地叹气。 他们如今去处正是建业战乱时萧荀的落脚点。这让银锁和金铃都有些奇怪,拿不准此行东主到底是谁。 这院子不大,看着也甚平常,一老一少二人在不甚干净的门口抽烟打趣,若说哪里不对,那便是年少者叫李见,年长者叫邓昭业。 两人见了二女,都是一愣,“怎么是你们?” “大师傅腿伤不能成行,派小徒弟来也是一样。”说着就拉着两人进了屋。 屋里只得一陌生人,二人从不曾见过,提着一把铁扁担,只听陈七寸管他叫大郎,言语极是亲热。可两人说的虽然是正宗汉话,旁人却都摸不着头脑。 银锁疑惑间望向金铃,瞧见金铃也是一般地疑惑,而旁人似都神色如常,蓦地反应过来,这两人说的乃是切口,成心不让旁人明白,又见铁扁担乃是莲花渡标志,便当这大郎是陈七寸亲信,不再去管了。 萧荀领着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方道:“这地方小,你二人莫嫌弃,后院里本是个小铺,屈就睡一睡。前院里都是男人,乌烟瘴气,不好。” 金铃拱手道:“谢大帅。” 萧荀挥挥手,“过命的交情,还说什么谢?” 银锁见萧荀像是有话要说,随手撑开一个小胡床搁在他面前。萧荀咧嘴一笑,跨前一步坐下,“你这胡奴越养越是听话了。” 金铃眼皮不抬,一只手拉住银锁,将她拖到自己背后,道:“她若成心砍死你,我可拦不住。” 萧荀叹气道:“一早上为兄这颗心被你吓得七上八下。” 金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义兄一直是实心眼,还会七上八下吗?” 萧荀哭笑不得,“本说好是向师父来,他没来时,我当然悬着一颗心。见人来了个,才放了一放。谁知不是他本人,我担心有变故,见是你,又觉得你十分可靠,应是能干大事的。可又想起你前几次重伤,生怕无法和两位老人家交代……幸好你带着这胡儿,有她在,总不会让你受伤吧?” 萧荀如此直白地把两人之间的默契摊出来说,金铃心中既尴尬又觉安心,想回头去看银锁,又觉得太着痕迹,不知又会引出萧荀什么疯话来。 银锁的脸已红透了,低声笑道:“金大帅心里的弯弯绕绕并不比女儿家少。大帅留下来,总不只是拉着我家少主拉家常的吧?” 萧荀叹道:“不是。” 他接着压低声音,“猎物棘手。” 金铃想了一想,问道:“难道这猎物不是吃草的?” 萧荀道:“周围跟了好些饿狼,非高手不得近身,我们这边被咬死好几个了。想来是那狼王走前留下的部署。” “不出所料。陈二当家怎么说?” 萧荀哂道:“他们家有几个个中好手,去摸这些人的底细,效用不大。” 金铃跟着萧荀胡混着说黑话,这回却不大会说了,只得问道:“那想必是大帅这边有妙计了?” 萧荀声音低低的,简直是在同金铃咬耳朵,“我以前交游广泛,认识些大官面前跑腿的人出入宫禁,自有消息流出来。” 金铃却道:“娘很担心你。她不说罢了。” “放心,我自己不出手的。”萧荀拍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又再次对银锁道:“你跟来就好。” 银锁嘻嘻一笑,萧荀心里刚开始高兴,那浅琉璃色的眼睛却转眼落在了金铃身上。 萧荀叹了口气,金铃问道:“莲花渡……没有为难你吧?” 萧荀嗤笑道:“他们有求于我,当然不至于,倒是你……” “我怎么了?” 萧荀淡淡笑了笑,道:“跟你虽然没什么关系,但和许前辈有点关系。” “和许前辈?” 萧荀哂道:“我们将莲花渡大大开罪了一番,虽然当着我的面他们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可没少闲话,许前辈与向师父关系那么好,当然帮你们乌山说话,帮着乌山说话,难免同时里冲撞了莲花渡各位英雄,大家都盯着他,反倒没人来找我麻烦……” 银锁插嘴道:“陈七寸怎么说?” 金铃皱眉道:“小胡儿,隔墙有耳。” 银锁吐了吐舌头,笑道:“少主不也想问吗?大帅怎么说?” 萧荀道:“陈二当家听到了便说两句调停的话。” 银锁轻轻哼了一声,道:“轻拿轻放,可见其意不诚。” 金铃又拉了她一把,皱眉道:“他在阵前不愿开罪自己人,本是情有可原。” “少主替外人说话!许前辈可是替你出头才跟人起了冲突。” “小胡儿!”金铃喝止她,“你莫忘了我们本不是来找莲花渡麻烦的。” 萧荀安抚道:“他二人表面上还瞧不出什么不和,你也不用着急。你二人旅途劳顿,且在此休息,我出去瞧瞧他们打算怎么办。” 金铃拉住萧荀,“不忙,义兄,你那些兄弟,都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萧荀又压低了声音,道:“一言难尽,对方处处戒备,这些个家伙平日四体不勤。人一来一回,肯定不如探子。” 依萧荀所言,他有个表哥乃是中书舍人殷不害的随从,殷不害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进宫不过是陪人聊聊天,丝毫无害,故而能在禁宫中往来而不受侯景监视。众人仰仗他的情报,是以就算陈七寸跟他从前有龃龉,现在他与莲花渡仍是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好在陈七寸为人豪爽,不是个很记仇的人,萧荀这人生得相貌堂堂,一看就是正派人士,陈七寸只当他年少轻狂,见金铃长得漂亮是以管了一趟闲事,故而并未放在心上。 ... 第474章 皮里阳秋十八 晚间万家灯火,金铃一身布衣,拉着银锁从里走出来,正碰上饭前陈七寸拉着许笑寒擦刀。 两人身在院中,周围没有别人,想来都出去了,两人仗着自己武功高强,耳目聪敏,说话也很随便。只听许笑寒一指弹在刀刃上,道:“二当家,金大帅年轻人,从前的事,你莫太往心里去。” 那刀“嗡”地一声,久久不散,而陈七寸手中那把,则似乎要大上许多。莲花渡的人多用扁担,陈七寸竟是用刀的么?金铃想了一想,似乎从未见过陈七寸拿铁扁担。 陈七寸背对着这边,嘿了一声,道:“年轻人见了漂亮小娘子,脑子一热管闲事,这事谁年轻时候没干过?我怎么会和他计较?倒是这小娘子,城府深得和她师父一样,我恐金大帅只是受其利用……” “许某可不同意。乌山亦是正经门派,难道正经门派就需头脑简单,不正经的门派才能城府深?碎玉是你我救命恩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 陈七寸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直说了吧。她带了另一个……算了。这是他们乌山家事,辋川君总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 “是了,你我该信碎玉才是。她叫金铃带个小娘子,还不是怕像上次那样。许某无儿无女,可二当家总该懂儿女宝贝,你家公子若出了事,想来也是和碎玉一般的反应。” 陈七寸叹气道:“是啊是啊,人人都无可厚非,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天下谁永远对,谁永远错呢?” 两人一同叹气。金铃故意往前走了两步,许笑寒果真一震,轻戳陈七寸,朝着金铃那边努了努嘴。 陈七寸扭头便见两个风情各异的小娘子,眼前亮了一亮,笑道:“金铃,来得正好,来瞧瞧我的刀!” 金铃微微拱手,道:“我道莲花渡中的好汉都用的是铁扁担,没料到陈二当家会用刀。” 陈七寸道:“莲花渡中有不少带艺入门的兄弟,都用的自家兵器,我当年亦是带艺入门……虽然那时候年纪小,可是人笨,铁扁担耍起来总砸自己脚,大当家他爸——那时候是传功长老,实在看不下去,给我找了个师父学刀学拳——铁扁担我有,只是装装样子,从来不耍的。” “原来有这么一层渊源……”金铃双手拢袖,带着银锁走上前去。银锁扯着她的衣袖,伸长了脖子去看陈七寸手上的刀,看了一眼之后,倒抽一口凉气,又缩回了金铃身后。 金铃不动声色地拦了她一下,却还是叫陈七寸瞪了一眼,道:“小娘子,这刀怎地了?” 银锁眼珠转转,道:“杀气腾腾,好生怕人。” 金铃心中笑了一下,银锁背着这把刀千里奔袭,没见她说怕,陈七寸小心翼翼将这把刀□□刀鞘里去,只露出个错金银龙雀柄,鞘身乃木柄箍青铜,朴实无华,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可大夏龙雀只要出场便好生了得,岂是一把鞘就能遮住的? 两人都生出些担心之意来,银锁又拉拉金铃的袖子,金铃瞥了一眼她的眼神,立刻会意,问道:“打到猎物,我等怎么出城?” 这位莲花渡二当家道:“不必担心,过几日安排妥当,自会带你们去瞧瞧。” 金铃点点头,带着银锁去里间吃饭。饭菜十分简单,竟然又是三文钱一碗的汤饭,银锁一勺子挖下去,迫不及待地要朝嘴里塞,给金铃一把拉住,道:“做什么小馋猫,不怕烫吗?烫了舌头怎么办?” “大师姐给舔。” 金铃哭笑不得,抓过她的勺子吹了吹,道:“是舔就能舔好的么?只能越舔越重,吹凉些,吃吧。” 银锁一口吃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道:“还是原来的厨子,总不成是你家家厨,叫金大帅带出来了吧?” 金铃笑道:“怎么可能,吃饭,吃完饭回去比划比划,免得手生。” 她原怕银锁在武功上露陷,不但收缴了她的双刀,一路上还叫她改练剑法,好在两人武功其实是一个路子,刀变剑甚或变成铁链子,对银锁来说都不甚难,只不过临敌之际,总会用出最熟的一招,是以金铃日日都要拉着她“比划比划”。 可真回到房中,两人都没说话,对望一眼,金铃便点点头,银锁左右看了看,关上窗子,将金铃揽在怀中,轻声道:“少主,我恐……生变。” 金铃沉思了一阵子,道:“见招拆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吗?” 银锁哑然失笑,敌暗我明,毫无头绪,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不担心了。咱们先比划比划。” “比划什么?”金铃亲亲她的嘴角,若有所思地品了品,后知后觉地问道,“比划这个?” 银锁脸一红,一拳往她腹部打过去,金铃轻轻巧巧一掌按下,带偏了她这一拳,两人只动手不动脚,各占方寸之地一来一往。这分明不是打架,而是玩乐。 许是陈七寸仍不很信任金铃,又或是恐二人办砸了事情,金铃和萧荀的工作比旁人简单许多。莲花渡中的一流好手每日都要出生入死,近距离监视王伟动向,另有几个狗头军师在屋里对着地图推测他有哪些日常事务需要他出入宫禁,偏生放着金铃这等轻功一等一的人才不用。 连萧荀亦是看不过去,去替她请缨,然则总是被陈七寸糊弄过去,金铃不以为忤,闲来和银锁在城中乱走,连蛇都去看了一遍。 建业分坛里又有人驻守,仍是淳于征在此坐镇,金铃见了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淳于征则看得很开,道:“我知你武功深浅,留我性命我已很感恩了,烦请阁下多多照顾少主,她一个人在外乱跑,没人看着可不行。” 金铃瞟了银锁一眼,银锁则四处乱看,好像在说的不是她。金铃便笑道:“放心吧,此乃我分内之事。只有一事我不甚明了,想请你明教再帮我一个忙。” 淳于征看了一眼银锁,瞧她点了头,急忙应下。原来金铃只是要他们留意萧荀动静,想知道他都和什么人接头。淳于征立刻道好办,叫了一个鎏金旗弟子过来,抬头一见,发现是佟乐欢。银锁乐道:“这人很叫人放心,你跟着金大帅,瞧瞧他整日里都见些什么人,能不能成事。” 佟乐欢心知影月右使派下的都是棘手任务,这次多半也不好应付,还是只能苦着脸应了。 大夏龙雀是非同小可之物,自这名字出现伊始,便引得许多神秘事件围着它展开。现如今这妖刀出现在此处,事情定然也不会简单,可要顺藤摸瓜从哪里摸起,金铃想来想去,也只能先从萧荀身上下手。 两人从密道出来,金铃正要冒头,给银锁一把拉住,在她手心里慢慢写到:“上面有人。” 金铃细细探听,果真有人埋伏,呼吸甚轻,因此处一墙之隔便是坊外,白天有些吵闹,将这人的呼吸声盖了去,金铃一开始竟没有听到。 她看了银锁一眼,银锁意会,又在她手中慢慢写到:“跟踪我们的。” 上面既然有人,又在这里埋伏,若是冒然出去,说不定便因此暴露了分坛入口,徒然增加风险,银锁领着她自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走到一处杂乱的院落里,挂在屋檐下面游出了这个范围。 银锁暗运内功,灵觉渐渐铺开,方才松了口气,轻声道:“没跟上来,想来是没发现。” 金铃却道:“这人武功甚高,想来不在陈二当家之下,是哪一方的人?” 银锁道:“刚才多半已给他看见我们去地下,他才会在这里埋伏的,不若我们绕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绕了回去,各走一边,从反方向接近那人,银锁灵觉整个展开,稍稍弄出了点动静,“看见”那人讶异地转过身,往这边张望。金铃听她低鸣,探出半个头来,见一打扮得无赖模样的人趴在屋顶。这人相貌普通平常,瞧着像个老实人,倒显得与他一身装扮格格不入。 金铃缩回来,低声呼唤,银锁得了她消息,也矮身走过来,两人手拉手地慢慢走在屋脊上,装得好像没发现过这人一样。屋脊之上一片平顺,金铃走了一阵子,回头却什么也瞧不见,想来若不是那人听觉敏锐,在地上走着也大致能确认两人位置,便是他只负责一个区域,出了他的区域,就不再跟踪。 银锁拉了拉她的手,问道:“少主,那人长什么样子?” “总之是个汉人。” 银锁瞧了她一眼,笑道:“既然是汉人,那就不是我们被侯景的人盯上了。” 金铃道:“你怎能确定?万一正是个愿意替侯景卖命的汉人呢?那王伟不就是个汉人?” 银锁道:“我猜便不是。侯景生性多疑,少用汉人,这人如此厉害,必不能将这等外族高手放在身边。须知军师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的人,武功高则不然,想杀不易,还要时刻防人反水。侯景会冒这样的险吗?” ... 第495章 不速之客九 他一来一回便是四日后了。这四日里银锁过得前所未有。 乌堡里人人都知道她在此,是以她也能大摇大摆地在乌堡里走动,且不论走到哪处,都有金铃光明正大地跟着,美其名曰“看守”,实则是携手同游。两人名义上每日陪那三个来消暑的老人家出去游玩,实则那三人一出乌堡地界,就跑得看不见踪影,两人随便寻个荒山野岭练功,傍晚才回屋中歇息。 乌山上人人都怕这小魔头擅自逃走,转头威胁乌堡的安全,只有金铃知道,这人非但赶不走,且只怕跑了也会自己摸回来。 倒是阿七回来陡然见了银锁在堡中散步,吓了一大跳,他自己立场特殊,甚或不知该不该抓她,反观旁人见怪不怪,又见金铃在侧,便偷着问宇文这是甚情况。 宇文道:“谁让你不等我一等?你走之后,马厩里那个跛脚马夫就跟我说昨夜里来的那几位老人家,替我们乌山抓住了魔教的影月右使。” 向碎玉得信时阿七已睡下,起来之后两人又没交代他相关事宜,是以他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知不觉已是秋天。山中的季节总是要比外面晚,满山杜鹃花开了又谢,昨日山上一片通红,今日一场秋雨,杀得满山紫色,明日便退了一层绿,在里面混进了些许黄。 战线推至鄂州,战况已不如先前激烈,前线武器损失不多,现在工坊已不需要加班便能供给乌山所需。且有余力多造一些,卖给别的依附湘东王的豪强大族,向碎玉从中赚了不少,乌堡库中日渐殷实,粮仓也是满满当当。 金铃接了向碎玉的来信,亦觉奇怪。她数来数去,有嫌疑者不过数十人,竟猜不出银锁与其中谁暗中有联络。 她在可能收了好处的乌山旧人与新来的食客中来回排查,挑出其中常往义阳和江陵两个明教有分舵的地方跑的人,范围又缩小了一步。最可疑之人自然是宇文攸和朱白青,可银锁不欲让昔日小伙伴知晓自己身份,宇文攸反而成了最没可能与银锁私下联络之人。 向碎玉、陆亢龙和喻黛子三人本该今天齐聚此处,现如今就只有她们两人一道上了九凝峰。云海起起伏伏,一会儿将此处完全淹没,一会儿又露出个顶来。两人走过铁索,寻了平日里避风的地方坐下,缩在同一件外袍里。 金铃趴在她膝盖上,银锁则将她身上怕冷的地方都罩住。银锁咯咯笑道:“你我日日在外幽会,你猜乌山上有几个人知道?” 金铃懒懒地伸起一只手,掰着指头数道:“大小太师叔,太师父,阿七,四个。我说的对不对?我觉得定然不对,否则你也不会这么问。” 她心道银锁放在乌山的奸细定然是知道的,转念又一想,这人脸皮薄,多半也不会让教中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是以只听她接下来怎么说。 银锁果然道:“还有寒儿也知道。” 金铃心中一跳,问道:“为何寒儿会知道?” 银锁却面色如常,不像是要跟她坦白什么大事,“寒儿似乎认定了影月右使便是小龙王……” 金铃大惊,讶然抬头,道:“你不怕她告诉师父吗?” 银锁道:“莲儿第一个不信她,斥她胡说。”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当年看着那么惨,如今终于大摇大摆地进了乌山,心机十分深沉。还说你终于得偿所愿,瞧来像是新纳一房妾室,整个人意气风发。” 金铃禁不住笑道:“她没想到这是少夫人,不是妾室。” 银锁道:“莲儿斥她胡说八道。” “莲儿不信么?” “莲儿一个字都不信。” “她亦没想到给寒儿全都猜中了。寒儿曾告诉过师父的,师父也没信。” “大师姐……” “嗯?” 银锁迟疑道:“我想到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是……太师父说的那事吗?” 银锁缓缓点头,道:“也不能算是法子,只算是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金铃奇道:“咦,我也有个法子——” 银锁急忙捂住她的嘴,道:“你我分头写在地上,不可相互偷看,写完再看对方的,怎么样?” 金铃眯眼笑道:“甚好。” 她爬起来背过身去,道:“我写在此处,你别偷看。” 银锁也背过去,捡了一块石头,指着侧边的石壁道:“我写这里,你莫偷看。” 金铃俯身写就,道:“我写好了。” 银锁讶然道:“这么快?我也写好了,让我瞧瞧。” 说罢便回头来瞧她的,她也回头去瞧银锁写的,看完均是一愣,又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就如此甚好。” 她二人一坐就坐到了晌午,觉得饿了才从锁链走回去,不期然听见阿七惨叫,两人皆惊,往下一看,只见雾气之中隐隐有个人急速下落,银锁动了一下,金铃急忙拉住她,道:“你做什么?!来不及了!” 银锁愣愣道:“他跳下去干什么?近旁无人,他为什么要往下跳?他有什么心事,值得他往下跳?” 金铃道:“我下去看看。” <<<<<<<<<<<<<<<<<<<<<<<<<<<<<<<<<<<<<<<<<<<<<<<< 哭着问道:“师父……师父……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要丢下我……” 陆亢龙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你小时候也这般胆小,我把你丢在半山腰上,你都吓傻了才自己爬下来,躲在我怀里哭……” “我记得,我都记得,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你们都要丢下我……” 陆亢龙轻轻拍着银锁的后背,他数月前已焚香斋戒问卜,知她此番下山,必有情劫。银锁自幼随他修炼焚心诀,需让七情六欲穿心而过,方能让内心澄净,不留一物,以使这门心法发挥最大的威力。他一直教导银锁体会世间诸般情绪,不论喜怒哀乐,皆可刻意让她体会,唯有情之一物,人力无用,定需天算。此时见银锁如此,也不多问,便让她纵情哭泣。 陆亢龙觉得肩头渐渐湿冷,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为师一番苦心不要白费……” 银锁正哭得昏天暗地,对周遭一切全然没有反应,后来哭声渐低,竟尔哭晕过去。陆亢龙十分不解,忖道:“徒弟放出去之后,怎么心智退化了……这卦到底对不对?上次哭还是从光明顶撤出来的时候……也不知这次情劫历得如何,是和什么样的小伙……看她哭得这么厉害,肯定是个负心汉。唉,我教堂堂影月右使,竟尔哭得像个……像个……唔……” 他本想说小姑娘,可是借着月色一看,这个让他骄傲不已的大弟子,可不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么?他方始察觉以前实在是对她要求良多,心中充满了愧疚。 银锁次日醒来,不复小女儿情态,态度坚决,央求陆亢龙教她武功。她轻功恢复,许多事情也渐渐想起来,武功进展迅速,很快回到了原来的水平,只是内功终究再难寸进。 陆亢龙又开始愁眉苦脸,胡子长了满脸也不修理,教中众人都以为他为教中大事操心,纷纷向银锁表示要为圣教效力,求银锁指点一二。 银锁彼时心中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除了练武,旁人的事心里半点也放不下,平日均是独来独往。今日陡然见这么多人,手足无措。 银锁的昔日好友鎏金旗旗主赫连沧已经提为辉日左使,可是银锁回来许久,也不来找他玩,他愤愤不平把银锁拉到偏室,正色道:“我圣教影月右使,当年还是一十一岁稚童,就带领教中妇孺老幼逃脱柔然人的追杀,不但以一己之力杀出十五柔然高手的包围,还领着大家埋伏设防,百里迂回,击溃一千多装备精良的追兵。当日鸡肠谷一战,影月右使一人独力斩杀五十多柔然铁骑,风姿何其潇洒! 影月右使,你还记得你当年发下的宏愿吗?!” 银锁摇头,低声道:“以前的事我不大记得,需你告诉我我方知。” 赫连一惊,断断没想到她否认得这么干脆,讷讷道:“你救了大家,大家都很承你的情,才推举你做了影月右使,你忘了吗?” “你……说我们去南方寻找乐土,传播明尊法音,发慈悲愿,作平断者,开甘露泉,栽活命树……” “……发慈悲愿,作平断者,开甘露泉,栽活命树,救同乡众,收光明子,于柔软群,作当牧者,塘堑福田,滋盛苗实,除大厄难,作大欢喜,对于诸圣,一切从忙,日夜坚持,不敢轻慢……”银锁低头喃喃,眯着眼睛像是在苦苦思索。 赫连沧抓着她的肩膀:“正是!你记得了?明尊慈悲父!幸亏你没有忘记圣典!” 她轻轻点头:“是,你说得对,我去和师父说。” 赫连见她眼神坚毅澄澈,不复迷蒙,狂喜不已。银锁先一步走出去,众人不敢跟上,又见赫连跟出来,纷纷围住他问东问西。赫连不答,喃喃道:“这才是影月,这才是影月……” ... 第496章 不速之客十 他指着金铃身后,即便住口,金铃一愣,回过头来看到了银锁,道:“这也无法,我总不能放她一个人在外面撒野,只得拴在身边。说了什么,你给我便是。” 那管事松了口气,道:“是前线的战报,这就呈与少主。” 他将好几张纸叠起来交给金铃,金铃接过后,拉着银锁又走了出去。 银锁想不到金铃就这样牵着她,穿过乌堡中间宽敞的中庭,走上长长的阶梯,接受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的行礼。 金铃对来人一一点头,像是往常一样。银锁却看见他们眼中的惊奇。 她本来见惯了这样受人拜见的场面。可金铃趁周围无人之时,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少夫人”,银锁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可楼上下来一人,还是两人的老相识。 “少主,”莲儿低下头,她手上还抱着金铃的被子,“房间还没收拾完……没料到少主这么快就回来。” 她的眼光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两人牵着的手上。 金铃戴着手套,银锁也戴着手套。做工精细,看来同出一人之手。她抬眼悄悄瞟了瞟金铃,又瞟了一眼银锁。两人脸色一般地冷漠,甚至看向两个方向,可银锁美人的脸色红艳灿烂,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光都在她脸上,几乎让莲儿挪不开眼睛。 寒儿真是瞎了眼,这等倾国倾城的美人,怎会是小龙王? “莲儿?能上去了吗?” 莲儿赶紧又低下了头,将两人领上楼,于屋中第一进里放下幔帐,摆整齐床榻与软垫,指着里间道:“寒儿还在里面打扫。” 金铃亦不催促,拉着银锁在一旁坐下。莲儿走进去,俄而其中传来拍打声、衣物窸窣声。 往常寒儿是说过这等疯话。她俩的房间就在行主房间楼下,寒儿前不久还猜测过,这影月右使便是当初的小龙王,穿着少主的衣服是因为她就偷偷藏在少主的房间里。 远远只听金铃低声道:“影月,莫伸那么长偷看,若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求我便是。” 莲儿已许久没听金铃如此锋芒毕露地讲话,上一次还是几个月前刚“抓住”银锁的时候。 银锁倒没怎么着恼,只是娇笑道:“你乌山的消息,哪比得上我圣教的快?” 金铃淡淡道:“当真不想知道?那我换个地方看。” “哎哎,小郡主,小少主,别那么绝情,你不就是想听我求你么?求你了还不成么?你不给我看,给我念总行吧?” 莲儿只觉得骨头都要酥了,银锁的声音似在她耳后不断摩挲,她甚至在心里荒唐地想着:若我是少主,有这样一个美人在我耳边用这样的声音说情话,只怕对小龙王有再深的感情,也是要动摇的。 不料金铃只是冷笑了一声,接着道:“鄂州打下来了,现在打到了浔阳。” “浔阳?哪个浔阳?” “鄱阳湖口的那个浔阳。” “不错么,连侯景狼虎之师都能打退。” “任约做了俘虏,正关在江陵地下的水牢里。” “还有吗?” 金铃微微一笑:“有,只是与你关系不大,就不告诉你了。” 寒儿透过幔帐往外看去,见金铃也转头来看里面,又低下了头。 寒儿手上抱着一床被子,捏了一下莲儿的手,对她使了个眼色。莲儿会意,同她一道将那被套剥下来,换了一床新的。 夕阳捆成一束照进来,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香味。寒儿皱了皱鼻子,将金铃的床铺整齐。最后与莲儿一道,抱着被褥与衣服走了出去。 两人从楼上下来,走到了乌堡背后的附院,见周围没人,寒儿才轻声道:“你不觉得……自从少主住到行主房间里之后,房间里就换了一种味道吗?” 莲儿道:“一个人的房间里自然有一个人的味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从前行主爱熏檀香,屋里都是檀香味,换少主住进去,屋里变成少主特有的味道,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寒儿道:“你我从小收拾少主的房间,少主屋中是什么味道难道你分不出来?我总觉得怪怪的,比以前……腻多了。” 说着莲儿也觉得奇怪,眯着眼睛努力回忆。 寒儿迟疑道:“像是……像是她刚练完功,浑身大汗,又贴你很近时候的那种味道。” 莲儿只觉私下议论女儿家不太好,却见寒儿将脸埋在被套里,她急忙扯了一把寒儿,“你做什么?简直不成样子……” “怎么啦?我都抱着了,这味道是自己窜来的,与我何干?” “总之你不该……” “可是……这其实又不是……”寒儿却不顾阻拦,沉吟道:“好奇怪的……莲姐姐,诚如你所说,每个人的气味都很特殊,即便是陡然间闻上去没什么气味的人,他久住之处亦会有一种气息……少主屋中的味道真的与以前不同。” 莲儿把她手中的被套按入木桶之中,浸满了水,道:“兴许混了行主之前的檀香味,你别整日疯疯癫癫的了好吗?安安分分做你的活,有什么不好?” 等两个侍女出去之后,金铃默默地关上了门,两人齐齐松了口气,金铃道:“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便觉得寒儿眼中全是刺探。有人这么天天暗中窥视,委实……” 银锁笑道:“她刺探好久了。刚才那条我瞧见了。说了什么?” 金铃摊开纸条,道:“侯景想称帝。” 银锁笑而不语,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果如银锁所料,侯景杀简文帝萧纲而立豫章王萧栋,又废豫章王萧栋而称帝,国号为“汉”,此后身在建业诸萧多遭屠戮,废帝萧栋亦被闷杀府中。 而冬天到了,战线也从浔阳推至了繁昌一代。 第一场大雪降下来时,金铃正窝在房中烤火看书。曲破星自己出去钓鱼,大小太师叔在房中腻歪没有出门,银锁从乌堡外墙爬到金铃屋里,两人又挤在一处。 正在此时,两人都听见有人踩着踏步从楼下上来的声音。两人互看一眼,金铃道:“听声音是莲儿,我去开门。” 银锁低声笑道:“外面那么冷,我真想替你去开。” 金铃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躲好。” 她打开门,便看见莲儿正伸手要敲,莲儿只愣了一愣,便道:“少主,行主来信……其中有一封,我看不懂。” 金铃一看,莲儿此番带来的信报中,独独这封最长,洋洋洒洒百字,上面每个字都属寻常,可凑在一起却叫人不知所云。她接过之后,问道:“这封信,除开你之外,还有谁看过?” “除我之外,只有鸽房管事。” 她点头便要关门,却察觉到莲儿正在往里看。莲儿注意到她的视线,连忙低头离开了。金铃往回望去,只见厚厚的幔帐低垂,外面完全瞧不见里面的样子。 金铃便走回中间书房,掀起幔帐钻进去,又赶紧放下来。 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个温暖的怀抱。银锁本就穿着厚衣,此时身上披着一件皮袍,又裹着她在矮榻上坐下来。 “我哪有这么冷?”金铃抗议归抗议,不过并没有争扎,只是软软地靠在银锁胸前,道:“师父寄来一封密信,看完我就要烧掉,不许你看,你坐远一些。” 只因此信用密码写成,金铃放在桌上也不怕银锁看懂。不料银锁笑道:“师姐当我不识得吗?你们这密码可是要用《六韬》来对译?” 金铃神色一凛,道:“你怎么知道?” 银锁凑到她眼皮底下,笑道:“怎么,师姐知道了还要杀我灭口不成?我同你讲,这是神仙谷中暗通讯息的法子,常人能看出这是切反,可切反所得仍是密码,需以《六韬》中的字来对译。译出则为写信的人想说的话,对不对?” “神仙谷的法子?” 银锁点头道:“没错。从前我和师父写信也用这法子,故而看得熟了,不信我念给你听……‘金铃吾徒,别来无恙否?侯景欲溃……’” 她念了一半便停下来,金铃问道:“怎地不念了?” 银锁道:“后面几个字不太熟,我去找六韬,你来译。” “在第三个柜子最下面那一层。” 银锁找来《六韬》,半跪起来,从后面环住金铃,把书摆在她面前,在她耳边絮絮道:“信上说前线抢功厉害,怕侯景和其亲兵因此寻得空隙逃跑,想要你去找我师父。大师伯请他出山杀人。” 金铃道:“你等等……” 她一一对译,写出来的东西叫银锁来看,银锁笑道:“果真便是如此,你瞧我没记错。” “你还背得《六韬》,我却当着你的面教你《孙子》?你当年当真没在心里笑我?” 她接过银锁手中写字的纸张,向碎玉说斥候进不去建业,苦无良方,想借助明教之力,又恐思虑不周,来问金铃意见。 “我笑你做什么?我要给师父写信了,你替我译,就用这个……” 她写到一半,忽地住手不动,揉皱了手中那还未干透的信笺,冲着金铃笑道:“我知道了,大师姐就是想看看我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是也不是?” 金铃眨了眨眼睛,道:“我还没想到,你干什么要提醒我?” ... 第497章 不速之客十一 银锁笑道:“你就是!你睡觉都在我怀里睡,你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 金铃将她扭过来,慢慢靠到她怀中去,笑道:“我还没跟师父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你就急着想传信出去,可见正中下怀,我只得将计就计。难道有错吗?” 银锁揽住她肩头,道:“好,好,是我自己让你起疑心,怪不得你。” 两人一时无语,隔了一会儿,金铃自她怀中抬起头来,迟疑地开了口:“我们本来说好的,我不去问你明教内务,你也莫来探我乌山之事……可……可看在我们许多年交情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二师叔对师父……到底是什么想法,是不是……是不是欲除我乌山而后快?” 她蹭上来的时候弄得向来一丝不苟的鬓发微微散乱,银锁抱她个满怀,低头只见一点红唇,忍不住便咬了上去。 室中忽地安静得暧昧,微风胡乱翻着书,掩盖了细碎的呻吟和细细的喘息,银锁松开金铃,怔怔问道:“大师姐这是美人计么?” 金铃笑笑,知洗不脱这等嫌疑,只得道:“你觉得是,那便是,可你已识破我的计谋,这计谋还有用么?” 银锁捏着她一只手,眼睛却盯着窗外发直,轻声道:“师父到底是怎生想法,他从未与我说过……我就算看在你我这么多年情分上,就算吃了你这美人计,也只能正经跟你说,师父难对付,连我有时也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以你想清楚……再答复大师伯。” 金铃正欲回答,银锁又忙止住她,道:“大师伯三番五次受师父帮助,说不定正是师父的阴谋……叫他得了甜头,欲罢不能,譬如人饮酒,初时三两杯便不胜酒力,到后来越喝越多,不醉不休,到最后已离不开那杯中物……” 金铃听罢却笑道:“你这么说二师叔,搅了他的计划,怎么回去同明尊交代?” 银锁索性狠狠将她闷在胸前,恨道:“我这是与你痛陈利害,到底怎么做你自己做主,免得到时候说我诓你!” 她固然做事如此,想要金铃答应,又不想她吃亏,是以提前说得明明白白,自己心里的忐忑却半点也不露出来给人知晓。 金铃闷声讨饶,声音里的笑意却是掩不住,银锁松了手,金铃从她怀中钻出来,想了一想,又趴了回去,“师父确乎如此,每次合作之前,都说尽了二师叔的坏话,总说他答应得痛快,背后一定有师父也想不到的天大好处。他自己明白二师叔必有别的阴谋,却抵挡不住合作带来的巨大便利……” 银锁低声应道:“萧散弥。” “是了,同萧散弥对沙曼一般……欲罢不能。” 银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大师姐,我可曾同你讲过,师父他们在长安被抓,只得答应替宇文泰卖命,才能换得他与大师伯平安?” 金铃一愣,道:“隐隐说过……没这么直白,唉,我这就答复师父。” 银锁奇道:“大师姐这就同意与虎谋皮了?” 金铃慢吞吞道:“他二人终归是情谊尚在……就像太师父对他们……师父既然能问出来,也只是找个人支持他罢了。” 银锁默默点头,知她说的是陆亢龙伸出援手一事。俄而道:“你焉知不是我师父欠你师父人情,若是还完了两不相欠,又当如何?” 金铃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想了,合不合作你们都在建业暗中活动,不如好生利用一番,也算万民之福——侯景一日不死,这天下一日就不会安宁。” 银锁似是颇不苟同,嗤笑一声,道:“难道侯景死了,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金铃似是毫不在意,叹道:“旁人死活与我何干?只要天下不乱,乌山就不必忙于山下事,你和我……就不必……” 银锁取笑道:“我怎觉得天下虽乱,你我呆在一起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呢?” 金铃掀起幔帐,往里间走去,拔掉头上束发的簪子,一头乌发散将下来。她背对着银锁,自顾自地脱掉了厚衣,扑在被子上,道:“过来陪我趴一会儿。” 银锁跟过来,与她一同滚在床上,笑问道:“趴到什么时候呀?” 金铃懒懒地回答:“到我想爬起来给师父写信的时候……” 她往常总是打叠起精神给处理乌山大小事务,今日却觉得格外疲惫,好像思考与明教的关系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一般。 就连银锁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金铃在床上赖了半个时辰,终于攒足了力气爬起来,写了封信回向碎玉,银锁却没跟过来,只是趴在床上,支着下巴瞧着她写字。 这本就是乌山私事,与她这个明教少主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这封用密语回的信用信鸽载了送到向碎玉处,又收到向碎玉的回信已是四日之后,适逢漫山大雪,本该是太阳出来的时间,外面却暗沉沉地,窗外一片黑,地倒是比天还要白一些。她从寒冷的户外回到房间,对着漆黑的屋内叹气道:“前年这个时候,你那手下梅绪还来给我送衣服,唔,这人现在如何了?” 银锁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来,笑道:“已升副掌旗使了。” “你今日怎地这么早就上来了?” 银锁昨夜里装样子回去大小太师叔那里睡,一早上就冰冰凉地来钻金铃的被子,不料扑了个空,金铃早早起来去了鸽房,回来便发现床上多了个美娇娘。 “她二人丢下我去堆雪人了,我无处可去,只好请大师姐收留我,大师姐肯不肯的?” “当然肯的。” “大师伯怎么说?” 金铃走过来时从案上顺了一本书,在床边坐下来,银锁将拨开后盖的匕首插在她床头,探出小半个身子,与被子一道将金铃裹住。信仍旧是密码写成,她拿了金铃拿过来的《六韬》,先将自己记得的字译出来,又把不甚明了的核查一遍,两人凑在一处一看,果是向碎玉叫金铃从中联络明教。 “大师伯真奇怪,他若是防我,断断不该用《六韬》。” <<<<<<<<<<<<<<<<< 整个人冷冰冰的,像是一尊玉像,如今不但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还很有些痴,譬如说这链子就十分匪夷所思,又譬如说随便从手边抓起一卷书就要教她读书写字。但不论金铃说什么,银锁总是听的,即便是把她当成一只幼犬一样用白银链子拴起来,她也并不是十分抵触。 金铃不容她反抗,左手扶在她腰后,时刻纠正她的姿势,右手握住她的手,控制她持笔,一笔一划教她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财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这一章终于写完,金铃落笔一顿,道:“你来。” 银锁却道:“少主,这些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金铃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师父道‘书读百遍,而意自现’。等你写了一百遍,我便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 写字一百遍,于一般启蒙小童来说,是很枯燥的。孩童大多爱玩爱闹,不喜静下来读书。但于银锁来说却是新鲜得很,她自觉已过了十四五年四处乱窜的日子,坐下来读书这种生活却从未经历过。因此叫她老老实实抄书写字,她倒还十分愿意。 金铃的声音清泠泠,当初银锁见到她时,就很爱听她说话,听了此言便心道:少主不想说话,我偏要骗她多说几百字几千字。因此手上加力,运笔如飞。就等着写满一百遍,让金铃兑现自己的话。 金铃右手不握她的手,左手却还搭在她后腰上,见她渐渐鬼画符起来,便捏了一下她的腰,道:“写那么快做什么?你初初习字,如不字字计较,打好基础,日后写字便有肉无骨,算不得上乘。这道理与我日日让你劈柴挑水是一般的。” 银锁悄悄做了个鬼脸,才好好写起来。 金铃虽已信她真的一点不记得前事,但总想找出她的来历。见她写字实在不似初学,便坐在旁边细细观察。金铃笔迹传南朝旧法,笔划转折间总还是圆润些,银锁虽然照她的手书来抄,转折点划却斩截峻利,乃走北朝碑体之路,她自然不会是南人了。 其时神州陆沉,诸胡入主中原,已难以从血统来分南北。前朝晋之明帝司马绍之母乃鲜卑种,明帝金发碧眼白肤,看着便是个胡人,却做了汉人的皇帝。桓宣武碧眼猬须,亦非黑发黑眼的中原人。而北面沦陷已久,有不少汉人已在胡人手下做了多年大官。上庸此地处于南北分界线上,也难从习惯上来分辨。也唯有字体,可以研究出点蛛丝马迹。 想到此节,她不禁道:“你果然是个小胡儿。” “少主不爱胡儿吗?” 金铃摇头道:“爱。” 银锁放下心来,继续抄写。 ... 第498章 不速之客十二 银锁在他发愣的时候已回过头来,方才领他来的那白衣弟子在他恍惚间已不见了踪影。这僻静的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今日难得出太阳,化雪的声音叮叮咚咚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屋檐上不停地滴下水,洗得天空更加澄澈。 “三师弟,是大师姐派你来的?” “是。” 银锁又露出惯常就有的明艳笑容,“她派你来找我干什么?” 阿七一路上自然有满腹疑问。他从前线回来的时候银锁已在乌堡里,堡中传言魔教少主是他那两个太师叔抓住的。可魔教少主既不见被关起来,也不见被严刑拷打,倒是在堡中养得像个贵客。她既然现在在义阳,那必然是自己逃回来的,为何金铃又只叫他来义阳“顺路向你二师姐亲自问好”? 他猜不出其中意图,也只能据实以告:“金铃师姐叫我亲自来和二师姐问好。你何时离开的乌山?为何我一点也不知道?” 银锁道:“我教中事务繁多,总不能总赖在乌山不走。你回去转告她,多谢她的招待,改日我再上门讨教。” “我必据实以告,二师姐,告辞了。” “且慢……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银锁眯眼道:“三师叔……对我……和金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态度?” 阿七心里忽然砰砰跳得急促。他同宇文争执不下的“小恩公和银锁美人的关系”,陡然从当事人口中跳出来,仿佛是要亲自告诉他答案,他焉能不激动? 他尽力保持自己平稳的声线,可听在自己耳中仍是有些颤抖:“你二人之间的事那么多……”他决意在此处穿插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希望能套出更多的话来,“二师姐说的是哪一件?” 银锁仍是笑容未变,道:“自然是我圣教和乌山相争一事。三师叔明里裁断比武,暗中可帮了乌山不少。他到底希望有个什么结果?” “二师姐觉得呢?” 银锁不答反问:“三师叔当真算无遗策?什么都能算?” 阿七不明为何又换了话题,只得点头道:“算无遗策,什么都能算。” 银锁倒像是真的不再纠结之前的问题,饶有兴味地问道:“建业兵祸之前,你就跟着三师叔到处算命为生?好玩吗?” “好玩,当然好玩。人心险恶,一算便知。有些人慈眉善目,师父只消卜一卦便知此人手上染着血债。” “三师叔还要帮坏人避祸吗?” 阿七坏笑道:“师父先骗他一笔钱,再给他指路指到那报应里去……” “三师叔更坏。” 阿七摆手道:“不然,钱财这东西死不带去,不若留给有需要的人,比如说我和师父这等穷苦人……” “你也会算吗?姻缘能算吗?也准吗?” 阿七略略错愕,心知这是个好机会,便道:“自然准,平日里哪有那么多血债好算?小娘子最爱算姻缘。师父算累了就叫我去给她们算。二师姐想算,我就给你算一卦呀。不知你想测字还是看相?” 银锁摆手道:“算我做什么?我教中有戒律的,你去算算大师姐,有空将结果告诉我。” “这、这……”阿七哭笑不得,不知她怎么心血来潮冒出这等想法,“大……金铃师姐也要准我算才是。” 银锁却不是心血来潮的。喻黛子与曲破星师徒妙手神算她早就听陆亢龙说过。陆亢龙只是学了个半吊子,便能因一个卦象让她和金铃的命运纠缠,更不要说这两个精于占卜的妖怪了。喻黛子替金铃算过“小龙王”的下落,每一次九凝峰比武之后的场景也躲不过喻黛子的眼睛,若是他当真有心一算,金铃与她的关系自然清清楚楚。 他为什么又一个字都不说呢? “这有什么?你要给她算,她多半会给你算,女儿家哪有对姻缘不好奇的?” “二师姐就不好奇。” 银锁眨了眨眼睛,笑道:“好吧,算你说的对,怎么,要不要留下吃个饭?” 不料阿七一惊,跳将起来,摆手道:“不成不成,这可不成,我在城中落脚的事有人知道的,若是不回去难免给人疑心,到时说我里通外敌可洗不清了。我走了,师姐的话我一定带回去。” 阿七忙不迭地跑了,银锁又看着天出了一会儿神,云寒贼兮兮地从地底下爬出来,见银锁在外面,便笑道:“少主,我听人说不死金身派人给你传话了。” “传了,你过来。” 云寒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本是上来揶揄银锁的,谁知道碰了个钉子,心中警铃大作,忐忑不安地盘腿坐在阿七方才坐的位子上。 银锁细细盘问了一遍他在旬阳的见闻,无非便是陆亢龙几时去了何处车马几日之类的,云寒奇道:“都是些琐事,没甚奇怪的地方,少主,怎么?” 银锁道:“风起青萍之末,过几日你就要去建业了,等着吧。” 她丢下云寒回了分舵里,正打算继续看这几个月来建业传回的消息,云寒哭丧着脸追下来,问道:“为何是我?” 银锁奇道:“鎏金旗旗主不去谁去?师父收了多少好处,你在一旁难道没半点感觉?” 这话问住了云寒,他略略一想,便道:“无怪教主笑得像个狐狸,想来是乌山行主许下了许多好处。” “是啊,教主花在你身上的钱也足够给你塑个等身高的金像了,你还不想着干活,简直人神共愤。过得几日你去建业前线,之后的事情,我慢慢交代你。” 明教弟子渗透能力惊人,能悄无声息在王府中轮番值班看着金铃,更不要说前线军营里。向碎玉既然敞开胸怀请他们看个通透,陆亢龙断断没有客气的道理。事情放在银锁这里,便是要派几个厉害的人,不但要与建业分坛互通情报,更要将梁军的情况摸清楚。 云寒当然懂得其中的奥妙,可惜多嘴问了一句:“少主,你不去吗?你要回乌山?” 银锁冷笑一声:“‘回’字是怎么说的?” “……不是回吗?你在乌山住了几个月,若不是每月还有消息传回来,我们都要以为你被抓了……” “我没有干正事吗?我没有把乌山上下摸得清清楚楚吗?我连行主房间里的被面上绣的什么花纹都搞得清楚透彻,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云寒住口不语,深恐惹得银锁不快,仍忍不住腹诽道:也不知到底是到谁嘴里变味的。 义阳众少年往常闲在分舵里,整日无非是出去喝喝小酒打听大事小事,这回得个能出去的机会,人人争着去,可惜此次深入国都,不免只能挑些汉人或者羯人长相的少年前往,银锁则又打着联络的招牌,光明正大地回了乌山。 三位长辈已离开了乌山,是以山中颇为冷清,金铃迎回了银锁自是十分高兴,两人的生活则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整日是赏雪练武红袖添香,自然也少不了床笫秘欢。 长江冬日也难结冰,水军已在江面上对峙了几日,动手脚的地方则全都在淮河以南。战报雪片一般地传回来,金铃在美人在怀的喜悦之余终于发现一丝不寻常的事情。 她戳了戳银锁的小脸,彼时银锁正躺在她大腿上玩那一串锁链,给金铃打断了还十分不悦,抗议道:“大师姐没见人家在忙么?” “忙什么?忙着告诉我今晚想用这个么?” 银锁恨道:“是啊,我想了好几个新花样,咱们今晚走着瞧!” “躺着瞧吧……莫闹了,我发现传回来的消息,笔迹大多是三师叔的。” “哦,或许大师伯忙别的事情,没空写呢?” 她说完又低头去玩那锁链,不想给金铃捏住耳朵,信笺放在了她眼前,正迎着光。 “你都看过了是不是?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这薄纸在光下显出了不一样的花纹,留白处有淡淡阴影,上面的字金铃见过,却一个字也不认识。 “你们把喻师叔也买通了?为何他会给你便利?还是师父在前线有何不测?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也只好把你绑起来,绑到你愿意说的时候了。” 她说着已扣住了银锁的琵琶骨,像是真的半点情面也不会留一样。 不过也只是片刻之后,她的手又滑了下去,滑到了本不该去的地方。银锁红着脸道:“大师姐,你到底是要审问我,还是捉弄我?” “捉弄不成,自然只好审问了。” 银锁只得道:“你是否知晓大师伯打的主意远远不止是让我教替他刺探建业城中的一举一动?” “还有什么?” “他仍想刺杀侯景。” 金铃奇道:“为何?建业城破,侯景焉能逃出生天?” “你怎知他不能?他就算大势已去,也仍有数百豺狼虎豹一般的亲兵。” 金铃忽道:“之前有信来说前线各方势力犬牙呲互……谁都想杀侯景……那封信上是否也有密信?说了什么?你定然记得,不准托辞。” 银锁撇撇嘴,道:“说云寒发现大师伯派王操琴去找莲花渡的人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喻师叔的亲笔信渐渐多起来了……若是他的亲笔信上都有你们明教的密信,那么密信之事他定然知晓,也是他在一旁掩护……他知道你在这?那师父知道不知道?” 银锁捏住她的手,认真道:“这也是我颇觉奇怪的一点。我们的事喻师叔好像全都知道,但他却没有告诉大师伯。” 金铃立刻心虚不已,问道:“你为何会觉得他全都知道?” 银锁道:“你曾告诉我,我们上庸一别后,在路上你与阿七让他算过‘小龙王’的下落。他说人在东边。你年内就能见到。你后来见到了谁?又有谁知道此事?” “我见到了你,喻师叔知道……” “他若是精于卜卦,怎么会算不到你我的关系?” 占卜一事虽然神秘而近鬼神之力,可《周易》传世,熟读之人历朝历代亦有不少,士大夫在茶余饭后往往三三两两作“射覆”,原是藏着东西叫余人来算其中是何物。精于易者算此物毫不费力,若是喻黛子对两人关系稍有怀疑,定能算出一二,此事毫不稀奇。 金铃沉吟道:“他知道,阿七却不知道,阿七乃是他亲传弟子,替他跑腿办事,也毫不知晓,还来问我‘小龙王’的事情。喻师叔为什么不说?他知道你我比武是假,私会是真,这一年一次的比试形同虚设,他为什么不说?” “是啊,他为何不说……啊!” 金铃急忙低头:“怎么了?” 银锁捂着脸道:“太师父定然也是知道的!他们两个都是一卦的,我还总在他面前念叨大师姐大师姐,还叫他给我算姻缘,他在心里定然笑我笑得打滚,我还装正经呢……!” 金铃忍俊不禁,揉着她的头发,温声道:“那又有什么打紧?他最多会说‘小娘子就是麻烦,你们自己凑做堆,再好不过’。” 银锁得了她安慰,稍稍平静,接着前面说的事情说道:“云寒说大师伯与喻师叔密谈,讲到因为前线各军都来自不同的势力,相互抢功劳的事也十分严重。放在平日不打紧,若是其中有人有异心,而放了侯景一条生路,或者是叫侯景寻了其中的空子,可就不大妙了。” “是以他必须要保证侯景死得彻彻底底,就不能借助军队的力量。” 银锁喃喃道:“是啊……人多固然声势浩大……” 金铃也想起了十万联军在八千人围攻台城之际毫无作为的事情来,明白向碎玉的担心绝不是没有缘由的。 银锁续道:“是以他又找上了莲花渡。” “莲花渡的人又不太靠得住。” 银锁忽地笑道:“他想来想去,发觉他固然有个师弟不安好心,但数来数去,天下为数不多靠得住的人,这师弟也有一份。” “云寒听说了这事,就忙不迭地告诉了你?” 银锁又垮下脸来,道:“是啊,前线的消息是直接传到义阳的,由我全权处理。这事我却处理不了,我已经告诉师父了。” 金铃追问道:“他回信了吗?他怎么说?” 银锁奇道:“这事如此危险,大师伯当真是求师父求上瘾了,怎么大师姐也跟着一起犯浑?” 金铃道:“这怎是犯浑?这买卖稳赔不赚,你只管告诉我二师叔开价多少。” 银锁扑哧一声笑道:“想是那三成宝藏惯坏了大师姐,满口阿堵物,不嫌市侩?” 金铃正色道:“那也是你带坏我的,左右事已至此,莫要再躲躲闪闪了。” “他们总能自己谈妥的,你莫管了。” “我自然要管,现在乌山有多少钱,师父难道会比我清楚吗?” “是是是,小少主,八字还没一撇,你怎地比我还要热心?” 金铃奇道:“师父不能杀人,二师叔手不方便。若此事定下,你我二人又可以一同出去了,我为何不热心?” 银锁支起上身,凑近金铃,温声笑道:“我也希望乱局早日结束,你我慢慢将师父们的事情解决掉,以后只管吃喝玩乐,不问其他。” 金铃将她揽在怀中,伸出一只手细细数道:“你我二人从这里出发,先去上庸,再走子午谷去长安,凉州上次匆匆路过,说好的‘丹霞盖地’也没瞧见,再去神仙谷住上几日……我还想再去一次光明顶,成不成的?” “成,自然成的。” “于阗的集市还没去,于阗的石头当真好看,我多买一些,刻点小玩意儿送给你。若是能去伊都坎再看一眼就好了,不过还有更西的地方要去,不能去伊都坎就算了。你欠了我这么多地方,自然该当尽心尽力把目下的难题解决掉,是也不是?” 银锁笑着抓住她的手。 两人十指交握,银锁忽然也开始盼望起向碎玉与陆亢龙的第二次合作。纵然其中有数不尽的难题还要解决,可金铃一旦把将来要去的地方说出来,她又觉得未来光明一片。 凡事皆有迹可循,越是大事越是如此。若有人觉得某事突然,也只是所知太少罢了。银锁手握明教大半消息,自是料事如神。几日后金铃从鸽房带回密信,告知她已与陆亢龙谈妥合作之事,要她在乌山等候接应陆亢龙过来。 向碎玉近日里亲笔写的信无一例外都是密信,金铃看得熟了,自然也记住了一些。是以就算没有六韬,她走在路上仍是能看明白一些,她正边走边看,慢慢往楼上走着,银锁也已先一步从宇文那里弄到了新一期义阳分舵发来的简报。 但金铃推门之前,她已经规规矩矩坐在了桌前。 二月初,春风仍没能吹上乌堡。乌山金刚台的地势比别处都高上一些,物候也要延迟一点点。山中积雪刚刚化了一些,屋中仍点着炭火,金铃推开门后,深恐放走了一丝热气,急忙又关上了门。 幔帐后隐隐有人走动,看身形是银锁无误。银锁走过来将幔帐掀开一角,冲着金铃招招手:“大师姐,有事同你讲。” 金铃边往里面走边问:“你把床拆了?今晚只能睡地板了。” 银锁皱着鼻子笑道:“大师姐说什么疯话?我要回义阳了。” 不料金铃半点也不意外,问道:“怎么?你也得了二师叔要到乌山的消息吗?” 她居然举起手中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又看,“奇了,这回的密信在哪?没瞧见上面有东西。” 银锁上前一步,划开她身上的外袍,双手伸进去抱住她,驱散了她周身的凉气。 她心安理得地被银锁拥着,暂时懒得再去想她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拿到情报的。 “你莫太想我,师父从襄阳驾车到义阳接我,再到乌山附近来接你,只是需得请你行个方便,莫要让你们的人为难我们。” “这个容易,你二人先换一身衣服,莫要穿成那个样子……乌山黑白两通,若有路引文牒自然好过。若没有路引,懂几句切口,有乌山给的信物,照样也可出入乌山。” “……” 金铃见她这表情,笑道:“梁国境内的路引你没有?不要紧,我来想办法。我叫宇文去山外接你们过来。” 银锁挑了挑眉毛,低声道:“我待会儿走。” 金铃愕然道:“这么急?” 银锁叹了口气,道:“师父说到就到,不等人的,我得回去先把他们的口都封住,免得谁说了什么闲话,还没等我来接你,就已被师父先行打断了狗腿……” 金铃抿嘴笑道:“乌山的事情我也得安排一下,早些回来。” 银锁现下穿的是金铃惯常穿的一件褙子,自己的衣服弯刀藏在衣箱的最底下,现如今翻将出来,打了个包背在背上,推开窗子就往下跳。金铃跟着她,两人顺着墙溜下地面,金铃一路将她送上官道。 ... 第499章 覆城之下一 贪淫饥火及先殃,无有一时不相煮。 众生唯加多贫苦,富者魔驱无停住。 上一次银锁就去了很久,这一次金铃等不下去了,把阿七和宇文派去义阳打听银锁的动向。明面上宇文是个幌子,招呼众人目光,好叫阿七干见不得人的事情时可以行动自容。实则宇文终于回了自己人的地盘,大大松了口气。他半夜里逃出乌山落脚处,同一众少年大诉其苦,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压力太大,头发都要掉光了。 可惜他一头头发又浓又密,没几个人信他这番鬼话。不过怜他久在敌营,云寒担心他会被“狡猾的南蛮”影响心智,先把他关在屋里背了一个时辰的经文。宇文也当真聪明,本不会说的波斯话因为熟背经文学会了不少,与云寒问答无碍,云寒啧啧称奇,被闯进来的银锁一顿奚落。 “康叔叔看上的徒弟能差到哪去?宇文帮了我大忙。” 云寒自是唯唯诺诺,银锁转了一圈觉得不好玩,交代了一句“晚宴别迟到了否则没肉吃”又出去了。云寒大出一口气,只听宇文问道:“云旗主,我到底是怎么被弄到长安的?少主说是康旗主看上我,可我与师父之前并无交集,如何看上?” 云寒奇道:“不是影月把你带回来的吗?” 宇文顿感其中有故事。他会有此一问,纯是因为乌山收复之时陆亢龙来问那“法王遗孤”之事。此事与小龙王的下落有关,又与银锁和金铃之间暧昧的关系有关,忽然“法王遗孤”又和银锁串了起来,只可惜此事不能告诉阿七,否则他定然能从其中看出端倪来。 他正沉思,忽地听云寒极轻极轻地问道:“少主一直在乌山,她到底呆在何处?呆在你那吗?” 宇文奇道:“一直在乌山!?” 云寒急忙捂住他的嘴,道:“嘘,这么大声是想把谁招来?少主一直在乌山,你竟不知晓?” “她神出鬼没,只有她知道我在何处,我怎么能知道她老人家的芳踪?”他脸色略显惨白,电光火石之间已悟出银锁人到底在何处,心中颇为小龙王不平,俄而陷入了更深远的担忧之中:不死金身若是有心,一颗心也全拴在了少主身上,她不管小龙王,此刻又有谁来管小龙王呢? 云寒是何等的鹰眼,宇文脸上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心下已了然,整个乌山只有一个地方绝对安全,那便是行主眼皮子地下,现在行主不在,自然是乌山少主眼皮子底下,可见这两人早已不是西行路上的单纯关系,这一点从影月容光焕发的脸上便能看出来。 两人各怀鬼胎,场面自然有点尴尬,云寒只得道:“走吧,宴会。” 宇文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又不知说给谁听。当年失散的兄弟们,如今只找到了阿七一人,可两人立场不同,有些话他竟然也不能说给阿七听。 是以他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与银锁笑靥如花宛如云泥之别。银锁察觉他怀有心事,凑过去低声道:“宇文,你莫要发愁了,我师父不日便到义阳,来了定然会带康叔叔给你的礼物……你若实在不想在乌山呆着,我同师父说说,让你还跟着康旗主便是,不是什么难事,你尽管开口。” 宇文连忙摇头,小龙王的线索就在金铃身上,他若走了谁来往下深挖?单靠阿七显然是没指望的。 “那是何事?你这副样子活像是做了反间,要是让钟巧巧看见了,说不定当场判定你有贰心,那可是要就地正法的。” 她声音甜美,听在耳中,宇文只觉得耳朵也一点一点地酥了,头皮一点一点地发麻,心中却又想:小龙王当真一点也没有胜算。 “少主明鉴,我对圣教绝无二心……我呆在乌山,不但可以辅佐少主,还有余力顺便打探一下我那些兄弟们的下落,虽然现如今还没什么眉目……因为没什么眉目,我才发愁的。对了,少主,阿七同我一起来的。” “我知道。” “哦……”宇文摸了摸鼻子,“原是瞒不过的……” 他把想问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度日如年地坐在一旁。他原本想问银锁金铃派阿七前来接应她和陆亢龙,他又怎么表现才好,转念一想阿七那里定然有金铃交代给他而没交代给自己的密令,故而作罢了。 金铃没有盼来银锁,倒是先把王操琴等了回来。她见向碎玉派回肱骨之臣,想来此番确实是要她本人参与行动,也显出了他的决心…… 他能把陆亢龙亲自请来,早已显示了他的决心。 王操琴回来之后,她的工作陡然间轻松了很多,在房间里却反而呆不下去。她总是来回寻找银锁的身影,一无所获之后想起银锁的嘲讽: “我若是回了义阳,经年累月见不到你,你岂非要害相思?” 她喃喃说道:“是啊……已害了相思……这小混蛋怎地还不来?” 王操琴到达乌山之时,陆亢龙也已驾着那辆看着十分破旧的马车到了义阳。 明教弟子暗中通知阿七之时,他一边紧张地看着屋内的宇文,一边听着那人转述陆亢龙的计划。宇文见他煞费苦心,不忍拂逆其一番美意,只得打起呼噜,好免他后顾之忧。 正当出发那天,也是阿七说办好了事情可以打道回府的那一天,两人一人一骑,刚出了城门,便听阿七道:“文七郎,走慢点吧。” 宇文奇道:“走慢点干什么?你在这耽搁了好几天,不是应该赶着回去复命吗?” 阿七道:“你也知道马上就要回去了,回去做什么?外面多好玩啊。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宇文却有点奇怪,暗忖他要说的话难道与教主来接头的事情有关?他这么拉我下水,暴露了我间谍的身份可如何是好?我是不是应该拒绝他? 好在阿七并没有说出明教的秘密来,只道:“依我看我那金铃师姐定然是变心了。” 宇文微微奇怪,“何出此言?” “明教少主……长得……长得……” “长得?” “长得委实好看,我看了也忍不住心动。你也知道……”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你也知道小恩公是喜欢女子的……她看了焉能不心动?” “心动了便要喜欢么?我看天下女子莫不有点心动,难道还要挨个去喜欢一遍?”他虽是这么说,也不过是喜欢与阿七抬杠。此时他耳朵发痒,激灵灵一个战栗,颤抖的感觉顺着脊椎窜下去,在尾椎处狠狠一麻。 “可是她二人……”阿七蓦地住嘴,想起银锁潜入乌山住着的事情宇文该当不知,后又想起太师父在山上时,两人在一处呆着应是全乌堡的人都知道的,随即说道:“我太师父来的时候,她二人天天腻在一处,便是没感情也要培养出些感情来的。” “你焉知影月右使也钟情女子?……好好好,就算她二人相互喜欢,可又如何?” 阿七道:“你这蛮牛怎地这么不开窍?若是金铃师姐一颗心从小龙王身上挪到了影月右使身上……小龙王便不成她的软肋,她也不再是影月右使的情敌,咱们大可以求我那师姐将人的下落告诉咱们。她虽没了金铃师姐这个靠山,但好歹还有你我两个哥哥,如今你也算小有薄面,我也算长了本事,还怕养不起她吗?” 宇文皱眉道:“有理倒是有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也就是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影月右使必然留不得她,她人肯定不在乌山,也不可能随我二人留在乌山,到时候养到哪里去才放心呢?” “养到上庸……呸,不行,那里是她的伤心地,何必还要回去呢?不若下次去鄂州的时候在那里买个小宅子吧,你我过去也好落脚,平日里就让她住,再买两个小胡奴陪她,不是也挺好的?” 宇文愤愤道:“那怎么行?她那小恩公对她不好……凭什么对她不好?这口气我说什么也要替她出……” 阿七叹气道:“你骂不过她,也打不过她,你想怎么出气呢?” 宇文讷讷说不出话,其后咬牙道:“我只,我只要她亲口说一句她对不住小龙王,当年之事,都是她的错……!” 阿七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道:“诚然你的想法挺好的,咱们回去还是先想想办法如何从她口中套出小龙王的消息来吧。” 宇文泄了气,点头道:“是了……也只得如此了……” 他二人身边不时有车马经过,两人说话的声音被哒哒声冲净,有时还需要提高声音,可是现在这马车声靠近二人时却减缓了速度。阿七与宇文不约而同地住嘴,齐齐扭过头去看,只见那马车与两人马速缓缓持平,赶车的中年人和和气气地笑道:“两位小兄弟,我向两位打听个地方。” 宇文吓得脸都白了,险些叫出一声“教主”来。 阿七倒是也和和气气地答道:“先生说来听听,若是知道,定然告知。” ... 第500章 覆城之下二 “我想去霍城,听朋友说从乌山走安全,想打听进乌山怎么走。是这条路吗?” “啊——是的,可是进乌山……先生带齐路引了吗?” 陆亢龙忽地压低了声音,道:“见小兄弟是道上人,我也不说暗话,我食朋友家的饭,见不得兵。” ‘朋友家’自然是路上的朋友,路上的朋友并不认识,如何能‘食’之?自然是抢来的。乌山黑白两道通吃,黑道中人也时常借地过,只要能守规矩,照样能放行,是以阿七仍是问道:“先生可知乌山的切口?” 陆亢龙仍是老实摇头:“我那朋友告诉我从乌山走,一路定然没有兵祸,可从未跟我说过切口。唔,是不是像是‘阳埝插棚鞭青天’之类的?” 阿七苦笑道:“既然不知道,那便不知道。我们兄弟也是要去乌山的,不若顺路一起吧。” 宇文看见是陆亢龙,便知阿七是陪他演戏,是以越看越觉得演技浮夸,憋了一肚子嘲笑他的话不能说,颇为辛苦。 陆亢龙喜道:“两位真是急公好义!多谢多谢!” 他当即便拿出钱来要给阿七,阿七推辞了一番便收着了。宇文还小声责怪他乱收别人的东西。阿七倒是理直气壮:“你路上照应人家,不收这钱人家还觉得你是个贼人,将人引去山沟沟里谋财害命。” 实则是喻黛子总说这二师伯是西域巨富,他给的零花钱不拿白不拿。 银锁在车里笑得打跌,心中直道这两人的演技一人总比另外一人看着更加浮夸,简直分不出胜负来。 义阳去乌山不过是一天的路,早晨走到晚上就到了,银锁一个人在车里呆不住,爬到车顶晒太阳吹风,当先是宇文发现了她,见阿七没注意,心道于情于理都要与银锁打个招呼。不料阿七回头望见他正和银锁傻笑,急忙拉住他。 宇文也是一惊,还道阿七看破了什么,不料这浑小子道:“你这人,你同人家家女眷眉来眼去个什么?你不要命了?” 银锁美人恶名在外,阿七与喻黛子曾与明教中人相处过一段时间,对银锁动不动要将人乱刀砍死的事迹时有耳闻,见宇文如此送死,当然要尽快拦下。 “这是江湖大忌,你从前也是这样?竟然让你活到了现在?以后可仔细些,不然总有一天为了女人丢了性命。” 宇文心道:这小祖宗我可不敢惹,你实在是多虑了。 叫阿七这么一搅和,宇文也不敢再往银锁那边瞧,反倒是银锁见两人演技拙劣,漏洞百出,时时笑出声来。清灵灵的笑声蹭的人耳根发麻,头皮发紧,两少年均红了脸,银锁忍不住哈哈大笑。连陆亢龙都看不下去,叫她莫要太放肆,叫这两少年缓口气再折腾。 傍晚时分,四人终于到了乌山地界内,阿七和宇文只消露一露脸便能进乌山的关卡。阿七去与人说了这人来历,又保证了若是出事他一力承担,便轻松进了乌山。 行至乌堡附近时,两人便说要回乌堡,将二人安顿在乌堡外十里处河边的村子中歇脚,陆亢龙踟蹰不前,只说要赶夜路,能多走一些是一些,阿七只得在前领路。 乌堡外的大路是有些繁忙的,阿七一路上都能遇见熟人,随着夜幕降临,这些车马人又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家家炊烟四起,想是都回家等饭吃去了。他忽见路边站着一人,远看时身如笼在雾中,与夕阳落下时天边冷色的光倒是别样合衬,那人脸色肃穆冰冷,肤色极白,眉色鸦黑,一点朱唇夺人心魄,阿七想喊“师姐”又觉得不合适,想喊“少主”亦觉得不合适,正犹豫着,车马便经过了她面前。他还想回头看,不料金铃已跳上了车,陆亢龙似是一惊,往后躲了一躲,只见金铃手持长剑将出未出,淡淡道:“搭个便车,自有酬劳。” 陆亢龙抖了一抖,镇定下来,打了个哈哈,又坐回原处,道:“原是个小娘子,既是女眷,烦请到后面坐着去。” 阿七嘴巴张了又合,反反复复数次也不知道叫金铃什么好,只得直接问道:“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金铃早已自觉地钻进了车厢,彼时头枕在银锁大腿上,是以二人只能听到冷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跟着。” 银锁闷在她胸前笑得气短,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在金铃耳边吹气似地说道:“我方才还比较不出来阿七和宇文谁的演技更差,可比起你来,他二人还差得远了!” “我怎么了?” 银锁竖起大拇指道:“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金铃道:“你让我好等。” 银锁却不同她打闹,指指前面,摇了摇头。 金铃知她顾忌陆亢龙,便罢了这念头,安心躺在她膝头睡觉,马车晃啊晃啊,银锁靠在车厢上也睡了过去。阿七又困又累,只可惜陆亢龙心意已决,并没有停下借宿的打算,又见宇文精神十足,浑不像自己这般萎靡,只得跟着大家一同往前赶路。 这一行共有五人,金铃沉默寡言,倘若队伍中的人不是相互认识,只怕人人都要觉得金铃是个劫道的美艳匪首,纵然看似商人的陆亢龙在道上混,在这浑身冰凉凉的匪首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七犹在震惊之中,见宇文更是一脸恍惚,不知作何反应,心中想到宇文定然不知这两人来历,比之自己则更加茫然,才稍定一些。 金铃夜里睡得冷了,迷迷糊糊醒过来,见车中一片漆黑,星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可车里也有一处闪着星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银锁在看着她。 她伸出手去,毫不意外地摸到了银锁的嘴角。 嘴角微陷,她是在笑。 金铃亦笑道:“看着我做什么?” 银锁轻声道:“你醒了?睡够了吗?” 金铃点点头。 “乌山怎么样,你就这么跑出来了?活像是下山剪径的山大王。” “是啊,抢了三个活羊同一个小娘子,活羊卖了换钱下酒,小娘子留着做压寨夫人。本大王今日满载而归。师父让操琴叔叔回来替我,我收到阿七的来信后,就在这里等着你,你们居然这么晚才来。” 银锁捏着她的脸,笑道:“你若是睡够了,咱们可不能再偷懒。” 金铃点点头,道:“唔,到前面去吧。” 她说罢便直起来。银锁腿上少了个人头,不免觉得一阵凉,她扣紧金铃身上的外袍,拉开前面的车门,对陆亢龙道:“师父,我来赶车。” 陆亢龙困得打瞌睡,听银锁这么说自是喜出望外,也招呼阿七与宇文一同来车中休息。 阿七感激涕零地钻上车,车中一股檀香,睡三个人稍稍嫌挤,阿七可不敢嫌弃,生怕陆亢龙不开心又把他赶下去,立刻倒下闭上了眼睛。 银锁与金铃并排坐在车前,看夜明珠照着前路,银锁低声问道:“冷吗?” 金铃早就带起兜帽,拉起颈中蒙面的围巾,听银锁这么问,颇为奇怪地问道:“你瞧我冷吗?” 银锁笑着瞥了她一眼,将她一只手拉到自己怀中暖着,温声道:“你若是还困,就靠在我身上睡。” 金铃口中说着不困,人却已靠了过去。忽地又问道:“你又不怕你师父了?” 她的声音已压得颇低,声音以内力送出来,几乎只传到银锁一人的耳朵里。 “这有甚要紧?我瞧大家平日里都是这样相处。” 金铃回忆了一下明教弟子出行,男女之间虽有大防,同性弟子之间却没有这么多讲究,想来平常人家若有兄弟或者姐妹,大抵都是如此相处。 从乌山一直往东走便是寿县,进寿县的官道上有一条岔路,往南就是霍城,翌日日头刚现,马车就已到了霍城城外。 淮河一代前几年虽然几易其主,但大多数是整城倒戈,兵祸倒不是很多,是以城郭之外也要比长年战乱的地区热闹许多。城外市集已经热闹起来,银锁在外驾车,听着陆亢龙在车里哄骗阿七和宇文把马卖了。 阿七这一路自然是听陆亢龙差遣,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是乌山的,买卖自己做不了主,又碍于宇文在场,不好问金铃拿主意,只得推脱一番,不料陆亢龙一个人精,却居然听不出他的意思,仍是劝他到市集里换一匹马好赶路。 宇文本寻思着如何将一个“表面上不应认识金铃、银锁和陆亢龙”的人演好,耳中听两人来来去去,只得把心一横,陪着继续往下演,嗫嚅着道:“阿七,咱们本来不是要回乌山的吗?” 银锁在外面扑哧一声笑出来。金铃叹气道:“还罗嗦什么?莫要耽误我赶路。” 陆亢龙摸摸鼻子,笑道:“你若是还想商量,不若同这位小娘子商量,老夫就先听她的了。” 阿七心中对金铃感恩戴德,又不禁斥骂宇文这榆木脑袋半点不机灵,心中却明白,因为他不告诉宇文这次行动的目的,故而在宇文眼中陆亢龙只不过是个路过的倒霉车夫,万万不能让他察觉陆亢龙是何许人,所以宇文最好乖乖做个榆木脑袋。 宇文当然也十分辛苦。他不能让金铃和阿七知道自己与陆亢龙相识,也只好本分地演一个将陆亢龙当作路过的倒霉车夫的角色。 为了保护宇文的间谍身份,陆亢龙自然也演得十分卖力,宇文眼中他和金铃合该不认识,他就得老老实实被金铃劫持了往霍城以南走,免得金铃与阿七起疑心。 五人之中,只有银锁一个人全知全能,见大家相互隐瞒得这么辛苦,肚子里时刻有个小人笑得打滚,也只得不看不听,图个清静。 ... 第501章 覆城之下三 在霍城外的集市上,陆亢龙只让几人在此处候着,自己便消失不见了。余下四人顿感轻松,尤其是金银二人,没了师父的监视,说话的声音也能放大一点。不过陆亢龙片刻便回,回来时不但带了个马贩子,还带了一辆货车,里面载了不少东西,见四人都十分惊奇,便笑道:“钱花便无,赚便有。我虽食路上朋友家的饭,自己自然也要有营生,有什么奇怪的?” 四人齐齐摇头,陆亢龙便给马车换了马,与那马贩子结清了钱财,又带着四个小娃娃上路了。 自从坐上车开始,宇文就一直安安静静地揣摩自己的角色,终于对阿七问出了一句:“这两个小娘子从前认识吗?为何处得这么好?” 阿七道:“你怎地就没有好好看过小娘子们是如何相处的?小娘子天生爱和小娘子亲近,若是有小娘子一起玩耍,她们绝不会和小郎君一起玩,纵然两个小娘子不认识,要相熟起来也是眨眨眼的事。” “就你知道。”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没有见过?” 陆亢龙一直听着,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金口一开就没有停的时候。他拣些走南闯北时候的见闻讲给两人听,好叫宇文不需装得如此辛苦。 也亏得那三人勾心斗角,她二人在前面才能走得一帆风顺。有车厢遮挡,甚或能在没人的时候偷亲对方。 金铃惯于在这等险要之所戏弄脸皮薄的银锁,银锁初初还怕陆亢龙有所察觉,后来只觉惊险刺激,比什么都好玩,竟然也主动凑上来索吻。就是大路年久失修,有一回还咬了舌头,疼了一整天,还丝毫不能表现出来。 乌山去前线的路上似乎埋伏满了明教的教徒,陆亢龙每过一个城镇便可收到一条情报,短短一段不到六百里的路,陆亢龙已来和银锁交代了四五次要改变路线的事情。 阿七和宇文眼睁睁地看着他只身跳上前车车顶去与两个小娘子说事情,两人说不好奇是假的,阿七戳戳宇文,低声道:“你说……” “说什么?” 见他半天不说话,似乎要憋得半死,宇文终于忍不住道:“那是明教少主,我见过的。” 阿七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你什么时候见过?!” 宇文叹气道:“你我在汝南,她出来砍了那守城将领的头,少主要去找她拼命,最后被咱们两个一起拦了下来。我还因此被揍了一拳……你居然忘了?她那时虽蒙面,眼睛却是变不了。” “那你……那你……” 宇文道:“你说……这姓吴的是不是也和你我一样,怀疑她二人的关系,所以总要前去探查,看看她二人是不是真有点什么……?” 阿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你怎知我要问这个?” “我也好想去看看……” 阿七酸溜溜地说:“看到又能如何呢?” 宇文又压低了声音,道:“若真是如此,不就证实了你我之前的看法?小龙王之于她已是可有可无,不若将她还回来给我二人照顾,好过她孤身一人担惊受怕。” 阿七瘪瘪嘴,道:“可你莫忘了小龙王身手了得,说不定已经在什么地方闯出了名头。” “哎呀,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就连你文七郎都已小有名气,小龙王难道不比你厉害吗?” 宇文暗道:我这是因利乘便,不过是圣教在背后推我一把罢了,换了是旁人,也照样能一刀刺死向歆,成为乌山光复的英雄人物。 而明教在荆襄地区的分舵里都藏有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物的画像与简介,他自然有权力查看,只可惜阅遍这些东西也没发现有谁能与小龙王相似,倒是找到了几个疑似杨家兄弟的人。 宇文只是摇头。阿七一想他大约已对此行真正目的有所察觉,遂低声警告道:“此事你若是说出去……你的脑袋哥哥我可保不住。” “我怎么会说出去?我始终还是乌山的人。” “你明白就好。” 待到陆亢龙跳回来,两人又不约而同地住嘴了。 因这番绕路,一行人已走出了明教监视范围,前方路况如何尚且无法确定,陆亢龙车开到一半,见一路上都有扔下的兵器,是以多了个心眼,往道旁一拐,把车马开到一处小土丘后面,同众人讲前方疑有战场,又分派阿七银锁与他分头查看前方情况。 眼见三人分别隐入山林之中,金铃却来交代宇文:“银锁与我们同路,此事你莫要往外说。” 她绝口不提陆亢龙的身份,想来也是想糊弄过去,宇文佯装未留意,点头应了,忽地大着胆子道:“少主……你若真心喜欢影月右使——” 金铃皱眉打断他:“混账,什么话?” 她眼中杀气弥漫,宇文心知今天凶多吉少,已准备接招,双手微垂,摸着腰间武器,但口中仍是说了下去:“你若真心喜欢影月右使,便是对小龙王失了兴趣,再藏着也是无用,不若交还给我们吧?” 金铃周身杀气稍敛,疑惑道:“交给你们?我焉知你们对她没有坏心?” “我们情分不一般,小龙王就和我们的兄弟一样,怎么会有什么坏心?!” 金铃只是摇头,“你们护不住她的。” 宇文气道:“她会有危险,纯是因为与你扯上了关系,你和她没了关系,她当然不会有危险,我有什么护不住她的?” “我和她扯上关系,她何以就会有危险?” 宇文道:“你和她扯上关系,影月右使因她是情敌而要杀她,行主因怕坏你的修行而要杀她,明教的教主因她是你的心上人而要拿她要挟你,这里哪一种危险不是因你而起?” 金铃愕然道:“明教教主知道此事?他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宇文自知说漏嘴,忙道:“这不是明摆的吗?明教中人神通广大,想打听到当年之事,岂非轻而易举?” 金铃忍不住看了看四周,确定陆亢龙不在一旁,方道:“你倒是说说,怎会轻而易举?” 宇文道:“大掌柜曾被明教所擒,我们救他回来之后,他有一段时间神志很不清醒,难道不是因为被人刑求?他知你当年之事,你焉知他没说?” 他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责任赖在了大掌柜身上,金铃竟然也点了头。 宇文续道:“我听人说曾有人在上庸打听我们以前的事。打听我们自然是为了寻当年之事。” “糟了……”金铃蓦地睁大了眼睛,心道陆亢龙将人支开,岂非就是为了暗中询问阿七?又一想两人并非第一次见,私下里相处的机会很多,若是要问,早已轮不到她来插手。她没了主意,盘算着去找银锁商量,又恐与她错过,不免坐立不安。 宇文道:“少主,你不要再耽误她了,把她还给我们吧!” 金铃抿嘴不言,见宇文还要聒噪,低声喝道:“住口!” 她心中烦乱得很。虽则她和银锁常常在别人面前演那水火不容的把戏,可几年下来,仍是有不少人察觉了她和银锁的关系。先是大小太师叔和曲破星,后来与南平王妃透了个底细,寒儿自己猜到可不做数,现如今不但阿七和宇文一口咬定她变心恋上银锁,就连陆亢龙好像也已展开了调查。 那本以为遥不可及的私奔,似乎也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开始。到时银锁当真愿意和她走吗? 银锁很快回来了,金铃不敢再在宇文攸面前放肆,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很。银锁钻进马车里,金铃靠在车门上,两人动虽不动,却眉来眼去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宇文只看了金铃一个背影,本以为她会告密,却听不见两人讲话,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陆亢龙和阿七先后归来,只说前方尸横遍野,得再寻一条路出来。如是六百里的路走了四天,终于到达乌江附近。在一小镇附近打听到向碎玉等部驻扎在前方。陆亢龙却踟蹰不前,同金铃讲:“小娘子,你约莫也到了你的地方了。我也要把我的货出了,你我就此别过,如何?” 金铃点了点头,淡淡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便带着阿七宇文两人往别人指点之处去。 向碎玉见金铃孤身一人,奇道:“你一个人来了?旁人呢?” 他让金铃放下营帐门口的毡毯,低声问道:“你二师叔呢?” 金铃道:“二师叔和小师妹二人与我在前一个镇子里分别。二师叔带了一堆货来,说是要卖掉。阿七和宇文已下去休息了。” “这老混蛋……我还道他临阵脱逃了呢。他没说什么时候来见我?” 金铃道:“二师叔有信给师父。” 向碎玉接过一看,哼道:“这混球……只说明天,却没说明天什么时候,难道想让我等他一整天?” 金铃没有接话,心中竟十分羡慕向碎玉能将这等盼望的话毫不犹豫地说出来,那小混蛋又准备什么时候来私会我呢? 她心中淡淡地惆怅起来。军营之中没几个女人,住宿颇有不便,她尚有许多别的事情要操心,更担心无如以前自由,本打算来与银锁同进同退,现在在向碎玉眼皮子地下,还落得个两不见的地步。 “不理他了,明日一早带你去营中看一遍,那混球若是来了,就让他在此干等着。今晚你姑且在我这将就一晚上,明日便让你住个好地方。” 金铃奇道:“师父怎么办?” 向碎玉道:“你去将黛子叫来。” 他讲完便开始闭目养神,金铃只得出了营帐,将喻黛子找来。喻黛子进来笑道:“师兄要抢我床吗?” 向碎玉睁眼道:“小呆子很机灵么。你推我过去吧。” 那不知睡在哪的黑猫像是听到了风声,窜出来窝在了向碎玉膝头。 ... 第502章 覆城之下四 第503章 覆城之下五 第504章 困兽犹斗一 第505章 困兽犹斗二 第506章 困兽犹斗三 第507章 困兽犹斗四 第508章 困兽犹斗五 第509章 困兽犹斗六 铁剑仍然给那人捏在手中,金铃拔了两次都拔不出来,只得收回了铁链,叫那三人快点离开此处。他们后面肖大打得十分辛苦,银锁冲上前去,身法如鬼如魅,昏暗的光中只能听见一连串铁器击打的声音,肖大方得以喘息,朝着这边退来。金铃脚尖一挑,挑起地上长枪,只当做长棍和另一个守卫拆起招来。两人长兵对长兵,一时间谁也不得近身。银锁下一瞬又落在了肖大身后,喘息不止,道:“少主、走、走吧。” 金铃长枪一搅,枪头将对方枪头弹开,三人看准这时机,拔腿就跑,不一会儿便追上了方才那三个踉踉跄跄的人质。 后面的羯兵紧追不止,脚步声似是就在后脑勺处响起,金铃反手掷出长枪,钉入一羯兵身躯,又叫他毫不在意地拔了出来。 银锁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当然知道金铃一掷之力可洞穿盔甲,看来如今羯兵的身躯已硬若磐石,想来多半是那黑萨满之力所致。 “小少主,替我拿着!”肖大忽地将铁扁担甩在金铃怀中,猛地大吼一声,一手扛起一个脚步虚浮的人质,加速往前冲去。这短时发力般重物的法门本是码头扛货讨生活的绝技,肖大虽为舵主,看来并未忘本,居然在此等危急时刻想起了这一手绝活。 银锁忽道:“拉他!” 金铃立刻发力,与银锁一道拉起跑在她二人中间那人,往前扔了一步。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躯砸将下来,金铃手中的铁扁担立刻抽了过去,不料那人敏捷得紧,矮身躲过,双拳齐出,正在二人出手却无法回力的时候。银锁变招最是迅速,柳腰一摆,险险躲过那醋钵大的拳头,旋身转到那人背后,双刀齐齐斩下来。 另一边,金铃手中绕着铁链,硬生生握住了那个拳头,力贯左掌,吃下这一击,见银锁出招,更是死也不放。那人虽双目赤红,倒并未被迷了心窍,肩膀一沉,歪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两腿在地上蹬了两下,以金铃为轴心,靠着身躯的重量生生把自己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下,拳头挣脱出来,往回跑去。 金铃拉住银锁,道:“别追了。” 忽地破空之声由远及近,说是箭矢却又太低沉了些,银锁小声惊呼:“快走,长枪。” 她与金铃险险闪过,只听一声哀号,落在后面那人竟给一支长枪穿过大腿,钉在了地上。银锁一把拔出枪尖,金铃只得扛起了他,继续往山上跑去。 幸而已离营地不远,营中出来几人接应,将这三人带回营地里安置,银锁略不乐意,金铃凑到她耳边低低道:“没料到这样你也吃醋。” 银锁做了个鬼脸,忽地趴在她背上,道:“这都是我的。” 金铃笑着背起她,往前走了几步。肖大擦着汗走过来,问道:“二位没事吧?小胡儿这是怎么了?” 金铃淡淡道:“她耍赖,定要我背她回帐篷,肖当家,若无别的事,我二人先睡一会儿。” 肖大自己也盼着能睡一会儿,只可惜责任重大,天亮前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此时只得叹气道:“好,你们先养足精神。” 这一战损失颇为惨重。陈七寸识得黑萨满之力,旁人未必识得,他一个人靠着大夏龙雀上残留的光明之力扛下了绝大部分攻击,还有两名好手从旁协助,三人掩护众人边打边退,最后靠着弓箭攒射与滚石檑木将这些几乎刀枪不入的士兵赶回营地里。为了救三个要被当成粮食吃掉的人质,这次奇袭之中折损了七条性命。陈七寸浑身浴血,正在接受包扎,众人疲惫不堪,连营地大门也不敢远离,只用铁钩将尸体一具一具地勾回来,就地焚烧,也绝不给羯兵留下一具“口粮”。 在疲惫与恐惧之中,众人迎来了天亮,侯景一方昨晚一战里只死了一个人,便是她二人合力杀掉的那个。金铃知道后评价道:“侯景亲兵比王伟身边那些人更加难打,好像死不了一样。” 肖大道:“唯一的好消息恐怕是你师父就要来了。” “是吗?”金铃微微睁开眼睛,随即又半闭起来,“他比约好的慢了一天多。” 肖大只觉得金铃的神情与向碎玉像极了,愣了一愣,道:“风向不对,快不了多少。” 人群之中骚动起来,肖大站起来去询问,原是昨夜里死了并非七个,而是八个人,有一具尸体被他们带回去,正在空旷无人处分割烤食,人头摆在一旁,兀自睁眼,像是死不瞑目。恐惧在人群中蔓延,昨夜里救回来的那三个人靠在最远处的石头上瑟瑟发抖,肖大去了又回,叹气道:“羯兵在另一处伐木,可我们已经没有火油了。” 见羯兵果真在另一处高地上开始伐木。那地方在野渡峡湾之后,与野渡和本方营地成一犄角,二十来个羯兵在彼处逡巡,有的提刀戍卫,有的抡斧伐木。 己方则疲惫而恐惧。下了一夜的雨,到现在也没有停的样子,柴火烧起时冒出滚滚浓烟,周围弥漫着烧焦的尸臭。偌大一个营地,洋洋数百人,却无一人说话,人人低垂着头,士气低落,无力再发动骚扰。 在众多垂头丧气的人里,心里最憋闷的只怕还是呼乐,从有人突袭营地、纵火烧毁所有的木头,到羯兵公然食人,到莲花渡夜里突袭又失败,呼乐的心情也随之三起三落,一会儿充满期待,一会儿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好。 这时候木头却来了,他和他手下的水手们也不得不拿起木锯与刨子,将那些木头裁成一块一块的木板,刷桐油过清漆。羯胡凶神恶煞地在旁边监工,虽然一句话不说,可看样子就是稍稍偷懒便会挨一鞭子,水手们战战兢兢,手中不敢停,不多时就有浸过桐油的木板晾出来。 干活间隙里,呼乐不时偷偷四下张望,一会儿瞧瞧海面上有没有援军,一会儿瞧瞧对面山头上的营地里有没有动静,可惜海面虽有船只来回逡巡,却不肯靠近。 羊鲲时时来找他,总问有多久能修好船,呼乐从两三成回答到六七成,越数自己越是心焦。 天空泛着青灰色,像是不久之后就要再下一场雨似的,肖大一刻不敢怠慢,撑到陈七寸起床才去休息。陈七寸替了肖大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生怕羯兵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旁边那叫林晓的年轻人半裸上身,吊着一条手臂走到陈七寸旁边来,问道:“二当家,你这么就能下地了?” 陈七寸笑道:“我这是皮外伤,你肩膀怎么样了?” 林晓皱眉道:“疼得厉害!我胳膊当真没被人扯掉?” 陈七寸哈哈大笑,道:“真可惜,你这小白脸差一点就变成独臂小白脸。” “幸好没有……少了一条手,还怎么使剑?” 他伤的虽然是左手,可人的双臂掌握平衡,没了一条手会有诸多不便,陈七寸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声道:“我听说世上有那种极厉害的大工匠,造的义肢可以假乱真,大丈夫没几条疤算什么英雄?” 说到肢体残缺的大英雄,林晓此时想起的乃是向碎玉,是以问道:“二当家,不是说辋川君要来支援,怎地人还没来?不会是……不会是……不会是不来了吧?我们……我们别说杀侯景了,没得叫人赶尽杀绝,抢了地盘就不错了……” 陈七寸斥道:“你怎地长别人威风?” 林晓颇显无辜,道:“可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现在侯景若是打上来……” 陈七寸一把打在他后脑勺上,沉声道:“老哥在江湖上纵横这么多年,阎王殿前都去了三四回……告诉你,越是人人都不相信你能活命,你越是要咬牙挺住。” 林晓丧气道:“说是这么说,毫无根据地盲信,这不是托大么?” 陈七寸道:“他们不攻上来,一来侯景爱惜自己最后一队亲兵,不愿他们涉险。二来他们也并不想打仗,只想修了船赶快跑,免得夜长梦多,被官军抓住……” 林晓一听,觉得确乎如此,不由得频频点头。 陈七寸话锋一转,道:“可若是我们此时示弱,叫人觉得我们可欺,别看我们十倍于敌,一盘散沙叫这虎狼之师斩杀殆尽,不过是翻个手的功夫。” 林晓往后望了一眼,众人垂头丧气,他自是感觉得到,只觉此时离被斩杀殆尽也不远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陈七寸道:“怎么办?等大当家起来,我有事找他去办。” 林晓还待再问,忽地箭楼上沸腾起来,紧接着是各岗哨处传来低呼,陈七寸大声道:“怎么回事!” 一岗哨上有人探头,道:“有人打进他们伐木场了!” 陈七寸三两下跳上岗哨,定睛一看,失声叫道:“辋川君?!” 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金铃耳朵里,她自营帐里出来,匆匆走过去,低声问林晓:“外面可是辋川君?” 林晓道:“二当家是这么说的,你也上去看看吧。” 金铃纵身一跃,单脚立在木栅栏尖尖的顶上,银锁不知何时蹲在她旁边,双手抓在两个尖头中间,道:“是行主,怎地他就一个人?没别人和他一起?” 金铃知她问的是陆亢龙,只道:“没见到有别人,他何以如此鲁莽?” 两人等了片刻,见羯兵各个勇武,陆亢龙那里打得十分辛苦。 “哎,那有一个胖子……”金铃顺着银锁望去的方向定睛一看,果真有个胖子在树冠的遮蔽下若隐若现。他身躯虽然庞大,竟然分外灵活,像是水中随水流摇摆的大水草。 两人对望一眼,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元大师! ... 第510章 困兽犹斗七 第511章 困兽犹斗八 金铃好奇地等着她的下文,银锁却没再往下说,这时连向碎玉都扭过头来,想来也是想听她到底何时听过“王操琴”这个名字。 银锁抬头四望,低声道:“大师姐,你听到没?” 林中肃杀之气弥漫,百兽避走,旁边本除了树涛与海涛,再无半点活物的声息,可银锁提醒之后,金铃便听到夜枭低低悲鸣,此起彼伏,互相应和。 太阳被高地阻挡,先一步沉下了地平线,头上的树冠抖了几下,银锁欢呼一声,扣上兜帽手握弯刀往出踏了一步,竟尔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羯兵忽尔接连惨叫,黑色的血飞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泛起来,银锁手握双刀跑了回来,金铃听见夜枭低鸣,轻轻点头,对向碎玉道:“师父,我们去接应肖大当家。” 向碎玉就算再鲁钝,也猜出那夜枭的低鸣是在传信,便随二人从一丈高的营门上越过去,自另一边的门里出去,往侯景营地方向突袭。 不同于他们那边,肖大当家带了许多人下来,却挡不住狂乱状态的羯兵冲锋。营地里只三十多人,就将他手下百人分隔消化,待到向碎玉赶到时,他们已经被压到一个角落里。为了不死人,肖大亲自带着十余武功高强的好手守住隘口,隘口内外已倒毙了许多莲花渡的水手,玄甲武士却只有四个。两方人马在方寸之地里拼杀,陈七寸的大刀起了关键作用,羯兵对他十分忌惮,而几乎人人身上都有烧烙痕迹,想来刚才吃了大亏。肖大与林晓都拿着一把金枪头,两人正合力对付一个身材高大脸有疤痕的羯人。 向碎玉长啸一声,旋风一般地刮了过去,银锁和金铃同时看见了藏身于众羯兵包围之中的黑衣胖子,也同时摆起了“驱夜断愁”的起手式,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又悄无声息地在胖子身旁落下。 就在银锁觉得要得逞的时候,胖子元大师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囊一样,左一荡,右一荡,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两刀一剑的空隙之中脱身离去,圆胖的身躯跑得极快,几个羯兵很快地挡住两人退路,元大师一路怪叫着“小娘子杀人啦”,羯兵也飞快地撤离了。 银锁顿足道:“这人真是滑不溜手。” 向碎玉冲肖大点点头,算是问好。肖大看见向碎玉的第一件事便是扭头去看银锁,见二人和平共处,终是百分百信了银锁乃是乌山唯一一个胡人。 莲花渡剩下的人将地上尸体拖走,狼狈地回到了营地之中。明教弟子一个也没有出现,守卫向肖大报告了有不明援军出现的事情,肖大转过头来看向碎玉,向碎玉淡淡道:“花钱请来的,一千两黄金,好是好,就是慢了点。” 肖大哧笑一声:“慢了可不止一点。” 营地后方略有骚动,稍后便有人报告营外留下十几个箱子并一张轮椅,肖大又去看向碎玉,金铃已将轮椅推过来了,向碎玉坐进轮椅里,松了口气,道:“值了吧?杀人送货,还不用包吃住,贵点也忍了。” 少顷已有人将箱子搬了进来,打开一看,金灿灿地耀眼,向碎玉道:“我乌山私兵便是靠这些东西打仗的,晚了两天,没想到这里形势危急,险些赶不及,还请肖舵主见谅。” 肖大赞叹一声,道:“我也有,你忘了?金大帅给我的,是好东西!” “这里只有三百个,大当家可挑精通枪法的水手用此物。” 肖大便让手下人分发枪头,又下令加强戒备,休息至明日卯时发动总攻。 金铃二人不便抛头露面,住处在营中一隐秘的角落里,两人自前线下来,一向窝在此处。银锁枕在金铃腿上,问道:“少主,为什么是明日卯时?” 金铃道:“我猜是此地面向东北,明日卯时攻击,日光斜照羯人,我们占得优势。” 营外忽然又人声沸腾,银锁怕是敌袭,直起身听了一番,重又躺了下去,“是新的羽箭。也为难他们工坊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出这么多箭来。” 金铃道:“终于看见了些曙光,想来陈二当家是最开心的那个。” 银锁点头笑道:“他在外面叫呢。” 金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陈七寸平日里稳重得紧,不料今天这么张狂。 银锁勾下她的头,温声道:“你今天没受伤吧?” “自然没有。” 银锁忽地促狭一笑,伸手捉住她的领子向两边一分,道:“我得自己看看才放心。” 金铃罕有地没反抗,由着她抓着自己的衣襟撕扯,胸前沟壑若隐若现,她直直地看着银锁,银锁盯着她的锁骨,反而率先脸红起来,捂着她的眼睛,道:“大师姐干什么看着我。” 金铃的声音软得像是外面的春风:“我瞧瞧你几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撕我的衣服。” 银锁颇不服气,扑将上来,揽着她的肩头,从后面将她身上的衣服一并剥了下来,露出白皙的肩背。 金铃道:“你不是要看看我受伤没吗?你这么粘着我,还怎么看?” 银锁摘了手套,从她后颈处蜿蜒向下,慢慢将她上身全都摸了一遍,哪里也没放过,方才满意道:“嗯,是没受伤。” 软软糯糯的声音震得金铃耳根发麻,她伸手将银锁的头扳正,一点一点地靠过去。银锁双目迷离,双唇微启,也凑过来就她。 忽地银锁一把将她推开,快手快脚拉起她的衣服,手腕一翻系紧了腰带,伸手整了整衣领。 向碎玉的声音在外响起:“金铃。” 银锁飞快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一推她的腰,示意她出去说话。 金铃摇摇头,掀开帘帐,道:“师父,你没受伤吧?” 向碎玉摇摇头,道:“没。瞧来你也还好。你师妹呢?” 金铃想这小坏蛋如此能折腾,想来半点伤也不曾受,也摇头道:“二师叔呢?” “他也没事。” “那师父找我……?”金铃不知向碎玉为何绕来绕去也不说找她什么事,银锁忽地从帐中走出来,伸手抓住轮椅把手,道:“大师伯,师父他们在哪?不若你带我去吧。” 向碎玉点头指路,三人从营地后门出来,往一处僻静的峡湾驶过去,不多时便看见一艘大船,大船并未靠岸,只是在远处降帆抛锚,岸边扎着数十个小帐篷,中间生着篝火,十多个黑衣人围在篝火旁边说笑,当中一人正是陆亢龙。 向碎玉忽道:“现在唯恐羯人修好大船起锚出海,刚才莲花渡派了水鬼过去,可惜被人发现,狼狈逃回来,连船边也没摸到。” 银锁道:“船家是我们的人,大师伯莫要失手将人杀了。” 向碎玉嗤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是你们的人。这小子把老谭气死了,我会不认得吗?” 有人看见他们,站起来躬身行礼,银锁点头示意,来到众人中间,众小子立刻将两人围起来问长问短。 银锁捉过云寒,问道:“你怎地来得这么晚?我差点以为就要死在羯人手上了。” 云寒的眼神带着哀求飘向了金铃,金铃拍了拍银锁的手,银锁才稍稍松开,让云寒得以喘息,答道:“少主可莫错怪我!我等在后面诵经加持,祈求明尊恩赐。诵经加持过的大夏龙雀对黑萨满特别有杀伤力,这不是少主说的吗?” “好吧,这次饶过你了。方才瞧你打得不错,想来已突破‘宝珠绝境’了吧?” 云寒拍胸道:“正是如此!在下已入‘妙衣化境’,离光耀柱又近了一分。” “阿曼也是吗?” 阿曼亦点头道:“也是。” 银锁笑道,“圣教之福。”她转身招呼金铃,“大师姐你瞧,他们都变厉害啦,要是再一起去走沙漠,定然不会再被狼欺负了。” 金铃走过来摸摸她的头,浅笑道:“你也变厉害了,莫慌。” 云寒和阿曼二人各自心怀鬼胎,无法直视这一幕,两人都往中间凑了凑,挡在陆亢龙向碎玉和她二人之间,不巧碰到一起,云寒颇惊讶地看了阿曼一眼,阿曼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见那两人稍稍相触便又分开,若无其事地倾身向前,帮银锁拿了些东西吃。 银锁却分了一半给金铃,还总从她那里抢东西吃,阿曼与云寒数度策应,直道影月右使半点也不小心。 晚饭吃过之后,明教弟子整装待发,金铃奇道:“这是要去哪?” 阿曼笑道:“我等去监视他们。” “小心些,羯兵都是狗鼻子。” 阿曼笑道:“不死金身不必担心,我们若有心不让你发现,就连你也是看不见我们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金铃瞟了银锁一眼,银锁整个人便是一僵,接着道:“我也去!我也去……” 金铃拽着她的领子,道:“你回去睡觉。” 向碎玉眯眼道:“陆亢龙,活着回来拿钱。” 陆亢龙挥了挥手,扣上兜帽与众明教弟子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天色仍是暗的可以,船上的渔火闪闪烁烁,照亮着他们回去的路。只是渔火越来越远,那艘船也像是离开了一样。 ... 第512章 困兽犹斗九 侯景营地之中亮着火光,明教弟子靠近便被人发觉,只能分布在稍远处的树林当中,其中又以云寒等“鹰眼”责任最为重大,一晚上都要睁着眼睛。 营地之中火光明亮,就连船上也点着灯,不同往常一片漆黑,今日反常得紧。侯景今日下令夜晚通宵达旦将船修出来,呼乐心知拖延不得了,分出一半水手把木头都搬上了船去。 昨天与前天两日里虽然打得人心惶惶,活却没有停。此处是浅海,他们前两天堆了许多石头下去将船垫高, 月黑风高之时正是海潮最低之时,潮水刷刷退去,露出大片滩涂,虽然泥泞不堪,难以走人,但船舱里的水也随着退潮全都流了出去,破洞露了出来。借着火光,呼乐与水手们先换掉一根肋骨,然后把周围断裂浸坏的木头都拆了下来,在及膝深的水里将新的桐油木板钉到船上。 呼乐下令把最后一个洞补上,又加入骨胶石灰嵌缝,便算是大功告成。 随着海的尽头越来越亮,海水也越涨越高,呼乐的心却越来越沉,船渐渐漂了起来,船底刮擦着石头的声音怪异地响着,呼乐不住往后看,见那山上的营地一片寂静,恐怕莲花渡的人仍在睡大觉。水手们被迫潜入水中,把垫在船下的石头挖出来,好让船安然回到水中。侯景已下令拔营,羯兵沉默着将淡水和干粮搬到船上,呼乐一步三回头,羊鲲拍了拍他,两人踩着接弦板走上船去。 呼乐长叹一声,低声道:“功亏一篑。” 就在此时,他听见夜枭悲鸣,猛地一拉羊鲲,按着他躲在船舷的阴影里。 天上箭雨漫飘,笃笃笃砸在甲板上,数名羯兵当即中箭,纷纷寻找掩蔽,大骂着掰断身上的羽箭,多数箭头就这样留在身上。 “我的船啊……” 在羯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间里,天上降下的箭雨已成了火雨,箭头裹着燃烧物落下来。船是匆忙上人,几天都未擦洗了,甲板上肮脏干燥,很快烧了起来,众羯兵被箭雨压制,无法起身救火,就在此时,呼乐发现船帆也烧了起来。 他起身就要大叫,被羊鲲压着捂住了嘴巴,羊鲲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叫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 呼乐住嘴,嗫嚅道:“这……这是我的船嘛……习惯了,习惯了。” 尚在岸上的羯兵从地上拔起长条木盾往山上箭雨来的方向冲刺。这些木盾还是专门为了防御山上弓箭而赶制的,后有把手,一颗圆木剁成一人高的一段,剖成两片再掏空中间,烤热压平一些即成,只够一人侧身躲在后面。底部尖细,平日里插在地上,拼成一排供人藏身,现在每人提着一块迎着羽箭冲锋。 放箭者乃是明教弟子,分成三组不断射击,众人很快射空了身旁的箭筒,见敌上来拼命,并不恋战,凭借轻功在树林里左躲右藏,放倒两三个之后便留下一地羯兵打道回府。羯兵不依不饶,追将上来。正在此时,两个营门大开,几百人密密麻麻冲将出来,潮水一般往坡下冲。 船上人因箭雨停止而喘了口气,跳下船来将方才插在船上的羽箭都还掷了回去,之后与这一群人短兵相接。初时战况十分激烈,莲花渡众人人数占优势,又是首次冲锋,气势如虹,一度将羯兵逼入营地里。 可就在此时,空中飘来一阵怪异的嚎叫,向碎玉带着金铃与肖大等人正闯入营地,听见这声音,心知不妙,大叫往后撤。 一阵短暂的安静后,羯兵各个变得双目赤红,低吼着冲出狭窄的门口,向碎玉与肖大奋力将他们堵在门口,可羯兵力大无穷,出手迅捷,向碎玉很快体力不支,往后退去。后排人很快补上,可惜实力相差太大,让羯兵撕开裂口。后面的水手们前仆后继,终于凭着金枪头收了几个羯人的性命。这一来士气大增,被如狼似虎的羯兵吓得一片空白的莲花渡水手们终于想起战前临时操练的五人阵法,当下五人一组有攻有防,与羯兵斗起来。 金铃则与银锁一起,同陆亢龙等人在同一战线上。明教弟子训练有素,在战场之上听着夜枭此起彼复的鸣叫同进同退,纪律严明与羯兵不相上下,两队人马不停相互穿插分割,都试图瓦解对方的阵型,一时相持不下。忽地夜枭声断了,银锁四处张望,看见陆亢龙被两个羯兵拖入战场,再不能专心指挥,明教弟子陷入短暂的混乱之中,立刻便有两人在犹豫间受了伤。银锁也立刻下命令让众人往陆亢龙身边收缩,她二人杀入阵中,银锁更是踩着九宫步绕到侯景身后,打算以驱夜断愁替世人驱了这煞星。 她已很接近了,这兴许也是这几天战斗以来,本方最接近侯景的一次,这瘦削的跛子似乎浑然未觉,银锁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得手了。忽然她四面八方都是枪影,亮晃晃的枪尖笼罩了她身上所有的地方。两柄铁枪绞住了她手中的弯刀,她一时脱不得身,正要扔刀自保之时,金铃来到她身边,铁链将最前面两柄枪缠在一起,手中长剑顶开另外两柄长枪,拉着银锁冲天而起。 两人脚下枪尖林立,金铃当下收回铁链,甩向头顶,铁链缠住树枝,树枝吊着二人划过一个危险的弧线,银锁蜷起双腿,膝盖擦着枪尖堪堪躲过,金铃猛地松手,两人落向远处。 在高处,银锁看到羯人统统回来保护侯景,明教弟子得以脱身,终于松了口气。 她摸回陆亢龙身边,见那两羯人已经死在弯刀之下,又见明教弟子几乎人人带伤,云寒更是又破了相。陆亢龙于是下令撤退。银锁奇道:“师父,你不管大师伯了吗?” 陆亢龙道:“我教弟子可不给他们卖命。你瞧他们不是打得挺好的?” 侯景在众亲兵保护中撤退,羯人营地门口的战线推进的速度一举加快,前线已成崩溃之势,只见一条灰色的旋风将两边人马清晰地切开,莲花渡众人开始退走。陆亢龙评价道:“乌合之众总是如此不济,正规军该来了吧?” 银锁奇道:“正规军?” 陆亢龙卖关子不说,羯兵也不急着追杀,上了半坡便撤了下来,飞奔回去,船上垂下许多条绳子,羯兵有的从接弦板上跑上去,有的干脆跳起身来拽住绳子往船上爬,只片刻间剩下的八十余人就登船完毕。船上的主帆虽被焚毁,但刚才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呼乐已将备用帆换上。 锚绳轧轧作响,呼乐在船尾楼上,身旁几个高大的羯族武士手持木盾将他挡住,陆亢龙追到已空无一物的营地里,把手里的刀扔出去,刀身擦着帆索飞过去,可惜只切断了帆索里的一条绳子,那风帆仍是高悬在桅杆上。 明教弟子纷纷效法,以一式“寒月耀”将手中刀甩出去。 因此次前来需要隐藏身份,众人双手里拿的刀只是随处可见的朴刀,弧度不够,自然有去无回,四十多把刀一同砸向风帆,将那帆捅出了几个大口子,船速似乎慢了下来,可是依旧开得远了。羯兵力大好事,捡回他们扔过来的刀,又扔了回来。 陆亢龙道:“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一艘船从山后面转了出来,船侧巨大的机弩射出长大的弩箭,斜斜钉在甲板上,竟然把甲板洞穿了。 呼乐吓得蹲在了地上,颤声问道:“怎、怎么办?” 他身旁是那平日里管事的百夫长,听了传令兵的话之后,一把抓起呼乐,叫他把船开回去。众羯兵都举着木盾,侯景拄着拐杖,站在甲板上训话,呼乐半个字都听不懂,只好老老实实开船,身旁不时有弩箭飞过,他也不时缩一缩脖子。 船底重重地刮擦着浅滩上的石头,呼乐甚是心疼,急忙下锚,羯兵从船头纷纷跃下,把刚刚在平地上阵列迎敌的莲花渡水手们冲得七零八落。 只一会儿的时间里,那艘大船就逼近过来,船头加装了铁撞角,快靠岸时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开过来,撞角狠狠楔入船身,木头裂开的声音听在呼乐耳中,像是在他身上捅了一刀。 在羯胡的冲杀下,莲花渡的水手们成片地失去战斗力,前线又有崩溃的趋势,全靠后方弓箭压制,才得以顺利撤回,重整阵型,图谋再度冲锋。 陆亢龙也撤了出来,绝不做那第一批殿后的炮灰。 场上一时间寂静一片,羯兵忽地成片从木栅顶部跃出,仍是靠着单兵强悍的战斗力将莲花渡的阵型分隔蚕食。 亦是同一时间,呼乐那空空荡荡的船上同时伸下十几块接弦板,萧荀身披铠甲手持金枪一马当先,跟在他身后的人都穿着梁军铠甲,竟是萧荀带着援军来了。 这些人不知是何来头,冲锋时阵型不散,比之莲花渡的水手不知要好上多少。陆亢龙松了口气,道:“终于是来了。” ... 第513章 困兽犹斗十 第514章 乌有之西一 师徒两人放慢了车速,向碎玉偶尔问些问题,都是生怕她与银锁等人相处吃亏。 金铃暗地里哭笑不得,可想替银锁说两句好话,又惟恐向碎玉起了疑心。 两人走得慢,回乌山后,建业的消息已走到了乌山,侯景的尸体被羊鲲与萧荀运回建业后,叫愤怒的人群分尸而食。 阿七皱起脸,道:“从胡豆洲运回建业,怎地也要三五日吧?那肉岂非是臭的?” 金铃默然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间或夹起一块肉来,道:“羯人食人无数,或许这就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侯景既死,萧绎却不愿回到建业去做皇帝,仍住在江陵。回来第三天了,金铃向向碎玉请命去找银锁送钱。向碎玉应允后,她就起程往义阳去,她满心欢喜地去找银锁,谁料银锁并不在义阳,不但银锁不在,接待她的人她也并不认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个时辰,那人也不开金口,金铃只得离开,孤身返回乌山。 她与银锁匆忙告别在一个早晨,甚至都没有好好说一句“后会有期”。现如今不过是四月,要再见面,就要等四个月后了。 回到乌山,她照例去向碎玉处复命。 向碎玉归来,她又搬回了后山那小院子里,不再住行主的房间。可每上一级台阶她都觉得银锁还在屋里等她,推门之时,更觉得会有一个小胡儿倒挂在梁上,笑着对她说:“大师姐,你回来啦?” 她推开房门,顿觉气氛凝重,那只大黑猫冲她喵了一声,接着扭身跳回了向碎玉膝头。 喻黛子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向碎玉皱起了眉头,道:“黛子,你同她说一说近来之事吧。” 喻黛子笑道:“金铃,先坐下歇会,旬阳的消息刚传回来,你师父还在气头上。” 金铃喝了杯水,听向碎玉冷哼一声,开口问喻黛子:“喻师叔,可是二师叔那又有什么动静了么?” 向碎玉又哼了一声。喻黛子慢吞吞道:“武陵王萧纪成都称帝,攻打江陵。” “莫非是二师叔暗中促成的吗?” 向碎玉粗声道:“自然是他!” 金铃回想起银锁几番支吾都不肯露陆亢龙下落,当是怕向碎玉从只言片语中有所察觉,不料东窗事发,向碎玉仍是猜到了。 蜀地易守难攻,从巴州顺水而下更可直取江陵。江陵本有强敌在北,如今既失蜀中,半壁江山更加岌岌可危。不仅如此,成都兵力困在江陵,成都变为空城,到时怎生受宇文泰鱼肉,也是宇文泰说了算。 细数因陆亢龙而丢的城池已有十数座,向碎玉如今还能克制着只哼两声,已是实属不易。 然而向碎玉叫她听的,必不只是听他发发脾气。 果然,向碎玉道:“我已不能……” 可他说了一半,又收口不说,凝望着烛火,长叹一声,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约莫半月之后,许笑寒、陈七寸、肖大等人接连来访,名义上是探望向碎玉,可实际上好像还有别的事情商量。金铃在院中练武,本不大想管这些,可忽有一天,向碎玉将她叫了去,喻黛子亦在,坐在矮榻之上,盯着面前三枚铜钱发呆。 向碎玉叫她关上门,开门见山说道:“金铃,我欲除陆亢龙,你好生练武。” 金铃一脸错愕,问道:“师父何以下了决心?” 向碎玉叹气道:“陆亢龙一人胜却千军万马。” 他下了如此结论,顿了顿,续道:“萧纪听信他儿子萧圆照的话,顺流而下攻打江陵,兵力牵扯于此,宇文泰便派区区六千兵马便将成都拿下……此事乃陆亢龙一力促成,你说他……是不是胜过千军万马?” “可外人称他们为魔教,师父也知他们并非草菅人命的真魔教,于道义上来说……” 向碎玉忽地顿了顿拐杖,恨道:“你只看陆亢龙在建业城里救了几个人便觉他这人菩萨心肠?你莫忘了天下还有无数人因他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他指的正是竟陵汝南武州一线前些年来的战事,究其背后之因,或多或少都有明教的影子。 金铃默然不语,突地开口问道:“可我们如何……”她忽然了悟,试探道:“可是……师父可是想趁……” 她瞧了一眼喻黛子,喻黛子嗤笑一声,不瞧他们,继续摆弄自己的铜钱。金铃见状,便知连喻黛子也是向着师父的,恐怕此事严峻,已超过了喻黛子维护规则的决心。 这一天早晚来临,她并不如何觉得奇怪,向碎玉与陆亢龙之间的恩恩怨怨拖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了结的一天。 而师恩深重,她又不可能不帮向碎玉。 她闭眼思考了一会儿,心中暗道:我虽不能对二师叔下手,却可帮师父去他左膀右臂,师父少个我,二师叔少个银锁,我带她从此走得远远的,只当世上从未有这样两个人,算来还是师父占了便宜。 向碎玉静静打量着她,见金铃睁开眼睛,眼底依旧是一片淡然:“如此一来,我便助师父一臂之力。” 不久便入盛夏,金铃请上云顶闭关,甚是自在,她暗中往九凝峰上放了好些东西,火折干粮等物一应俱全,只待银锁上山从长计议。 她从云顶下来时已近月末,向碎玉将她叫来,交待当天任务。与往常不同,向碎玉并未言明整个任务,只道:“除恶务尽,杀了银锁。” 她皱眉道:“可否不杀?既然已将锁链斩断……” 向碎玉嗤笑一声,道:“想报仇就得靠女人,陆亢龙若死,留着银锁后患无穷。金铃,你莫不是看到小娘子,不忍心下手吧?” 金铃默然摇头,应道:“我只恐自己没这样的本事。” “单论武功,银锁绝不是你对手,就连陆亢龙,我瞧你也可以一战。你莫要妄自菲薄……”他看了看金铃的脸色,问道:“可是觉得累了?” 金铃想了想,点了头。 “也是……这些年的事情也太苦了你。”他轻轻拍着金铃的手,温声道:“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也是时候给你寻个好人家……你可有什么钟意的人选?” 钟意的人选自然有,明教影月右使银锁美人,只不过师父不准罢了。 “只可惜萧荀是你义兄,否则这人大有可为,心肠也不错,当为良伴……莲花渡,莲花渡可有什么年轻俊彦……数来数去似乎只有一个肖大,这人城府太深,我怕他欺负你……前日里见到个孩子,叫林晓,未来必成大器,可惜明年才弱冠……” 他又说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各门各派数得上的好手,一说便不停歇,叫人十分意外平日冷漠淡薄的乌山行主,也会去留意这些小事。 金铃心中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出言打断向碎玉的喋喋不休,“师父难道忘了吗?” 向碎玉疑惑地看着她,问道:“忘了什么?” “师父难道忘了,修冰心凝神者,若动情动欲,则功法受损,师父忘了我是因何而练功的吗?洞房花烛夜,就是我的死期。” 她的表情虽然平静,眼神却有一丝丝怒意,不明白为何向碎玉明明自己不结婚,却忽然间如此热衷于替她寻一门亲事。 向碎玉一愣,睁大了眼睛,师徒二人互相对望着。金铃眼中微怒,向碎玉则是满目愕然。 良久,他才叹气道:“……你先去休息吧。” 金铃微微欠身,向后退下。 待金铃把门关上,向碎玉才撑着拐杖站起来,抓拐杖的手仍然微微颤抖。 金铃十六岁那年下山后,侍女回报她因与一名胡人少女过从甚密,而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彼时调理许久方才好转。虽然过后她功力进步神速,可就此埋下祸根,却是不假。 一切起因皆由一个情字,这也不假。 可若是真由她所说,那次年九凝峰顶她走火入魔内力尽失,若起因当真如她方才所说,岂非……岂非…… 向碎玉已不敢往下想了,他站了一会儿,打开窗子,从窗口跳了下去。窗口空洞洞地,窗子被风吹得摆来摆去,可每次磕到窗沿上,都弹了开来。过了一会儿,窗沿上似有什么东西弹动,又一阵风吹过,窗子啪地一声,死死扣住。 金铃心中纷乱,她不知道向碎玉的全盘计划,她也不能坏了向碎玉的计划,可银锁若是来,必然插翅难逃。她曾经以为还有很远的那一天,现在就忽然撞到了她的面前。 幸而向碎玉住在乌堡而她仍是一个人住在后山,此刻莲儿寒儿都已睡下了,她冲进房间里,把铁剑、锁链、伤药、钱财细软等等摆在床上,粗粗点了一番,然后全都扔进了背囊里,束在身上,就走出大门。 天上的月亮就只有细细一条弯钩,星子闪耀,整个天空像是一整块深蓝色的宝石,虽然暗沉沉地,却居然透出这么亮的光来。 北极星在拱极处岿然不动,她辨明了方向,从乌山西北边的小道里朝官道处走去。此去约莫二十里处有一明教的哨岗,哨岗里养着几匹马,曾经她跟踪银锁来过此处。二十里转瞬即到,她偷入马厩,骑了马出来,惊动了守夜的明教弟子,那人追了一阵子,看清是她,只得退了回去。 她一路催马疾跑,一路觉得路途遥远。她出来之时并非很夜,到义阳之时该是天光之时,可天总是不亮,就连宝石一般深蓝色的天空,似乎也越来越黯淡。 未几山路开始往下,终于拐过了第三条河,她松了口气,放了那匹喘得厉害的马,独自一人爬上城墙,又从另一边飞身而下。 银锁甚少失眠,今日却在半夜里醒来,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披了一件衣服在院中枯坐。 她闭上眼睛,灵觉远远散开,“看”了一会儿斗蟋蟀,正准备收了灵觉再去睡一会儿,却忽地发现有一块地方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她略觉心惊,后又松了口气,能让她觉得飘忽的人,当世只有陆亢龙一个。她正准备出声招呼陆亢龙,忽地听到“笃”地一声。 这声音颇为陌生,她尚未想起是在何处听过,却已经起了一个激灵。她清醒了一大截,来人是向碎玉,那声音来自铁杖,无怪乎师父亲自跑出来了。 陆亢龙既然未出声招呼,就代表这是他自己的私事,连银锁也不便干涉。 可两人并未远离,好似就中间隔着银锁对峙起来。银锁大感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在她犹豫的间隙里,眼前陡然暗了下来,陆亢龙和向碎玉都从她的灵觉中消失了。 银锁更觉奇怪,这感觉分明是大师姐来了。可为何比武前夜他们师徒二人要暗中出现在此? ... 第515章 乌有之西二 第516章 乌有之西三 天已大亮了,比平日里看的要更加发蓝发紫,银锁抬头望天,不由得想起了在统万城等冬至正午时躺在马面墙顶看到的那个天,与现在这个似乎一模一样。 陆亢龙忽然开门走进来,笑道:“阿曼给你准备好了,你还有什么要带的?” 银锁早已扣上了兜帽,看着陆亢龙只是摇摇头,甩了甩手上的包裹,与他一道走出门去。陆亢龙的马车已停在大门外,两人上车出发,夜幕降临之时已到达了乌山界外。银锁整整一日未睡,思绪乱飘,心力耗得所剩无几,太阳一落山就睡了下去,陆亢龙叹了口气。他近日得了些当年银锁去上庸时的线索,本想抽个空当旁敲侧击弄点可用的消息,孰料一路上银锁殊无说话的心情,陆亢龙数度想开口却又犹豫,结果一拖就拖到银锁睡了过去。 这可再无机会问了,陆亢龙又想起今天凌晨时银锁瞧着心情颇佳,甚至破例同意告诉他她和金铃在九凝峰上说的话,想来等她下山来,到时多问两句也是可以的,便也放宽了心。 翌日天还全黑着,陆亢龙便叫醒了银锁,两人从险峻至极的山崖下爬上去,翻过之后进了乌山腹地。这条路走了许多年,便是陆亢龙这种一年来一次的人都走得熟了,更遑论爬遍乌山上下的银锁。这里有一条河,从上游一个大湖里溢出来,那湖的南边有几座高耸入云的险峰,就是乌山奇景之一的九凝峰。 这次能逃出生天的关键便在于,能和金铃从九凝峰上下来,走回到这条路上,到时偷了马车一路向北,任是谁也找不到她二人了。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倘若不能后生,只好一道死在乌山。 经过侯景一役,她已明白真论武功,与金铃联手或许能和师父师伯其中一人一战,两人同时动手,则必然只有落败的份。 想通此节,她心头的块垒尽去,陡然间有一种终于喘上气的感觉。夜雾弥漫,她深深吸了口气,忽地跑到陆亢龙前头,笑道:“师父,我们来赛跑啊!” 陆亢龙陪着她跑了一阵子,见她终于慢下来,温声道:“怎地这么高兴?想到能赢大师姐的法子了?” 银锁狡狯地转转眼珠,“你猜!” “我猜定然是,否则你怎会如此高兴?好久没见你这么乐了。你明知我天天忙些琐事,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也不同我分享一二。” “从九凝峰下来再一并告诉你。” “一言为定?” 银锁顿了顿,俄而笑道:“一言为定!” 雾气涨涨落落,天色越来越黑,忽地又全白了,两人沿着山路往上,银锁则越来越是期待见到金铃。这条上山的路两人有一阵子天天来,常常是曲破星半路就不知跑去哪条小溪里钓鱼,大小太师叔则整日不知去向,往往车刚停稳就双双消失在大山里。 走过长长的一段土路,她终于看清楚前面的四个人。当先是喻黛子领着阿七,后面是向碎玉坐在轮椅上,金铃站在最后一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又垂下眼睛去。 喻黛子和陆亢龙寒暄了两句,便带着银锁和金铃二人走过了铁索桥,留着阿七一个人应付吵嘴吵个不停的陆亢龙。 喻黛子依旧重申了规则,他说话之时,两人各怀心事,金铃微微低头,似望着空处,又似在看某一处的地面。银锁四处打量着,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喻黛子叹息一声,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多说,掉头回去了。 银锁忽地笑了一声,往前走去。 金铃出声问道:“这是作甚?” “有些事情需同你讲清楚,借一步说话。”银锁看也不敢多看她一眼,心中纷乱如麻,灵觉乱成一片,耳中嗡嗡直响。她一会儿觉得心中充满希望,想马上把自己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展示一番,与金铃说就这么一走了之;一会儿却又想求她救陆亢龙一把,又知这绝无可能,若用自己来要挟金铃帮忙,也实在是太下作了。她又想开口问金铃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大师伯生了师父的气,来找他算账。可抬眼看她的时候,却发现她望着空处。 只这一眼,让她平日里的机灵不知被什么偷走了,千般头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讲起。 <<<<<<<<<<<<<<<<<<<<<<<<<<<<<< 小龙女拉着李莫愁一气疾奔,停下来时已不知身在何方,但见四野沉沉,地势渐高,远远似有高山耸立,李莫愁嗤笑一声,道:“你平日里就是这么走的?无怪乎我怎么寻你都寻不到。山中有人说见到女鬼悬在半空,我追过去只当你会顺着官道走,岂知找了个来回也不见你的影子。” 小龙女回望着她,伸出双手环在她腰间,轻轻靠在她肩头,低声道:“我在山脚下问人家看到我师姐没有,人家说你向北走啦。我认错了星星,把天枢认成了北极星,走错了方向,等发现的时候已上了山,就穿山向西北走,还是没找到你……” 她静静靠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道:“师姐,你为什么不抱我?我喜欢你抱我。” 李莫愁深深叹气,伸手搂住她,轻声道:“你累不累?方才吃饱了吗?” “我不饿,也不累。” “你平日里怎么睡觉?” 小龙女道:“我带了绳子……啊,我没带师姐的绳子……” 李莫愁因而笑道:“怎么办?师姐只好睡地下了。” 小龙女十足犹豫起来,思量半晌,抬头道:“我睡地下,师姐睡绳子。” 李莫愁道:“算你还有良心,算啦,咱们到前面找户人家将就一晚,明日再做打算。我本有个住处,凌波在那里等我,只可惜现在跑错了方向,已来不及回去了。” “那她怎么办?” “我明日传信给她,叫她先回家里,你别担心。” 小龙女点点头,却仍是不愿松手,直到李莫愁打了个呵欠,才不情不愿放开手,继续与她并肩向前走去。 星垂平野,两人走了一阵,遇见一小镇子,镇中唯有客栈前还悬着一盏灯笼。 李莫愁敲开店门,那伙计半夜里给人吵醒,面色不佳,推门便道:“大半夜的是什么人!” 若在往常,此人不因此送了命,也该少一条舌头。只因小龙女在侧,李莫愁的脾气好了许多,和声道:“店家,可还有房间吗?” 那伙计被李莫愁瞟了一眼,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终于清醒过来,看见她背后的小龙女,眼睛也直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张罗二人上楼。 伙计前倨后恭,小龙女并不甚在意,只是听伙计问道“客官要几个房间”时,多瞧了李莫愁一眼,见她犹豫,便道:“一间。” 那伙计多事,见她长发披肩,做少女打扮,却三更半夜于男子同寝,不由得现出老大不以为然的神情来。 却听李莫愁温声道:“你再多瞧她一眼,我就把你这双招子活着抠出来。” 伙计眼前一花,只觉眼皮上一凉,竟是李莫愁两指已搭在了他眼皮上。他骇然后退,李莫愁的两根指头却如影随形,仿佛黏在了他眼皮上一样。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夫人!大侠莫怪!大侠莫怪!我这就去给两位打热水来!大侠莫怪!大侠莫怪!” 小龙女只怕她当真挖了人眼睛,正要出手,李莫愁却负手而立,叫她拦了个空。 见她冲出来,李莫愁握住她的手腕,道:“我困了。” 小龙女便走在了前面,反手拉住了李莫愁,把她往房间里拖。 李莫愁当先坐下来,见小龙女站在她跟前五尺处,秀眉微蹙,眼波盈盈地望着她,却是欲说还休,不禁向她伸出手去,牵着她来到自己身前。 “怎么了?” “有些事情想不通。” 李莫愁微笑道:“说来给师姐听听。” 小龙女道:“我们打跑了那大和尚,人人都来跟我们说一声恭喜。可为何我说喜欢师姐,他们就分外不屑?难道好勇斗狠无错,喜欢别人就有错吗?” 李莫愁点头道:“天乾地坤,阴阳和合,是世间至理。若有人反其道而行,旁人当然觉得是咄咄怪事,不免就对你有些看法。” 小龙女道:“这些人烦人得紧,与他们有甚关系?” 李莫愁嗤笑一声,道:“天下好管闲事的人居多,似你这般一心只想回古墓的人少。” 小龙女点头道:“是了,我们回终南山去,不见他们便不会心烦。” “正是如此。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小龙女踟蹰一番,问道:“师姐,你也觉得这是咄咄怪事吗?你也觉得……不好吗?你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 第517章 乌有之西四 陆亢龙烦躁不安,不知为何向碎玉棋力大增,他敲着石桌外沿,发出哒哒之声,思考许久之后,落下一子。 向碎玉像是成竹在胸,白玉一般的手指夹着白棋,朝着“天元”处落下。陆亢龙眼睁睁看着他的棋子慢慢落下,皱眉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要下在天元处,他岂非是要暂缓进攻?他岂非是要堵死自己一口活气?他岂非是…… 说时迟,那时快,白棋从向碎玉指尖飞出,击向陆亢龙面门,陆亢龙举起假手一挡,只听声音如敲钟,铁臂发出嗡嗡之声,他半边身子震得酸麻,那棋子却也粉碎了。 向碎玉一柄铁杖跟着棋子打上来,陆亢龙猛地仰头,看见那铁杖带起的沙石从眼前飞过,刚想出手打向碎玉肋下空门,忽觉头顶麻痒。 这是他说不明白的灵觉在作祟,向碎玉简单的一招里必有变招,他干脆往边上滚了半圈,狼狈地站起来,拔出单刀与向碎玉对峙起来。 他手中有没有兵器,对向碎玉都没什么影响,那双铁杖上下翻飞,瞧着威力巨大,但终究不过是那几个招式,陆亢龙烂熟于心,见招拆招。打了一会儿,他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喊道:“大师兄,我想起有点事,先回去一趟,过两天再来接徒弟,你就别送了!” 陆亢龙说完便要逃脱,不料往外走了几次,都正好把自己送到杖头上,他暗道自己轻功原无如此不济,向碎玉的招式亦是那些招式,他后三招也一直被自己的灵觉照着,为何就总是走不脱呢? 他心中疑问渐深,便暂时绝了要走的心,潜心观察向碎玉的招式,不料越是观察,越是心惊。 他自己无论怎么翻转腾挪,居然都逃不出向碎玉的手掌心,就像是两人方才的对弈里,向碎玉算准了他下面十几个步骤,渐渐将他的气逼死一般。 陆亢龙纵横黑道二十载,居然从来没想过灵觉竟然在未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失去了作用,他像作弊一样偷看了向碎玉下三步棋,但越到后来,他偷看的三步就越没有用。 他每一步都被向碎玉算准,两人像是在下快棋,一人一招连续不断地落子,二人所不同之处只有一个:向碎玉落子之前就已全盘想过一遍,越是打得久,陆亢龙的灵觉就越是无用。 陆亢龙只怕向碎玉有埋伏,急忙滚到崖边,望着对面,对着雾海口中悲鸣,似是在召唤银锁。 一阵雾退下去,铁锁并没有如他所愿,从白雾之中突出来,两座峭壁之间空空荡荡,竟是连仅存的连接都断掉了,他一愣,忽地低头,躲过向碎玉横过来的一杖。 “大师兄,你不守规矩!” 向碎玉冷笑道:“知你要给比武捣乱,这东西我早拆了,怎么,你没看见么?” 陆亢龙略略思索,不曾觉得附近有旁人出没的痕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买通了黛子?黛子这混账,居然也不守规矩?!” “黛子晓得大是大非,跟你不同。” “呸!”陆亢龙丝毫不顾身份,往地上滚了一步,突出向碎玉铁杖笼罩的范围,大声道:“别送了!” 忽地旁边云顶之上冲下一执刀人,陆亢龙欲躲,一旁树丛中又冒出来个光头,手里拿着一条黑沉沉的扁担,不露声色地将他左边的路封死了,陆亢龙只得举起刀来,一式“半月斩”,与来人对冲。 双刀交汇处火星四溅,两人瞬间就已交换了几刀。那扁担也是个狠辣的兵器,出招飘忽朦胧,竟比向碎玉的招式还要难以看清。 这两人配合极好,陆亢龙从中挑不出全身而退的一条路来,为免自己陷入围攻,脚下踩着九宫步,绕到了刚刚跟上来的向碎玉身后。 向碎玉急冲过来,铁杖横扫,可这么一往无前的招数,居然是虚招。陆亢龙单刀正往下落,向碎玉忽然转身,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身上绕了半圈。 陆亢龙自是知道若是被他锁住咽喉,即使侥幸得他手下留情,没被他亲手勒死,亦会死在前面一刀一棍之下,当下猛然侧身,把向碎玉甩拖出去,自己也借力飘开。 向碎玉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把他拖回战圈之中。 陆亢龙回到向碎玉的笼罩之中,又觉处处受制,明知他会走到哪一步,自己却只能跟着他走。 他屡出奇招,甚至不惜冒着受伤的危险,只为了不让向碎玉算到他的行动,可两人已斗到了千招之外,向碎玉仍不见颓势。反倒他自己身上衣衫早已被向碎玉抽出条条碎痕。 夜枭声声泣血,可惜散入深谷,只余回音阵阵,不见半点应答,向碎玉笑道:“你在找银锁?” <<<<<<<<<<<<<<<<<<<<<<<< 金铃却没理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银锁躲在她背后,悄悄伸出头来,不料一伸出来就遭到寒儿的瞪视,吓得她吐了吐舌头,又缩了回去。 金铃道:“我叫她搬到我隔壁了,明日可叫她扫这边,不必你来。” 寒儿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惊道:“少主!少主竟叫这胡儿搬得这么近?” 寒门士族,蛮夷汉裔,贵贱有别。寒儿虽然从小同金铃一道长大,却也从不敢僭越。就算是出来任务,她与莲儿也不过是侍女,只能住厢房,何曾住过正屋了?因此她万分难以置信,为什么少主能叫一个来历不明的胡种住在身畔而毫不挂怀呢? 金铃点点头,道:“你去休息吧,稍后再来汇报。” 寒儿不敢再问,带着一肚子疑问和一肚子火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饭时分,四人在堂屋中吃饭。屋中安静异常,寒儿因为今天得罪了金铃,不敢多说话。银锁却是担心说多错多,若是被寒儿记恨,后患无穷。莲儿不知道她们今天为什么这么安静,一个人雾沙沙地吃着闷饭。 终于寒儿还是忍不住了,碗一推,长身而起,拱手道:“少主,你将小龙王招到身边住,是之后要带她回山吗?” 此话一出,连莲儿也坐不住了,失声道:“少主要小龙王住哪?” 金铃皱眉道:“住之前放行李的那间。怎么了?” 莲儿饭也忘了吃,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连银锁也震慑于这种诡异的气氛,停下筷子,一会儿看莲儿,一会儿看金铃。 莲儿不解道:“为什么?” 金铃道:“她白天一个人在外间不安全。” 莲儿语塞,腹诽道:因此你就把她藏在自己屋里吗?! 寒儿不忿,几乎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那以后我们称她什么?小龙王妹妹吗?这成何体统……” 莲儿扯扯她,叫她不要妄言。又对金铃道:“少主,确实这名字不太含蓄……” 她知道寒儿快言快语,定要说“带出去不嫌丢人吗?” 金铃想了一下,道:“‘河伯东出渤海望若而叹’。小龙王既然姓龙,就叫龙若吧。” 莲儿心下乍舌:龙若这名字很是清俊啊,比之莲儿寒儿简直是云泥之别,简直不是小丫鬟的名字,少主是在玩哪一手? 寒儿却已经喊起来:“什么?为什么比我的好听那么多!” 莲儿又拉住她,免得她上去找小龙王拼命,心中却道:重点哪是在小龙王到底叫什么名字?少主此番忒托大,竟硬要个认识不过几日的小乞儿留下来,不知为了什么。 莲儿与寒儿皆是乌山附近正经人家的孩子,家有几口薄田,祖上是念过书的,自然瞧不上银锁这类盲流,更加不理解金铃这种高高在上的小少主为什么要与她来往。 金铃并不理小女孩奇怪的问题,转而问道:“寒儿,你今日要汇报我什么?” 寒儿一怔,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彩笺呈上来。金铃接过一看,皱起了眉头,“竟有此事,寒儿立了大功。明日莲儿看家,等下去知会戴公白公二位前辈。寒儿养足精神,明日随我去。” 两人领命称允,各自散去,家中又只有她们两个了。 金铃在堂屋中待着,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书,侧卧在榻上啃书消磨时间,银锁收拾完厨房回来,见金铃还在榻上倚着,道:“少主,不回房吗?我替你掌灯。” 她灭掉屋中四个角的灯,提起金铃枕边的那盏,等她站起来。 金铃站起身来,接过她手中宫灯,提起来,连人带灯凑到她眼前,仔细看了一看,又伸手摸了一下,站直起来,道:“你哭了?是不喜欢我起的名字?我可以起个你喜欢的。” 银锁摇头,本只是眼眶有点发红,听了金铃的话之后,眼泪吧嗒吧嗒地像倒豆子一样掉在地上。 金铃温声道:“不愿与我一道回山吗?我师父不凶的。” 银锁不答,只是摇头,大有洪水泛滥之势,金铃摸摸她的头,一手提灯,一手牵银锁,走回后院。 她见银锁呜咽不止,失笑道:“泪袋子,是谁欺负你了?” 银锁方才抬起头来,金铃掏出手绢,细细替她擦净眼泪,没料到越擦越多,金铃左看右看,道:“这么多眼泪,到底是天上哪条河漏了?” 银锁吸了吸鼻子,道:“我才不是不高兴,是少主对我太好啦……我心里高兴得紧,可是不知怎么就哭出来了,停也停不了。” 金铃道:“既然不是不高兴,以后就叫你龙若了,龙若好听吗?” ... 第518章 乌有之西五 阿七低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就是明教的奸细,是不是?比武这事,在乌山里是个秘密,除开乌山行主、少主和王操琴三人,再无别人知晓,你怎么会知道?” 宇文没料到此事如此保密,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知道此事并非是因为明教之中没对此事下禁令,只因他某日去账房处拿账本的时候听见朱白青嘀咕账册有异,堡中有一部分米粮和总数对不上。这等情况本属多见,各处工坊磨坊头目在乌山日久,总有些生钱的手段。但侯景之乱结束以后,向碎玉回到乌堡,清理了几个中饱私囊的头目,乌山的账册理应清楚得很。他料不到有谁如此大胆敢捋向碎玉的虎尾,因此上心暗中调查,果然发现有一批粮草每日黎明时都送往一个偏僻的山坳。他翻山过去探查,竟见几个人在此演练扑击之术,其中竟也有向碎玉。 他初时以为只是向碎玉找人来陪他练武的,但其中陈七寸他是识得的,许笑寒的脸也十分熟悉。向碎玉找来这许多江湖豪杰不知又有什么阴谋,是以他隔三差五前来探查,想弄清他们密谋何事,再向义阳汇报。不料今日前去,那里已没了人烟,他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个大日子,他本只准备到九凝峰顶偷看一眼,却没料到远远就看见陆亢龙被人围攻。想他自己武功低微,能做之事不过是立刻出去给义阳分舵通风报信。 阿七见他犹豫,只当他已经知道前因后果,劝道:“你可要想清楚,威胁小龙王性命的人,一个是金铃师姐现在的……的……的意中人!一个便是那问过小龙王下落的明教教主!” “你怎知是教主?我可没说。” “这还要想吗?明教十多年前遭柔然人洗劫,青壮年几乎死光,老人家都在光明顶养老,能知道二十年前法王遗孤的,当然只有教主本人了——你这蛮牛还想骗过我?” “可我不能……可我不能干看着!你要么今日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哦?我若既不杀你也不放你,单单只绑着你,你又能怎么样?” 宇文一愣,停止了挣扎,垂头丧气,道:“我、我、我……我也不能怎么样……” “是了,你乖乖的,我们不回乌堡,你只当没看到这回事,咱们两人将这几年收集到的消息好好整理整理,还怕找不出大家来?” 见他不答,阿七续道:“总归是咱们自己的事情重要些,什么圣教乌山,又不能当饭吃。” “是啊……又不能当饭吃……” 阿七见他了悟,点头赞许道:“你想明白了?我瞧你对明教也没什么可忠心的……” 他伸手去拉宇文,宇文的手拉着他的手忽地一抖,不知怎地一股力将他按在了地上,宇文以膝为轴,转身勾住他的膝弯,竟然将他勾倒。 宇文只用肩膀就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阿七双手摆在身侧无法使力,只觉得身上宇文不住扭动,接着有人掰住了他的双手,刚才捆宇文的那捆绳子就这么捆回了他身上。 “你虽是‘快手’……可我是‘鬼手’啊,你绑我居然如此不用心,居然这么看不起我……”宇文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了大路上,拔腿就跑。阿七一个人趴在地上,凭着半吊子的缩骨功挣脱了绳子,再往前追去,于出乌山的关卡处问到了宇文的下落。 他往义阳去了。阿七跪坐在地上,思来想去,还是没往前追。来回义阳不眠不休也要一整日,一整日下来,什么都已尘埃落定了。 陆亢龙自受向碎玉所托而随他出征以来,两人不知打过多少架,他自以为对向碎玉的武功了如指掌,却没料到他一开始就在隐藏实力,不单如此,他的体力也远不是他在胡豆洲时表现得那么差。陆亢龙料不到向碎玉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设局,也从没想过他自己竟然会上了向碎玉的当。 汗水已湿透重衣,向碎玉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招一式气度沉稳,力量却如海潮一般一浪赶一浪地打过来。陆亢龙紧要牙根,只觉得下一招他就接不住了,可要他今日死在这里,他又无论如何不能认命。 两人僵持着,向碎玉算到陆亢龙的每招每式,陆亢龙也靠着自己的灵觉勉力支持,两人武功见识相近,在这等僵局里,谁也不能奈何了谁。 向碎玉控制不住之时,便会呼唤隐在一旁养精蓄锐的许笑寒。 本有两人加入战局,战况便会立刻不同,许笑寒的武功虽强,但尽数落入陆亢龙的预感里,构不成什么威胁。但许笑寒纯听向碎玉命令,所击之处乃是陆亢龙不得不避之处,一击成功,他又会隐入暗处。 <<<<<<<<<<<<<<<<<<<<<<<<<<<< 银锁对着他们跑过去,气势丝毫不弱。为首两人挥起了棍子,银锁矮身滚地,在两人膝窝里各来了一拳,两人失了重心,摔了个狗啃泥。听起来摔得颇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当即便有一人口中冒血,缩作一团,看来是咬到了舌头。鲁不平毫不手软,跳起来便往另一人身上砸去,正正砸在他脊骨上,踹得他一阵干咳,摊在地上死狗一样直喘气。 三人瞬间去了两个,余下那人正要高声大呼,憨厚魁梧的公孙大人肉风火轮一般从天而降,将人扑倒,对着他脑袋没头没脸一阵抽,当即将那人打晕过去。 公孙大喜道:“老大,你看我怎么样?” 鲁不平点头笑道:“嗯,勇冠三军。” 出师大捷,众人气势高涨,大受鼓舞。阿七从房顶上冒出头来,问道:“老大,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战是逃?” “嗯……”鲁不平低头沉吟,道:“我们在房顶上,他们在巷子里,见我们良久没有动静,必会派人探查,宇文攸,你脚程快,先过去看看,我们马上就到。” 他指挥银锁也上屋顶,两人拉了宇文攸那份破烂,远远吊在后面。不一会儿宇文攸回报对方还剩十六个人,陈德和他的“八部众”都在其中,人人都抄着棍子,有的上面还戳着铁钉,挨一下是要命的。 鲁不平问银锁:“怎么样,小龙王?要打吗?” 银锁想了一想,忽然道:“前面有人来了。我去。” 鲁不平跟着她从房顶上蹑手蹑脚地蹭过去,低头一看,果然有两个人从前面的巷子里过来,银锁从那两人背后一跃而下,按住脑袋往中间一撞,两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那边久不见人回去,略有骚动,一听之下果然人数不少。宇文攸忽然跑过来小声道:“老大,大部队过来了!” 鲁不平赶紧把银锁拉上来,银锁问:“有落单的吗?我挑落单的收拾。” 宇文攸道:“有,后面还有两个。” 银锁大步跑过去,鲁不平也跟了过去,临走前嘱咐众人趴下躲好。下面有十四号人浩浩荡荡走过,剩下的五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静看着他们过去。 等鲁不平跟过去,发现银锁又已经将二人放倒,干脆利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鲁不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道:“小龙王,你真是太厉害了,我这声小龙王绝对没叫错。” 银锁微笑道:“那是,我要是不能打,早就被人打死了。” 鲁不平也是自小流浪,深有体会,心有戚戚地点点头,道:“我们快回去吧,他们该发现那两个人了。” 果不其然,前方忽然喧闹起来,想来是发现了那两个“死人”,只听有人高声骂道:“鲁不平!你小兔崽子没种出来单打独斗,净在背后放阴招,你也就是个耗子!连*都是耗子尺寸,你就缩着吧!看老子把你揪出来!” 银锁也趴在瓦上,道:“他们该上墙了。” 阿七忽然道:“他们上墙了!不是吧?这人诚蠢,他爬的那地方是个茅房,屋顶不结实……” 他还没说完,忽然勃然变色,道:“他看到我们了!他要叫人了!” 宇文攸反应竟然十分迅捷,两手一错一颗石子就从弹弓里弹射出去。那人在房顶尚未站稳,眼睛就挨了一下,他惊呼一声,竟然踩穿了屋顶掉下去。只听扑通一响,紧接着一声惨呼,接着便有人叫骂道:“小兔崽子,你爬进我们家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哎呀,哎呀,别打了别打了我是不小心掉下来的我真不是要偷东西真不是要偷东西陈老大救我!救我!大头陈!你不能见死不救!” 鲁不平此时急忙吩咐道:“弹弓都拿出来!若是有人指出我们在哪,就给我打!小龙王,若是有人上我们这面墙,烦请你把他们揍下去!” “好,交给我。” 果然有人换了个地方爬,鲁不平让宇文攸射击,宇文攸又一下命中眼睛,那人捂着一只眼睛叫道:“他们在那!在那边房顶上!” 中间有个身材很是高大的人喊道:“给我上去把他们揪下来!” 鲁不平压低声音对银锁道:“那个人就是陈德,是我们的死对头了。给我打!狠狠打!打光石头就抄家伙上!” 银锁没有远程武器,见有人上来了,就一脚踩在手指上。有人捡了地上的石头往上面扔,阿七就收起来分给大家,鲁不平这边占据了制高点,一时间呈现压制的状态。但有人从对面爬上去,七八个人一并跳过来,银锁一时间踹下去两个,还有五个人抢占了高点。鲁不平大喝一声,抡着棍子吸引那五个人的注意力,阿七手持小刀,刀刀切在腿弯上,不一会儿又有两人从屋顶上摔下去。 一人腿上痛极,抬脚就把阿七踢下房顶,鲁不平大叫“哎哟阿七!”,也跟着扑下去。 杨大棍子杨小石头原是两兄弟,长得很像,他二人见银锁落单,收起弹弓,站起来加入战团。两人配合十分默契,二打一很快将一人揍得满地找牙,银锁踢了一人下阴,又一头撞进另一人怀里,将他当做肉垫,一并落了下去,打算营救阿七和鲁不平。 下面的人一见两个落单的人掉下来,纷纷上前群殴,鲁不平一人颇勇悍,状若疯虎,吼叫连连,一时间逼得人不敢上前,阿七在他身后手持利刃,直视来人,毫不怯懦,颇似幼虎。 杨大棍子杨小石头两兄弟见鲁不平陷入重围,也一前一后扑下去,一人找了一个扭打在一起。公孙大落点不好,一下去就被人抽了两棍子。 陈派首领陈德生得高大威猛,浓眉大眼,抄手站在一旁看鲁不平被打。银锁眯眼扫了一下四周,她正落在陈德和围殴鲁不平的人中间,陈德呆愣地看着她,还尚未反应过来。电光石火间银锁已有了计较,她速度本快,下手又狠,一出手已捏住了陈德手肘附近的穴位。陈德顿时胳膊酸麻,杀猪一样叫了起来。后面人一听便要来救他,银锁出手如电,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又一肘敲在他颈椎处。 陈德没料到来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力气却大的可怕,若不是方才膝撞那一下他用手挡住,现在就要被打晕过去。他推开银锁,与她拉开距离,捡了一根棍子就往银锁头上打来。 银锁往旁边闪过,也捡了一根棍子,全然不理他的攻击,横八纵八地抡了起来,陈德被她的气势唬住,竟然收回棍势防守,勉强挡了几招,手被银锁击中,已抓不稳棍子,又被银锁抽中脸颊,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她还要追击,却听鲁不平叫道:“小龙王,你背后!” 银锁忙就地一滚,棍子护在面前,她方才呆的地方被一根狼牙棒砸中。那几个围殴鲁不平的人见陈德被打了,都冲上来要教训银锁,后面一露空门,被鲁不平有了可乘之机,前方又被银锁击退,七个人竟然被三个人围起来。 银锁气势如虹,一根木棍使得虎虎生威,一人最多在她手上走两三招,或被戳肚子,或被抽颈子,纷纷被揍得躺在地上。 鲁不平见躺了一地,连他平时不敢正面抗衡的陈德都坐在地上右手捂左手,左手捂脸颊地呻吟,不禁豪情万丈,哈哈一笑,道:“陈兄请了!我这处地方风水不好,你一来就挨揍,还是带着你的兄弟们回去吧!” 陈德平时呼风唤雨,哪受过这等讥讽,恨恨看了他一眼,就要上来打架,银锁持棍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哼道:“嗯?” 陈德知她厉害得很,停下脚步,往地上吐了一枚带血水的牙齿,高声道:“你很好!我们走!” 那些伤病得令撤退,一个扶一个地往巷子外面走去,宇文攸从房顶上站起来,道:“东西都留下!还想带走吗?” 有人想偷偷动家伙,都让银锁一眼瞪了回去。 等这帮人退得干干净净,鲁不平方道:“咱们回去吧!阿七,我们走。” 回了那乞丐窝,鲁不平才说:“小龙王,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在这住了三年,头一回看见陈德被人揍趴下。” 银锁笑道:“你也不差。” 鲁不平哈哈一笑,道:“今日小七很勇敢,在我背后一步不缩,有种的很!宇文攸百步穿杨,立了大功。杨大棍子杨小石头也不错,一人干了两个。公孙替我挨了两棍子,我得谢谢他……小龙王,我方才开打之前,请你与我们同伙,你……?” 银锁又笑道:“好。” 余人又挨个清点伤处,反倒鲁不平对抗狼牙棒,受伤见血,阿七拉着他反复擦洗伤口,生怕他一命呜呼,无人照顾他们“一家老小”。阿七自己也被人打了两下,背上肿起一道红印。最倒霉的要数落点不好的公孙大,让人白打了两下。银锁虽然身手矫健,但在屋顶替众人挡了不少从下面扔下来的石头砖块,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瘀伤。 好在宇文攸心灵手巧,竟然存有自制的药膏,给大家擦上之后,伤口凉冰冰的好受了许多。 事后大家都称好险,若不是小龙王开了个头,以七人之力对抗二十人,不死也得半残,这样旗开得胜更是想也不敢想。公孙大对银锁是敬佩万分,恨不得跪下叫一声大姐,连鲁不平也要将老大宝座让给她,她只说不干,道:“我只会打架,要我养家糊口我可做不来,长兄还是你来做,我跟着你讨口饭吃,讨件衣服穿。” 阿七便是之前误触银锁前胸的少年,他凑过来道:“小龙王你真是选对人了,鲁老大对人甚好,不若陈德,他真的是个坏蛋,以前我们城里也有许多小女娃出来要饭,有一阵子其中好多都给陈德糟蹋了,玩的半残扔在路边,是以城里的女娃都逃去房州了……” 鲁不平笑骂:“你又知道!” 阿七道:“我当然知道了,高奇他们那原本有个小妹妹,不堪陈德凌辱,跳河自尽了。” 鲁不平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我记得,大家听着!为防止陈德对小龙王起坏心,你们从今天起,就把小龙王当男人,千万不能说她是女儿家,听到没?” 大家纷纷称是,生怕救苦救难小龙王因为陈德这么个人渣中的翘楚弃他们而去。 鲁不平又道:“唔,你衣服这么一裹,也看不出男女来,身手又这般厉害,最多给人当成个长得不错的小郎君……” 他上下打量一番银锁,点头道:“唔,唔,我果然神机妙算。” 银锁却是很喜欢他们这般吵嘴,不禁欢笑起来。 此役小龙王一战成名,在城里的小流氓里声威大震,鲁不平的“鲁派”本就是长兄幼弟一般的关系,团结得很,又得此一员猛将,顿时从不入流的小帮派隐隐变成了大帮,谁见了他们都要点头哈腰问一声好,连城中惯偷在他鲁派的地盘上偷东西,都要先拜山头,后交“过手钱”。 鲁不平这一班兄弟生性至诚,碰到银锁这样豪爽的人,不由得觉得万分投缘,很快就亲如一家,一群人在街头打架闹事抢饭吃,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 第519章 结发受长生一 “哎呀,这么高,合该让破星师兄来爬。”一根绳子忽地从山崖边上甩出来,绕在一根树枝上,树枝猛地一沉,随即弹起,殷絮凝从山下弹上来,落下来之时正好落在任逍遥怀里。 她勾住任逍遥的脖子,问道:“任逍遥,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任逍遥笑道:“你上去荡秋千的时候上来的,怎地?” “没什么,没什么,你说,汉川真的会有用吗?”她指着金铃和银锁抱在一起的尸身,问道。 “祖上传下来的,我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这两人仍然维持着死前的姿势,金铃半跪着将银锁扣在怀中,银锁靠在金铃身上,面上犹带笑容,若不是那一柄带血的长剑从银锁心口穿过,又从金铃背心穿出,观者只会以为她二人在此幽会。 殷絮凝绕着金银二人的尸身转了一圈,伸出手指在鼻子下面分别探了探,赶紧缩回手来:“咿——一点活人气都没有了。” 任逍遥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的石壁道:“唉,你瞧那上面写的。” 殷絮凝念出了声:“同——死——我早就发现了,我一个月前就发现了,刻痕已给风蚀开,想来早就刻下。” 任逍遥惊道:“什么?你早就发现了,怎么憋得住不跟我说?我不信。” “真的、真的,不骗你,我憋得好辛苦呢!” 任逍遥伸手摸着那石头上的字,叹道:“她二人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咦?地上也有……” 她低下头来,地上也给人刻下“同死”二字,因此地荒无人烟,竟然不曾被人擦去,仍是留下一道不长草的凹痕。 殷絮凝默然不语,忽然怔怔掉下眼泪来。 任逍遥慌了神,赶紧掏出手绢来给她擦眼泪,手足无策地问道:“怎么、怎么哭了?哭什么?哭什么?” 岂知殷絮凝眼泪越抹越多,终于趴在任逍遥肩膀上呜呜哭起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任逍遥只得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她,翻来覆去不过是几个字:“絮凝乖乖,絮凝不哭,什么事不痛快,说给师姐听啊……” 殷絮凝撕心裂肺地哭了一会儿,抽噎着说道:“我、我想她二人必定各自柔肠百结,我好心疼啊,师姐、师姐,为什么相互喜欢的人总难得在一起?” 任逍遥沉默了一会儿,道:“师兄那边想来也已经结束了,别忘了我们是来收尸的。” 殷絮凝擦干净了眼泪,走到银锁面前,低低说了一声“得罪”,握住剑柄。 忽听一人道:“等等!还没画完呢!” 殷絮凝只得收回了手,走到崖边站着。 过了一会只听人招呼道:“絮凝,可以了。” 殷絮凝气鼓鼓地说:“不干了!下不去手了!” 任逍遥叹了口气,捏住剑柄,闭眼抽了出来。 喻黛子自雾中出现,见了二人,低声唤道:“殷师叔,任师叔,三师叔。” “来得正好,你拉着上面。” 喻黛子叹了口气,将二人一道搬起。现在正是尸僵的时候,两人根本分不开,殷絮凝将两人尸身捆住,以绳子绑缚,自己先下去了,任逍遥护送尸体往下垂吊,喻黛子在上面看着绳子,便是如此也折腾去了小半日。 <<<<<<<<<<<<<<<<<<<<<<<<<<<<< 当日南平王上山拜见,向碎玉替金铃把脉,便诊断她天生经脉中无气,致使经脉萎缩。金铃拜他为师,随他修习他自创的冰心静气法。 山上便只有他师徒二人,山下的操琴偶尔替他们送米送盐,金铃镇日对着不苟言笑的向碎玉,便如滚水入冰,本来活泼的性格也被逼得冰冰凉凉了。 向碎玉这门内功既然叫做冰心静气,其中便有许多镇心理气的法门,而越是少欲少念,这门内功的威力就越是强大。内功越强,反而越能约束欲念。此内功与心法两两相生,一旦开始,便生生不息,越练越强,因此金铃虽然只拜入他门下一年,身体却好了许多。加之金铃天资聪颖,向碎玉十分欢喜,一身武功医术,早已打算倾囊相授。 向碎玉的腿当日受陆亢龙重创,这两年来只能靠轮椅行走,颇为不便,家务只得由两人分摊。一年下来,小郡主竟很精通家务,也算奇事一桩。 又是一年冬天,向碎玉旧时友人邀他下山,只留金铃一人在山中。向碎玉防她无聊,布置下许多功课,才由人推下山去。 这一年实在是很冷,一入冬便不时有流浪汉在路边冻死,时局离乱,人人自顾不暇,实在没有余力去救别人。 王氏娘子早上起床,觉得天气颇冷,忍不住哈了口气在手中。她推门便看见门口蜷缩着一个幼童,天这么冷,眼看是活不成的。王氏娘子心中暗道一声晦气,就要招呼巡丁来抬尸体。不料那幼童忽然呻吟了一声,抬起头来。 王氏娘子见他嘴唇都冻青了,一双眼睛却晶亮亮的,终究是没能狠下心肠叫他走远些。 不想那小童却先开口道:“大娘子,有残羹冷炙赏一口吗?我两天没吃饭了,不吃饱我就不能上山找神仙,找不到神仙我就活不成了。” 王氏娘子听他说得荒诞,不禁问:“为甚找不到神仙你就活不成了?” 小童认真道:“大夫说我病了,他治不了,只有神仙才能治,叫我去山里找。” 王氏娘子一听,便道:“大夫敷衍你呢!‘神仙难治’,原是托词。” 小童急道:“怎么会!大夫怎么骗我!” 王氏娘子问道:“我问你,你知道山里的神仙住在什么地方吗?” 小童摇摇头,道:“上山只有一条路,我顺着走便是。” 王氏娘子道:“大夫不给你治病,定是因为你没钱。” 小童低头道:“我确实没钱,他不肯治我,倒也不能怪他。不过我也不能等死啊,我要去山里碰碰运气。” 王氏娘子道:“那我给你煮面吃,你进来烤个火吧。” 小童高兴极了,忙不迭点头道:“谢谢!谢谢大娘子!” 王氏娘子给他煮了一碗阳春面,他呼啦呼啦就着咸菜吃了一大碗,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王氏娘子看她吃得差不多,忽然低声问道:“你真想去找神仙?” 小童点头道:“真想去。” “我指一条路给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一定一定!我就说我福缘深厚,命不该绝,方才找到此地。” “那是最好……你从我家门前那条路往西走,看见一个有三棵柏树守门的路口,你就上去。那柏树,左手两棵,右手一棵。从此凡是见到这样的路口你就进去。过了一片破烂房子,再往上走小半个时辰,有一片竹林,竹林里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了。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柏树左手两棵,右手一棵,过了一片烂房子,看到竹林就是了。” “很好,吃饱了吗?” 小童拍拍肚皮道:“饱了饱了,我该出发了!谢谢大娘子!大娘子高姓大名?日后小叫花翻身了,定来报恩!” 王氏娘子赧颜扭身,道:“说什么谢不谢的呢?你找到神仙,治好病再说吧。” 她手中抖出来一件旧衣服,慈爱地看着他,道:“这是我儿子的旧衣服,我本盼着生个女儿,因此一直留了一件想拿来改,谁知女儿迟迟生不出来……这件衣服,你拿去穿吧……” 小童接过衣服,脱掉外衣,笑道:“大娘子,我不是男儿郎,乃是女娇娘,你与我有活命之恩,我叫你一声娘,这衣服也算穿对地方啦……” 她说得动听,王氏娘子十分受用,竟大大地不好意思起来,小童把这一件夹袄裹在旧衣服里面,谢过王氏娘子,出门而去。 王氏娘子奔出来拉住她,塞来一个冷馒头,又跑回去,趴在门边,只露出半张脸,大声道:“我姓张,我夫家姓王,叫操琴。你若记得我,就抽空来看看我!” “你放心吧!我一定记得!我姓龙!叫不花喇!” 王氏娘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你可千万别说你是胡人!” 不花喇却走的远了,不知听到了没有。 金铃一人在山中,奉师命采挖几种草药。向碎玉虽然腿有残疾,整日坐在轮椅上养伤,无法亲身示范,但终究轻功曾经好过,金铃得名师指点,爬高上低的本事已练得十分不错。 是以年纪虽小,向碎玉却并不很担心她,只是隔三四日回来看看她,检查她平日要做的功课。 向碎玉的衣服非黑即白,给金铃的衣服也是这两种颜色,她在山中采药,身着白衣,在山崖上飘来飘去,颇似仙人乘风。 忽听有个童声喊道:“小神仙,小神仙救救我!” 金铃朝下看了一眼,见竟有一幼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碎玉常常交代她不要和别人多讲话,她不欲横生枝节,便要离去。 只听那小童又喊:“小神仙!小神仙!你干什么不睬我?是不是我没给你磕头?” 说着,她就要跪下磕头,金铃一皱眉,跳到小童面前,按住她的额头道:“我不是神仙,你不要给我磕头。” 那小童急了,道:“人家跟我说山上有神仙能救我性命,我走了大半天,都只见到你一个人,还飞来飞去地,怎么会不是你?” 忽然她又脸有喜色:“你不是神仙,那定是神仙座下的小童子,对不对?你让神仙救救我,好不好?” 见她面颊潮红,呼吸急促,露在外面的手却青紫青紫,金铃奇怪,问道:“你怎么了?非要神仙救你?” ... 第520章 结发受长生二 第521章 结发受长生三 第522章 结发受长生四 曲破星放了手,叫她二人在院中坐下,自己盘腿在石几上,道:“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天下纷争,有一群身怀绝技的人厌烦了世道离乱,避祸于此。既安身于此,便以己之所长而遣怀。其间,又有人陆续来到这里,久而久之,传下‘琴棋书画术,医农铁剑空’十门技艺。这就是我神仙谷的由来。 而第一代谷主司空先生的佩剑……就是这把‘汉川’。” 三太师叔从屋中走出来,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汉川”,递到曲破星手中。 曲破星拔出铁剑,昔日如寒光秋水的剑身现在变得黯淡灰沉。他轻弹剑身,铁剑一阵翁鸣。 “仙人以朱厌心铸‘端德’,可兴天下刀兵。以鲛人心铸‘汉川’,可医死人、药白骨……” 他忽地问道:“之前是不是这么跟你们说的?” 金银二人均点头称是,曲破星笑道:“并非如此,鲛人是海中精怪,其脂燃灯,千年不灭,其心则可使人长生不死。” 银锁问道:“那何以鲛人不能长生不死?” 曲破星反问道:“五步蛇剧毒,中之几乎必死,为何它自己活得好好的?文王卦能卜鬼神之事,为何算不出伯邑考被人做成了肉饼?” 银锁一时语塞,曲破星便续道:“可是司空先生以此剑杀过无数人,旁人从未见过它能活一人,而他自己也如常人一般,渐渐衰老,弥留之际,嘱咐后人保护此剑,不要让它落在恶人手中,免使恶人长生不死。” “可这剑岂非只能杀人,不能活人?” 曲破星缓缓道:“能是能,只是条件苛刻,需以一人心头热血洗剑身,减弱它的威力,再立刻将此剑刺入自己心头。” 两人恍然点头,金铃道:“好似也没什么难的。” 殷絮凝笑道:“被剑刺穿可是真的死了,需得有旁人把这剑拔出来才行,你倒说说,什么人会心甘情愿替你拔剑,而不是嫉妒你长生,让你永远钉死在剑上?” 金铃略略一想,便知果真需要机缘巧合,不是人人都能做这拔剑之人而不起诡心。 殷絮凝又道:“你二人苏醒又有先后,你怎知与你同死之人会比你后醒?她若是先行醒来,想独占长生之命,不愿有人与她一样,在你未醒之时便能轻易要了你的命。有这么一层关系,与谁同死还需斟酌一下。而越是处心积虑想长生之人,越是不择手段,其中牵扯的人和事就越多,他就越是难以保证这件事真的成功。” 曲破星续道:“我神仙谷与世隔绝,这剑自然是安全的,可是谷中人丁越来越单薄,是以弟子得去外面找,但如此一来,神仙谷不就不与世隔绝了吗?且自古以来人人都希望长生,野心勃勃的人也一定在寻找这把剑……” 金铃道:“毁了它不就行了了吗?” 曲破星叹气道:“这冰心凝神果真无欲无求,这等仙界宝物流传下界,你居然舍得毁掉?还是果真如你所说,你得不到的,毁掉才善罢甘休?” 金铃默然不语。 “你们也都知道,老夫精于数术,每卦必中,自己都有些害怕,不敢轻易起卦。但谷中之事是大事,老夫忍不住便算了一卦,神仙谷果真便是因为‘汉川’而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古人诚不我欺。 可汉川终究是宝物,我岂能让它毁在我手上?且万物有生有灭,沧海也能成桑田,我神仙谷终究不会永远存在。那时候老夫总是看着这剑想,它真能超脱三界之外吗?真能让人长生不死吗? 哈哈,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我明知万物有生有灭,可若是眼前有个舞弊的宝物,仍然忍不住想试试……” 银锁又问:“太师父,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自己来呢?” 曲破星急忙摇头:“哎——不可不可,痴愚之人都觉得长生不死乃是莫大的福气,但人若活得越久,越是明白,有生有死才是莫大的福气。试想你的亲人朋友统统都死光了,天下的人一茬接一茬的死,一茬接一茬地生,只有你一个人看着这些,只怕寂寞也寂寞死了……” “那为何……为何是……” “听我慢慢地说,我说到……说到舍不得毁了汉川,又不想神仙谷因它覆灭。不过这事又不紧急,我就想等我百年之后,甩给别人去操心,没料到我那云游四方不知所踪的太师父非要跑回来坐化,死前留下遗言,第一是要我给失传的‘凝神静气’找个传人,第二么,便是要我在死前解决了汉川之事,以免神仙谷因它覆灭。 老夫殚精竭虑,一晚上想白了头发,终于想明白了,只要这把剑没用了,神仙谷便能永远存在下去。” “自然如此。” 曲破星摆摆手,道:“不是毁了它……是……是使用它。” “所以……这件事是何时开始计划的?是……是去年吗?”金铃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去年他们不请自来,还拉了银锁垫背,“是因为……是因为大小太师叔告诉你了我们的事情吗?” 曲破星笑而不语,银锁忽地喊了一声。 金铃颇为紧张,瞬间握住了银锁的手,扭过头去看她怎么了,瞧她无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双手拢袖坐了回去。 <<<<<<<<<<<<<<<<<<<<<<<<<< “灼灼天上星,其出无恒时。” 山间枫叶红遍,烧得整座山谷都成了火色,太阳快要没入山下,为满山红叶又添将一把火,天却还没全黑。这火红的山谷中,却有一须发皆白的老人,身着白色长袍,腰悬长剑,仙风道骨。他牵着一个不过二十许的年轻人,也穿白袍,二人一同看着天空。 年轻人面有难色,躬身道:“师父,弟子实在不擅长观星……” 老人道:“此事讲究天赋,你百算无漏,偏偏不会观星,可见也是命数使然,强求不来,你便起一卦,看看为师此番是要看谁的星命。” 年轻人自怀中掏出一把竹片,抽出一根来叼在嘴上,两手随意一分,各手四四一归,不一会儿便起一卦。他左手掐诀,沉吟一番,道:“与大师兄二师兄有关。” 老者道:“说的不错。你再算算,又与什么有关?” 年轻人沉默不语,半晌,方指着师父腰间长剑道:“与汉川有关。” 老者拈须微笑,鼓励道:“继续说。” 年轻人道:“大师兄与二师兄,必有一战,十分凶险。” 老者笑道:“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人都是不世出的天才,眼睛全都长在天上,自是互不相容,他二人原有一战,避无可避。你虽然天赋差些,却是大盈若冲,有许多事情,亢龙与碎玉办不到,只有你才能办到。” 年轻人右手掐指诀,口中喃喃不止,忽然深揖到地,对老者道:“师父,生门乃在南东南,弟子愿只身前往,化解大师兄与二师兄的仇怨。” 老者点点头,解开腰间悬着的宝剑,轻轻拔出一截,剑身寒芒暴起,如秋水冷冽多情,他眯眼端详了一番,忽然道:“黛子,此去路途遥远,你就把汉川带上吧。” “师父……!?”年轻人听了此话,跪了下来。 凉山以西二百里处有神仙谷,谷中传下琴棋书画术医农铁剑空十门手艺。这十门手艺,每一门都艰难精深,自古聪明才智之士,穷一生之精力,亦不过能精通其中七八门。且一门学问,越是钻研,便越有兴味,越有乐趣,于其他事情,反而不放在心上了。是以神仙谷中,人人痴醉于自己精通的两三门学问,甚少有空过问别人的事情。 白衣老者正是神仙谷谷主破星老人,谷主信物便是铁剑汉川,他的三弟子喻黛子昨日已经带着汉川往东南去了,谷中安静得很,他拈着一片红叶,用指甲在红叶上刻画出喻黛子留下的卦象,喃喃道:“兑为少女,黛子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此事太过复杂,我还得亲自出马……嗯……” 他唤来小弟子,交代道:“为师要出一趟远门……” 那小弟子是个小女娃,不过总角之龄,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薄衫,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听他说要出远门,倒豆子似地说:“先是大师兄二师兄走了,大师伯也出门寻画,五师叔也说要出去收弟子,昨天三师兄也走了,现在连师父也要走了……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老者忙抱起她来,边晃边哄,走过好几个山坳,经过一片田,推开一扇院门,道:“师妹师妹,快来救救我。” 院中有两名女子,虽已年纪不轻,但具是绝色佳丽,一人青衫,一人黄衫,虽然荆钗粗布,却自成风韵。两人边在院中晒谷,边在说笑,见他推门进来,一起瞧着他。 他冲着青衫女子道:“好师妹,我要出一趟远门……” 青衫女子开口道:“你要出远门,却是如何将韵儿弄哭的?” 老者道:“长话短说,我走了,谷中诸事和这小丫头都烦请二位照顾了!” 他逃命似地跑了,仙风道骨丢得一点都不剩。 黄衫女子掩面笑道:“师兄这么怕女孩儿家哭,难怪头发都白了也讨不到老婆。” 青衫女子正色道:“头发胡子都白了,更加讨不到老婆。” 两人说完,笑作一团,那小丫头韵儿不但不哭了,还笑得尤其过分,难怪人家说“六月的天,婆娘的脸”。 如是过了有月余,喻黛子千里南下,只身来到大别山金刚台。一路风尘困顿,身上白袍已成了灰袍。当地情况十分混乱,附近农人都已躲进附近山中。北边诸多帮派已然到了此地,扯布做旗,磨刀霍霍,似在做攻击的打算。 金刚台乃大别山要冲,近几十年来一直掌握在当地豪族手中,不知这些北来帮派,为何要攻打此处。 他由是混入帮派当中一探究竟。他本是北方人,说着一口西北官话,混进来何其容易。伍长没见过他,也只是问了他的名号,他随口胡诌道:“我乃西凉马喻。” 那伍长人称陇西熊盗,名叫熊鼎,生得高大威武,环眼猬须,腰间挂着一个水囊,是西北有名的独行大盗,听了喻黛子的凉州口音,没多怀疑,只不过嘀咕了一声“没听过啊”,便将他的名字写进了名册。 熊鼎队伍中皆是西北黑道上有名的散人,身手都不弱,互相各不服气,平日就颇多摩擦,现在更是斗得兴起,营地里乒乒乓乓的械斗之声就没有间断过。营帐边坐着几个看热闹的人,其中有一人蓝眼黄须,见了熊鼎,挥手叫道:“老熊,又有新来的了?快快下场来比划比划!” 熊鼎听了,一把把喻黛子推到场中空地里,那黄须人抽出背后一双弯刀,直如狂风一般攻了过来。 喻黛子双足点地,犹如狂风中的柳絮,似是被风吹得无法立足,却始终毫发无伤。那黄须人倒也爽快,往后一跃出场,双刀丢在地上,叫道:“老熊,我打他不过!” 熊鼎哦了一声,拿起搁在一边的斩马刀,与喻黛子斗起来,仍是摸不到他一根汗毛。熊鼎刀法刚猛,消耗极大,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喻黛子仍是闲庭信步,仿佛方才场中之人并不是他。熊鼎竖起拇指,道:“厉害!大伙听着!谁能将这位马喻马兄弟逼出一招来,老熊就给他一袋酒!” 他解下腰间水囊,拔下塞子,霎时间酒香四溢。喻黛子忍不住赞一声:“好酒!老熊,我俩打个商量,我出一招打你,你把酒分我一半,怎么样?” 老熊哈哈大笑,叫道:“好!来一把!” 喻黛子道:“我这是一把家传宝剑,锋利得紧,我怕用坏了回家要受皮肉之苦,非是我看不起你,你可不要怪我。” 熊鼎听后,觉得这少年实在迂得很,哑然失笑,也点点头,道:“左右我俩都馋酒,打完开喝,少说废话。” 神仙谷剑法无成法,皆是谷中弟子每日穿刺落叶练成,剑法一出,只攻不守,每每只打避无可避之处。 喻黛子轻功卓绝,出手刁钻,眼光狠辣,手中铁剑不出鞘便当做锏来使。熊鼎却当他铁剑无鞘,见他越攻越快,每一招都指在自己不得不守之处,渐渐冷汗涔涔,心中不住地想:“若是他铁剑出鞘,我已死了四回,啊哟不好,已死了五回了。” 熊鼎手中斩马刀,本也是只攻不守的神物,遇上了喻黛子,竟然一招也攻不出来,毫无披麻泼墨的气势,他越打越是憋屈,一张黑脸已经涨得紫红。喻黛子见他如此,轻轻咦了一声。 蓦地,熊鼎觉得手上压力骤减,他好似终于从沼泽的烂泥里爬出来,浑身舒爽无比,手中斩马刀如狂风骤雨使将出来,大有一往无前之势。喻黛子和他对攻,两人手中武器以硬碰硬,叮叮当当回响不绝。众人为刀气所逼,不觉后退,让出一个大圈,却各个都看得目眩神迷。 喻黛子忽然往后跃出战圈,大叫道:“不打了!不打了!这么打真累!” 熊鼎今日打得淋漓尽致,见他不打了,还老大不高兴,正要信守诺言,把酒分给他一半,忽然心头一凉,暗道:“实是他让着我!若不是他要我喘一口气,我憋屈也憋屈死了,怎么能 ... 第523章 尾声 侯景死后,萧荀得了许多的功勋,可南平王逝世,金铃又生死不明,使得这个家里平白无故少了两个人可以分担他的喜悦。南平王妃总是心事重重,萧荀无法,明里暗里上了几次乌山,却连向碎玉的影子都不见。 他并不死心,问了几个江湖上的老朋友,甚至问到了陈七寸头上,这才终于将乌山之上行主坠崖之事问了出来。 “那就是没有人知道金铃的下落了?” 陈七寸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在如镜的,狠狠抽了一口水烟,道:“连辋川君的下落都没有人知道。我们去那悬崖底下搜寻,本想着总还死能见尸,岂知什么也没有。” “那金铃呢?你不是说,她和那胡奴……和那魔教少主在九凝峰顶比武吗?” 陈七寸道:“金铃之责……便是杀那……那魔教少主。那天山上一团乱,待到有人想起这事的时候,通往九凝峰的三道锁链,已经被人砍断了。肖大当家在这边喊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应答,恐怕……恐怕……” 萧荀亦知这等情况怕是金铃也已凶多吉少,可他总也想不明白,银锁对她那样好,为何最后要下手杀她。断了唯一上山的路,她自己在悬崖绝壁上又要怎么下来呢?难道她是要和金铃同归于尽吗?可她二人之间是要生出怎样的仇怨来,才会走到同归于尽这一步呢? “金大帅,”陈七寸扶了扶靠在桌边的大刀,“令堂还好吗?是还在江陵吗?” 萧荀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道:“多谢陈前辈关心,家母还在江陵,我爹过世之后,她身体就不大好。” 陈七寸又一眼望入那烟雨茫茫之中,半晌方道:“金大帅,你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啊……我问问你,你是要为了这大梁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萧荀一愣,道:“自然如此。” 陈七寸道:“我说句实话,你别揍我。” “请讲,我怎么敢和前辈动手?” 陈七寸从腹腔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指着萧荀道:“你当年和金铃在乌山将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现在才来谦虚?这话我只和你说说,你我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我才敢和你说……唉,我这个人呐,本事有限,保不住天下苍生,只能保护我的父母子孙、兄弟姐妹,唯望天下出一个了不起的英雄,能结束这乱世,倘使有这样一个人出现,我就把这一身本事,都卖给他!” 萧荀似是陷入了沉思,忽而拿起靠在桌边的纸伞,对陈七寸抱拳道:“陈前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陈七寸点点头,低声道:“金大帅,保重。” 萧荀早已撑开伞走入雨中,不知听见他这一声“保重”没有。 他回到江陵时已是八月底,到处都在下雨,照往年来看,楚天之上若是笼了阴云,下个春天之前便不大可能再散掉了,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家里寂静非常,吓得他四处乱跑,吓得路上的侍女差点扔了手里的盘子。 那侍女拍着胸口,问道:“少主公!何事跑得急匆匆的?” “我娘呢?没事吧?” “老王妃在水榭里画画呢,刚刚才问过少主公何时回来。” “好。”他好字出口,人已冲了出去。穿过过厅,走入花园里,慢慢走到水榭里。 王妃一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裳,往日里她一出现便热热闹闹的场景似乎褪了颜色,与这阴雨绵绵的背景一道黯淡下来。 “荀儿,回来了?” 萧荀点点头,寻了个地方坐下,“我去问了昔日江湖上的朋友,大概弄清了乌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妃手一抖,搁下笔,亦坐了下来,道:“出了什么事了?” 萧荀略略说了向碎玉和他的老对头一同堕崖之事,又道:“我那朋友说,当日金铃和银锁一同也在山上。” “后来呢?” “她二人困在山巅,再也没出现过。” 不料王妃一喜,道:“许是她二人……一同离开了呢?” 萧荀摇摇头,低声道:“他们那天都会在山上,是应辋川君所请,一道诛杀魔教教主与少主。金铃唯一的任务,便是杀了……杀了银锁……” “不,不可能的……金铃不会杀银锁的……” “娘?”萧荀见南平王妃面色古怪,追问道,“娘,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南平王妃摇摇头,道:“我知道金铃不会杀银锁的。” 萧荀道:“可她二人再也没从山巅下来,那山巅四周都是悬崖绝壁,若是金铃不会杀银锁,那便是银锁杀了金铃。” “不,不会的,银锁也不会杀金铃。” “娘?” 南平王妃脸上犹带着一丝希冀,道:“说不定她二人有什么法子瞒天过海,逃出生天,已经去了别处。” 萧荀只得道:“或许如此,她二人武功如此之高,也许悄悄从山上下去,离开乌山了。也许避过了风头,她们会来看娘的,娘,你身体好些了吗?” 南平王妃道:“好多了,今晚陪我喝两杯。” 萧荀伸出两个指头,肃然道:“说好了两杯,多一杯我也不喝。” 当晚南平王妃喝醉,醉后又笑又哭,一会儿唤“阿郎”,一会儿唤“金铃”,萧荀无语以对,唯有让春姐好生看护。 江陵离襄阳委实很近,自四川已失,襄阳就有颇多动作,但近来动静越来越大,边境骚动,上面却迟迟不给萧荀任务,萧荀好几次求见萧绎,都吃了闭门羹,慢慢他也明白他自己受人忌惮,竟给人挂了个虚衔。若他仍是建业城中的纨绔少年,此番一定是要大闹一场的,可家中连番遭变,他连闹的心情也欠奉,当下转身回家,每日在花园中打拳练武,南平王妃嫌弃他他也不走。 自那日南平王妃喝得烂醉之后,竟渐渐变得好酒,隔三差五便醉上一场,萧荀发现之后总是拦着,却常常给她寻到疏忽。不得已,萧荀严令家中禁酒,凡帮王妃买酒者家法伺候,王妃嗜酒的症状才稍稍缓解。 他每日上午都要出城骑马,一日和往常一样骑马出城,遇到一伙盗贼劫道,将他团团围住,细听口音却不像是周边的人,过招之后才觉颇为棘手,正僵持之时,一辆旧马车横冲直撞地开过来,众贼显然都是狠角色,当下有人便扒车攻击车夫,萧荀不及阻拦,蓦地眼前一花,那贼倒着飞下车,带起了一蓬血雾。 马车转眼已到了面前,车上忽地伸出一根铁杖,他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只觉身躯一轻,给人一杖挑起甩到了车顶,那车继续往前冲,正捉着萧荀坐骑的人四散奔逃,车夫一把抓住缰绳,凭着蛮力就把那马扯着与车一同奔跑。 萧荀回过头去,那伙贼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他嘿嘿一笑,道:“前辈,多谢你救命之恩。” 他这话是对车夫说的,那车夫哈哈一笑,挥了挥手。萧荀细看那只手,只见色泽黝黑,隐隐泛着青光,不似活物,倒似铜铁之类的东西。他翻身下了车顶,道:“前辈若不嫌弃,可到我家坐坐,我有重谢。” 那车夫一身黑衣,头上带着个兜帽,上半张脸都隐在兜帽之中,闻言笑道:“不用你谢,只是我渴了,去你家讨杯水喝!” 至南平王府后,车里伸出一根铁杖,挑开了帘子,车里那人跳出来,只以铁杖撑着身体,对萧荀笑道:“金大帅,好久不见。” “向师父?你……你还活着?你怎地没回乌山?” “说来话长,你跟我走吧。” 萧荀愣道:“走?我现下是车骑将军,怎能随便走?走到哪里去?” 向碎玉摇摇头,道:“你怎么对梁皇,梁皇如何对你?令堂……还好吗?” 萧荀一听与南平王妃有关,便知非同小可,立刻道:“好,我走。全听向师父调度。” 向碎玉点点头,命他收拾细软,轻装出行。自搬来江陵后,南平王府里就没有多少家将佣人。萧荀将人全部召集起来,想回家的便给钱打发了,想跟着他的都已是王府多年老臣,最后不过只剩下了春姐、成竹、仲声与常狩之四人。行李亦只装了两车,萧荀自己不过一把刀、一身衣、一张弓、几卷书,傍晚就已启程了。三辆马车启程,萧荀不问去哪,半夜里扎营时众人轮流守夜,轮到他时,他借故撒尿,悄声离开了。 猫着腰走出半里地,他松了口气,刚刚直起身,忽觉颈后生风,尚不及反应,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陆亢龙笑道:“我就说他要跑回去,但是你跟来干什么?你又不能帮我抬人。” 向碎玉哼道:“我怕你出手不知轻重,打死了他,明日怎么向王妃交代?” 萧荀一直昏睡到第二天傍晚,众家将见少主公出了意外,都要和向碎玉讨个说法,向碎玉只道:“为报昔日之恩,我今日定要带王妃离开,哪个不肯,放马过来。” 王妃问道:“向师父,可是……可是江陵不保?” 向碎玉只道:“我也只有这点能耐了,王妃,莫要为难我。” 王妃低头垂泪,心知向碎玉全是为了金铃,才来带她离开。江陵风雨飘摇,北边那个庞大强盛的帝国一直如一个巨大的阴影压着江陵,这一刻来了,众人居然都松了口气。 马车一路向东,到了汉水边的一个小港口,转而上船,逆流而上,自旬阳下船,穿子午谷而过,没十天就到了长安城郊。向碎玉解了萧荀身上的针封,他才得以活动自如,知自己已在长安,叹气道:“向师父这是陷我于不义啊……” 向碎玉淡淡道:“萧绎昨晚烧了自己的藏书阁,已驾崩归天了。” “什么……” “萧察踞江陵称帝,王僧辩与陈霸先立萧方智为帝。你还回去吗?” “这么快……?” 向碎玉叹气道:“歇几天吧,你被我针封多日,血行不畅,贸然运功,会有损伤。” 陆亢龙推着向碎玉离开了,萧荀站起来又坐下,喃喃道:“我还能干什么呢?我干过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萧荀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几天,有时喝得烂醉和人在街头打架,有时在渭河畔一坐就是一天。今日又和人干了一架,最后也忘了输赢,总之睡了个昏天黑地。 他给人拍醒过来,睁眼见是一中年男子,脸型瘦削,面皮黝黑,眉目间带着一股狠辣之气,如今却颇为关切地看着他,轻声唤道:“金大帅?金大帅?” 萧荀心想:异国他乡,怎地还有人识得我? “金大帅,你还记得我吗?” 萧荀努力地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面前这人的面目,狐疑道:“独孤……独孤兄?你……你怎地在此,莫不是你投靠、投靠西魏了?” 独孤寿成呵呵笑道:“唉,说什么投靠?那姓高的瘸子将我一家老小都用油烹了,我还回去干什么?” 萧荀倒抽一口凉气,倒是独孤寿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现在在河内公手下做事,此番回长安来述职,竟然在路边见到了你,不能不说是缘分,本该喝一杯,不过老兄你这模样,还是别喝了。” 萧荀干笑道:“我这么落魄,若是还清醒着,定要绕着你走。” “人生在世,若无三起三落,拿什么跟人吹牛呢?你怎地到了长安?是暂住,还是长留?” “朋友帮忙,助我逃难到此,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了。我也不知下一步去哪……” “金大帅可有差事?” 萧荀不想自己显得游手好闲,含糊地说有个差事。独孤寿成却道:“若是什么出力气的傻活,就不要做了,金大帅是个英雄,怎可和贩夫走卒一般生活?随我走,我将你引荐给河内公,他慧眼识人,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他就要来拉萧荀,萧荀愣了一愣,道:“这么急?不行,我得回家想想……独孤兄,你住在何处?” “我住清平坊西北第三间,大门上了红漆,你想明白了,不论应不应,可都要回我一句。” “是,是,我还欠你一顿酒呢。” 独孤寿成哈哈大笑,“是,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他想起家里还有个老母亲,拜别独孤寿成,急急忙忙跑回去一看,王妃仍是在院中画画,瞧了他一眼,奇道:“荀儿,急急忙忙的是干什么?又一身酒气,你还好意思说我?” “没事,没事。”萧荀摇摇头,慢慢转身走了出去,他经过前厅,听见前门有响动,俄而门口进来一个美貌的妇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翠绿的衣裳,走起路来婷婷袅袅,煞是好看。 他揉了揉眼睛,“阁下何人?不是走错了吧?仲声,这是谁?” 那妇人扑哧一笑,道:“我是你……你姑姥姥,对,没错,姑姥姥,快叫一声来听听。” “姑姥姥?” “哎,乖孩子,赏你一颗糖。”她身子一荡,萧荀只感觉有一条绿影从自己面前晃过,手里还真的多了一颗糖。 仲声抄手在旁看着,那女子笑道:“左右无事,陪我去见你娘吧。” “我怎地没听娘说她在长安有亲戚?” “姑姥姥难道是凭空跳出来的吗?”她自顾自地转过个弯,好像对这家里已十分熟悉,王妃在水塘另一边的阴处伸手招呼道:“小姑姑!你怎地把荀儿也拐来了?” 萧荀这姑姥姥忽地腾空而起,凌空越过这不算窄的水面,落在了王妃身旁。她伸手掀开旁边那瓜形果盘的盖子,往里一望,俄而失望地叫道:“糖呢!是不是都叫那小混蛋摸走了?!” 萧荀忽地笑起来,道:“家里钱还够用吗?娘,我出去谋一份差事。” 王妃道:“你还懂得出去谋个差事?别是杀人越货的江湖勾当吧?” 萧荀摇摇头,道:“不是不是,从前一个朋友,在河内公手下做事,可以帮我一个忙。只是你……” 王妃叹气道:“我已经不想再看死人了,你忙你的去,莫要管我这老太婆。我还有小姑姑,可不像你,连个靠山都没。” 萧荀转身出门去了。 自元帝萧绎死后,王僧辩与陈霸先在建业立新帝萧方智,西魏在江陵立萧察,北齐在鄂州立萧庄,江南纷争不断,民生凋敝。大丞相宇文泰戎马一生,病逝家中,大权由其侄宇文护总揽。萧荀住在长安,颇受影响,其主河内公独孤信与柱国大将军赵贵密谋诛护,事发后,独孤信免官,萧荀也颇受影响。 过不了几日,宇文护始终对独孤信放心不下,逼迫他自杀,独孤信在家中自尽,家臣四散,萧荀又没了工作。 北齐意欲吞并南梁,陈霸先取梁主而代之,新朝建立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萧荀这样的人耳朵里。 他撑起伞走出了酒肆,心想不知陈七寸选好卖命之人没。回家见向碎玉与陆亢龙来访,他便洗手切鱼,招待客人,席上话题大半围绕南朝新主。 萧荀讲了陈七寸的事,陆亢龙呵呵笑道:“这老不死的还在海上跑船,没见替谁卖命。唉,若是天下太平,谁想去拼命?” 萧荀喃喃道:“天下当真太平吗?天下已分了这样久,何时才能合而为一呢?” 向碎玉微微一笑,缓缓道明来意,萧荀方知向碎玉为陈留郡公府中幕僚,为着生计,他当即接受招募,加入陈留郡公帐下,不久,又招揽了独孤寿成,两人因勇武过人,后做了武将,随陈留郡公多次征讨北齐,独孤寿成身负血债,打起仗来奋不顾身,屡建奇功,终于第一个踏上洛阳城头,可惜他的仇人早已在十年前就死了。 南平王妃病逝于一个平静的冬天,下葬前一天,萧荀见到一个他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他见到了金铃。 金铃朝他笑了笑,他不禁揉了揉眼睛,上前一步,抓着金铃的肩膀,又这拍拍,那拍拍,不料手被人打开了。 “金大帅,摸够了没?” 他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方才打他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银锁。 “金铃、金铃,你没死?” 金铃摇摇头,浅笑道:“命太硬,阎王殿不收,只好活过来了。” “娘说的竟是真的……她……天地之间,只怕光她一个信你没死、我、我去告诉……” “义兄,留步,我本没打算告诉别人。” “可你怎地,你怎地还是那副模样?你怎地,半点不见老?我儿子都这么大了,我那大女儿你见过吗?眼睛长得竟有些像她,你说奇怪不奇怪?”他指的却是银锁。 金铃温声笑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你娶了一个胡女,生了一群小胡儿。” 她说着,反手握住银锁的手。 “对了,对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银锁取笑道:“金大帅还跟个小孩一样。” 萧荀蓦地红了眼眶,道:“娘临终前……临终前跟我说,你就是那当年的小铃铛,你是我亲妹妹……怪不得,我总觉得我那小女儿长得像你小时候……” 金铃指指银锁,道:“我见过,她也说长得像我。” 萧荀奇道:“咦?你二人早早见过吗?” 银锁从金铃背后探出个头来,“是,早就见过,比想象的早得多。那时她还叫小铃铛呢,我有一天一想,小铃铛不就是你和王妃私下里念叨的小郡主?我这么神机妙算,我一早就知道了。” 金铃笑得眉眼弯弯,戳着银锁的鼻子道:“是,你最厉害了,快给我娘磕个头。” 银锁盈盈拜倒,低声道:“娘,日后金铃就由我一个人照顾,纵使你今日仙去,天地间也总有两个人永永远远记得你的恩情……” 萧荀听出些端倪来,望了金铃一眼,金铃见他眼色,缓缓点头。萧荀长长嘘了口气,叹道:“原来如此,果真如此……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留郡公后因功封隋国公,病逝后由其子杨坚世袭爵位,这位小隋国公将女儿嫁给宇文家的小皇帝,最后接受禅让,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在这之后八年,韩擒虎撬开朱雀门,俘虏陈后主,天下终归一人之手。 萧荀再一次回到了建业,此处已然人事两非,王府早已成了别人宅邸,那眼硫磺泉也堵住了,只有那家“一人一口”仍开得兴亡,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做饭的人早已换了一个。他在城中住了一段时间,竟然先后碰到了许多老相识,许笑寒八十多岁了,身手仍然很好,但那“大侠”的称号已让给了后来人。 是个叫李图远的年轻人,听说他剑法惊人,又颇能服众,不过四十,已是武林盟主,大家都说可惜江南武林人才凋零,许多天才早早就死了,否则若是当年的金铃郡主能教出一个徒弟,兴许还能压他一头。 建业城中时时能见到一些穿着白衣束红腰带的人,他们来去如风,遍布各地,就因为这些人,他这几日常常想起那个总与金铃同出同入的小胡奴来,掐指一算,这已过去了四十年。他自己马上要活过七十岁了,最小的儿子都已和他当年一样大。 他回去的路上借宿一座小庙里,第二日上路之时,昨日接待他的小沙弥递了一封信来,说是师父给他的,他颇感奇怪,拆信来看,信上只言昔日旧友,相见是缘,不胜唏嘘。萧荀急急冲入大雄宝殿之中,周围和尚诵经之声不断,香烛燃烧的气息之中,嘤然成一种神秘安详的气氛。灰衣僧众中间坐着一个胖和尚法相庄严,听到萧荀凌乱的脚步,抬头睁眼,微微挥手,冲萧荀一笑,重又低下头去,好像刚才那一笑只不过是萧荀的错觉。 天下一统,方兴未艾,陆亢龙与向碎玉以年老体弱,告老还乡。 曲破星早已去云游天下,不知所踪,大约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羽化登仙了,神仙谷谷主早已换成了喻黛子。两人计划着去神仙谷外说说好话,让喻黛子再把他二人的名字写进神仙谷的名册里,不料还没启程,便有人在外敲门。 开门一开,竟是许期。 “二位师伯,师父请二位去凉州城一叙。二师伯还赶得动车吗?” 陆亢龙笑道:“老夫不过八十岁,竟让你这等后生小瞧了,我就赶个车给你看!” 他那辆破车前的马都不知换了几茬,车身居然还结结实实,三人坐上了马车,离开长安,一路西去,经岐州至凉州。 喻黛子已在城门口候着他们,见了他三人,一语不发,跳上了车,对陆亢龙道:“二师兄,神仙谷。” 马车行二日入谷,谷中跑着几个小孩,远远看见了谷口有人,纷纷跑往山房处,几只黄狗冲出来,冲着众人汪个不停,许期笑着赶开他们,道:“我去通知几位太师叔。两位师伯,小侄告退了。” 许期大步一踏便是一丈,只一会儿就剩小小一点,陆亢龙颇为欣慰,推着轮椅随着喻黛子往前走去。 这条小路环谷一周,又是一个春天,谷中繁花似锦,从这边的小山头上,能看到风把缤纷花叶吹到对面长长的山坡上去。 对面似是有人,两个白衣人在坡地之上的树林里来回穿梭,像是在过招,看那身手矫健,多半又不是两位师叔。可若说是谷中下一代弟子,功夫又委实高了些。 两人眯着眼睛看了好久,忽见那两人穿出了树林,招式已不像是过招,倒像是在打闹。 只是其中一人红颜白发,叫陆亢龙吃了一惊。 向碎玉心知有异,但他眼睛已不太好,遂拉着陆亢龙道:“陆亢龙,是谁啊?” 他没等到答案,却觉得陆亢龙忽然加速,推着他往前不停地跑。 “喂喂!喂!你失心疯了?!” 陆亢龙道:“近一些你才看得清,你就不能安静些?” 向碎玉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对面那两人。 他二人靠得进了,向碎玉终于看清楚那白衣黑发的少女,长得与金铃一模一样,而坐在她身后,双手环在她腰上的白发少女,竟然是银锁。 金铃眯着眼睛靠在银锁怀中,过了一会儿又扭过去软软地趴着。 她嘴角一直挂着温柔而满足的微笑。向碎玉忆起许多陈年旧事,那里面任何一片里,金铃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银锁一手揽着金铃腰身,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头发,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金铃格格笑起来,忽地在银锁脸上啄了一下。 向碎玉懊恼地啐了一声,扭开头去。陆亢龙连笑数声,道:“我说什么来着?我们西域的好女儿,断断不可能屈居汉人身下,今日眼见为实,板上钉钉,大师兄,你死心了吧?” “你——!”向碎玉霍地站起身,站得颤颤巍巍,举起拐杖便要打,忽地一愣,俄而拐杖一指,笑道:“你再好好看看?” 陆亢龙转身望去,但见攻守之势赫然逆转,银锁那一头白发铺在绿草之上,正要起身,金铃霸道地将她按住,低头吻在她嘴唇上。 向碎玉一顿拐杖,道:“这两人在谷里……天天这样,就没人管管?” 喻黛子奇道:“宁拆三座庙,不毁一段缘,我管这闲事做什么?” 陆亢龙倒是摸着胡子陷入沉思,忽见银锁推推金铃,说了句话,两人站起身,竟往他们这边走过来。她二人走到近跟前,银锁一抬头便与向碎玉四目相对。 过了这许多年,向碎玉积威犹在,银锁吓得急忙松手,却叫金铃察觉,反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中。 “师父……我们……”金铃不露声色地把银锁往背后塞了塞,“事到如今,你还逼我杀她么?” 向碎玉哼道:“我当初叫你去杀她,你不也没听吗?瞒了我这么多年,竟也没说来报个平安,还联合这么多人一道诓我这个老头子。” 金铃却道:“不,我听了的,师父的话我怎会不听呢?我一剑刺进她心口,也刺了自己一剑。我不会再让人伤她了。” 喻黛子续道:“师兄不是以为你自己头发胡子都白了,你的宝贝徒弟还会是当年的模样吧?” 向碎玉愕然道:“是啊,怎么回事?难道她二人已非活人,只是一缕游魂吗?” 喻黛子并不答话,只是将腰中长剑拔出来,两人本以为会看到那把寒如秋水的宝剑,结果却见那剑身黯淡无光,像是其中精魄已经走了一般。 喻黛子叹道:“仙人以鲛心铸剑,刺心而受长生。长生之剑,咒人永生。她二人已出人间界,不应再插手天下大势,自然也不会回去做什么乌山少主、影月右使。二位师兄,这都是师父的命令。” 向碎玉垂首不语,倒是陆亢龙已将银锁扛上肩头,笑问道:“瞧你过得还不错,想来以前天天抱怨大师姐欺负你,也不是真的了?” 银锁抿嘴笑道:“当心你的老骨头散架了。大师姐好得很,后来都是我仗着她宠我而肆意妄为,你是不是错怪了她几十年?” 陆亢龙迈开步子往旁边走去,轻轻拍了拍她,道:“没有,此事并不是你二人之错,乃是我和大师兄的错。我和他每每想到这件事,便要打一架。唉,我明知此事我也有错,也仍是忍不住要揍他……” “他想必也是如此……” “这么说来,你当初去上庸渡情劫,当真是碰到金铃了?啊哟……!” 银锁道:“怎么了?莫不是闪了腰?快放我下来……” 陆亢龙哈哈大笑,道:“我怎地忘了?我怎地忘了?我把你从上庸找回来的时候,你一直喊着叫人救你,当时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如今想来,可不就是‘金铃’二字?” 陆亢龙继续往前走,银锁细细地问他教中境况,昔年伙伴大多娶妻生子,成了一番事业,或生或死,千般人生写过了大半页。 这些人,终将离她而去。 向碎玉抬起头来,纵然已是满脸皱纹,他的脊背仍是挺得直直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修得整整齐齐,双眼暗含精光,扫过金铃脸上时,仍叫她感受到压迫。 “……如此说来,这胡儿,便是上庸城里那个胡儿了?你倒是长情……唉,用情易深,半点没说错。” 金铃却道:“师父可还记得我六岁那年捡上山来的小胡儿?” 向碎玉一愣,道:“便是那个龙三?” 金铃笑道:“是她。” 向碎玉愕然,望向别处,好半天才道:“唉,天意使然,我倒成了恶人……她对你可好?” 金铃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来,更显得明丽动人,像是新雨后的桃花一般。 “师父觉得呢?” 向碎玉哼道:“值得你去殉情,想来是很好的……你母亲……你义母……” 金铃拱手道:“娘临终前跟义兄说过了。” “哦,省我一番口舌。你爹当初将你送到山上,我答应他保你永远平安健康,没想到终是误打误撞地实现了……我生平唯一一件憾事也了了,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师父,弟子不肖,以前多次欺骗师父……” 向碎玉忽地笑出来,道:“肖,怎么不肖?从前我也经常干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事,将我爹和我那些哥哥姐姐骗得团团转,自己在后面捞好处,你像我得紧,无怪乎人人都说你像我。” 金铃推着向碎玉往前走,向碎玉絮絮叨叨地讲着她走之后的事情,讲向氏坞壁改姓了王,讲他们为天下统一四处奔波,讲陆亢龙多想念银锁,讲一切金铃曾经认识过的人。 “陆亢龙手下那个魔教,消息还是那么灵通。近来我总怕有人找我,我们两个赋闲在家,若是有人找我,多半是报丧,老人越死越少……幸好陆亢龙那混蛋命还硬着。” 白云苍狗,与她有关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老去,最后只剩下银锁,还与她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她忽地庆幸起当初没有一时冲动一死了之,否则剩她一人面对滚滚时光洪流,多半已吓得哭起来了。 她想到此处,便往后望去,银锁和陆亢龙的背影只剩了一个点。向碎玉察觉到她的动作,笑道:“这还不到半个时辰,已开始想她了?” “……嗯。” “回去吧。” 金铃停下来,把轮椅转了半圈,问道:“师父要在这里住几天?” “不知道,怎么?有了婆娘便不要师父,想赶我走么?” 金铃笑着摇头,道:“我们也要离开神仙谷了。” “为何要走?” 金铃笑道:“太师父说要我把神仙谷传下去,把我扣在谷里背了几十年的书,今天全都背完了,当然也该离开了。” “之后去哪?” “银锁欠了朋友一个大人情,要去替她照顾后人。” “在什么地方?” 金铃眺望着祁连雪顶,道:“昆仑山一万八千八百个山脚之一,我也不知道在哪。” “还有呢?” “到处看一看,我去了一次……昆仑以西的极西之地,美极了。” “‘永恒阳光海岸’?” 金铃奇道:“多年前的旧事,师父竟还记得?我现在是‘观者’。” “观者?” “只观察,不插手。” 向碎玉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温暖的阳光像一双温柔的手一样,在他脸上拂过,叹息一声,道:“替我……到处去看一看。” “师父还硬朗着,何不趁机到处转转?” 向碎玉想了想,点头道:“说得不错,就叫陆亢龙赶车。” 风从祁连雪顶上俯冲下来,从它脚下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小山谷里吹过,又悠悠地往南方去了,它将掠过成片的山峰和山谷,吹过温暖湿润的海面,汇入极地的暴风雪里,推着飞鸟的翅膀回到极北之地,然后不知何时,又会吹回这山谷之中。 金铃回头望去,见银锁在陆亢龙肩上冲她招手,笑容甜得像是化不开的蜂蜜。 她忽地脸红起来,弯下身,凑在向碎玉耳边,低声问道:“师父……我有一件事,这许多年也没有想清楚过。” “什么事?” “这焚心诀和冰心凝神,师父和二师叔练着当真没有问题?” 向碎玉奇道:“能有什么问题?” 金铃道:“我见了银锁,一身养气的功夫便像是白练了,只一眼就生出万千思绪,全归到她一人身上。” 向碎玉道:“有这样的事?定然是因为你刚开始练冰心凝神,就碰上了那小混蛋,在你心上早早留下了一个破绽。定是如此,我没早早将她送走,真是失策,否则不至于……唉,天意,天意……” 金铃抬起眼来浅浅一笑,招了招手,银锁从陆亢龙肩上跳下,迎着风中片片红叶,朝她飞奔而来。 (全文完) (感谢所有购买本书的小伙伴,请继续支持正版,远离盗文,支持阿黄黄。) ...